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河山能改，本性难移。莲灯这些年不但没有改变轻佻脾气，到乔家十年浸透了染缸里的五颜六色，轻佻之外又增添了尖刻、刁狠、虚伪，可算变本加厉。刘二皇叔看待女人，只有一把尺一杆秤，那就是以秋灯为尺度，区分好歹。秋灯为人，品行端正，贤慧平静，吃苦耐劳。
莲灯整个儿相反，嘴尖舌巧，嬉皮笑脸，好吃懒做，除了还没给刘二皇叔戴绿帽子，真正是不守妇道，缺少妇德。刘二皇叔一年容忍，两年发怒，三年便拳脚相加。有时把莲灯打得几天下不了炕，还强迫莲灯靠坐墙角，缝连补缀，不能趁机偷懒。
然而，刘二皇叔疼爱灯花儿，竟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金榜。秋灯跟莲灯不是一奶同胞，灯花儿却长得酷似秋灯；外甥女儿也没见过这位大姨，奇怪的是灯花儿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跟秋灯一模一样。
“这丫头，多像你姐姐。”葫芦架下饭桌上，刘二皇叔笑看灯花儿，一箸子一箸子给灯花儿夹菜，当着莲灯的面赞不绝口，“你看她喝粥吃菜细嚼慢咽，一不露牙二不吧唧嘴，文文静静像个千金小姐。”
“我怀上这个孩子那天晚上，正梦见我姐姐。”莲灯最会花言巧语，忙投刘二皇叔之所好。
“那她就是秋灯转世投胎，借她的身还了魂。”刘二皇叔越发眼角眉梢挂喜色。
“难得的是她嗓子能响堂，只是嗓音古怪。”莲灯三句话不离本行，“祖师爷赏她半碗饭，饿不死撑不着。”
“你还想叫闺女当戏子呀！”刘二皇叔大为不快，“我打算把她许配给金榜，圆咱俩今生难圆的梦。”
“你想叫天打五雷轰死这两个孩子呀！”莲灯凶眉恶眼沉着脸，“刚才还说灯花儿是我秋灯姐姐死而复生，羊羔跪乳马不欺母，把灯花儿许配金榜天理不容。”
刘二皇叔被问得张口结舌，把筷子拍在桌上，吼道：“反正我不许灯花儿唱戏！”踢滚了高粱叶子坐垫，起身就走。
莲灯惹火了刘二皇叔，怕遭毒打，夜晚没完没了跟刘二皇叔亲热。两条胳臂两条腿，上盘下绕箍在刘二皇叔身上，吃吃笑道：“白天有话还没跟你说，怕孩子们听见，臊破了脸皮。”
刘二皇叔硬邦邦像一根榆木檩条子，哼道：“我真不知道你脸上还有一层皮。”
“每回那个老死鬼腌臜我，我把身子给了他，心里可想着你。”莲灯吸溜着鼻子，泪湿刘二皇叔胸窝，“有时想得发狂，打滚儿喊叫，乔老头子还当我给他揉圆搓扁了哩！”
“你这个*货贱**！”刘二皇叔嘴里骂着，口气却软。
“我就是想你发狂的时候怀上了灯花儿。”莲灯又像狗皮膏药粘贴住了刘二皇叔，“明天我到庙上烧香，求王母娘娘赏给金榜一个比灯花儿强过百倍的媳妇。”
刘二皇叔精疲力竭消了气，打着响如滚雷的呼噜，酣睡起来。
天亮，吃过早饭，刘二皇叔扛锄下地，金榜到私塾上学。中午，刘二皇叔收工回家，金榜放学回家，远看不见自家柳篱小院的炊烟，进门也不见葫芦架下摆放饭桌。莲灯带着灯花儿，不辞而别。刘二皇叔一不追寻，二不吼骂，流水落花随她去吧！
张团圆跟刘二皇叔连旱五年才下了场透雨，在青纱帐里大起大落，塌天陷地，横七竖八滚倒十五条垅，就像曾有二虎相争，两牛角力。过后，张团圆却又十分懊悔。丈夫杜大傻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捎过几回口信，说是等大雪封河走不了船，他回家能带一大笔钱，不光过个肥年，还要买几亩地。
杜大傻子虽然生得猪不吃，狗不啃，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对媳妇却是一心保主，甘效犬马之劳，他娘挑三窝四，说五道六，他都充耳不闻。张团圆给他个好脸色，胜过他娘六筐废话。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张团圆心中羞愧。
她睁眼一看，自己赤条条一丝不挂，满身汗水滚得泥土草叶粘在前胸后背，像一头驴马枕在刘二皇叔胳臂上，尖叫一声，挣脱刘二皇叔的搂抱，抓起衣裤钻过几条垅，才匆匆穿起衣裳，蹑手蹑脚来到河边一处背静角落的水柳丛中，下水洗了个头脸通身干净。刘二皇叔累得腰酸腿疼元气大亏，也不想把她追回来。仰面朝天，四脚八叉，呼噜噜沉睡。
刘二皇叔睡得正香，忽然一堵山墙坍倒，砸在他的胸上，压得他差一点透不过气，惊吓得挺身坐起，却见是洗得一身水柳气味的张团圆压住他，两手捶打他的胸脯子，哭喊着：“鞑子哥，傻子变坏啦！”
“傻子在哪儿？”
“回家来啦！”
“他打你？”
“傻子长了杨梅大疮，脸上开花啦！”
“啊！”刘二皇叔打了个寒噤，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张团圆洗净身子回到自家河滩地，就见有几个人抬着一块门板，慌慌张张奔她家去。她正觉得没脸见人，也就顾不得多想。谁知，不大一会儿，杜老娘便鬼叫连天喊她。她心怀鬼胎进了家，就见杜大傻子仰躺在铺着一块破席头的门板上，两眼塌下两个大坑，鼻头已经糜烂。从头到脚，处处红斑，流脓淌水，恶臭难闻。
抬门板的六个人，两人一拨，二里一换。鸡一嘴鸭一嘴，都说杜大傻子上了船主的当。杜大傻子人傻力气大，船主管他叫水牛。为把水牛拴在这条船上，船主只有两招，一个是赌，一个是嫖。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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