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前端防杂:强化产品管理和标准化设计,降低复杂度驱动的成本
复杂度是你的敌人。任何傻瓜都可以把事情弄得很复杂。要做简单不容易。
——理查德·布兰森,维珍航空创始人

前端防杂——控制产品的复杂度,降低复杂度决定的成本
复杂度是成本的驱动器。复杂的产品要求复杂的组织、复杂的流程来支持。三维复杂度一起,决定了产品和供应链的成本做不低,速度做不快。
让我们从苹果的故事开始讲起。1997年,苹果巨亏近10亿美元,处于破产边缘。用戴尔计算机创始人迈克尔·戴尔的话说,就是到了“把门关了,把钱还给股东”的地步。 [1] 当然,我们知道,苹果没有关门,没有把剩下的钱还给股东。相反,16年后,戴尔完成了私有化,虽说没关门,却可以说是把钱还给了股东,倒是应了香港武打片中的一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当然这是后话,也不是我们感兴趣的。我们感兴趣的是当年的苹果为什么深陷困境,又是如何脱离困境的。
那一年,乔布斯返回苹果,发现苹果从产品到运营都充斥着高复杂度。在当时的计算机市场,主流应用是基于Windows的PC机,由戴尔、IBM、惠普等主宰。苹果的Mac系统只是个小众应用,在全球仅有3.3%的市场份额,排名第9, [2] 却有几十种台式机、笔记本和服务器,这些产品的细分型号更是多得数不清。除了计算机,苹果还生产一长串的打印机、照相机和其他外围设备,而这些产品中,真正赚钱的屈指可数。产品和型号这么多,就注定没有规模效益,成本做不下来,亏本也就不难理解了。

1997年,苹果处于“把门关了,把钱还给股东”的边缘
相对于产品的复杂,苹果当时的供应链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苹果的设计在硅谷,工厂在爱尔兰,零部件主要从亚洲采购,主要的销售市场在日本、中国台湾等亚洲新兴经济体。一到年头节下的销售旺季,你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需求旺盛,爱尔兰的工厂短料连连,从亚洲催料空运到欧洲;零部件到了,工厂赶工加急,组装成品,又加急空运到亚洲销售。你就知道苹果为什么不赚钱了:钱都给了航空公司。遍布全球的仓库里产品堆积如山,但消费者需要的没有。苹果的供应链臃肿而低效,供应链运营水平低,成了成本做不下来,速度做不上去的另一个原因。
乔布斯重回苹果后,就从产品和供应链的复杂度入手,重塑苹果的辉煌。
这里先讲产品的复杂度。在产品领域,乔布斯砍掉了70%以上的硬件和软件产品,相应地解雇了3000多名员工。这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但确保苹果集中精力,只开发为数不多的优秀产品,而不是众多的二流产品。对计算机,乔布斯画了一个有名的十字架,横轴是消费能力(大众消费者、高端用户),纵轴是移动性(台式机、便携机),要求每个象限只能填充一个计算机。苹果是个有宗教情怀的公司,至少在一路冲顶的过程中。这个十字架就是产品开发的宗教。截至2015年,苹果基本上是背着这个十字架开发产品。如图1-1所示。比如,iPhone主要有5S(高端)和5C(低端),iPad有iPad和iPad Mini,笔记本有Mac Pro(大众型)和Mac Air(轻巧型)之分,我们看不到一长串的产品清单。

图1-1 苹果产品开发的“十字架”,以计算机为例
简单的产品线成为苹果简约风格的一部分,也是其精品战略的核心,为供应链的规模效益奠定了基础。与之相反,众多的本土企业产品线泛滥,复杂度大增,注定成本高昂,失去市场竞争力,就如下面案例中的汉王科技。
[1] Dell:Apple should close shop,news.cnet.com,Jai Singh,October 16,1997.
[2] Apple market share sinks again,www.cnet.com,Michael Kanellos,December 11,1997.
案例 从汉王和苹果说产品的复杂度 [1]
《哈佛商业评论》2012年第4期上有一篇文章,讲如何让消费者容易地做出购买决定,其结论是尽可能地简化、简化、再简化:简化降低了消费者获得产品信息的难度,简化降低了他们验证信息的难度,并让他们很容易地权衡对比,做出最终购买的决定。
产品型号太多不但增加了客户的决策难度,也增加了销售、生产、供应和售后服务链条上每个环节的难度,降低了运营效率的同时增加了单位成本。复杂度大增,尤其是产品大众化,成本压力大增时,是摆在每一个公司面前的一道坎。过去了,可保几年平安;过不去的,折戟沙场,成为历史。
有多少次,你面对众多的产品型号,不知选择哪个是好。汉王科技可以说是个典型的例子。我们到汉王科技的网站上,看看它的电纸书系列,有37种型号,仅商务系列就有23种。如果你是个忙碌的职业经理人,只有5分钟的时间,你能很快决定买哪个型号吗?你能弄清N618火星和N618A火星的区别吗?那N510精华和N510上上呢?N518A、N518政务版、N518畅想至尊版、N518精华版,你知道哪个是哪个吗?我当时想给女儿买一个电纸书学中文,到网上花了大约10分钟,不知道买什么,最后只好放弃。后来给汉王做培训,跟他们开玩笑,说想为汉王增加点营业收入还真困难。一位经理偷偷地说,你这算什么,有个小姑娘到汉王的旗舰店,半个小时也搞不清买什么,哭着走了。

汉王的37种电纸书:你知道买哪一款吗
①1英寸=0.0254米。
资料来源:汉王官方网站。
在本土企业中,汉王是不多见的拥有自己知识产权的公司,也是中关村那么多科技公司中硕果仅存的几个之一。就如楚霸王的八百江东子弟,能经历这么多年的风浪而不倒,汉王的经历让人肃然起敬。但是,它们在产品管理 上让人击节叹息,可以说是众多有产品设计 ,没有产品管理 的公司中的代表。这么多的产品型号,成了消费者的噩梦,自然也是汉王的噩梦。试想,37种型号的电纸书,销售能预测对的概率有多高?生产能生产对的概率呢?那采购能备对料的可能呢?整个供应链,各个环节都能做对的概率基本为零。结果呢,短缺的短缺,积压的积压,一面是消费者要的它们没有,另一面是消费者不要的它们压着一大堆。电子产品跌价这么快,仅显示屏等库存折旧就是一笔大费用,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高复杂度带来的高成本。
身为当年IPO的股王,汉王身处困境,表面上是因为苹果的iPad和智能手机的冲击,深层次也是因为深陷自己制造的复杂度,而不能自拔。汉王于是陷入了“增长陷阱”,连年亏本,股价也从高峰期的165多元一度下跌到10元不到。
看完了汉王,再看苹果。当iPad 3刚面世时,我登录苹果网站,只看到两种选项:黑色和白色。3岁的孩子都会选择。下一步是三个选项:16GB、32GB和64GB。我当时不清楚这是CPU还是内存,但没关系,我不是技术潮人,市面上的电子产品,不管配置如何,都能满足我的需求。不过我可认识美元符号:16GB是499美元,32GB是599美元,64GB是699美元,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考验我们钱包的深浅,这个选择题也容易。iPad到手了,我那两岁多的儿子爱不释手,几天时间就玩得烂熟,几秒钟就能找到“愤怒的小鸟”,一门心思地玩起游戏来。

苹果的iPad 3
资料来源:苹果官方网站。
苹果的这一切,可以用两个字来总结:简单。对消费者简单,因为他们用不着对着那么多型号伤脑筋,不知该买哪个;对生产者简单,因为除去外壳的颜色和存储空间的大小,其实就是一种配置;对采购简单,那么大的量,谁都可以谈个好价钱。产品简单,供应链就简单:富士康好生产,下级供应商也好准备零部件,供应链的成本好控制。据说iPad的成本之低,没有第二个公司能够匹敌。售价最高,成本最低,苹果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也就不难理解了。
[1] 刘宝红.从汉王和苹果说产品的复杂度[J].世界经理人,2012(7).
复杂度为善意目标而产生,是由专家创造的
仔细探究,不管是设计还是营销,没有人会说,让我们整出几十种产品型号来,自己把自己整糊涂了。复杂度跟企业里的任何事物一样,都有其产生的理性原因 。如图1-2所示。

图1-2 复杂度是如何来的
差异化战略首当其冲。 产品设计人员常说,要差异化,要大规模定制,就得与众不同;要与众不同,就得设计出不同的产品;要设计出不同的产品,就得用不同的材料和零件。这看上去有什么不对呢?把 差异化与复杂度等同,其实是一大误区 ,看一下那些大厨就知道了。一流的大厨用最基本的食材,却能烹制出精美的饭菜;二流的大厨则更依赖于山珍海味。再看国画,一张宣纸,一支画笔,一摊墨,就能创造出千变万化的艺术佳品。一流的中医靠常用的药材,就能手到病除;而鲁迅小说中的庸医呢,则要用成对的蟋蟀做药引子,而且必须是原配的(没听说过蟋蟀世界有一夫一妻制,这个“原配”可上哪儿去找呢)。
对于本土企业来说,市场日趋饱和,要维持高速发展,就不得不向全国和全球扩张 ,进入小众市场。这不但使得产品线越来越长,型号越来越多,产品配置越来越复杂,而且让供应链日趋复杂,SKU [1] 的数量激增,导致供应链复杂度大增,运营成本居高不下,规模效益递减。比如在服装行业,主要的品牌商这些年在全国开店,供应链运营的复杂度大增,从门店到品牌商再到供应商,层层库存高企,以至于网上有人开玩笑说,3年不生产,库存也卖不完。但库存里有的消费者不要,消费者要的库存中又没有。这就是麻烦。
这些年,本土企业成长迅速,很多企业现金充裕。资金充裕,机会多多,企业就容易跨入众多领域,正是应了“决定做什么容易,决定不做什么难” 。但跨行太多,企业的注意力太分散,容易形成行行都进入,行行都不精的局面。跨界之风甚嚣尘上,似乎成为企业多样化经营的理论基础。但是,这并不能掩盖本土企业过于多元化的问题。或者说,在经济快速发展阶段,跨界经营或许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市场尚未成熟和饱和,不同行业在资产投资回报率上会有所不同。但是,一旦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黄金增长期过了,聚焦主业才是正道。就如在美国,麦当劳以卖汉堡为主,而不生产糖水,那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生意。你说麦当劳是没有资金吗?不是。从烤汉堡到灌装糖水,看上去连跨界都不算。但麦当劳就是不生产糖水,可口可乐就是不卖汉堡,其后的根本原因就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专业分工。这种聚焦主业的战略可不仅仅是理论,而是多年市场经济下,许多企业吃了苦头后才学到的。
产品线泛滥的祸根,还有个常见的根源,就是没有约束的创新 ,不仅包括设计人员的创新,也包括营销人员整出的新点子,因为他们影响设计。或许有人说,约束种种,那还怎样创新?其实不依规矩,不成方圆:约束和创新是相辅相成、结伴而行的——任何自由都是戴着脚镣在跳舞,没有约束的自由难以持久 。拿英特尔来说,芯片生产是高科技的代名词,也是创新的代名词,但它有严酷的“严格拷贝”政策,即任何关键的工艺、工序、设备、材料,没有经过严格的验证和批准,绝对禁止投产,否则对产品良率的影响,谁也不能估计。没人否认,英特尔是技术驱动,典型的创新性公司,不过其创新是遵循一定规则和约束的创新。
没有约束的创新,如果发生在落后竞争对手而急于赶超时,往往就意味着灾难,就如前文说到的摩托罗拉,当年为了急于夺回失去的市场,一股脑整出60多种手机。不光是产品型号多,零部件的通用性也很差,例如仅电池就有100多种。“市面上的每种(摩托罗拉)手机都有一种不同的电池。电池的复杂度简直是不可思议……仅库存一项就要了我们的命”,摩托罗拉前副总裁特蕾莎·梅提如是说。
所有这些,其后面的逻辑就是以复杂对复杂 :需求的复杂度很高,那好,让我们整出复杂的供应来对付。复杂的需求,加上复杂的供应,规模效益就丧失殆尽,注定成本做不下来。其根本原因还是能力不足 :越是有能力的公司,越是走精品路线,就如苹果;越是没能力的公司,越容易走“多子多福”的路线,开发出一堆的二流产品,希望中间有一个成为精品。这就如同越是经济不发达的地方,生的孩子越多;越是经济条件不好的人,生的孩子也越多,他们生了孩子,没有能力教育抚养,就只能寄希望于多生几个,有一个能够成才。而在大城市的白领阶层,即使让放开生,他们又会生几个呢?
[1] SKU是stock keeping unit的缩写,是产品和地点的组合。比如一个产品,在30个不同的地方存储或销售,就构成30个SKU。
小贴士 产品复杂度的三个层次
产品的复杂度有三个层次:产品线、产品型号和零部件 (见图1-3)。产品线是指一群相关的产品,这类产品可能功能相似,销售给同一顾客群,经过相同的销售途径,或者在同一价格范围内。 [1] 产品型号是针对特定产品的细分,比如同一手机有不同的机壳颜色,同一服饰有大号(L)、中号(M)、小号(S),以及进一步延伸的特大号(XL)、特特大号(XXL)等。零部件是特定产品、特定型号的组成,比如是用标准件还是定制件,用老的零部件还是设计新的零部件等。

图1-3 产品复杂度的三个层次
在本书中,为了行文方便,产品线、产品型号和零部件的复杂度统称为产品复杂度,但我们理解,不同复杂度的责任人也有所不同。比如,产品线决策主要来自公司的高层管理,产品型号更多地由产品管理决定,而零部件主要归产品设计负责。当然,这些决策虽然层次不同,却都离不开营销的需求输入,因为营销代表市场与客户的需求。
在本书中,产品设计与产品管理的界限有时不是分得很清楚。我们知道,这两个职能的具体分工不同:产品管理 是按照管理对象划分的,与客户管理、供应商管理等平行,它围绕产品,制定产品战略,负责产品开发、导入、量产和下市等整个生命周期;产品设计 是按照职能划分的,它与营销、供应链等其他职能一道,支持和实现产品管理的目标。在本书中,产品设计和产品管理有时被笼统地称为“设计”,这主要是为了行文方便,特此一并说明。
人们在整出那么多产品和型号的时候,很少想到产品型号泛滥的危害。不过设计心存侥幸:倘若有一种产品一炮打响,就可一俊遮百丑。对于销售来说,产品线长,就如“孩子多了好打架”,能够满足市场上的每一种需求,何乐而不为呢?即使万一不成功,又不是自己的部门来买单——谁听说过因为特多的呆滞库存,公司让营销或设计卷铺盖走人?成功了,是营销和设计的功劳;失败了,算是交了学费,被责怪的向来都是市场:市场变化太快,计划跟不上变化。市场不会说话,不会为自己辩护,但知道拿脚投票,一走了之。
[1] 见百度百科的“产品线”条目,http://baike.baidu.com.
小贴士 产品开发不能指望“多子多福”
指望众多的产品中有一个走红,与以前人们“多子多福”的想法别无二致。“多子多福”历来就是个伪命题。相信这种情况大家都熟悉:一家有三个儿子,父母老了,老大(或者老大媳妇)的逻辑是“天下的老人都偏袒小的”,既然爸妈一直偏着小的,养老自然归老二、老三;老二两口子想,大哥是长子,自然应该承担更多责任,即使老大不养,爸妈也该跟着最小的;老三两口子当然也有理,老大老二不养,凭啥该我们养?又不光是我们的爹娘!结果就是上演一出《墙头记》,老两口没人要。倒是一些只生一个儿子的家庭,从小就教育儿子以后爸妈就靠他了,优生优育,反倒是老有所靠。
为什么多子不多福?道理很简单:如果你没有能力把一个孩子养好、教育好,你把三个孩子养好、教育好的概率有多高?产品开发也是同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就像北京的一个科技公司,一年只有几个亿的营业额,研发部没几个人,但仅开发项目就有成百个,有限的研发资源摊得那么薄,结果各个产品都做成了半路货,营收持续低迷,成本却上去了,在“增长陷阱”里越陷越深。
市场竞争,很少是以多胜少,向来是赢者通吃 。不信,看看手机市场,在2011年,苹果的iPhone就那么几种型号,只占全球市场份额的8.8%,却攫取了全球手机市场利润的73%。剩下的27%中,三星占了26%,HTC基本持平,其余的那些大牌,至少几百种机型,都在赔本赚吆喝(见图1-4)。这道理想必大多数人都懂,但在“孩子多了好打架”的侥幸心理作用下,聪明人就会做傻事,继续整出一个又一个的产品型号来。

图1-4 手机市场利润分配(8家主要生产商)
资料来源:www.asymco.com.
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某电信公司的董事长批评一些手机厂家:整出那么多种手机,让人连名字都搞不懂。文章说,苹果的iPhone品种多简单,因为人家是高端市场;国内那些厂商主攻中低端市场,就得整更多的型号。这其实大错特错。品种多样化向来是高端市场的代名词,富人比穷人更注重定制;这些低端机,其实是用不着整出那么多型号来的。不管如何,企业做傻事也就罢了;主导舆论的知识人,其实大可不必随声附和,为产品的复杂度辩护。
不过再想想,为什么以前人们习惯于“多子多福”,现在即使是没有计划生育,人们也不会生一大堆?这里的根本原因是人们的能力:以前条件艰苦,孩子养育不易,一生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只能靠多生几个,希望有一个能够成器;现在条件好了,生一个就能成才的概率大增,人们自然就不用生一堆,即使在美国没有计划生育,华人大多就生一两个孩子。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经济越发达,平均生的孩子就越少;越是经济落后的国家,生的孩子就越多。
产品开发也是如此。在企业里,组织行为最终都会回归理性。也就是说,企业做什么,不做什么,怎么做,都有其深刻的、理性的原因,与其能力密切相关。产品开发上的“多子多福”,根本原因是产品开发能力不足,以及产品管理粗放 ,没法确保开发一个就成功一个,于是只能靠数量来弥补,希望众多的产品中总有一个能够成功。结果你是知道的。
不管复杂度是怎么产生的,都有两个共同的特点,这也让复杂度难以控制。
第一,复杂度是善意整出来的。 没有一个工程师会说公司赚钱了,让我设计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产品来,把公司的钱花完,自己好到别的地方高就;也没有一个做运营的,说把组织、流程搞得复杂得做不了事,把公司整破产,大家都散伙儿。不管是多复杂的产品、多复杂的流程和规章制度,都是出于某种善意而开发和制定的,比如满足细分市场的需求,增加营收,满足现有客户的延伸需求等。
第二,复杂度是专家整出来的。 比如,复杂的产品是工程师设计出来的,会计和财务整不出来;一套又一套的规章制度是人事、财务整出来的,工程师是外行,自然整不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供应商是采购纳入的,不是销售能够做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订单,自然是销售拿下的,生产部门没那个能力。既然这些复杂度是由专家整出来的,又是出于善意目的,所以就很难识别,也很难管理。
另外,复杂度是个“双头怪”,高层管理和执行层面都在制造复杂度 (见图1-5)。就产品来说,高层管理做战略层面的决策,决定产品的种类、型号,往往造成大量复杂度高、销量低的产品;执行层面呢,工程师影响设计的标准化、零件的重复应用,以及零部件是否可以延迟,造成过多的非标件和太复杂的子模块等。就组织和流程而言,高层管理在公司层面,基层管理在操作层面制定各种规章制度,操作人员也在诠释制度和流程——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增加了复杂度。

