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文化最基本的载体,理解文字,是学习文化的根基。“文献名邦”四字,对于石屏人来说,可谓如雷贯耳。不过,“文献名邦”具体是什么意思,很多石屏人可能已经不知道了。“文献名邦”四字,只有“名”字无需太多解释,表示有名、闻名等意思。因此,下面重点解释“文”、“献”和“邦”三个字。

“文”和“献”其实是两个词,和我们现代汉语把文献当作一个词,指书籍、档案资料的意思不同。这是由古代汉语的单音词特性决定的。然而,在实际的运用中,这两个字又往往并称。例如,最早出现这两个字连用情况的《论语·八佾》中说:“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杞和宋,都是春秋时期的国名,分别为夏、商两朝的后裔,地理位置分别在今河南的杞县、河南的商丘。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杞和宋虽然是夏、商的后裔,但是因为他们保存的“文”和“献”不足,所以不能据此来研究夏的历史,和商的历史。对于这两个字,东汉郑玄注云:“献,犹贤也。我不以礼成之者,以此二国之君,文章贤才不足故也。”这里郑玄以“文章”、“贤才”解释“文献”,含义十分明确。后代注家也沿袭了这种解释。朱熹在《论语集注》中注释说:“文,典籍也;献,贤也。”因此,我们可以知道,“文”和“献”在古汉语里指的是贤才和典籍的意思。
“邦”,本意是指国家。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解释“邦”字的本意说:“邦,国也。” 由此也引申出,指代一定人群在一定区域内组成的实体。如晋代张华在《博物志》中说:“负海之邦,交趾之土,谓之南裔。”石屏“文献名邦”的邦字是后一种的意思。

所以“文献名邦”的意思是,一个既有贤才,又有丰富的文化典籍,同时又有美好名声的,地域性人群实体。明清两代,石屏共计出特科人选5人、翰林16人、进士76人、贡生761人、举人640人。石屏四部文献传世和存目者,计经部16部,史部15部,子部28部,集部145部。石屏在明清时期,能够获得文献名邦的美誉,正是因为当时石屏的文教情况,符合了文献名邦的标准。
“文”和“献”虽然是两种东西,但是也互有关联。一个地方有了丰富的文化典籍,才能有良好的教育环境,也才能产生出优秀的人才;而一个地方有了人才,又会催生该地高水平文化典籍的产生。这些典籍产生的途径,可以是当地土产的,也可以是从外地流入的,或者二者综合的。石屏县博物馆藏,清代石屏学者陈履和刊刻的《崔东壁遗书》雕版,属于第三种情况,是当地土产和外地流入结合的产物。《崔东壁遗书》是清代著名考据学家崔述的学术著作。崔述(1740年—1816年) ,字武承,号东壁,直隶大名府魏县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举人,历任上杭、罗源知县等职。据张维屏《国朝诗人徵略二编》卷三十五记载,崔述一生“凡所著共三十四种,而《考信录》一书,尤为平生心力所专注”。其详细生平见于《清史稿》、门人陈履和撰写的《崔东壁先生行略》、张维屏编的《国朝诗人徵略二编》等文献中。《崔东壁遗书》中《行略》部分的雕版,曾在石屏县博物馆展出过。

《崔东壁遗书》雕版 此为在县博物馆展出时照片
崔述的《考信录》对清*考代**据学的发展,及考据传统在中国学术界的延续,影响甚大。崔述撰写此书的原则是:“于汉、晋诸儒之说,必为考其原本,辨其是非,非敢诋諆先儒,正欲平心以求其一是也。”在这一原则指导下,书中创见迭出,纠正了许多前人错误的认识。因此,梁启超、胡适、顾颉刚等著名学者,对崔述其人,和他的《崔东壁遗书》有着很高的评价。胡适称他是“科学的古史家”(胡适《科学的古史家崔述》)。梁启超称赞他的作品说:“此书考证三代史事最谨严,宜一浏览,以为治古史之标准。”(梁启超《国学入门书目》)。顾颉刚则直接对此书进行了点校,点校本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在1936年出版。
崔述去世后,他的学生石屏人陈履和,将他的著作全部汇集起来,雕版刊行,总名曰《崔东壁遗书》。陈履和(1760年—1825年),字海楼,一字介存,云南石屏人,著有《海楼文集》,是清代著名学者崔述的学生。他不仅是一位正直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政绩卓著、清正廉洁的官吏。先后在山西太谷、浙江东阳做过知县,每到之处,都能以“慈爱为本”,深得当地士民的爱戴。在学术方面,陈履和工诗、古文,精训诂、小学、金石考据之业。他的书法秀健,画梅别有情趣。

