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之年 文/徐超洁

是一个小阁楼,整洁,象牙白的窗格,很薄的窗纱。

摆着一个朴实的小书柜,有松香木的味道。一盏素白的灯,一张简至的桌子。没有古人的斋欲深,槛欲曲,树欲疏,萝薜欲青垂,几席栏干窗窦欲净澈如秋水,榻上欲有烟云气。

但有叶草三四片,窗几简单明净,可以看见蓝丝绒一样的天空,光芒投射进来。她燃起沉香,清醇安静,开始像个参禅修炼的人,寻着缭缭绕绕的香缕,仿佛可以看见神明。她研了点墨,喝了点酒,又喝了点茶。这样,就可以来一卷书了,都说万卷皆生欢喜。可在她看来,书里埋的都是她的荒诞岁月,悲喜时光,刺穿胸骨的疼痛。

她想起三月,举头已是千山绿,阔别二十年,和老师又遇见了,一生是所有机缘巧合和阴差阳错的总和。和老师的遇见,算一种。老师开场白,就问她这么些年跑哪里去了,都没有消息。老师说,她一直都挺想她的。哎,她真的泪崩了,她是老师的第一届学生。老师那时还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姑娘,喜欢穿碎花的裙子,珍重友情,普通话里夹杂着乡音。老师常常带着她们读古典文学,老师也分享她的故事。那时的她是个爱素面朝天,对酒当歌的女子,也会在课堂上因一篇动人的文字落泪。

时间真快,就二十年了。她问老师过得好不好,老师说挺好的,都快要退休了。

这些年,她像个隐姓埋名的落魄鬼,从来不敢回母校,不敢和同*联学**系,更别说老师,她总觉得自己是母校遗漏的一粒沙子,一粒沙就该有沙子的低调,不张扬,不追忆源头。想起要死要活那场风花雪月的青春,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学渣,最后高考落榜,蛮惨烈的。没有鲜花怒马,衣锦还乡。不但没有,还只身一人跑去很远的地方,害得父母揪心地痛,也许她此生注定是没有故乡的。

时间真好,胜过一切灵丹妙药,把一切都治愈了,时间真坏,把一切都带走了,把老师变成老老师,把她都变老了。

她还记得老师为了启发她,带着她去她简陋的住宿楼,陪她看《霜冷长河》,读些什么,她差不多都忘记了,隐隐约约还记得些零散的句子:平时想起一座城市,先会想起一些风景,到最后,必然只想这座城市里的朋友。是朋友,决定了我们与各个城市的亲疏。是的,和老师,和朋友,都成了四散的星,像一场露天的电影,看完就都散了,无论剧情多么美妙绝伦。她想起过一些城,也想起过一些人,但都只是想起而已。

她继续喝了点酒,又喝了点茶,应该微醺,才好,像歌里的唱词,轻轻醉倒或是随风飘扬。书好呀,文字就是汤药,慢火文炖,煮出来,字字句句都苦涩着呢。就着心里的醉意,喝下去,或是醍醐灌顶,或是食了断肠草一般,肝胆俱裂。她也成了书里的假面人,义士,女流氓,修行者,暗夜里长歌痛哭的人。反正,在书里,她无所不是,无所不能,就如生活里一样。

后来的事,看似顺理成章,复读,上大学,工作,嫁人,生子。她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个过程。似乎每一步都走得云淡风轻,其实,又落入了俗套,不过是别人眼里看起来的风景,命运永远是一个人的波涛汹涌,她也常常被拍打到粉身碎骨。

那天,傍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有时起点风,有时有流云,有时映着霞彩。天空广袤又深邃,很多孩子,在教室外的长廊里读书,青春的马尾调皮地摆来摆去,羞涩的脸,刚好夕光又很柔和,一丝丝风,她看得有点动心,有点着迷。

她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青春,文字,她是喜爱的。她有过一个老旧的摘抄本,差不多也是二十年了,就躺在祖父遗留给母亲的一个古木小匣子里。落满尘埃,她都记不起了,被无意中翻出来。隽秀的字,摘抄的一些诗歌,一段旧词,还有草木,山野干枯的树叶,画过的小熊,和黑夜里的星辰,她回想起很多以前读书的日子。只是一些黑白插图的连环画,或是书角已经泛黄的旧书,有的还常常缺了角,夜空的瓦房下,油灯微弱的光亮里。那些书伴着她走过了童年时光,常常看得废寝忘食,被妈妈追着骂,赶去做作业。

现在好多汉字她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这时应该在小阁楼书房放起一首歌了,最好是孤独的黑人音乐,或是乡村民谣。她还一直蛮喜欢民谣的,唱词里唱的可都是娓娓道来的故事,民谣更是如此,是永远热泪盈眶的青春,理想或已幻灭,但小小的火苗还在,她应该当成圣火一样供奉它。

好了,你看,诗酒花茶,孤独的音乐,手风琴,和故事都有了。这就是一个阁楼小书房的标配。

只是,她其实只是一个背负着爱文字的名,却没有一本藏书,一个书架的人,更别说一个小书房了。前半生,都用来颠沛流离,后半生,她是真的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小阁楼而已。把那些散场了的人,在拥挤人潮里的孤独,和陈旧荒芜的自己,一起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