图1-5 复杂度是个双头怪
正因为复杂度是专家制造的,也是为善意的目标制造的,而且人人有份,所以复杂度的控制主要得依赖各职能的自我约束 。而自我约束要靠合理的绩效考核 ——指标驱动人的行为,复杂度大增的背后,往往是不合理的绩效考核在作祟。
比如有一个消费品公司,设计人员的考核标准是出图的数量。这难怪零部件的重复利用率低,设计人员每次都是在原来设计的基础上,稍作修改,这就成了一张新图纸,后面自然跟着一个新料号。有的公司以导入新供应商的数量来考核采购,这就难怪供应商的数量得不到控制,采购额越来越分散,规模效益丧失,供应绩效也得不到保证。至于拿新客户的数量来考核销售,则是通行的实践,太多的不盈利小客户就这样进入公司,导致需求端的复杂度大增。这些都从根本上增加了复杂度,以及随之而来的成本,公司规模越大,副作用越明显。
再比如有个千亿级的企业,原来集中度比较高,这几年为了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就走集中和分散共存的混合组织模式,每个事业部都建立了自己的采购与供应链职能(分散),但系统、流程和制度由总部负责(集中)。从绩效考核的角度看,总部对过程 (系统、流程)负责,事业部对结果 负责。在这种考核机制下,为了确保不出问题,总部就把流程、系统做得非常“完善”。在企业做过事的人都知道,“完善”是复杂度高的代名词:流程和系统把凡是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了,结果也就复杂到谁都没法执行了。老总的初衷是让职能下沉到事业部,更加接近业务,却没想到制造出了另一个大怪物,导致下面用大量时间用来对付繁杂的系统和流程,响应速度大打折扣。
同样是这个企业,当年采取集中采购和供应的时候,为什么就不存在流程、系统繁杂得做不了事的问题呢?根源还是绩效考核 :总部既对业务负责,也对流程负责时,就会两害相权取其轻,更好地平衡过程与结果,而不会把流程与系统搞得太复杂,让自己做不了事。现在可好,流程与结果分离了,总部只对过程负责,不对结果负责,那自然就有足够大的动力,把过程做得完美无瑕,影响的又不是自己,而是事业部的人。这在过程与结果分离的情形下很常见。比如在有些公司,采购只对招投标流程负责,业务对招投标结果负责,结果就是采购把招投标流程做得很“完善”,也够复杂。但问题还是没解决:一有问题,业务的第一推脱就是我们按照流程来的,要怪就怪采购的招投标流程。解决方案,就是让一个职能既对过程负责,也对结果负责。
复杂度有好坏之分,主要是管理问题
复杂度有好坏之分。客户愿意付钱的复杂度是好的 ,这种高复杂度是竞争优势,也提高了进入门槛,要保留;客户不愿付钱的复杂度是坏的 ,这种高复杂度提高了成本,是竞争劣势,要消除。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好的复杂度上盈利,在坏的复杂度上降本 。
小贴士 为什么没有“山寨飞机”:复杂度作为竞争优势
一款手机面世,没几天就有一堆的山寨版;但波音飞机都飞了几十年了,怎么就不见给谁山寨了呢?这不是因为飞机的利润不高,也不是因为飞机的技术难度高,那些飞机用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技术;而是因为飞机太复杂,比如波音747有600多万个零件,后面的供应链异常复杂:你可以“山寨”出一个简单的产品,但很难“山寨”出一个复杂的供应链来。
一架飞机动辄成百万个零件,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开发时间,几十亿、成百亿美元的研发经费,成千上万个工程师通力协作,成千上万个供应商全力配合,遍布全球的供应链,从研发到生产再到交付,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复杂。正是因为复杂,全球有能力制造大型商用飞机的只有波音和空客两家。在这里,高复杂度成为竞争优势:它提高了准入门槛,限制了竞争对手,波音和空客有能力管理这样的复杂度,所以复杂度成为它们的竞争优势 。

波音747是个高复杂度的代表
高复杂度是小批量、多品种行业的共性。这些行业是美国作为制造大国的支柱。因为复杂,这些行业很难外包到低成本地区;因为复杂,低成本国家的竞争对手也很难进入。直到2011年,世界第一制造大国一直是美国(注意:不是中国,尽管放眼望去,美国商场里到处都是来自中国的产品),依靠的就是高复杂度的小批量行业。可以说小批量行业是美国制造的象征。美国领先的小批量行业不一定是技术密集,但一定是管理密集 。它们的优势表面上看是技术,其实是对复杂供应链的管控,以及对各种资源的整合能力。单纯的高科技很难维持竞争优势,高科技加上复杂的供应链才有持久的竞争优势 。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一直在硅谷,就职于高科技、高复杂度的制造行业,深切体会到美国企业在整合全球资源,管理全球供应链上的卓越能力。对于本土企业来说,要说差距,技术差距其实越来越小。在过去20多年里,中国的研发投入占GDP的比例逐年上升,差不多翻了两番。同一时段,GDP总量也翻了好几番。在巨额的研发投入下,我们在技术上与北美竞争对手的差距一直在缩小,真正的差距是管理能力,即对整个供应链的整合与管控能力 。比如波音787(“梦想客机”)中,波音把子系统、子模块分包给成百个一级供应商,由一级供应商负责研发、制造,以及管理下级供应链。整个供应链的6000多名工程师在全球各地24小时运转,把数百万个零件开发、制造、组装起来,管理难度高得难以想象。这么复杂的供应链,波音磕磕绊绊能做到,虽然有8次延误,波音787最终还是开发成功。我们还没能证明可以做到这点,至少在商用大飞机C919正式开始商业运营之前。
复杂度表面上是个技术问题,其实是个管理问题 ,即对快速扩张、业务多元化带来的高复杂度管控不到位,随着营收增长停滞不前,复杂度导致的各种成本就浮出水面。不在复杂度控制上下功夫,只能让问题掩盖得更久,也更难解决。所以,对于陷入困境的本土企业来说,与其在技术上找差距,不如在管理上找出路。
这在大众商品,产品同质化严重的时候尤其如此。过高的复杂度使得产品的成本居高不下,但市场竞争又让价格上不去,公司的盈利空间就会一再被挤压。比如摩托罗拉一度有60多种型号的手机,不同的型号很少共用电池,造成100多种的手机电池,给库存管理、采购等带来极大的复杂度。外观设计多样化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消费者可能喜欢不同的样式,100多种电池则纯属多余,买手机时谁会在意里面的电池是什么形状和颜色?
恶果是,当手机成为大众商品后,成本压力加重,这么多种电池的弊端就很明显。在供应商端,采购额分散,议价能力就小;在生产、分销渠道,这么多的品种增加了库存单元,降低了库存周转率。在一款手机只能流行几个月的市场下,相应的配套电池要么供货不及(因为大家都买某个型号的手机),要么积压太多(手机款式不流行了,配套电池自然就滞销),不管是断货成本还是积压成本都很高,成了供应链的噩梦。
这100多种电池是如何来的,很难追究,因为这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帮设计人员整出来的。这让问题看上去是个技术问题,其实背后是个管理问题 :基本的标准化管理的欠缺。这也是一些技术导向公司的通病:没有约束的创新——为了速度和创新而牺牲标准化,以及伴随标准化的规模优势。有些公司为了创新而故意制造竞争气氛,比如由两个或多个小组开发同样的产品,这些小组之间注定互不通气,零部件的通用性注定不高。这是典型的管理决策 ,风险是以增加产品的复杂度为代价。
对这100多种手机电池,摩托罗拉也尝试着标准化,甚至成立公司层面的手机委员会,负责人就是后来的首席采购官特蕾莎·梅提。但是手机的生命周期太短,标准化过程又太长,等到标准化好了,这款手机也下市了,最后只能作罢,而把注意力放在新产品开发上:所有的新手机,都只能从5个标准电池中选一个。 [1] 这也是复杂度的另一个原则:复杂度控制得以预防为主,就如计划生育,一旦孩子生下来了,再计划生育就来不及了。 对于管理层来说,事前管理是复杂度控制的关键;对于产品设计来说,这是“收口子”,以有限对无限,以不变应万变,即以有限的选择对付无限的需求。
[1] 刘宝红.采购与供应链管理:一个实践者的角度[M].2版.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15.
价格由市场决定,成本由复杂度决定
假定一个公司只生产一种茶杯、一种型号、一种颜色,那意味着只有一个预测,只有一个生产、采购和销售计划,这时候茶杯的单位成本为1元。现在为了多样化,公司决定生产四种茶杯、六种型号、八种颜色,那意味着有192个预测(4×6×8=192),192个库存、生产和采购计划。茶杯的单位成本还会是1元吗?如果再加上20个销售点呢?
我在培训中经常举这个例子。大家的答案历来都很一致:这单位成本要比1元高。为什么?因为颜色样式多了,供应商的供货成本会提高。我说都老客户了,供应商不管什么颜色和式样,原材料都给一样的价。学员又会说,因为颜色样式多了,生产成本上升了。我说这也没有:设备加工的时间并没变化。有的学员说那机器换模次数多了,成本就高了。我的答复是公司并没有因此多雇工人,多建生产线啊。有的学员说,颜色样式多了,管理成本高了啊。我的答复是公司并没有多雇管理人员啊。虽说采购、物流、仓储、配送的复杂度会更高,但同理,公司并没有因此而多雇人,多增添设施啊。同样的人、同样的设施,生产一种产品是生产,生产多种产品也是生产,“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品种越多,我们的规模效益不是越明显嘛!
但是大家的直觉没有错,这单位成本会比1元高。不过传统的会计反映不出来 。在传统会计里,产品的直接成本是材料和人工的成本,间接成本、管理费用等都按一定比例平摊,而比例与产品的品种和批量没有关系。所以,除非你用ABC作业成本法,传统的会计没法反映复杂度带来的成本。没法量化的就没法管理 ,这就注定了复杂度问题人人皆知,但谁都拿它没办法,因为没法度量,就如跟空气对打。
相反,传统的会计系统还误导决策。比如,有个公司苦于批量越来越小,复杂度越来越高。我们细究后,发现他们产品的单位成本与批量无关(这也是很多公司的共同问题)。对小批量的单子,销售报给客户的单价虽然会稍高,但还远不足以抵消小批量带来的成本。但是,这样的小单子在系统里却显示更高的毛利,从某种程度上鼓励销售接小批量的单子,因为销售的提成与毛利挂钩。如果单位成本能准确反映批量的话,毛利就会更准确地反映这些小单子的价值,因为很可能小单子的额外报价没法抵消真正的成本。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单位成本由两个因素驱动:批量和品种。批量越大,单位成本越低;品种越多,单位成本越高 。如图1-6所示。波士顿咨询集团有组经验值,那就是批量翻倍,单位成本下降15%~25%;而品种翻倍,单位成本上升20%~35%。 [1] 对于企业来说,最简单的莫过于只生产一种产品,该产品只有一个零件,后端只跟着一个供应商,前端只有一个客户。这样从成本的角度来说最低,但这样的公司不存在。你也不能走另一个极端,生产N多个产品,每个产品都有N多个非标件,后面跟着N多个供应商。每个企业都得在批量和品种上不断平衡。

图1-6 单位成本是由批量和品种驱动的
资料来源:Stalk和Hout,Competing Against Time,Free Press,1992.
对于企业来说,尤其是在那些产品同质化严重,产品差异化很小的行业,价格由市场决定,成本由复杂度决定,那些复杂度高的公司注定难以生存, 就如硅谷的中餐馆。
[1] Competing Against Time:How Time-Based Competition is Reshaping Global Markets,George Stalk and Thomas Hout,Free Press,1992.
小贴士 为什么硅谷的中餐馆大都难长久
熟悉硅谷的人都知道,硅谷的中餐馆多得是。这些中餐馆,鲜有例外,都很便宜,菜量又大。便宜没好货,物美价廉从来就是个笑话,在美国尤其如此。所以你就能想象这些中餐馆有多难吃。我在硅谷十多年,除了一次又一次验证难吃外,还总结出一个有趣的规律,就是一个中餐馆开张了,你半年后再去,往往就换了新主人。为什么呢?看看它们的菜单就知道了。
我家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店面小小的,能坐三四十号人,两三个厨师,两三个跑堂。你看它们的菜单,什么菜都能做:川菜、湘菜、东北菜、江浙菜、本帮菜,还有豆浆、油条和炝饼,能数清的就有246种菜。鸡鸭鱼肉,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圈里养的,都能加工成菜。但想想看,菜种这么多,原材料这么杂,备料该有多复杂,规模经济注定没有,成本注定做不低。

品种那么多,就不可能做便宜
再看看价格。“120余种特色家常小炒,任选三样,18美元”。这虽说是小炒,可不像上海街头那些拳头大的小碟子;这儿的小炒可是一大盘子,大腹便便的美国人一顿都够吃了。18美元,就是100元(人民币)的样子,在国内能吃点什么呢?何况在硅谷这种寸土寸金,最低工资12美元/小时的地方。但没办法,价格是市场决定的 。中餐馆进入门槛低,有很多人都在做,价格就注定做不上去。
成本由复杂度决定,价格由市场决定 ,中餐馆亏本就不难理解了。开张后第一个月亏本,老板想,这是新生意,学习的代价;第二个月亏本,老板想,这还是学习过程;等第三个月还亏本后,老板的决心就开始动摇了:是不是入错了行?连续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老板已经熬不住了,准备转手,就在当地中文报纸上打广告,“吉店出让,好地段,好生意”。再过一两个月,你再去吃饭时,发现店里坐着个新老板。
老板换了,店名改了,但菜单、大厨、跑堂照旧。人人总觉得自己是高于平均水平的,新老板自然也不例外,相信自己的能力肯定比前任强,肯定能赚钱。这就注定再过半年去,看到的又是一位新老板。
硅谷这样的小餐馆多得是。入行门槛低,人人都能经营,餐饮业属于典型的充分竞争市场。菜单都那么长,价格都那么低,所以赚钱的少,亏本的多。那钱都让谁赚了?那些专业经营的小而美。我住在硅谷的最北边,离家不远有一个叫“三好拉面”的小店,专做西安风味的拉面,只有八九种,外加几种小凉菜,但做得很地道、很精致,不管刮风下雨,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经常有苹果公司的工程师,不远几十公里开车过来,拖家带口,就是为了吃碗小店的酸辣臊子面。
产品的复杂度会带来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 。产品越复杂,就得越复杂的组织和流程来支持;组织和流程越复杂,速度就越做不上去,成本就越做不下来(见图1-7),就如下面这个高科技企业面临的问题。这个企业有独到的技术,经历了一段爆炸式成长,一度成为中小板块的IPO股王。但是,该企业的产品复杂度失控,在产品线层面有众多的产品,比如小小的研发部一度有100个新项目在推进;同一产品的型号众多,非标件众多,零件共用比例低。品种杂、型号多,销售预测准确度就低;批量小、非标件多,采购成本就难控制;产品多、型号多,生产线频繁换线,产能规划也就困难重重。

图1-7 产品的复杂度带来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从而驱动成本上升
这是个新兴公司,创始人班子还在,虽说公司不大,但“大企业病”不轻:山头林立,分工不清,出了问题互相推诿,结果是谁有需要谁来解决;事情人为干预多,但又议而不决,什么事都难以推进。组织复杂,流程就注定不会简单: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想把自己设计到流程里,处处审批,处处“把关”,弄得一帮干活的人无所适从;政策很多,流程很复杂,但出现问题没有章法可依。流程不通畅,信息系统就注定问题多多。员工一边与复杂的流程做斗争,一边与杂七杂八的系统做斗争。ERP和Excel交替使用,勉强把活儿干了,但系统里的数据一天比一天不准确,到头来谁也不敢信,不敢用。信息不准确,就用更多的审批来解决,流程的效率就更低。这个公司就成了高复杂度的受害者,连年亏损,至今还不见起色。
产品的复杂度控制:你不能只怪客户
在为产品的复杂度辩护时,不管是设计还是销售,第一个抬出来的挡箭牌就是客户的多样化需求。是的,我们所做的一切,最后都会或多或少与客户的需求挂钩。不过这里我想说的是,同样的客户群,同样的需求,为什么有些公司的产品标准化程度就是比竞争对手的高?这说明,在复杂度控制方面,虽然有不可控因素,企业还是能够有所作为,我们不能只把责任往客户头上推。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螺丝钉。不管你到哪个公司,问有多少种螺丝钉,答案都是几十、几百乃至几千种。是不是客户要这么多种的螺丝钉?答案当然是:不。那这么多的螺丝钉怎么来的?火星人都知道:开发人员设计出来的呗。

