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吊兰花盆做窝的哀鸽,每次都下两颗蛋 淡巴菰/摄
Jay默默地上USCIS(美国国地安全与移民局)网站*载下**表格,填好打印出来,连同一张五百多美元的支票,麻利地寄了出去。不久我们收到书面函告,让等通知去当地移民局办公室录指纹。眼看着录指纹的日子到了,Jay说还是先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一下为妙,疫情让人对秩序失去了信心,一切正常早已是奢望。对方声音冷漠地说别来啦,疫情严重,移民局办公室早就关门停业了。“明天就该去了,居然也不通知一声。幸亏打了电话,否则岂不是白跑一趟?”我很恼火这傲慢的理所当然和不可理喻。
“特殊时期,没有道理可讲。和许多公司、机构一样,移民局也宣布裁员了,预计有一万五千工作人员失去饭碗。”Jay说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等了。
4月10日,一千万洛杉矶居民开始被要求强制戴口罩。除了口罩更加难求,枪支也紧俏起来。洛杉矶警察局居然把枪店也列为食品店一般的必需品生意而允许开放。买枪枝*药弹**的人在许多枪店门口排起了长龙。“枪支不能对付病毒,却可以保卫自己的家不被急红了眼的抢劫者破门而入。”不只Jay的弟弟Chris一个人这么想,本来已经有三把枪的他新买了一把AK47,似乎他有一大批仇家潜伏在暗处要动手。听起来耸人听闻,在枪支泛滥的美国一点也不奇怪。Jay的父亲与继母身处民风剽悍的德克萨斯州,更以拥枪而感到安全和有底气,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居然家里有13把枪。他爹在电话里让他也至少买一把手枪,“瘟疫和战争一样,你要么有钱有枪,要么就等着玩蛋。”后来,《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2020年枪支销量激增64%,达2300万支,创下历史新高,其中首次买枪的人数达到800多万,他们近一半又是在前四个月购买的。
Jay的发小之一迈克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作为*击狙**手,伊拉克、阿富汗都留下了他战斗的足迹,退伍后他以给一些好莱坞电影公司做财务谋生。迈克不时手痒,周末闲了会开车去郊外的射击场打靶。有时Jay会与他同去。“即使买我也就买个手枪,而且得万分小心不能滥用。你知道美国每个州对于枪支的使用法律都不相同。在加州,即便看到可疑的人站在你家前院你也是不允许开枪的,合法的射击范围是从房子前门到后院,也就是说只有人家进了屋子或后院,你才可以自卫开枪。”
我其实比美国人更胆小,很少像邻居一样成天把车库门四敞大开。“哎呀,没有人会给这小门上锁的。”看我每次在他割完草后都把那通往后院的小栅栏门锁上,Jay嘲笑我过分紧张。后来我发现我们小区因为邻近马路,又紧临一个总有家长接送孩子的小学校,其实相当安全。我甚至某天建议是否把ADT的安保警报装置取消掉,每月五十美金似乎有些不太必要。Jay想了想说还是等疫情结束了吧,听他的警察朋友说最近偷盗案件还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们和大多数邻居一样,争取一周只去一次超市,有时还互相代购。为了不混戴口罩,我们从第一天被要求戴口罩就有约在先,第一个挂钩上的是我老妈的,第二个是我的,第三个是Jay的。他某天往剩下的第四个挂钩上也放了一个,说是他的爱猫火球的。多亏了我国内的朋友Julie和老同学Y分别从北京与成都各寄来一百个,我们得以有了一道安全屏障,没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围着花花绿绿的三角巾或自制口罩聊胜于无地“裸奔”。
此后就是杳无音讯的等候。按规定签证延期最长半年,也就是说,我母亲的签证到十一月中旬会再次面临过期。终于*十月在**一号,正逢中国农历的八月十五,我妈再次得到了去录指纹的机会。驱车四十分钟,到得那个街头立满了木头电线杆子的凋蔽小城。在仍然酷热的烈日下,我们与其他几个肤色各异的人等在那个不起眼的建筑外面。 有个黑瘦的女子带着七八岁的男孩上前跟我们叽哩哇啦地询问着什么,我猜她一句英语不会,一脸焦灼,不管不顾地冲着亚洲面孔的人说着极快的西班牙语。幸亏Jay像大多数在洛杉矶长大的美国人一样,西语是第二外语。他说了几句什么,对方才放松下来,像得到确认这里是她该来的地方。她继续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儿等候着,眼睛望向什么地方,又像空洞地什么都没看着。我猜焦虑的她也是和大多数滞留在美国的外国人一样,既有家回不去,又不被这异乡收留,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窄窄的街对面是个自助洗车的铺子。两堵墙架着一个屋顶,极简陋,那颜色却是极有希腊风情的地中海蓝,刚好旁边有两株高大的棕榈树,衬着湛蓝的天,从我站的地方打量,像电影里的场景,很有几分异邦之美。“与其站在这儿等着,你还不如去洗洗车。”我跟Jay说道。
“我才不呢。晒死了。”一向好脾气的他微笑着拒绝,说等我们进去了,他会去找个麦当劳买个汉堡。无论我做的早餐多么丰盛,他每到中午一定要开车去某个快餐店吃点什么,好像不那样,一天到晚吃中餐他的美国胃就闹革命。“美国人哪怕是去买瓶水也开上车,就跟中国人骑上自行车出门一样。”我妈刚来时感觉挺新鲜,看邻居们都如此车进车出,也渐渐习惯了。
终于轮到我母亲,我陪她进到冷气十足的大厅,才发现里面宽敞得像个剧院,却空无一人。三个工作人员心灵受过重创一般,面无表情地缩在沿墙而设的小隔间里,几乎不与我们对视,只机械履行着程序:拍照,摁指纹,在护照上盖上日期。那个中年妇边抓着我母亲的手指往指纹识别器上摁,边说着“风松,风松”,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她看出母亲是华人,用她仅会的汉语在安抚对方“放松,放松”。
其实只要不做违法的事被抓到,如果以后不打算再来美国,大多数逾期探亲的外国人是不必非要交那几百块钱延期签证的,比如我母亲这样的高龄老人。可是万一呢?人们凡事都本能地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谁说得清将来的事?再说中国游客十年多次往返美国的签证率因为特朗普上台后已经降到新低,如果有可能多用一次的话,至少那排一上午队的等候和一千多块钱的签证费会更物有所值。
母亲拿到的延期签证也只够她在美国继续合法停留一个半月。而我已经自以为幸运地预定了洛杉矶飞北京的机票。(待续)

此书已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