没有一个客户要求设计那么多种螺丝钉
当然,有人会说,5分钱一个的螺丝钉,就算复杂,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还真不要小看螺丝钉,这里讲几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你就知道为什么大公司里没小事 ,任何东西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先说一个小公司,几亿的营收。我在培训中讲到复杂度控制,采购就开始诉苦,说非标件太多。旁边主管设计的老总开始反击,说那是客户要求的,是为了满足客户需求。采购经理挺激动,就问,那几百种螺丝钉是哪里来的?难道客户点名要那么多?设计老总就王顾左右而言他。是啊,这么多种螺丝钉,规格太多,数量太大,让供应商做寄售,人家都不干。
还有一个公司,也是数亿规模的营收,主营产品是大型设备。一提到螺丝钉,负责生产的副总就来气:装配设备时用上百种螺丝钉,有些螺钉难以区分,常会领错螺钉规格,重新去换,一折腾就大半天,这还算好。万一没发现,安到产品上,产品发给客户,没用几天,螺丝就松了,掉到地板的夹缝里,再也找不着了,几百万一台的设备就死在那儿了。客户打电话来,说你们连颗螺丝钉都上不好吗!
这都是小公司,再说个大公司。深圳有个百亿级的家电生产商,这些年的人工费年年攀升,这个公司就想引入机器人,搞自动化,但困难重重。你知道一*麻大**烦是什么吗?螺丝钉!这个公司有几百种螺丝钉,这地球上就是找不到一只机械手能够对付那么多种的螺丝钉。
螺丝钉是用来连接不同的部件的,这也反映了其他部件的标准化设计水平:部件越是设计得不标准,螺丝钉也就越可能不标准;越是设计水平低,需要的螺丝钉就越多。有个公司的产品是户外灯具,有一盏灯上竟然有54个螺丝钉,11种规格。你能想象整体设计水平是什么样的。
当然,对螺丝钉,供应链作为“局外人”,知道的只能算是九牛之一毛,也用不着继续猜测下去。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设计作的孽,解决方案还得从设计上找,通过推动通用化、模块化和标准化 来预防。这些主要是技术手段,我不是设计专家,大家可以参照专门的书籍,在此不予详述。
这里我想强调的是,如同企业里的任何系统性问题,复杂度的后面总会看到绩效考核 的影子。比如前文说过的那个消费品公司,设计人员的一大考核指标是出图数量。这就难怪零部件的重复利用率低,设计人员每次都是在原来设计的基础上,稍作修改,这就成了一张新图纸,后面自然跟着一个新型号,于是成了供应链的麻烦。
那么,要对付复杂度,就得*管双**齐下:一方面要采取管理手段 ,通过绩效考核来解决“愿不愿意” 的问题;另一方面要采取技术手段 ,通过导入基本的通用化、模块化和标准化来解决“能不能够” 的问题。有了意愿,有了能力,产品的复杂度才能真正得到控制,从而降低由复杂度驱动的成本。
如同大多企业问题,复杂度泛滥表面原因是没有能力,根源往往是不愿意解决。 比如一提到产品的复杂度,不管是设计还是销售,客户的多样化需求就被抬出来做挡箭牌,这就是典型的“不愿意”,而不是“不能够”。就拿上面的螺丝钉问题来说,那么多料号,你知道,跟客户需求没有半点儿关系。设计人员整出那么多的料号,一大原因就是对螺丝钉那样的小物件,引不起设计的足够重视,他们注意到的大都是单价高、作用重要的功能件,谁会在意几分、几毛钱一个的连接件呢?你到企业里去看,那些高值的关键零配件,标准化程度反倒挺高,根本原因就是自上而下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大家有意愿做好。不是每个人都意识到,螺丝钉虽然货值小,却是影响可制造性的关键因素之一,对供应链的影响不可忽视。不信,到生产线上去看看,那一双双忙碌的手,有多少时间是在对付一颗颗的螺丝钉就知道了。
另外,受困于供应和客户的种种限制,关键零部件的优化往往非常有限。企业真正能做的,往往是看上去次要、低值、技术含量低的零部件。而这些往往又入不了设计的法眼。结果呢,想优化的没有能力优化(比如关键零部件),有能力优化的又没有意愿优化(比如低值非关键件),剩下的就只有谈判降价,把问题推到合作伙伴那里,在谈判降价的单行道上一路走到天黑。
一旦认识到重要性,愿意解决,解决方案其实并不难:人们知道怎么去标准化500元一个的显示屏,当然也知道怎么对付5分钱一只的螺丝钉。最直观的莫过于按照常用规格,罗列常用螺丝钉的清单,让设计人员在这个清单上选。在有些公司,这项任务由设计来完成;在另一些公司,这活儿归采购:设计螺丝钉的工程师很多,但最终都归到有限的几位采购人员那里,采购成为共同的交集,对螺丝钉最了解。由哪个职能负责,当然也取决于产品的特性。我这里想说的是,在很多情况下,由哪个职能负责标准化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职能为这件事负责,即愿意 去干这件事。企业里的事,只要你愿意干,投入资源,总能做得更好,至少比以前好。
从深层次讲,这里的关键是认识到“收口子” 的重要性,愿意以有限的选择对付无限的需求。动不动把产品的复杂度往客户和消费者头上推,往往是以无限对无限的信徒——因为有无限的需求,所以得有无限的供应来匹配,貌似理性,其实让企业陷入复杂度大增的泥坑。管理越是粗放,越是没有核心竞争力的企业,越容易犯这样的错误。拿服装鞋帽行业为例,做得好的企业知道收口子,比如限定基本面料的种类,迫使设计做有约束的创新,这样从供应链的角度,企业可以在面料层次备库存,一旦出现爆款,返单的响应速度就快。而做得不好的企业呢,设计人员理论上可以选择任何面料,口子是开的,面料层次的库存风险很高,就不能备料,一旦销量好,要返单,往往得从面料制造开始,响应周期多了几周乃至数月,而快时尚产品的生命周期就那么长,你就知道这些企业为什么会挣扎了。
把产品的复杂度往客户头上推,其实也是因为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正视客户的需求管理 。客户是上帝,走到极端就是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客户想要的并不等同于真正需要的。这些人没有认识到,客户之所以是客户,是因为他们钱多、人“傻”。如果钱多、人不“傻”的话,他们自己就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哪有我们的生意做?但正因为“傻”,所以往往不知道自己的真正需求。作为供应商,我们钱少,但人聪明。你现在知道,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公平。作为营销,接订单重要,更重要的是管理客户需求,要做的就是发挥我们的聪明才智,以及对产品的丰富知识和经验,来影响客户的需求,把需求端的口子收起来。
首先是价格差异化。这是管理客户需求简单实用的方法:你要功能X,可以;加上功能Y,也可以;再加上功能Z,当然可以(潜台词是“我们是供应商,只有客户您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当然这都不是免费的:X需要100元,Y需要30元,Z需要80元。看到了报价单,客户就会更容易回归理性,确定哪些是真正需要的,哪些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
小贴士 戴尔是如何控制产品复杂度的
在戴尔计算机的直销模式下,消费者通过网上选定配置,戴尔按照选定的配置组装好,发送给消费者。一台计算机有那么多零部件,理论上可以有200多万种的配置。那么,戴尔是不是在生产200万种配置?当然没有。那戴尔是如何管理复杂度的呢?一个字:钱。
当一个型号刚出来的时候,戴尔会统计消费者的喜好,从众多配置中选出一两种最流行的作为基本配置,作为默认的型号推荐给消费者。消费者可以更改配置,打个极端的比方,比如有个消费者异想天开,想要个三角形的显示屏。戴尔说,当然可以(潜台词是“只有你选择不到的,没有我生产不出来的”),但需要额外收300美元。这时候消费者就会认真地考虑:我是跟这300美元过不去呢,还是非得要这个三角形的显示屏?
这里的逻辑是如果能卖成钱的话,复杂度是个好东西。或者说,客户愿意付钱的是好复杂度,客户不愿意付钱的是坏复杂度。要在好的复杂度上盈利,在坏的复杂度上降本。价格差异化策略就是把客户往这个逻辑上引导。
与价格差异化类似,服务水平差异化是另一种管理需求的常见方式。比如,客户要标准配置,我们有现货,明天就可发货;要定制,对不起,那得3个星期。这后面的逻辑是如果把对供应链的影响考虑进去的话,不是每一个订单都一样。
客户的差异化原理相同,也经常与价格和服务水平的差异化一起用:不是每一个客户都一样。有个企业把客户分为A、B、C三类,A类是重点客户,不管批量多小,定制化程度多高,单子一律都接,并给最好的服务;C类是最不重点的客户,批量小到一定程度,定制化程度高到一定地步,就得在价格和交期上做出相应调整。这看上去是常识,但执行起来并不容易,特别是那些快速成长起来的企业。这些企业规模大了,心态却是小企业的心态。企业小的时候,每个客户都重要,每个订单也是;但规模大了,复杂度的影响更大,如果对每一个客户的每一单生意一视同仁,势必造成复杂度大增,得不偿失。有个企业做成行业最大的两个之一了,发现客户的复杂度成了大问题,进一步分析后,发现很多客户,尤其是小客户,对企业的贡献非常有限,就开始对客户差异化处理,半年下来,成品料号的数量减少了10%,而营业额则上升了30%,盈利水平更高,生产线的产能安排和排程更加容易等虽然难以量化,但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
除了不同方式的差异化外,这里想强调的是,管理需求不是简单的对客户说不,而是给客户更好的选择。这需要技术能力。你得更深层次地理解产品,从技术的角度来给客户更多的选择。比如,客户的技术规范太严,或者界定了不合适的材料,这需要有技术能力来解释。所以说,销售做到细处是个技术活。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公司有技术销售 这个职位。商务谈判加上技术能力,销售的需求管理才可能做到位。在很多本土企业,销售是个纯文科性的职位,销售团队能力有限,很难完成从订单管理向需求管理过渡的重任。
对于众多的本土企业来说,接单的压力是如此之大,销售往往以接单为己任,而忘了客户管理是更重要的任务。引申出来,在公司能力上,要改变有销售,但没有需求管理的局面 :仅仅接到单子还不算,更重要的是得妥善管理和引导客户需求,给后端的设计与供应链更加标准、简单、清楚的输入,从根子上把成本控制住。
产品的复杂度控制:不是所有的格子都得填
复杂度是有成本的。有些产品明知道不赚钱,为什么还要保留呢?这里有几个主要原因,有些有道理,有些只是误区。
第一,有些产品虽说不赚钱,但能够覆盖变动成本和至少部分的固定成本,让公司维持运转,养着骨干员工。不然,把人都开掉了,厂房关掉了,有了盈利的生意也没法做。
第二,有些产品刚投入市场,不赚钱,但要么是战略举措,必要的试错,要么是新产品导入,尚未达到盈亏平衡点。这类产品是公司的未来,不能把孩子与脏水一起倒掉。
第三,为了维持市场份额“填格子”。这是个大误区。有些企业为了所谓的市场份额,四面出击,覆盖太多的领域,产品线太长,产品型号太多,导致资源太分散而“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结果个个都做,个个都做不好,这是求大、求全的企业常犯的错误。
有一次我访问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的产品管理严重失控。提起那些不赚钱的型号,他们的董事长说,这个你就不懂了:我得填格子 啊。比如高中低档三种用户,大小两种屏幕,职业人士与学生,这就是12个格子。如果我不填,竞争对手就会填,言下之意是他的市场份额就受到侵蚀。我反问道,既然有些格子明知不赚钱,竞争对手来填,让他们来亏本,不是正好吗?对方无语。我能理解,在产品推出前,很难判断哪个格子能赚钱,但推出后有了经验,验证之后,就该尽快行动,该关的格子就关掉。
相对于每个格子都填,好市多(Costco)和美国西南航空是专填“大格子”的典范。
在硅谷,我很喜欢去好市多购物。这是家会员制的连锁大卖场,硕大无朋的仓库,高大的货架,宽敞的购物环境,上乘的质量,给人感觉很舒服。因为在国内尚没有,所以很多朋友不熟悉。不过没关系,沃尔玛的山姆会员店就是为与好市多竞争而成立的,在国内已经有分店。

好市多的仓库式购物环境
资料来源:Rosa Say,flickr.com/photos/rosasay.
相比于一般的大型超市,好市多主要销售常用的日用品,品种不多,选择有限,但质量好,包装量大。比如你去好市多买牙膏,只会看到一两个品牌,而不是一般超市的五六个,甚至成十个;包装也是大包装,一包成十支,买一包够用大半年的。在品种方面,大型连锁超市沃尔玛平均每个门店有14.2万种产品, [1] 而好市多平均只有4000种(见图1-8)。 [2]

图1-8 沃尔玛和好市多的平均货物种类
好市多的目标客户是中高收入阶层。这是美国经济的主力,消费能力强,总体消费量大。这些人收入较高,按道理需求更加多元化。好市多的品种少、选择少,究竟是怎么吸引这些挑剔的中高收入阶层的呢?秘密就在价格和质量上:因为品种少,批量就大,规模效益就明显,好市多就能得到更好的采购价,而且把这价格转移给消费者。同样因为品种少,好市多的产品都是精心挑选的,质量有保证,消费者买得放心。选择少,也是好事:好市多的忠实会员很多是职业人士,多利用中午吃饭和下班路上的时间来购物,选择少,省得对比,拿了就走,方便。
很明显,好市多只挖中间那块营收最大、利润最丰厚的格子。这种战略看上去跟大白话一样,用英语讲就是有点too good to be true(太好而不是真的,即“哪有这种好事”)。好市多剑走偏锋,把批量带来的好处回馈给消费者,很好地迎合了中产阶级消费者喜欢优质、实惠的特点,因而消费者的忠诚度很高。而好市多也成为美国第三大、世界第九大零售商,市值超过707亿美元(2015年12月11日)。

好市多只填大格子
无独有偶,美国的西南航空公司也采取同样的战略。与美联航等竞争对手不同,西南航空只有经济舱,切去的是航空客运中最大的一块蛋糕:经济型乘客。这些出行者喜欢实惠、干净、整齐的座位,对其他要求不高。西南航空也只提供主要城市之间的航班。除了墨西哥和加勒比海一带,它没有国际航班。
西南航空有意识地只填大格子,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会失去那些一等舱、商务舱的客户,也失去小城市和国际乘客,但同样失去的还有复杂度,以及伴随复杂度而来的高成本。因为主要在大中城市间飞行,所以航班的满员率就高;因为不按编号入座,所以登机速度就快,飞机待客时间短,飞机的利用率就高;同样因为只有一种飞机(波音737),采购量就大,购买价格就低,而且运营维护容易,备件批量大,规模效益明显。这些确保了西南航空的成本最低。
跟好市多一样,西南航空把低成本的优势以低价格转移给乘客,乘客满意度在低成本航空公司中一直名列前茅(J.D.Power的调查),同样的还有西南航空的盈利:连续42年盈利,并在2014年盈利创纪录。 [3]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美国航空业作为一个整体,这么多年来亏多盈少,早在几年前,就把自从怀特兄弟发明飞机以来的所有利润都亏掉了。
与好市多和西南航空专填大格子,通过控制复杂度来取得成本优势相反,也有些公司专填小格子,通过高复杂度盈利。比如在日本,有个公司专门销售那些用量很小的备品备件,价格很高。对那些大批量备件,客户不会找这个公司;但对从别的公司难以买到的小批量备件,客户来找这家公司时,做好了付个高价的心理准备。客户愿意付钱的复杂度是好复杂度 。这个公司就在复杂度上盈利。
但对于本土企业,尤其是深陷“增长陷阱”的巨无霸来说,每个格子都填,“胡子眉毛一把抓”是个大问题。这些企业的产品线就如美国人的车库:只知道往里塞,不知道往外清理——美国人喜欢冲动购物,有用没用的一股脑地买,买来了就搁在车库里,时间长了,车库都搁满了,连车都没处停了,就只有停在外面的份儿。这背后反映了有产品设计,但没有产品管理的现状 。

有产品设计,但没有产品管理,产品组合就像美国人的车库
图片来源:touristoflife.me.
对于本土企业来说,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机会多多,决定做什么容易,很多新产品就这么导入了;决定不做什么难,效益不好的产品并没有被及时砍掉,或者根本就没有管理,任其自生自灭,蚕食企业的利润,让企业成为复杂度的牺牲品。说白了,还是以加法为主。等到我们学会做减法时,企业才会变得真正聪明。
[1] 沃尔玛官方网站。
[2] 好市多官方网站。
[3] Southwest Airlines Reports Fourth Quarter And Record Annual Profit;42nd Consecutive Year Of Profitability,www.investorroom.com,2015-1-22.
产品的复杂度控制:供应链职能扮演核心角色
产品线就像棵大树,枝枝丫丫要经常修剪。这需要技巧,但更需要决心。因为每个产品、型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些人,而且是高级管理层,产品就如他们的孩子,砍谁的都得罪人。有个企业的产品线泛滥,他们的首席运营官清楚地认识到产品复杂度带来的诸多问题,但谁的产品都动不了。他参加了我的培训,说回去后要下定决心,“背靠背”砍产品——大家都来投票表决,但每个人自己的产品自己不能参与投票。这是个有家族背景的企业,首席运营官和董事长是至亲,精简产品线尚且这么难,别的企业就可想而知了。
其实,在产品的复杂度上,作为高层管理,需要的是决心和勇气,有时候行霹雳手段比怀菩萨心肠更重要,就像美国知名品牌乐柏美的CEO一样。
案例 分得清的就留下:乐柏美精简产品线 [1]
乐柏美是《财富》500强纽维尔的一部分,是美国家用产品领域的大品牌。办公桌上的附属品、废纸篓、微波炉用的饭盒等,都是乐柏美的产品。
在办公桌附属品上,乐柏美跟随大的家具商,每当家具商推出一款新的办公桌,它就推出相匹配的附属品。同一家具商,每款家具的颜色大都略有不同;竞争对手之间,即使是同种颜色,颜色深浅总会略有不同,以示区别。同理,高档与低档的颜色也会不同。就这样,乐柏美跟着整出几千种附属产品来,例如仅米色的桌上文件柜就有成十种,颜色很相近,但料号不同,生产、销售、配送经常搞错,复杂度之高可想而知。
CEO动怒了,把十几种的米色文件柜齐齐摆在桌子上,让那些销售自己来辨认。颜色认对的型号,就保留下来;认错了,就淘汰。结果有一半被砍掉了。就这样,乐柏美把4000多种库存单位(SKU)砍到1000种左右,配送中心从9个降到3个再降到2个,最终只剩下1个,库存周转率翻倍。
一年后,公司盈利翻倍,尽管营业额只上升了10%还不到。
除了决心,降低产品的复杂度还得有方*论法**,即主要通过供应链的各项评估,来量化复杂度,在量化的基础上采取措施。
有个公司从供应链的角度出发,评估近十个指标来计算产品的复杂度指数,分数越高表明越复杂。比如,预测的准确度越低,产品的复杂度越高;自己制造、包装,复杂度低于外包;库存天数越高,表明不确定因素越多,复杂度越高。再比如,标准化零件或重用零件的比例越低,复杂度越高;客户的投诉率、生产与配送中的故障率越高,复杂度越高等。可以看出,这都是从供应链运营的角度出发,来判断产品的采购、生产、库存和配送成本:复杂度越高,这些成本就越高。相应示例如图1-9所示。

图1-9 从供应链的角度计算产品的复杂度指数(示例)
资料来源:Operations Executive Board.
需要注意的是,不管是什么方*论法**,都不会完美。但好处是有了统一的方*论法**,就有了可比性,为决策提供了决策基础。比如在这个示例中,产品3的复杂度指数显著低于产品1和2,属于复杂度低的产品,应该保留。至于产品1和2,一个得到6分,一个8分(分数越高越复杂),你很难从数值来判断哪个究竟应保留,哪个应砍掉。但这样的分析提供了事实基础,否则在跨职能的管理层决策时,没有数据,就只有拍脑袋。拍脑袋,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几无例外,都是那些职位高、部门强势的说了算。这些人要么来自销售,要么来自研发,往往并不了解产品的复杂度给供应链运营带来的影响,以及伴随而来的成本,因而做出并不是最好的决策。
此外,产品的复杂度控制看上去是产品管理 的任务,其实也离不开供应链运营的支持,后者最了解产品的供应链成本。所以,产品的复杂度指数主要是运营指标 ,是供应链运营反馈给产品管理的指标。对于供应链部门来说,不能一味地抱怨产品的复杂度,做复杂度的受害者,而是要通过系统的分析和论证,为产品管理和营销提供决策数据,积极成为复杂度控制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在有些公司,供应链甚至是复杂度控制的主导职能。比如2001年,朗讯的标准化举措就是由供应链牵头,结果机箱从47种标准化到7种,机架从几百种精简到3种,风扇控制器由92种整合成4个平台,过滤器由466个标准化到15个。朗讯的标准化增加了规模效益,增加了灵活性,帮助公司扭转了连续11个季度的亏损,供应链职能功不可没。 [2]
在下面的高乐氏案例中,虽然产品复杂度控制由业务部门负责,但其流程的建立,复杂度分析和日常监控由供应链计划负责,是又一个由供应链主导,推动产品复杂度控制的案例。
[1] The Complexity Crisis:Why too many products, markets, and customers are crippling your company and what to do about it,John L Mariotti,Adams Media,2008.
[2] The Resilient Enterprise:Overcoming Vulnerability for Competitive Advantage,Yossi Sheffi,The MIT Press,2007.
案例 好库存、坏库存:高乐氏优化SKU
高乐氏公司总部位于加州奥克兰,是全球领先的消费产品生产和经销商,该公司2015财年的销售收入为57亿美元,全球员工达7700名。像很多公司一样,销售希望把每一个产品投放到每一个渠道的每一个店面,结果是库存单元SKU大增,规模效益下降,成本上升。
于是,高乐氏开始清理低回报的库存单元。他们根据库存单元的盈利与销量,把库存单元分为好库存与坏库存:能满足利润或销量要求的是好库存,要保留;两者都不能满足的是坏库存,要消除 。简单地说,库存单元要么能冲量,要么能盈利,为股东回报率服务。如图1-10所示。
对大品牌,如果在一个门店的年销量少于15万箱,而且盈利低于30万美元,该产品在该门店就是坏库存,要么采取措施提高绩效,要么从该门店下架。对小品牌,年销量的门槛为7.5万箱,盈利的门槛为15万美元。这样,对每个产品,就可以计算出其好库存与坏库存的比例,并作为一个绩效指标来管理。比如,产品A在100个门店销售(有100个库存单元SKU),其中有76个SKU能达到销量或利润目标,所以好库存的比例为76%,坏库存的比例为24%。作为一个公司,可以针对所有的产品定期评估好坏库存的比例,及时做出整改措施。

图1-10 库存单元要么得能冲量,要么得能盈利
资料来源:Operations Executive Board.
比如在这个案例中,产品A的坏库存比例先下降,然后上升,随后下降。这或许是个新产品,先是第一季度小范围上市,销售情况不错(表现为坏库存比例下跌),然后决定大面积上市(第二、三季度)。或许是面铺得太大,或许是推销工作不到位,总体销售不佳,表现为坏库存比例上升。于是采取措施,如加大宣传力度,或者是在一些门店下架,促成坏库存的比例在第四季度大幅下落,表现逐渐向产品B靠拢。而产品B的坏库存比例是逐季度下降,一直良性发展。如图1-11所示。

图1-11 好坏库存的比例趋势
资料来源:Operations Executive Board.
在产品的复杂度控制上,高乐氏的案例有几点值得借鉴。
(1)清楚、易懂的复杂度门槛。 比如销量、利润,而且根据大小品牌有适当调整。产品的复杂度控制涉及营销、产品管理和供应链等多个职能,清楚、简单的门槛指标便于跨职能沟通。
(2)清晰的责任体系。 在业务方面实行事业部负责制,责任人是事业部的领导;在流程方面实行供应链负责制,责任人是供应链计划经理。落实下来,供应链计划经理对过程负责,通过计算好库存、坏库存的比例,指引各职能采取行动;事业部的领导对结果负责,通过提供足够的资源和管理支持,确保产品的复杂度控制得到贯彻执行。
(3)有清晰的年度目标。 每类产品的“坏库存”有年度指标,由库存单位SKU指导委员会批准设立。该委员会由CFO任主席,供应链计划总监领导日常工作。指标驱动行为,清晰的年度目标从根本上解决了“愿不愿意”的问题,并把产品的复杂度控制纳入运营指标体系。
流程的复杂度控制:必须以客户为导向
产品的复杂度难降低,因为每个产品后面都有利益相关者,但好处是你知道“敌人”在哪里,风险成本容易估计;流程的复杂度更难降低,因为流程动辄牵扯多个职能,影响到很多人,就像一个大怪物。跟流程斗,就像跟空气战斗,不管一个人的职位有多高,十有八九都会败下阵来。老总可以冲冠一怒砍产品,你见过冲冠一怒就能把流程给优化了的吗?
产品的复杂度虽说难以统计,但传统的会计和成本核算至少能部分统计,比如产品的毛利率。而流程的复杂度,在财务报表上更加难以显现。没法统计的就没法管理 。账务上显示不出来,决策者又不大亲身经历,即使经历,也很难经历整个流程;执行层每天都在受折磨,但时间长了,忍受够了也就熟视无睹,流程问题就如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的安检小桌,谁都看得见,但就是解决不了,变成了打不死的妖怪。
案例 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的安检长龙
每次去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的国际候机厅,印象最深的就是安检前的长龙。而瓶颈呢,总少不了安检机前面检查随身行李的小台子:桌子那么小,一次只能容一个人摆放东西。计算机、手机、充电宝、钥匙、雨伞、钱包都得掏出来,那么多东西,掏起来慢,安检扫描快,里面的安检人员大多时间闲着,外面的队永远都那么长,一长队人看着一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掏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熬着。

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的安检通道
想必那小台子是在“9·11”恐怖袭击事件前设的。那时候安检简单,把随身携带的包往台子上一放,转眼就通过了。“9·11”事件以后,安检变得复杂多了,要检查的东西越来越多,这小台子就成了瓶颈。解决方案其实很简单:把那台子加长点,以容纳多个旅客同时掏行李,就像美国的大多机场一样,不就行了吗?或许有人说,不会那么简单吧?比如老机场,没有空间,建的时候谁能想到有“9·11”,安检程序会变得这么复杂?其实未必。安检的小台子前面不过是道简单的隔板,外面空间大着了,要拓展一下也绝非难事。
那为什么就没拓展呢?
原因可能很多,我想一个就是遭受问题者与解决问题者之间的脱节。“9·11”事件后,全球机场加强了安检,安检人员自然看到了那条长龙,自然也听到了旅客的抱怨,当然也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我想他们一定也抱怨过,向上面反映过,但你听说谁因为安检排队太长而不乘飞机了?安检速度加快了,难道会有更多的人来乘飞机?不会产生回报,也不会预防损失的事,在哪个公司都不会做 。这长龙也影响不到管理层,他们每天进出机场,走的是机场员工的特别通道,畅行无阻,有谁能感受到那么多旅客的不便?时间长了,安检员工也就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习惯成自然,这个问题就成为低效流程的一部分,成为必要之恶,而这很容易解决的问题就似乎永远解决不了。
旅客呢,当然也抱怨过。但相对于机场员工,旅客处于更弱势的地位,抱怨自然是没效果,自媒体上吐槽也不顶用。旅客抱怨多了,没用,时间长了也就认命了。
这其实是大企业的通病。消费者知道问题,但店大欺客,自然是拿那些大公司没办法,尤其是那些动辄百亿千亿的企业;干活的知道问题,也知道如何解决,但人轻言微,没法改变;管理层有责任从系统、流程和方*论法**上解决问题,但眼睛大都朝上,主要解决那些领导能感受到的问题;领导们一有需要,手下都是想方设法规避流程,立马解决(听过这句话没有:流程就是给领导们破坏的)。他们走的是特殊通道,像机场安检前面的长队,就从来没有给领导们制造过麻烦,自然也就难以得到解决。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台子就成了那么多乘客的噩梦,每次我到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区区几十个人,都得等上大半个小时才能过安检。
为什么看不见呢?根本原因是没有从消费者和客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这是大企业,特别是国有大企业的毒瘤。这些年来企业的规模越来越大,组织越来越复杂,产品和服务也是,流程的复杂度也与日俱增。组织与组织之间、流程与流程之间的断裂点到处都是,加上各种只考虑公司风险控制,不考虑客户需求的规章制度,作为弱势群体的消费者,就成了复杂度的受害者。
案例 银行的U盾
我的某银行账户是在上海浦东的一个分行开的。后来想开通网上银行,这对银行是好事情:你有了网上银行,交易就更多,每笔交易我都收费,巴不得你来办,几分钟搞定。没想到却遇到了很多麻烦。
银行说,你想开通网上银行,好啊,你得有个U盾。U盾是什么?我出国前没用过,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没见过只能说你见识短,你得来门店办。我去拜访客户,路过杨浦区的一个门店,顺便进去,被告知没法办,需要到开户行办理。这不是你原来开户的那个 门店。为什么?因为你是用护照开户的,而上一个护照过期了。那没关系啊,我有新护照,上面不是写着老护照的编号吗?还是不行。为什么不行?因为这是规定,是流程。你只能去当年开户的门店办。
几个月后到北京,拐进酒店旁边的银行,想碰碰运气。一个实习生小伙子手脚麻利,两分钟就给办好了。这些年,我把那U盾宝贝似的藏着,生怕丢了。
U盾的故事完了吗?当然没有。
拿回家,匆匆上网转账。按照所有的提示一步步操作了,U盾插上了,密码输入了,但就是不能成功转账。出错信息是“10019,您的数据签名有错误,请重新提交或联系客服”。我一头雾水。什么是“数据签名”?什么是“重新提交”?如何联系客服?北美的白天是国内的深更半夜,没法联系客服,就只有按照提示“重新提交”:把所有的转账信息重新填一次,结果是看到同样的出错信息。试了一次又一次,无异于一次又一次地把头往墙上撞。

银行U盾的出错信息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后,我想,这问题不会就我一个人有吧?于是就到百度上,搜索“U盾10019错误代码”,出现7万多个相关结果。看来不是只我一个人笨,成千上万的人估计花了千百万个小时来对付这问题。
点击百度搜出来的链接,原来“该问题一般是由您的证书驱动程序没有正常安装所导致,请您卸载U盾驱动程序后重新安装。我们将以二代U盾证书为例为您介绍相关操作方法”(以下省去609个字,以及长达7分35秒的视频)。驱动程序?要重新安装也可以,那你在出错信息里明确告诉不就行了,干吗一遍又一遍地误导我“您的数据签名有错误,请重新提交或联系客服”?
当然,这只是跟该银行的辛酸史的一小段儿。在那省去的609字,以及长达7分35秒的视频里,又有成十件异常复杂、拐弯抹角的事儿,安装这,安装那,照着做了,此路不通;出错提示又是驴唇不对马嘴,继续在百度上找,磕磕绊绊在迷宫中一路前行。两个星期后,终于弄好了,一度恼火得都想把计算机给砸了。都说给汉王科技增加点营业额困难(还记得前面案例里的电纸书吗?),那是产品的复杂度,还好对付;给银行增加点营业额就更困难了,流程太复杂了。
鲜有例外,复杂的流程与复杂的产品结伴而行。 所以,在复杂的流程后面,往往会看到产品复杂度的影子。就拿U盾来说,我一时好奇,在该行的网上发现光生产厂家就有6个,仅列在网上的型号就有18种之多。那么多厂家,那么多型号,再加上那么多种操作系统、网络浏览器和防火墙软件,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加在一起,其复杂程度可想而知。难怪仅一个驱动程序安装不当的出错代码(前文提到的10019错误代码),就得用上千字和一个7分35秒的视频来解说。
用户的日子这么悲惨,银行的日子就容易啦?当然不是。用户的各种问题,总会以种种方式传递到公司。后来我发现该银行有网上助手,就把上面提到的出错信息发过去,几秒钟后就有一连串的说明发过来,效率之高,让人咂舌。试了几个网上助手,都是这样。效率怎么才能提高?唯有熟能生巧。想得出有多少人在问这些问题,想得出银行得多少次回答这些问题,也想得出银行得雇多少小姑娘来对付这些问题,这些小姑娘都是钱。复杂流程虽说是用户的噩梦,其实也得银行来买单。
这U盾问题会不会只是这个银行的?当然不会。我在另一个银行也有个账户。U盾插到计算机上后,错误信息不断,我知道是有些程序安装有问题,但因为在前一个银行的痛苦经历,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和时间一个一个地去解决了。这也印证了我的一个观点:管理水平是行业性的——在一个烂行业,别指望能从同行那里学到多少好东西,尽管有些同行还戴着“行业标杆”的光环。 顺便讲个小故事。
2014年5月,我去给一家百亿级的房地产公司做培训,主要是控制复杂度和改善供应链运营。客户坚持要我分享万科在复杂度控制上的最佳实践,因为万科是他们行业的标杆。我给他们一再解释,说建筑房地产作为一个行业,在标准化设计、复杂度控制上都乏善可陈,要学,还是要找制造业的一些标杆企业,因为供应链最佳实践的传播有两个规律:从制造业到非制造业, 比如麦当劳(服务业)的流水线最早发源于福特汽车(制造业);从大批量行业到小批量行业, 比如过去十来年,飞机制造业(小批量行业)在推行精益六西格玛,最早的发源地就是丰田和摩托罗拉等(大批量行业)。
客户还是不相信,一再坚持要万科的案例。我就只好四处去找,正好找到王石新近做的一个采访,说万科要标准化、产业化,这要到2015年才开始。客户这才相信了。

我的理想从明年开始实现,万科将标准化(王石)
当然,你也不能过度理想化别的行业,就像王石一样。他说,“标准化、产业化、质量过关,其他行业20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我们明年才能开始解决”。 [1] 我们这些身在“其他行业”的人都知道,其实“其他行业”今天还在为这些同样的老问题挣扎。如果这些问题20年前已经解决了的话,读这本书的人一半就不用来上班了。
流程的复杂度,除了由产品的复杂度带来外,根本原因就是企业没有从客户的角度来梳理流程,把那些细节问题处理好。 如果银行从用户的角度走一下流程,复制上面的U盾错误情况,明明是认证程序安装不成功的问题,怎么能提示用户“您的数据签名有错误,请重新提交或联系客服”,让那么多的用户一头雾水地瞎折腾呢?从另一方面,这也反映了我们对细节的关注不够。流程的目的之一就是让细节固化下来,省得以后一遍又一遍地为同样的事折腾。国人对细节的处理,只能说遍地都是反面例子,注定流程的质量不高,流程的复杂度不低。
2014年9月7日,我在北京,想参观慕名已久的某博物馆。先到网上看,说得预约,而且可以手机短信预约。我想,这很好,越来越跟国际接轨了。按照说明,在手机上输入预约信息后,预约9月9日,返回一条出错信息,说“您发送的时间有误。预约有效期为明日起1至7天,请重新预约”。是不是9月9日太近?再预约9月10日试试。出错信息一样。这就奇怪了。我是严格地按照格式要求输的,发送的时间错在哪里呢?不得已,只好到网上通过计算机预约。原来那两天是中秋节前后,人挺多,参观的席位早都预约完了,“发送的时间有误”有几个人能猜得出是因为那天没席位了呢?我想,要么是这个预约系统在建的时候,业务需求就根本没写清楚,比如参观席位满了的话怎么办;要么是等系统建成后,压根儿就没有测试,如果测试的话,那么简单的问题怎么就不会发现呢。
我们再看看国内顶尖的智联招聘。
[1] 王石:我的理想从明年开始实现万科将标准化,http://hb.qq.com/a/20140504/016002.htm.
案例 智联招聘的字数限制
这些年,我在国内的业务一直在扩展,扩展就得招人,招人就得做招聘广告,做招聘广告就到招聘网站。于是我就登录智联招聘网站。注册挺顺利,但到了填写职位说明时有了麻烦:字数有限制,不能超过2000字。于是只能忍痛割爱,一点一点精简到1936字,智联网站可帮你算,点击提交,还是通不过:字数太多。返回去,原来填入的职位类别、工作地点等信息已经丢失,只得重填。等精简到1800字以下时,系统出错信息还是一样:字数太多。
“有问题?请拨打400-885-9898”。不得已,打电话求助。硅谷的一大早是北京时间的凌晨,打过去,只听提示信息说“对不起,该号码服务时间已过”,自动挂机。那什么是服务时间?只能自己猜了。等第二天国内上班后再打电话过去,回答说我的账户是试用账户,限制多,所以有出错信息。那在注册账户的时候说明一下不就得了?相信很多招聘单位都先注册最基本的试用账户,每一个都要折腾这么久才能弄明白,该浪费了多少时间和感情。一怒之下,一走了之的恐怕不在少数。
网络招聘是服务,服务重要的是便利,便利往往体现在对流程细节的处理上。规模经济下的粗制滥造,注定没法在细节、流程上下功夫。 像智联这样的顶尖招聘网络,每天发布的职位当以成千上万计。我所遇到的问题,想必别人也遇到过千百万次。为数甚少的“好事者们”估计也投诉过。即使没投诉过,如果智联把整个流程梳理一遍,把自己放在用户的角度,也不难发现这样的问题,改进起来想必也不会有多难。细节至上,对于员工个人来说是个心态问题,不是能力问题;对于企业来说是个文化问题,不是资源问题。
细节处理不好,就注定优化不了流程。 在流程上,我们的问题表面上是不懂优化,实际上是不关注细节。而离开了细节,就谈不上优化。在建流程时,基层员工熟悉业务细节,但忙于日常运作,没有精力打造流程;管理层负责流程设计,但现场经验不足,或者久居高层,脱离实践,对流程、业务的细节了解不足,设计的流程能工作,但很粗糙,大而化之,很多细节都没考虑到,反倒把种种问题和低效设计进流程里,使之合法化。一旦流程定型,对于大公司而言,更改的可能基本为零,尤其是在ERP系统里固化后,留给基层员工和客户的就只有日复一日将就的份儿了。
魔鬼出在细节里。 一些管理层耻于谈细节,对于他们来说谈论细节似乎是掉面子的事,那都是些手下干活儿的人的事。就如封建时代官和吏是分开的,官是阳春白雪,高大上;吏是下九流,跟细节打交道。细节被等同于不重要,高尚之人是不屑处理的。这在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很多细节制定规则者不屑于列出来,并不意味着这些细节不存在,或者不会发生;而意味着一旦发生,就得执行者来诠释,每个人诠释的结果都不同。这削弱了规则、流程的价值——它们的价值就是确保一致性,也给执行者过多的解释权,为权力滥用埋下伏笔。当然,流程执行起来效率低、速度慢、复杂度高,就是可以预见的问题了。
在一个公司里,流程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老总认为是执行层面的事,各部门应该去优化;而在部门层面,又很难推动跨职能的流程优化。责任不清,牵扯的范围又大,很多流程就成了三不管地带。这是大公司的通病,而解决方案得靠自上而下的推动来优化。 从20世纪90年代早期开始流行的业务流程再造,可以说是跨国企业应对流程复杂度的集体尝试,从全局出发,从客户的角度 来看待流程,超越子流程的局部优化,上升到整个业务流程的全局优化。华为从90年代后期开始,系统导入IBM的集成产品开发和集成供应链流程,也是为着同样的目标。
集成供应链流程的导入,给华为后来十多年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让华为得以从100亿的规模发展到2000多亿的营收。但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供应链流程再没有获得全面的梳理,在业务的复杂度大增的情况下,比如,由原来的电信设备拓展到企业业务(如服务器)、终端手机等,流程的复杂度越来越大,效率越来越低,成为制约华为进一步发展的瓶颈。比如,支持电信设备的流程又长又复杂,速度慢,仅需求信号(订单)从客户传到供应商,动辄一两个星期就过去了,这仅仅是订单信号,不包括与客户的合同谈判等。对于那些速度更慢的国有电信商来说,这或许还行,但这样的流程应用到企业业务时,问题就放大了。企业业务的客户以非国有公司为主,对速度和效率的要求更高,流程优化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一书中提到,任正非认识到这点,说要在未来5年左右的时间改善支持职能,流程优化想必就是其一。
对很多大型本土企业来说,经过了二三十年的快速发展,业务的复杂度越来越高,流程的问题也就越来越多,是到把端对端的流程梳理一下的时候了。流程优化属于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所以就被一再拖延。 活在当下是很多企业的特点。先把手头的订单、项目完成,先抓这个季度的业务指标,先把手头的急事儿给做了。流程嘛,先搁一搁。每天都在忙,每天都搁一搁,于是,流程优化就永远做不了。而整个流程,随着业务的持续发展,只会补丁越来越多,一天比一天复杂,一天比一天低效。于是,流程的复杂度就把企业和客户扣为人质。
那怎么办?对重要但不紧急的事,关键是要下定决心开始做。 成立公司层面的流程优化团队,借助专业咨询公司的帮助,都是行之有效的措施。专门团队、专人负责,而且一定得由熟悉业务的高管牵头。就跟企业面临的大多问题一样,流程优化的根本问题不是难不难,而是愿不愿意去解决。大公司,这些跨职能的事,一定要在公司层面达成共识,解决“愿不愿意做”的问题。至于怎么做,其实对于大多本土企业来说,都不是问题:现有流程那么复杂、粗放、低效,只要投入资源去优化,总能做得更好。
流程优化必须以结果为导向,一定要以客户为目标。 海尔有倒三角的组织,一反传统的金字塔结构,管理层的任务就是支持基层员工,因为基层员工更接近用户;华为有听炮声的传统,哪里有客户需求,就向哪里看齐。这两年,海尔在进一步简化中间层,其用意也是简化流程,让各职能离用户更近。这些从概念上看都很简单,但要求观念的改变。
小贴士 流程不能当饭吃
流程为支持业务成果而存在。没有结果导向做指引,流程优化注定是专家们的自娱自乐, 甚至成了南郭先生们的避风港。
在常见的公司结构中,一线经理人中结果导向者居多,管人、管事、管业绩(程晓华语);二线负责流程的往往是专家型人才,他们在某个领域,例如精益生产、六西格玛、全面质量管理方面有很深造诣,知道怎么构建流程,是技术性人才,但较少有从业务成果方面管理部门或团队的经验。他们能整得出要多复杂就多复杂、要多周到就多周到的流程,但往往难以把这些与业务结果联系起来。
这就如在硅谷,一帮科学家们总能整出各种高科技产品,但这些产品如果背离了市场需求,就产生不了多大效益。没有结果导向做指引,专家们构建的流程就成了华丽的摆设,成为公司市场宣传上的样板戏。 例如精益生产,我曾参观过一些本土企业的生产线,的确是组织得很好,但仔细看去,不难发现种种人工雕琢,大概也是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充作公司对外宣传的窗口。与知情人谈话得知这些公司远没有看到的那么“精益”。
当一个公司、行业处于成熟阶段时,流程构建就更重要,因为要从流程要效益。但成熟型公司往往失去了对市场、对结果的敏感,流程建设则成了为流程而流程:上面说要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呗。一方面中基层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从总部到基层,跨地域,跨文化,很多想法即使很好,也很难全面贯彻和理解。即使贯彻下去,中基层的日子大多是为灭今天的火而存在,能有多少时间来思考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流程建设呢?另一方面公司那么大,作为中基层,你理解了,觉得不可行又能怎么样呢?人微言轻,积极抵抗没用,那就消极对抗呗。结果是流程建好了,文档做了一堆,但执行上还是阳奉阴违,我行我素。反正是天高皇帝远,总部管不到,得过且过吧。这也是大公司、集中管理的一大挑战。
流程建设周期长,效益往往很难体现在业务结果上,容易成为“南郭先生们”的藏身处。大公司专业分工细,往往有各种专门负责流程和系统建设的人。他们中很多人是专家,但并不一定理解业务部门的需要,或者不愿意去理解。结果构建的流程和系统往往脱离实践,与现行业务成了两层皮。就如有些搞质量管理的人,整天埋头ISO和各种各样的质量体系,文档制造了一堆,流程和系统看上去很完美、天衣无缝,但这些不过是他们的自娱自乐,问一下执行层的人,有多少理解和执行那些东西呢?所以,要真正理解流程,读流程文档帮不了你多少忙,而是要跟执行流程的一线员工接触,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另外,大公司里,业务问题一大堆,搪塞的理由往往是等某某流程(或系统)建好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问题年年有,流程总有需要完善的地方。这些流程建设也就成了对付上面或客户的挡箭牌。公司也就这样一天天在平庸中沉沦。
组织复杂度:组织手段不能成为流程和系统问题的“邦迪”
流程是死的,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不管是处于哪个层次的管理者;组织是活的,好动,企业就经常调整,希望以此来应对流程的复杂度。比如我在硅谷的头3年,直接汇报的总监就换了5个。公司有句笑话,说如果你喜欢你的老板,不要高兴得太早,6个月后你会有一个新老板;如果你不喜欢你的老板,也用不着伤心,6个月后你会有一个新老板。这些都足以见得组织变动之频繁。
企业调整组织有一定的道理。系统和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通过人事和组织变动来起杠杆作用,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计划和生产经常掐架,那好,让他们向同一个总监汇报;质量和采购经常意见相左,那好,把他们划归同一个总监,既要负责采购降本,也要负责质量达标。再比如,为了增进设计与供应链的协作,尤其是新产品开发阶段的配合,让两个部门相邻而坐,甚至让参与项目的各职能员工都坐到一起来办公,这些都可以促进团队协作,加快产品开发的速度,提高产品开发质量。
但是,正因为组织变动相对比产品和流程变动容易,所以经常被滥用,成了对付低效的流程和系统问题的“邦迪”,结果却只能是让问题更复杂。组织措施作为“创可贴”,掩盖了系统、流程和绩效考核上的问题,于是企业失去了改进、优化流程和绩效考核的机会,也失去了把成本真正做下来的机会。 比如前面提到的银行的U盾,问题明明是流程断裂(出错提示信息与后续改正流程不匹配),银行却采取组织手段来应对:雇一帮小姑娘(客户服务),由那些小姑娘去填补流程之间的断裂带,告诉用户应该怎么办。但就是没人质疑,为什么得有这么一大帮小姑娘来做这事,为什么不直接把出错提示信息改正了,这样流程和系统就告诉用户下一步该做什么。
滥用组织来解决系统和流程的问题,往往是个成本更高的解决方案。
比如,有个公司生产大型锅炉,产品的定制化程度高,非标件多,交期长。公司这几年快速发展,规模越来越大,部门壁垒林立,职责不清,流程缓慢,从车间到供应商,交期越来越难控制。为了确保供货,他们想成立项目组织,协调产供销。再比如,有个高科技企业,这几年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规模在变大,产品和流程的复杂度大增,部门之间壁垒重重,职责混乱,流程断点很多,交期没法保障,成本做不下来。他们的解决方案是成立专门的供应链部门,协调生产、计划和采购。
职责不清,本质上是流程问题——流程就是来明确“做什么,怎么做,由谁做”的问题。职责不清,得靠明确主要流程来解决。 不从流程上下功夫,仅仅从组织上做文章,殊不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本来各部门之间就职责划分不清,人浮于事,现在多了一个部门,职责就更加混乱,更多的时间花在扯皮上。
就上面的例子来说,作为新的组织,为了立足,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项目组和供应链部门就想方设法把自己“设计”进流程里,导致会议更多、审批更多、流程更慢;原来的各职能为了防止被削弱,同样想方设法强化自己在流程里的角色,强化自己的职能,层层把关。就拿供应链管理部门来说,没设之前,销售得追着计划、生产和采购要货;设了之后,理论上是简化了关系,让销售只跟供应链一个部门打交道,实际上因为供应链部门的定位不清,只是让销售的“债主”由3个变成了4个。结果呢,机构越来越多,事儿越来越难办,基层怨声载道,老总头痛不已。
除了项目、供应链部门等正式的组织,企业也广泛地采用小组来打通部门壁垒,降低组织的复杂度。但是,由于目标和绩效考核设置不合理,名义上是小组,实际上是委员会,反倒增加了组织的复杂度。
小贴士 名义上是小组,其实是委员会
团队协作是供应链管理的精髓。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多公司名义上是团队协作,是小组,其实是委员会。表面上看,委员会和小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职能以团队方式工作,本质却大不相同:小组有团体目标,目的是形成合力;委员会虽说也有团体目标,其驱动因素则主要是个体目标,更注重分权和制衡。 相对而言,小组是合作关系,委员会是竞争关系。 这两种关系会延伸到供应链的合作伙伴。比如供应商关系敌对的企业,其内部文化往往以竞争关系为主;内部是合作文化为主导的企业,其供应商关系往往更加和谐。
有些企业苦于跨职能协作进展缓慢,一个根本原因就是误把委员会当成小组,结果越是推进“团队协作”,跨职能之间的协作越差。比如在很多公司,设计、质量和采购三大职能共同管理供应商,都叫供应商管理小组,看上去都是团队协作,两种不同的做法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第一种是供应商管理小组,有明确的小组目标,比如质量、成本和交期,而且落实到每个组员的绩效考核上,整个小组在组长的带领下,为这些共同的目标迈进。组长可以来自采购,也可以是设计或质量。尽管大家的职能目标不同,但小组目标一致,而且小组目标高过职能目标,这样当职能目标和小组目标冲突时,小组内部就可协调解决。这时候,小组就形成跨职能合力,督促、帮助供应商改进,以达成质量、成本和交期各方面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小组成员互为资源,各职能以发挥服务功能为主,1+1>2。 比如质量和设计成为采购的助手,共同推动设计优化,生产工艺优化,推动更高层次的供应链降本。

这是小组,大家有共同的目标,是团队协作
第二种虽说名字是供应商管理小组,其实是委员会的操作方式:小组由技术、质量和采购的代表 组成。之所以是“代表” ,就是代表各自的部门,确保自己部门的利益不受损害。表面上他们有团体目标,比如提高供应商的整体绩效,实际上团体目标没有落实到大家的绩效考核上,驱动大家的仍旧是职能目标,比如质量对质量目标负责,采购负责价格,设计来把技术的关。结果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小组只是搭建了一个正式的内耗平台,供大家互相掰手腕,防止一个职能牺牲另一个职能的利益,对内很难形成供应商战略,对外很难形成合力管理关键供应商。在这种组织下,小组成员互相制约,各职能以发挥监督功能为主,1+1<2。 比如在这样的公司,质量和设计成了采购的婆婆,他们的精力不是放在帮助采购推进设计和生产工艺优化,而是监督采购在谈判降价时不要牺牲质量和技术。质量的一票否决权,就是把职能目标极端化的表现。

这是委员会,每只鬣狗关注的是分得一块肉
企业的初衷大都是建立第一种的小组,但为什么却成了第二种呢?这跟绩效考核与权力制衡有关。
在小组形式下,小组有主导职能,主导职能以自我约束为主。 比如,我以前做供应商业务经理时,全面负责供应商的绩效,包括成本、质量、交期、服务、新产品开发等。作为供应商管理小组的组长,供应商业务经理主导供应商选择,理论上可以为了价格牺牲质量,但我很少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我是第一个站在高层面前解释的人,第一个挨板子,尽管具体的事儿是由供应商质量工程师来解决。在供应商管理小组里,供应商工程师是业务经理的资源,但业务经理对工程师的结果统筹负责。这个主导职位的绩效考核是由一些相互制约,表面上看甚至相互矛盾的指标构成,比如既要成本最低,又要保证质量。这些指标不能取舍,只能平衡。而平衡者就是这个主导职位, 即供应商业务经理。也就是说,虽然供应商业务经理看上去权力很大,但相应的责任也很大。很大的权力与很大的责任相匹配,形成平衡。这种平衡和制约是内在的,是自我约束。
委员会形式正好相反。委员会表面上有共同的目标,其实更多的是各自代表各自部门的利益,确保本部门利益不得受到损害,部门利益高于团体利益,尽管委员会打的是团队的旗号。 虽说委员会名义上也有主导职能,但对主导职能的约束是外在的,来自别的职能。这在主导职能能力不够时或许可以,一旦主导职能的能力提升了,外在约束的副作用就更明显。这就相当于小孩子做作业,家长负责督导。当孩子没有能力自我约束,比如太小还不懂事的时候,外在约束(监督)可以;但等孩子大了,有能力自我约束的时候,这样做反倒让孩子对自己的行为更加不负责任,表现为磨洋工、作业潦草等。
外在约束下,每个职能都以自己的利益诉求为主,容易形成单一指标驱动的情形, 比如采购以价格至上,质量有一票否决权,设计考虑的只是技术上的可行性。单一指标驱动下,依赖外在约束,其实也让这些职能更加不负责任。 企业里的灾难大都是这种单一指标的结果。比如在一个百亿级的企业,采购的主要指标是价格,按时交货指标归计划。结果就是采购找到很便宜的供应商,他们的日子好过了;日子难过的是计划,整个计划团队一半的时间在催货,一有机会,多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计划员就跳槽去了采购部。
再比如在一个数亿规模的高科技企业,设计有目标成本,采购有采购降价,两者的主要目标都是成本,于是就“串通”起来,选择便宜的供应商,联合害了质量部门——便宜没好货呗。老总以为是因为质量的胳膊不够粗,拳头不够大,没法跟设计与采购抗衡,于是就让质量直接汇报给自己,以便给质量更多的力量。你知道,这并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如小时候总有孩子受欺负,老师说,别人欺负你就告诉我,但老师一转身,胳膊粗的孩子照旧欺负胳膊细的孩子。受欺负的孩子会告诉老师吗?不会,否则的话他就很难在孩子中间混下去。即使告诉了,次数一多,老师也烦,她根本没那么多时间来处理这样的事。再想想,日常中质量与采购、设计交涉的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供应商是否按图加工啦,这批来料是正品还是次品啦,CEO哪有精力介入那么多的细节?如果告得多了,CEO也烦啊。
这就是说,这些问题还是得通过质量自身来解决。一种方案是维持现有的委员会组织,让质量“健身”,把“胳膊”练粗,以便更好地制衡设计与采购。比如有个公司从设计职能选拔得力的工程师与资深经理,围绕他们重建质量部门。这些人在设计部门时就是厉害的主儿,知道怎么对付技术和采购人员。这样的结果就是,委员会里的职能更加平衡,能起到更好的相互制衡作用。
另一种方案就是把委员会改变为小组,比如在采购和设计中挑出胳膊最粗的那个职能,让质量从属那个职能,同时也让那个职能背质量指标。这样,对于强势职能来说,能力与责任相匹配,对它的外在约束就成了内在约束,委员会就变成了小组。要知道,公司就如动物世界,职能之间是没有公平和民主的:如果在能力上没法与别的职能抗衡,那就只有为有能力的职能打杂的份儿,把自己的责任汇总到那个职能,同时公司想办法更好地约束和管理那些强势职能。
有人会问,给质量一票否决权如何?这其实跟让质量直接汇报给CEO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把质量在委员会里的权限放大到了极点,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能力与责任不匹配的问题。出于各种压力,质量即使有一票否决权,也不敢用,或者有各种障碍,让质量没法行使。比如,有个本土汽车制造商,给质量一票否决权,但前提是质量得想办法,保证这期间的生产线不能断。这跟笑话一样。你也能理解为什么他们的汽车那么烂了。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在高阳的一本书中,大清的皇帝过年给大臣赏饭,一道一道的满汉全席上起了,但那是看的,大臣们不能吃;他们能吃的就是眼前的一只钵子。
越是有一票否决权,越是说明这个职能的能力不足。不信,想想看,这天底下怎么就没有销售和设计的一票否决权呢?道理很简单:这两个职能本来已经是胳膊最粗、能力最强的职能,根本就用不着一票否决权来加强自己了。所以解决方案还是得回到上面:要么提高自身能力,维持现有的委员会制和外在约束机制,要么委身有能力的职能,给强势职能当跟班,把委员会改为小组,变外在约束为内在约束。
相对于内在约束,外在约束看上去更直接、更“安全”,其实往往是一种更高成本的制约方式,增加了组织的复杂度和内部的交易成本。 这里的典型就是国有企业。在市场机制下,一个职能存在的主要原因是有内外客户的需求,即服务职能;一个职能的存在往往是为了监督和约束其他职能,即监督职能。直白点讲,就是给别的职能制造麻烦。
对组织的服务职能和监督职能,这里再补充几句。
企业越大,风险的影响就越大,或者说对风险的抵抗能力就越弱,规避风险就越重要。这听上去没道理,举个例子就不难理解了:你到街边的大排档,吃坏了肚子,没人会把这当回事,谁让你到那些地方吃东西,活该。但如果是在肯德基、麦当劳吃坏了肚子,那可就成了头条新闻。
大企业为了规避风险,常用的就是职能之间互相监督。 适当的互相监督是闭环管理的一部分,但过多的监督则导致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大增。公司越大,机制越僵化,组织的监督职能就越突出,“一个人干、三个人看(监督)”就是形象的比喻。监督职能的目标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走到极端就是层层设限,互相制造麻烦,忘了企业的根本任务是满足客户需求。
小贴士 组织的服务功能和监督功能
有些企业,特别是大企业,如果组织结构处理不当,监督职能就抬头,制造的麻烦就更多。
有个千亿级的企业,为了贴近需求,更好地服务内外客户,最近由集中采购变为分散采购,寻源和采购的业务都下沉到事业部,采购总部没了具体的业务目标,监督职能就超过了服务职能。企业的本意是希望采购总部制定统一的系统、流程和规章,来更好地服务各事业部的采购,但因为没有具体的业务绩效考核,总部采购就变得像政府的消防部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于是流程越来越复杂,监督机制越来越“健全”,弄得下面根本没法做事。有一次我去培训这个企业,一个两天的培训项目,仅走完整个寻源、评估、招投标流程,就花了快一个月时间,还不说招投标对高端培训是否合适。这期间,客户的联系人和我的助手上蹿下跳,不知道钻了多少个圈子才算走完流程。

监督功能超越服务功能时,组织的复杂度就大增,效率降低
这里的根源还是委员会式的绩效考核 。总部负责流程,事业部负责结果,互相监督,流程与结果两层皮,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委员会” ,增加内耗,但并不解决问题。要知道,在小组里,各职能以服务功能为主;在委员会下,监督功能就占了上风。就拿一个百亿级企业的招投标来说,采购对招投标流程负责,但不参与项目的评标、发标,项目部对招投标结果负责。于是采购就把招投标流程搞得非常复杂,以便好监督项目部;但项目部总有办法绕过流程,以各种理由把自己喜欢的供应商招进来。没问题大家相安无事,有问题就开始互相推诿。采购说招投标是按流程做的,要怪只能怪项目部做决策的人——这是在监督项目部的结果;项目部说都是按流程走的,出了问题只能怪流程——这是在监督采购的招投标流程。各自都有理,问题自然就解决不了。
那解决方案呢,就是把流程和结果统一起来,要么都给项目部,要么都给采购。 其实你看典型的生产制造业,采购既对流程负责,也对结果负责,生产和其他需求部门是内部客户,采购以能否满足内部客户的需求为评判标准。在这里,前提是结果可以比较容易地评估。对项目型的行业,比如建筑业,因为项目的复杂度高,成本、进度和质量结果往往难以简单衡量,这时候流程和结果分离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当你没法控制和衡量结果时,就只能依赖于控制过程,这就是委员会式的人盯人,发挥外来组织的监督功能,增加了组织的复杂度,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组织复杂度:绩效考核的解决方案
相信有些人还记得中学时的这个实验:透明的玻璃容器里盛满油质溶液,溶液里悬浮着铁屑。再加上磁力线之前,铁屑杂乱无章,满瓶子都是;加上磁力线后,铁屑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划一。去水族馆,看到大群的热带小鱼,色彩斑斓,齐刷刷地向同一个方向游,你不觉得有多散乱;突然有纷扰,鱼群被惊动,大乱,你发现成千上万的鱼,到处都是,乱得不可收拾。
企业也是。当目标一致的时候,几万人的大公司也不显得多复杂,整个公司井井有条,有很强的执行力;当目标不一致的时候,部门之间山头林立,几百个人的小公司也是复杂得什么事都办不了。

目标一致,再大的鱼群也不显得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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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本土企业来说,二三十年的快速发展中,打江山时目标一致;到了守成的时候,利益却难协调。特别是创始人退休,企业增速放缓时,企业失去了目标,团队就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向心力,组织的复杂度大增。这就如历史上的流寇,弱小的时候为一致对外,倒也目标一致,在夹缝中求生存;等做大了,反倒失去了目标,形不成合力,很快就土崩瓦解。
没了一致目标,各部门的方向,或者说执行力的方向,由原来的横向(面向客户)转为纵向(面向领导),企业就开始走下坡路。这些年,我仔细观察那些做得好和做得差的公司,发现它们的差距与其说是执行力的强度,不如说是执行力的方向。 在做得好的公司,员工的执行力是横向的,即以满足客户的需要为目标;在做得差的公司,员工的执行力是纵向的,即以满足上级的需要为目标。
执行力的方向问题不分国别。纵观北美企业的这二三十年,变革的重点之一就是促进部门间的横向连接,以市场需求为导向,把纵向执行力转化为横向执行力,联合多部门的力量来抓住机会,解决问题,并进一步延伸到供应商和客户,这就是供应链管理。这一发展过程有很多经验和教训值得借鉴。
解决目标不一致的问题,你不能靠雷锋精神。 有个本土高科技制造企业,发展到十几亿的规模了,组织越来越复杂,部门之间山头林立,相互推诿严重。老总是技术出身,亲手把公司从十几个人带到这么大。以前公司小的时候,资源紧缺,但什么事儿也没停着;现在公司大了,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为什么事儿反倒这么难办呢?例如在供应商管理上,产品设计与物料技术两个部门之间就扯皮不断,后者说是设计的规格太严,前者说是供应商的能力有限。老板看不懂,两个部门的头儿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同事都做了近十年了,为什么现在反倒没法合作呢?他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把两个都叫来批一顿,各打五十大板,重述雷锋精神的重要性了事。
公司小的时候,一致对外,雷锋精神或许有用;公司大的时候,雷锋精神的作用就很有限,特别是大量职业经理人加入后。那怎么推动部门之间的协作,降低组织的复杂度呢?要靠绩效考核,即关键绩效指标(KPI)来管理。如图1-12所示。

图1-12 公司大了,协作不能再依赖人情和雷锋精神,而要靠KPI
在KPI设置上,单一指标是本土企业的一个常见误区,这在那些身陷困境,急于脱困的企业尤甚。比如对于销售来说,主要指标是销售额,虽说也有别的指标,但大家都知道那不重要,特别是在营收增速放缓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拿到订单更重要的吗?于是销售就最大化销售额,造成供应链后端的很多成本,尤其是库存成本和额外产能。对于采购来说,单一指标就是采购降本,虽说质量也得兼顾,但那是质量部门的事。结果呢,价格是越降越低,质量也是越来越差,最后企业其实都跟些该淘汰的供应商做生意。作为应对,公司就给质量部门一票否决权,其良苦用心是来制衡采购,实际上却造成了采购与质量两个山头,摩擦不断,增加了组织的复杂度,更加形成不了合力来管理供应商。
应对单一指标的措施,就是针对每个职位、每个部门设立一对互相制约、表面上矛盾的指标。 比如销售不但要卖得多,而且要卖个好价钱(销售额与利润率);计划部门不但要控制库存水平,而且要确保有货率(有货率与资产周转率);做采购的不但要拿个好价钱,而且确保好质量(价格与质量)。如图1-13所示。这就是说,要把每一个职能、每一个职位设计成两难 :两难情况只能平衡,不能取舍。比如你不能为了价钱(取),就牺牲质量(舍),或者为了质量而放弃价格,你必须两者兼顾(平衡)。这样做的好处是让每一个职能和职位促进自己与别的职能协作,把外部约束变成内部约束,降低了组织的复杂度,提高了协作效率。

图1-13 在两难中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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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说,两个相反的目标,就如骑的马有两个头,每个头都是朝着不同方向,能往前走吗?答案当然是能。我们天生就是应对两个相反目标的能手。人一生下来就有爸爸妈妈两个“老板”,他们的指令往往相左,但是每个孩子都能够应付自如。在跨国企业里,矩阵组织挺常见,很多员工汇报给两个上司,这两个上司的目标往往相左。比如,我以前管理全球库存计划员,计划员从业务上汇报给当地的经理,从专业上汇报给总部的我。为支持业务,当地的经理倾向于增加库存(这样有货率高);但为了控制库存水平和库存成本,在总部的我希望库存低。这两个目标相反,但做得好的计划员都能平衡解决。
为什么呢?两个貌似相反的目标,落实到细处,其实解决方案是同一个。 就拿这里讲的库存计划来说,库存要低,有货率要高,貌似矛盾的两个目标,如果库存计划做得好,知道备什么货,备多少,库存就可以做得低,有货率同时就可以做得高。你看在计划做得一塌糊涂的公司,库存高企,但用得着的没有,用不着的一大堆,都是因为不知道计划正确的库存。再比如采购,如果知道如何选择、管理好供应商,不但可以保证质量,而且可以确保总成本最低,同时实现价格和质量的目标。
单一目标的事好做。据说李鸿章训儿子,说如果你连当官都不会,那可真是无可救药了。这当官简单,我想李鸿章说的只是行使权力这一指标,而忽视了另一指标——做出业绩来。在有些公司,采购是老弱病残在公司的最后一站:你不至于连花钱的事儿都不会吧?这些公司没有认识到,采购在花钱的同时,还要对公司高达70%的增值活动负责——制造业高达70%的成本来自供应商,也意味着高达70%的增值活动发生在供应商处。理解了这点,企业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不能让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别的部门挑剩下的人来选择和管理供应商了。
如果说互相制约的指标是“内力”的话,那么设计共同的目标就是促进协作的“外力”。 共同目标设计得好,可以有效减少部门之间的摩擦,降低组织的复杂度,提高组织的效率。
举个我个人的例子。我有两个小孩,姐姐比弟弟大几岁,一个上小学了,一个刚上幼儿园,两个人坐在一起就掐架,吵个不停。比如周六早晨起床后,边吃早饭边拌嘴,一顿早饭吃上一小时也吃不完。吃不完我们就没法出去啊。怎么办?那好,给他们设计一个KPI来:谁能在15分钟内吃完早饭,给谁5分钟的iPhone玩(iPhone还能有这用,乔布斯肯定在天堂里都笑开怀了)。这下两个孩子可来劲了,认真吃起来。不过姐姐小心眼,使坏。她一边吃,一边逗弟弟,惹弟弟生气;而弟弟呢,一惹就急,一急就哭,一哭就吃不完。结果姐姐按时吃完,弟弟没按时吃完,我们还是出不了门。怎么办?继续在KPI上做文章:谁在15分钟内吃完,谁得到5分钟的iPhone;但如果两个人都在15分钟内吃完,每人再多得到5分钟的iPhone。这下姐姐可变了,一边认真自己吃,一边哄着弟弟吃,两个孩子都按时吃完了。
这看上去是小儿科,其实企业也是一个道理。英语里有句话说metrics drive behavior(指标驱动行为)。合适的指标给一个岗位或职能建立责任机制,而且促进部门之间的协作,形成同样的方向。有些本土企业习惯于用高大上的愿景和理想来激励员工,在高速发展阶段,大家一起开疆辟土,目标一致的情况下,这完全没问题。但是,一旦增速放缓,公司做大了,到了守成的时候,特别是外来的职业人士多了,就得改变做法,增加相对传统的绩效考核来制定方向,驱动跨部门的协作。人人都知道,可以骑在马上打天下,不能骑在马上治天下,但企业上规模后,并不是每个公司都认识到了管理方法需要改变。
产品、组织和流程三管齐下,降低复杂度,降低成本
前面我们说到,复杂度是成本的驱动器。 复杂的产品要求复杂的组织和流程来支持,三维复杂度一起,决定了成本做不下来,速度做不上去。要降低成本,就得从降低产品、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出发,而且要三者一起降才能真正奏效,就如下面联合技术(UTC)的案例所述。
案例 联合技术降低复杂度来降低成本 [1]
联合技术(UTC)是全球多元化制造企业之一,年营收为640亿美元(2015年6月30日),主要为全球航空航天、建筑业提供高科技产品和服务,大家熟悉的产品有普惠航空发动机、奥的斯电梯、凯利空调等。
该公司曾经生产汽车零部件,服务北美和日本的众多汽车厂家。由于市场竞争激烈,这些汽车零部件的利润率很低,毛利率一度降到只有10%不到(见图1-14),相当于产品成本占营收的90%多。这么低的毛利意味着亏本。联合技术分三步走,着手提高产品的毛利率。
第一步是降低产品的复杂度。说是精简产品或产品线,其实是精简客户, 因为客户的定制化需求导致了独特的料号,从而增加了产品的复杂度。联合技术从相对小的客户入手,精简掉了一些日本客户,主要保留北美客户。结果毛利率提高了两个点,还是不盈利。
降低产品的复杂度还不够,如果相关的人员还在,设施还正常运营的话。联合技术的第二步就是降低组织的复杂度。当时它在美国有7个仓储设施,服务全美的客户。联合技术先是关掉了4家,精简了相应的人员;然后进一步精简到1家。结果是毛利率又提高了两个点,不过还是不盈利。
联合技术的第三步是精简流程。他们导入精益生产,把产品的生产周期从16天大幅降低到3天。这一过程有很多细节,这里不予详述,我们只讲结果,这时产品的毛利率从14%大幅上升到20%,盈利水平大为改观。

图1-14 降低产品、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降低成本
这个三步走的例子告诉我们,仅靠精简产品线不够,产品砍掉了,但人员、设施还在,流程也没改变,成本并没降低多少,还得靠降低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来真正降低成本。
北美的企业深知这一点。当经济不景气,或企业盈利困难的时候,他们就是采取这样三管齐下的方法来应对成本压力。在产品复杂度控制上,有些公司会把一些产品线连根拔掉,能卖掉就卖掉,卖不掉就干脆关掉。产品没了,相应的事业部也不需要了,这样组织就简化了。此外,这些公司还精简一定百分比的人员,比如5%~10%,每个部门都是如此。这一方面是把闲人砍掉,另一方面是把那些害群之马清理掉。害群之马增加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闲人少了,流程也会随之简化;闲人少了,团队协作、跨职能协作会更容易,组织的复杂度就这么降下来了。
[1] George Stalk,Jr.,Thomas H.Hout.Competing Against Time:How Time-Based Competition is Reshaping Global Markets,Free Press,1992.
小贴士 公司大了,唯闲人难养
公司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闲人,尤其是企业增长速度放缓时。闲人领着工资,当然要证明自己“人有所值”。怎么证明呢?主要是两个途径:做事拖拉以及给别人制造麻烦。越是闲人,做事越拖拉。这看上去有点费解,其实是有道理的:闲人为了证明自己忙,一点事儿本来一个小时能完成,他得一上午;半天能完成,他得一整天,无非是想证明给大家看,瞧我忙着呢。难怪美国有句俗话,说如果你要把一件事了结,就交给一个忙人好了。
闲人做事拖拉也就罢了,他们更大的危害是制造麻烦,让流程变得更低效。闲人为了证明自己重要,就想方设法把自己设计进流程里,这里要“把关”,那里要“确保”,让流程更加低效、更加复杂。组织的复杂度会增加流程的复杂度,这就是个例子。
在日常工作中,闲人的最爱是一份又一份地回复邮件,问一个又一个的“好”问题,抄送越来越多的人,“确保”干活儿的人没出错。干活儿的人呢,又不能不回复,特别是自己的老板和老板的老板都被抄送的情况下,否则显得自己没做好事。但回复越多,就招来更多的“好”问题,陷入恶性循环。结果干活儿的人花在回复邮件上的时间比干活儿都多。终于等到11点半了,闲人的好奇心满足了,出去吃午饭了,你这一早晨也就算完了。
公司越大,闲人就越多,制造的麻烦也就越多。作为一个职业人,你不能置之不理。大公司里,唯闲人与小人难养,如果闲人与小人是合二为一的更是如此。你不理他们,他们便讲你的坏话。三人成虎,讲得多了就影响你的前程。你理得太多,又没时间。其实与其一个又一个地回邮件,不如径直走过去,面对面把这事儿给结了,或者至少打个电话,然后回复所有的人,说你跟某某闲人已经沟通了,这事儿结了,如果谁还有问题,直接打电话给你就行了。这样就彻底堵死了闲人的路,把闲人的邮件“扼杀”在摇篮里。
那怎么降低闲人造成的组织复杂度呢?让闲人忙起来,比如让他们挖个坑,再填上,也比他们闲着给别人找麻烦强;或者干脆请闲人到别的地方高就。美国的大公司熟知这一点。经济危机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裁人。我在硅谷的十余年里,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裁员。每次裁员后,闲人少了,生产效率就高多了。这倒不是因为剩下的人干活更卖力了(裁员后往往士气低迷,影响干劲,而且裁员结束了,剩下人的职位相对更安全,员工反倒没有以前更拼命),而是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低了,找麻烦的人少了,大家能够聚焦重要的事情了,人均产出就增加了。
对于企业来说,降低复杂度一定得从产品、流程和组织三管齐下。如图1-15所示。因为这三者互相制衡,藕断丝连。一个降了,另一个不降,在系统的作用下,整体复杂度会反弹,降本也不会持久。就拿我国这几十年的精兵简政来说,精兵的成功率高,而简政则不是,根本原因在于产品(服务)、流程的复杂度不降低,组织的复杂度就很难降,即使暂时硬性降了,以后还会反弹。

图1-15 复杂度控制三级跳,从降低产品复杂度开始
小贴士 为什么精兵容易简政难
拿精兵来说,虽说*队军**很重要,关系到国家存亡,但在和平年代,*队军**做的事不会影响国家的日常运作。组织人员精简了,有些事不做了,对一般老百姓也没什么影响,反弹力度自然就小,这精兵就算成功了。
相对于精兵,简政的成功率就非常低。政府要做的事情没减少(就相当于企业的产品/服务没砍掉),做事的方式也没改变(就如企业的流程没变动),虽然一时通过行政命令精简了人员(降低了组织的复杂度),但产品和流程的复杂度没降低,系统的自然反应是把组织的复杂度提上去:复杂的产品/服务和流程需要复杂的组织来支持。这是因为那些事儿总得有人做,而流程没简化,花的人力也不会少,对组织资源的需求也没减少。
这导致中国历史上很多王朝陷入困境。比如三国时的蜀汉降魏时,老百姓只有20多万户,而官吏就有4万。 [1]
再回到复杂度与降本。在我的专著《采购与供应链管理:一个实践者的角度》(第2版)中,我们详细地探讨了供应链降本的三个台阶,其本质也是通过降低产品、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来降低成本。比如,整合需求是降低需求的复杂度,整合供应是降低供应的复杂度,流程改进是降低流程的复杂度,设计优化(价值工程/价值分析)是降低产品的复杂度。
[1] 解读蜀汉政权灭亡的真正原因,http://www.e3ol.com/culture/html/2013-8/24114/24114_2013821.shtml.
小贴士 供应链降本的三个台阶也是降低复杂度
供应链范围内的成本控制方法可以归纳为三类,也称为供应链降本的三个台阶:第一个台阶是谈判降价 ,降低采购价格;第二个台阶是流程优化 ,通过优化生产流程降低生产成本、自动化交易流程来降低交易成本;第三个台阶是设计优化 ,通过价值分析、价值工程来降低设计阶段决定的成本。这三个台阶的降本其实也是通过降低复杂度来降本的。如图1-16所示。

图1-16 供应链降本上台阶也是降低复杂度
先说谈判降价,即通过谈判来降低采购价格。 这是我们最为熟悉的、最拿手的,也是最被滥用的降本手段。价格谈判能影响产品成本的多少?在供应市场竞争充分,招投标过程操作规范的情况下,你得到的最好报价就代表市场价格。在此基础上的谈判降价,不管用什么词汇掩饰,说白了都是在做利润转移的游戏,大概只能影响产品成本的10%左右:供应商的正常利润也就几个点到十几个点,满打满算平均10个点,而价格谈判做到极致,就是让供应商一分不赚,甚至亏本,但这些都没法持久,所以价格谈判真正能影响的产品成本有限。
为了给谈判降价增加筹码,企业往往得整合需求,整合供应,以增加规模效益,取得更好的价格。需求整合是把多个分公司、事业部、工厂的需求整合起来,这是降低组织的复杂度:供应商原来需要管理多头需求,跟多个客户打交道(尽管名义上这些分公司、事业部都隶属同一个公司);整合后供应商只需要跟一个打交道,即总公司或总部指定的客户代表。供应整合是整合供应商,比如对某个采购项,原来有7个供应商,现在减少到3个供应商,也是在降低组织的复杂度。供应商少了,采购方的管理成本一般也会下降,供应商的规模效益也会上升,从而可以给采购方更多的价格优惠。
再说流程优化,即通过精益生产来降低生产成本,通过电子商务来降低交易成本。 对供应商的生产流程改进,一方面是缩短生产时间,从而降低人工和设备成本;另一方面是控制或消除变动因素,以提高良率,减少浪费。精益生产、六西格玛等都是改善生产流程的利器。但总体来说,它们的成果没有想象的大,想必很多实施过这些的朋友有同感。究其原因,除了有些公司为精益而精益的形式主义外,就是因为生产流程只占整个交货周期的20%左右,而80%的时间花在走流程,做审批,准备文档等不增加价值的事情上,即交易流程上。与生产流程相比,交易流程涉及范围更广,要从根本上改进也不容易,不过可以借助电子商务来提高效率。
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大多任务都是围绕订购单、采购单和交货单来进行。这些任务大多都能够自动化,由系统来做。但在IT应用水平较低的公司,这些事还主要靠手工,这就成了公司和供应商的资源黑洞。例如有个百亿级的本土企业,公司很年轻,IT应用挺初级,ERP都尚未完全实施,订单处理全部手工处理,仅采购员就80人左右。而在IT应用水平较高的同类本土企业,一半左右的采购员即可。在类似的硅谷企业,信息化水平高,1/4的人即可。就这一项,仅人工费该公司每年就多支出几百万元。这是直接成本,机会成本还不算,比如把这些资源用来支持新产品开发,供应商选择和总体绩效管理,对公司的贡献会更大。
总体来说,精益生产是对生产流程的改进,不管是缩短生产时间以降低人工和设备成本,还是消除变动因素以提高良率,减少浪费,都是降低生产流程的复杂度。在交易过程中,电子商务就是降低交易流程的复杂度。所以说,精益生产和电子商务降低了流程的复杂度,从而降低流程决定的成本。
设计优化,即通过价值工程、价值分析来降低设计决定的成本, 这是供应链降本的第三个台阶,也是降本的最大潜力所在,因为产品成本的百分之七八十决定于设计阶段,比如材料选型、技术规范、公差精度等都决定了产品的成本。通过优化设计来降本,对技术复杂、供应商强势的产品尤其重要。因为此类供应商出于技术或规模优势,谈判降价难度很高,只能更多地从优化设计来降本。
价值分析是设计与营销合作,通过标准化客户的需求而降低产品的复杂度;价值工程是设计与供应链合作,通过产品设计与工艺设计的交互优化,来降低产品的复杂度和生产工艺(流程)的复杂度。产品和工艺的复杂度降低了,成本自然会降低,速度自然会加快,市场响应速度自然会提高。
从0到1与从1到N:复杂度的焦点各不相同
在企业运营中,复杂度有两种方式:①事情本身复杂,参与者众多,关系复杂,时间很长, 比如登月行动、曼哈顿工程;②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要一遍又一遍地复制,要求“拷贝不走样”。 比如,炸薯条不是什么难事,但不管是在美国还是阿富汗,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不管是干过3年活的还是刚进来的实习生,要炸得一模一样,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第一种复杂度应对的是从0到1的问题,比如初创过程的挑战;第二种复杂度解决的是从1到N的问题,比如大规模复制的挑战。 第一种复杂度主要是对设计的挑战,即能否设计出好的产品;第二种复杂度主要是对供应链的挑战,即能不能每次都做得一样好,甚至一次比一次好。相对于从0到1,我们对从1到N的复杂度经常认识不足,因而解决方案也不切实。
公司小的时候,从1到N的问题相对较小,企业面对的主要是从0到1的问题,比如开发第一个产品,找第一个客户,搭建第一条供应链等。而当成长为大企业后,从1到N的挑战就越来越大,因为这是获取规模效益的必经之路。小公司的业务较杂,为了生存,小企业往往是见什么做什么,尽管很多业务的重复性并不高,或者根本就是一次性的,因而业务的多样性相对较高。所以,在小公司里,智慧和经验很难有效地固化在系统和流程里,依赖员工的主观能动性是成本更低的做法。小公司“船小好调头”也因为它们是人员驱动的,对系统、流程的依赖较低,所以对变化的响应度更高。
公司大了,从区域到全国再到全球经营,一线、二线、三线、四线城市都开店,“百城万店”,如何确保每个店都做得一样好,确保每个人炸出的薯条都一样香酥可口,就成了大问题。这个时候,从1到N带来的复杂度就成了公司的主要矛盾。但对于众多经历了快速发展而成为大公司的本土企业来说,人们的认识还主要停留在从0到1的复杂度,即事情本身有多复杂上;对从1到N的复杂度,即简单事情的多次复制带来的复杂度,往往认识不清, 因而在应对复杂度上,企业也容易过于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而忽视系统和流程的建设。这其实也是小公司思维的延续,是企业继续发展壮大的障碍。
我去过一些企业,规模从几亿到几十亿的都有。这些企业的管理者经常说,他们的业务很简单。言下之意,问题的解决方案也应该很简单才对。其实并非如此,否则,你为什么不早就找到简单的解决方案把问题给结了?或许从0到1的角度来看,这些企业的业务往往挺简单。比如你是做机械加工的,工序就是车铣刨磨等,是没什么复杂,如果你只做几种零件,只有一条生产线,只有一个生产团队的话。但是,现在你做几百几千种零件,在各地有十几个工厂,生产线上有几千名员工,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有一半的员工在公司的工龄还不到一年,这个问题就不简单了。再比如,零售业的业务本身并不是什么火箭技术,这也是为什么你不需要一个MBA学位就可以开店。夫妻老婆店,店主一辈子就干这活,就卖几十上百种衣服,你当然可以凭经验判断订什么货,订多少,什么时候订。但现在一个店变为10个、100个、1000个的时候,每个店要卖几百种衣服,几千种款式时,而有些店长只有两三年的工作经验,让每一个店都做得一样好就绝非易事,因为这时候你要解决的不是从0到1,而是从1到N的问题。
很多企业的老总没有认识到这点。虽然成了大企业,他们对业务难易程度的认识,还往往停留在小公司阶段,还停留在从0到1上。他们没有意识到,作为大企业,他们的主要挑战已经转变到从1到N,即成功复制已经验证过的业务模式。而对1到N带来的复杂度,根本的应对措施是系统、流程和绩效管理,即通过系统、流程和绩效管理上的标准化来支持从1到N的扩大再生产。 而这正是很多快速成长中的企业所欠缺的。我访问这些企业,常常震惊于他们欠缺最基本的系统、流程和绩效管理。比如几百上千人的制造企业,ERP都没有,物料计划在Excel上做,采购订单也是Excel上生成,想想看,仅运行和维护物料计划,员工就得花多少精力!系统要么没有,要么太多,相互对接困难。流程混乱,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同一件事要么有很多人在插手,职责划分不清;要么没有一个人管,最后谁熬不住了谁去解决问题。基本的绩效指标都没有,根本没法理解企业的运营状况。没有了基本的指标,公司小、人少的时候还可以,因为规模小,员工尚可有效地感知客户的需求和企业的盈利目标,以指导自己的行为;当公司大了,组织分工越来越细,员工离客户和公司目标越来越远,没有细分的考核目标,这些员工就成了没头苍蝇,成千上万人的团队就失去了方向,难以形成合力。
系统、流程、绩效指标都是标准化必不可少的手段,而标准化又是应对从1到N的根本方式,你就知道这些企业为什么挣扎得那么厉害了。
既然没法从系统、流程和绩效指标上来解决从1到N的问题,那就只能从人的主观能动性来解决了:苦干、硬干(但谈不上“巧干”)。当公司很小时,员工以创业型为主,苦干、硬干还可以;但当成了成千上万人的企业时,连基本的绩效指标都没有,该如何驱动这么多的员工苦干、硬干?连基本的流程、系统都没有,该如何确保每件事拷贝千万次而不走样?在一些知名企业如海尔、华为,基于苦干、硬干和客户满意度的企业文化根深蒂固,但不要忘了,同样在海尔、华为,系统、流程和绩效考核贯穿到每一个角落。 这两个以企业文化见长的公司,也以严格的绩效考核闻名。而在很多别的企业,离开了系统、流程和绩效考核等标准化措施,企业家只能靠提倡苦干、硬干和主人翁精神来驱动员工。而员工由于长时间加班加点,效率低,成本高,企业的盈利水平就受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企业规模越大,盈利水平越低,根源还是管理手段与要解决的问题不匹配,说白了,管理水平跟不上业务的发展。
管理水平与业务发展的不匹配,企业自然意识到了,因为那些曾经让它们成功的做法,越来越成为继续发展的障碍。但是,对管理手段与要解决的问题之间的不匹配,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认识到了。结果呢,对那些貌似简单的问题,这些企业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案。因为这些规模越来越大的企业没有认识到真正的矛盾所在,即简单业务的多次复制带来的复杂度。这些企业,尤其是高层,认识往往停留在小企业阶段,用解决从0到1的办法来对付从1到N的问题,结果只能越来越糟糕,从企业的利润率上可见一斑。
于是它们不得不寻求外来支持。而第三方的咨询机构,它们接触更多企业的问题,认识到企业在这个阶段的问题主要是低成本、高效率的复制问题,解决方案也主要是从系统、流程和绩效考核来出发。但问题是,一旦提到系统和流程,再简单的问题,解决方案也不会简单,因为系统和流程要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需要深入了解各种问题。而老总们的耐心往往有限,所以系统和流程往往实施不到位,问题就解决个半拉子。比如,你到制造企业里去,凡是有点规模的,很少没有ERP;但问一问他们是否运行物料需求计划(MRP),很多答案是没有。原因各种各样,很多都能归结到某些流程没有标准化。流程不标准,做事的方式就不一样,产生的数据就不结构化,数据维护就困难,导致主要的数据比如库存、物料清单(BOM)都不可靠,连最基本的物料计划MRP都没法由系统来运行。对于生产企业来说,ERP连MRP都没法运行,就成了个昂贵的数据库,需要花费大量的资源来维护,投资回报低不算,而且让流程更慢。那为什么这些流程工作没做好?因为魔鬼出在细节中,流程中有很多细节问题,要理清的话需要时间,企业往往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决心,那就系统先上个半拉子,等以后再改进。但问题是,事情这么多,管理层的注意力一转移,一次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永远也解决不了,留给执行层的只有将就着的份儿了。
真正的分歧是双方对问题的认识不同。老总认为这问题不复杂,因为不难——他想的是从0到1;咨询公司不这样认为——他们想的是从1到N。 最后就是折中。表面上看系统和流程都有了,其实系统和流程与业务是两层皮,系统就成了昂贵的数据库,流程就成了书面流程。执行层知道这问题,但没有能力解决;高层要么因为远离操作层,根本不知道,要么知道,却不愿意改进——如果要改进的话,这不是说以前的项目没有做到位嘛。于是整个企业就生活在虚假中,该干吗的还干吗,效率越来越低。但企业盈利不会撒谎,客户满意度不会撒谎。结果生意越做越多,钱越赚越少,账面上赚了,都赚进了库存。
复杂度控制离不开跨职能协作
就与困扰企业的大多问题一样,复杂度控制也是个跨职能行为。这里我们拿产品的复杂度为例子来说明。如图1-17所示。

图1-17 复杂度控制离不开跨职能协作
产品的复杂度控制有两个维度:①产品的标准化;②产品的设计优化。
产品的标准化主要是设计与营销的协作。 缺乏基本的通用化、模块化和标准化,设计人员自己就会制造很多非标件,就像前面谈到的螺丝钉,有些公司动不动就有几百、几千种螺丝钉。这是设计自己作的孽,跟客户没关系,得设计自己来解决。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独特的客户需求确实是非标准设计的一大原因。但设计不直接管理客户需求,营销在直接管理客户需求。比如,客户说要个三角形的瓶盖,这看上去是很清楚的需求,二流的营销会直接转达给设计,设计于是就绘制图纸,制定规范,这个非标准的瓶盖就这么设计出来了。一流的营销会问客户,你要这三角形的瓶盖儿干什么?客户的答复是他有个装水的瓶子,他不想让水流出来。这时候你会发现,客户的真实需求不是三角形的瓶盖。市面上已经有标准的圆形瓶盖,为什么要多花钱整出个三角形的瓶盖,不但成本高,而且工艺复杂、供货周期长呢?客户往往不懂。一流的营销会解释给客户,分析优劣,帮助客户做最好的决策;二流的销售会跪受笔录,把一堆非标准的需求传递给设计。前面说过,很多公司有销售,但没有客户管理,或者说有订单管理,没有需求管理。销售需要从订单管理上升到客户需求管理。
当然客户可能告诉你,他真的需要一个三角形的瓶盖。那好啊,这世上只有提不出的需求,没有制造不出的产品(别忘了,我们是制造商啊),这儿是您的账单,圆形瓶盖标准、简单,5分钱一只;三角形瓶盖不标准、复杂,1毛钱一只。复杂度是个好东西,如果能卖成钱(盈利)的话。那客户不愿付钱怎么办呢?不愿付钱表明这功能对他们不重要,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如果客户说这很重要,但还是不愿付钱呢?那表明你遇到的是个“小采购”: [1] “大采购”理解这世上“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是不能做的;“小采购”一般资历浅,能力低,喜欢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其实最好对付。如果你还是觉得没法对付,那只能表明你是“小销售”,需要好好锻炼,向“大销售”学习了。
这就是客户端的需求管理,即通过正面影响客户的需求,把需求的复杂度降低,在根子上控制产品的复杂度。我们平常说的价值分析(value analysis),主要是通过对比价值和成本,来帮助客户做出最佳判断,比如是用独特的设计(以获取潜在的更多的功能,但成本高),还是用标准产品(相对功能可能少,但成本也低)。
有些本土企业,营销在需求管理上乏善可陈,为产品和供应链的复杂度埋下祸根。 有一次我培训一个200多亿营业额的企业,大家都在抱怨客户指定的供应商,公司跟这些指定的供应商合作不多,管理难度大。销售也跟着抱怨,抱怨客户指定的供应商价格高、交期长、服务差,让他们在竞标中处于劣势。CEO发话了,为什么客户要指定供应商?销售的老总答曰,供应商的销售不断游说客户。CEO继续问,供应商的销售游说客户,那你们在干什么?销售的老总哑口无言。是啊,他们自己的销售整天跟客户打交道,有更多的机会来影响客户,让客户采用更好的下级供应商啊。
销售八成会怪罪客户,说客户不知好歹。还记得我前面说的客户是“钱多人傻”吗?如果客户不傻,那就没我们的生意了,这也是为什么采购没有销售精,否则他们就去做销售了。我想说的是,客户傻从来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小销售”,他们要么没能力,要么没意愿管理客户需求,害人害己,还不自知。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管理客户需求,并不是每个销售都能意识到这点。有销售,没有客户需求管理, 这是很多本土企业的通病。
每次听到这里,供应链的员工就挺高兴:瞧,这不是再一次证明是营销的问题嘛。我说且慢,证明营销傻并不解决任何问题。他们做砸了,结果就放在那里,用不着我们来证明大家也看得到,别忘了供应链也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就拿客户指定供应商来说,供应链也时常抱怨营销,因为客户指定的供应商难管理,但有几个采购走到营销那里,说这里是我们的优选供应商清单,请分门别类推荐给我们的最终客户。试想想,采购不提供这个清单,销售怎么能知道呢?在很多企业,采购和供应链习惯于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要么是怪销售,要么是怪设计,唯独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也有需求管理,那就是扮演销售的角色,管理好设计和营销两大内部客户的需求。其方*论法**与营销来管理客户需求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有些采购和供应链习惯于“拿着手电筒照别人”,并不是人人都意识到罢了。
上面说的是产品的标准化 ,主要是设计与营销的协作,但供应链扮演关键的反馈角色,为前端的内部客户提供决策信息。下面要讲的设计优化 则涉及供应链更多,因为设计优化离不开产品设计与工艺设计交互进行,而供应链与生产工艺最接近。这是通过提高产品的可制造性来降低成本,从而提高产品的性价比。
比如设计确定了图纸,选用X材料,让供应商打样;供应商说,X材料太硬,切削难度高,加工成本高。你的同行都用Y材料,既能达到设计规范,加工又容易,良率高、成本低,你为什么就不用呢?设计说,这么好的材料,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好,就用它。设计当然不知道,因为他们是产品设计的专家,不是工艺设计的专家。供应商是,他们整天跟工艺、材料打交道,熟悉这些。这样,产品设计与工艺设计对接起来,或者说,产品知识和工艺知识杂交的时候,产品设计才能真正优化。而在这个优化过程中,供应链部门扮演着重要角色,因为它介于设计与供应商之间,是把工艺知识反馈给产品设计的桥梁。
这就是说,设计优化看上去是设计师的任务,但设计师往往没法独立完成。 想想看,工程师的天性是设计出功能又齐全、成本又低的产品,这就如狗的天性是咬狼,看到狼就会咬一样。如果他们真正有能力优化产品设计的话,那为什么不优化呢?根本原因是设计人员不熟悉生产工艺,需要供应商反馈生产流程上的经验。正因为如此,有时候研发人员的单方面设计优化反倒起反作用。
比如,有个公司生产太阳能灯具,太阳能板是成本的主要部分。为了节省太阳能板,研发人员精确地计算每款灯需要的太阳能板面积,能用24cm×24cm的,就绝不用25cm×25cm的,尽管后者是厂家的标准尺寸。这表面上节省了太阳能板,却成了供应商生产时的噩梦。太阳能板不同于玻璃,不能随便切割,如果不按标准尺寸,切割就很麻烦,花掉很多人力,良率也受到影响。更糟糕的是,每个灯具都设计一种尺寸的太阳能板,造成很多料号,每个料号的量很分散,规模效益就没了,倒不如都用标准尺寸,虽然材料上有浪费,但加工和采购总成本反倒更低。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哪里?产品设计不懂工艺设计,设计人员想当然地认为,太阳能板看上去像玻璃,自然就能像玻璃那样随意切割。这个公司的二把手在抱怨设计老总:随便到任何供应商的生产线上,用不了5分钟,随便一个工人都能解释清根本不是那回事儿。这看上去是设计的问题,但解决方案又在采购与供应链。采购是对接设计与供应商的桥梁,比如在访问供应商时带着设计人员,或者请供应商的人员来简单地培训设计人员,这个问题不就很简单地解决了嘛。
再比如在建筑行业,有的设计师为了节省钢材,就严格按照最经济配料来设计,能用8号钢筋的就不用10号,能用10号的就不用12号。结果配料单上有8号、10号、12号钢筋,虽说最省料,但施工起来就麻烦了。这些钢筋的料号那么接近,工人难以辨认,经常放错;如果把10号的错放为8号倒没什么大问题,无非是浪费点材料,但把8号的错放为10号,则可能有质量隐患。放错了再换,来回折腾,成本挺高,倒不如都设计成12号钢筋,材料和人工的总成本反倒最低。这根源都一样:设计工程师缺乏生产工艺知识,没做过施工,不知施工是怎么做。

营销和供应链是设计优化的两条腿
资料来源:www.nosemonkey.net/2012/03/if-capable.
我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离开工艺设计的反馈,产品设计就很难优化。 供应商拥有的生产工艺知识,是产品设计的宝贵知识。在设计阶段早期纳入关键供应商,是优化产品设计的重要举措。越是复杂、技术含量高的行业,产品设计与工艺设计越紧密,供应商早期介入就越重要。比如在飞机制造行业,一款机型从研发到量产动辄近十年,投资几十亿、成百亿美元,产品设计复杂,工艺设计也复杂,专业化分工很细,采购方与供应商需要密切合作,供应商早期介入就是其一。在研发787时,波音向前迈了一大步,把系统、子系统和模块的设计外包给一级供应商,由它们负责产品设计和工艺设计,从客观上促进了产品与工艺设计的融合。
或许有人会说,供应商早期介入设计的概念很好,但很难实施。其实这主要是心态问题。在供应商管理上,人们的定式思维是必须通过导入竞争来管理供应商,觉得供应商一旦早期介入设计,这生意就是它们的了,没了竞争,价格就很难谈。这里的关键问题是短期关系:明年这生意是不是我的还没保证,现在能多捞点为什么就不多捞点呢?早期介入设计对供应商来说也成本高昂,如果在长期回收投资没有保障,那就在短期内回收。而这种短期关系则是由采购和供应链主导的:它们为了给供应商保持“压力”,主导短期关系,到头来害的也是自己。
日本的一些公司是供应商早期介入的典范。它们只跟数量有限的供应商合作(但不一定是独家供应商)。供应商在参与设计的时候就知道这生意是它们的了,但在目标成本和长期合作关系的约束下,供应商还是会积极配合,实现采购方的目标。对于采购方来说,如果供应商在这个产品上不够配合,那他在下一个产品得到的业务就会减少。所以对供应商来说,在长期关系下,不配合的机会成本还是很高,这也限制了供应商的短期行为。
这在一些高技术行业尤其如此。比如在半导体设备行业,我从业十多年,习惯与独家供应商打交道:供应商较早介入设计,而且一旦介入,这生意就基本注定是它们的,看上去采购处于弱势,其实未必。在这个具体的产品上,采购方的确是没多少议价权,但在下一个产品上,它们可以决定不把这个供应商设计进来。采购方淘汰一个供应商可能得5~10年(大致一代产品的生命周期),但供应商要打入一个新客户,没个三五年也几无可能。双方是有矛盾,尤其是在价格谈判和年度降本上,但在长期关系和互相依赖的现实下,双方最终都会理性地处理问题,努力朝双赢方向发展。
这就如婚姻关系,结婚后小伙子“百年农奴翻了身”,成了“独家供应商”,但并不是说从此可以为所欲为,在长期关系指导下,还是得做太太希望他做的事儿。要知道,太太解决这问题的方法也不是威胁再找一个,导入竞争,而是沟通、协商、谈判。一个首席采购官听了后说,我们的供应商关系一出现问题,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给找个“小三”,难怪供应商关系处理不好了。
除了短期关系,还有诸多因素影响产品与工艺设计的交互优化,比如多点寻源:在一品两点或多点的情况下,即同一个料号,业务分配给两个或多个供应商,供应商没有动力优化设计。想想看,如果你是领先供应商,愿意把领先的生产工艺知识分享给客户,设计进他们的产品,通过他们传播到你的竞争对手?再比如年度降价,对供应商来说,如果现在就把好点子全盘托出,以后的年度降价怎么办?这些问题都导致次优化的产品,成本设计不下来,就成了后续采购降价的问题。而采购为了谈判降价,就导入更多的供应商,注定后续产品的设计优化更差,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我经常去企业培训,把这些道理讲给跨职能团队,包括营销、设计和供应链等各部门。刚开始的时候,设计大都是戒心重重,因为他们知道,一提起产品标准化和设计优化,鲜有例外都是给设计上套的。听着听着,设计就开始高兴起来:设计没有能力优化产品设计,这不也是我经常给老总讲的嘛,总算找到理论依据了。我说且慢,我说的是设计没有能力独立 完成设计优化和标准化,但并不是说设计就不对设计优化和标准化负责。在企业里,如果要说责任部门,产品标准化和设计优化工作的责任人还是设计。不能因为没法独立 完成这项任务,设计就不为这事负责。
在企业里,很少有部门能独立 完成任何重要的事,但每一件事都得有个唯一部门负责。简单地讲,是哪个部门的输出物,这个部门就是第一责任人。比如,预测是计划的输出物,计划就是第一责任人;产品设计是设计的输出物,设计自然就是直接责任人。一个职能对自己的产出没有责任,就自然不会做“恶人”,督促关联职能负责,整个责任体系就成了一句空话。这是企业之大忌,不管是本土还是海外。你看管理良好的企业,每件事都有单一负责人;管理不善的企业,单一负责制往往不存在,结果企业就在法不责众中堕落。
所以,在产品标准化和设计优化上,设计得有责任感,要承担领袖角色。总结起来为三点。
第一,对于前端(营销),设计要管理需求。 设计的需求来自营销,营销的需求来自客户。这是条需求链,每个环节都得管理需求,对设计来说就是管理营销的需求。比如,营销说客户要个三角形的瓶盖,设计要做的不是跪受笔录,整出一张三角形瓶盖的图纸,丢给供应链了事,而是问简单的问题,探究貌似简单的答案:要这三角形的瓶盖究竟干什么?简单的、貌似常识的问题有强大的力量。 要有意识地去问,去了解表面下的深层次内容。很多问题,看上去是那样的熟悉,以至于我们认为我们理解这些问题。其实那是误解,需求管理就属此类。因为没有真正理解需求,所以设计给出的自然也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不了解,并不是这事儿有多难,而是没有意愿去做。
第二,对于后端(供应链),设计要支持设计降本,帮助改善供应商关系。 前面说过,设计优化和供应商谈判降价经常是个死循环,设计在打开这个死循环的过程中有重要作用。设计不优化,注定成本高,给采购的降价压力就大;采购和供应商提出设计优化建议,设计部门出于种种原因不愿实施,留给采购的就只有谈判降价;为增加谈判的价码,采购就导入更多的供应商;供应商越多,供应商的忠诚度越低,对新产品开发的支持往往就越不深入,导致新产品的设计优化做不到位,后续的降价压力更大;而为达到降价目标,采购就导入更多的供应商,于是就成了恶性循环。
那解决方案呢,设计是重要的一部分。企业面临的老问题大都是死循环,错综复杂,每个职能都是受害者,每个职能也都是施害者,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需要每个人从自身做起。用甘地的话说,你必须成为你想改变的改变(大意)。意即如果你想让别人改变,你自己也得改变为你想让别人改变的样子。跨职能协作文化比较差的企业,几无例外,大家都是“拿着手电筒照别人”,希望别的职能来改变。大家都希望别人来改变,就陷入了死循环。这也是为什么一些貌似简单的问题,总是没法解决,而困扰我们的还是那些老问题。
第三,设计要打铁自身硬,不能“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在控制设计自己能够控制的产品复杂度。摩托罗拉的100多种手机电池就是设计“自作孽,不可活”的例证。很多本土企业的设计没有基本的三化——通用化、模块化、标准化,于是设计自己就整出一堆又一堆的非标件,增加了产品的复杂度,就像前面提到的螺丝钉一样。而解决方案必须得从设计以及其后的产品管理自身来找。设计需要责任感,来解决基本的通用化、模块化和标准化问题,这里不再赘述。
[1] “小采购”的概念见我的专著《采购与供应链管理:一个实践者的角度》(第2版),简单地说,就是围绕订单、料号以价格为主要目标,催料、砍价、处理质量问题,而忽视供应商选择和管理,通过选择合适的供应商,管理好整体供应商绩效,来预防、解决订单层面的问题。“大采购”正好相反。
结语:复杂度控制得“全民皆兵”
复杂度是企业的大敌,尤其是成熟行业,营收增速放缓,企业不得不从差异化战略转为成本战略。复杂度是成本的驱动器。只有控制了复杂度,才能降低成本。就如摩托罗拉的前副总裁特蕾莎·梅提所说,成熟产品,谁能控制复杂度,谁就更可能在竞争中胜出。 这种说法,放在众多已经或即将深陷“增长陷阱”的本土企业身上,也非常贴切。
复杂度的控制要三管齐下,产品、组织和流程一起控制,因为这三者相互牵制,盘根错节。复杂的产品需要复杂的组织来支持;组织一复杂,流程就不会简单;流程一复杂,成本就做不下来,速度就做不上去。表面上,我们是在控制成本和增加供应链的响应度;实质上,我们得从控制产品、组织和流程的复杂度入手。供应链降本的主要手段,包括谈判降价、流程优化、设计优化,这些其实都是降低复杂度的过程。
复杂度控制需要跨职能协作。这主要表现在设计与营销协作,促进产品的标准化;设计与供应链协作,促进产品的设计优化;供应链与营销协作,更准确地评估需求的复杂度带来的成本,帮助营销更好地管理需求。 这里想补充的是,公司里的每一个部门、每一个人每天都在增加复杂度,不管是产品、流程还是组织的复杂度。所以,复杂度控制要超越营销、设计和供应链三大主导职能,需要“全民皆兵”,触及财务、人事、法律、后勤等支持领域。

复杂度控制得“全民皆兵”
我们知道,营销什么样的业务都接的话,需求的复杂度就高;设计标准化程度低,产品的复杂度就做不下来。这是些主导职能,人们对其带来的复杂度认识相对充分。但对于支持职能导入的复杂度则不一定,比如人事制定了各种规章制度,财务制定了各种条条框框,行政部门要求的一堆表格。这些往往被视作企业规避风险所必需的,出于善意而被制造出来。这些支持职能,因为更加远离客户需求,往往不能充分理解营销、设计在满足客户需求上的挑战,有意无意地制造了很多障碍,它们是组织和流程复杂度的重要组成。 特别是企业成长为大公司后,对各种风险更加敏感,这些支持职能以规避风险为名,制造了太多的麻烦,是“大公司病”的重要构成。
有个企业做了个大范围的调查,调查哪些职能最不被待见,排在第一的是财务,排在第二的是供应链。
财务排第一不出大家所料。在很多公司,财务是大家的公敌。有人开玩笑说,在财务总监的眼里,所有的人都是犯罪嫌疑人。相信大家能理解,公司大了,内控是件异常重要的事,因为公司越大,失去控制的风险就越高;公司越大,风险带来的损害也越大。但是,以风险控制为名,做到极点、零风险,就给业务制造了不必要的麻烦,成了业务的绊脚石。监督职能本质上是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为求无过,不做就无过。就如美国有句俗语:不能让律师运营一个公司,律师为了控制风险,就很保守。什么时候风险最小?把门关了,把钱存银行里的时候。
但是,供应链排在第二位就有点出乎意料。不过仔细想想,在一些管理粗放,供应链水平不高的企业,供应链的服务功能有限,反倒以监督功能为主。比如有一个公司,采购作为供应链的重要部分,却是汇报给CFO。这个公司的采购在管理需求,找供应商,管供应商上没什么能力,业务部门只能自己找,自己管。采购的任务就退化为合法合规,“保证”业务部门花钱是符合流程、规章和制度的,成了财务的延伸,帮财务打杂,难怪要汇报到CFO那里。
还有一个公司,采购的任务是监督工程师,工程师的需求提出来了,仅审批预算就得一两周,先是采购层层审批,然后是财务的一关又一关。这些工程师真辛苦,一边是项目截止期限追着屁股走,一边得对付采购和财务。这个公司的采购经理跟我诉苦,说设计很不待见采购。我说你总给他们制造麻烦,他们能对你好吗?
这让我想起一件趣事来。十几年前我刚到美国时,发现美国的狗跟国内大不相同,友善者居多,就问一个美国同学原因。那老兄说,你们中国人吃狗肉,狗能对你们好吗?当财务、人事、法律、供应链等支持职能忽视了自己的服务职能,就在监督职能的驱动下,给别的职能制造了太多的麻烦,这跨职能协作能顺利吗?销售、设计在前端跟客户打交道,被各种客户问题追着走,支持职能在后面制造麻烦,一点小事儿都得钻N多个圈子,过N道关才能办成。支持职能还抱怨前端对自己不待见。北美的很多企业意识到了这点,人事、财务等就推动业务伙伴关系,力争成为主导职能的合作伙伴,以发挥服务功能为主。但在很多本土企业,监督功能还是一些支持职能的主要任务,就制造了太多的复杂度,成了业务的绊脚石。
所以,复杂度控制要“全民皆兵”。不但营销、设计等主导职能要加强管控,而且人力、财务、行政和供应链等支持职能也要同步参与。复杂度降下来了,成本才能降低,速度才能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