(石屏博物馆收藏陈履和书法)
陈履和刻《崔东壁遗书》一事,见于多种史籍记载。张维屏在《松轩随笔》中记载:“陈履和,云南石屏县举人。遇崔东壁先生於京邸,见《考信录》,即执弟子礼。先生殁,无子,凡先生所著书,履和一人刊行之。先生之书不朽,履和为弟子,其笃於师弟之谊若此,亦当附之以不朽矣。”又《清史稿》卷四八二《崔述传》记载:“先生卒于嘉庆二十一年,年七十有七。弟子陈履和刻其遗书。日本人那珂通世复刊其遗书。”日本人那珂通世复刊的《崔东壁遗书》,清末状元袁嘉榖任清政府留日学生监督时曾见过,这让同为石屏人的袁嘉榖自豪不已。袁嘉榖的曾孙袁天聪,在《後人眼中的状元袁嘉榖》中,对此事有记叙:“在参观日本高等师范学校时,学生在上历史课,学生采用的历史教科书,竟然是中国人崔东壁的《考信录》,这本《考信录》又是袁嘉榖的石屏老乡陈履和刻的版本,这是件让他骄傲的事情,他写诗记录了这件事。”
石屏人陈履和刻的《崔东壁遗书》,无疑是一个古籍善本。古籍校勘的目的,是为了恢复古籍的原貌,在选择底本时,往往以最早的本子,或精校精注的本子为底本。上述日本人那珂通世复刊的《崔东壁遗书》,和顾颉刚点校的《崔东壁遗书》,所用的底本都是陈履和的初刻本。1983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在顾颉刚点校本的基础上加以修订后,重新出版此书,至今仍在重印。上海古籍出版社最新的印次是2013年发行的。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也在2007年再版了日本人那珂通世的复刊本,在2018年再版了顾颉刚的点校本。而其书的雕版能够收藏在石屏县图书馆中,不啻为中国学术史上的一件幸事。

如果石屏县图书馆藏书中的民国旧平装一类没有遗失,或没有遭损毁的话,石屏县图书馆应该还藏有1936年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顾颉刚点校的《崔东壁遗书》。因为据亚东图书馆的主人汪原放的回忆录,《亚东图书馆与陈独秀》一书附录的《1934年亚东图书馆代售处一览》可知,亚东图书馆在当时石屏的文元书店设有代售处。所以亚东图书馆出版的书籍可以直销石屏。这里附带说一下,亚东图书馆是民国时期闻名全国的出版社,与陈独秀、胡适、顾颉刚等当时第一流的大学者有着密切联系。不过,我目前尚无缘一暏石屏图书馆之书库,也未见石屏县图书馆编有藏书目录,故不能肯定此书是否在石屏县图书馆中获藏,只能根据看到的资料做出一个大致的推断。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不难看出,石屏县图书馆收藏的《崔东壁遗书》雕版,是石屏历史上作为文献名邦辉煌的一个见证。从中可以看出,石屏虽然地处边陲,但是石屏学人努力的方向,是跻身于一流学者的行列中。如果石屏学人积极汲取第一流文化的努力,在当时没有成为石屏社会风气的主流,石屏历史上不会有“对门两进士,五步三翰林;举人满街走,秀才家家有”的盛况,也不会有状元袁嘉榖的诞生,更不会获得文献名邦的荣誉。而今天石屏的文旅宣传,在某种程度上恰恰违背了这样的历史事实。将不足全县人口10%的某个原生态Ethnic Group,试图打造为城市名片,又希图将其与文献名邦的历史联系起来,似乎让人难以理解。当然我们对这一Group及其文化应当坚决按照*党**和国家民族政策的要求,给予应有的尊重。但是,凡事总要从历史事实出发,把其中的主从关系梳理清楚,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大概学术研究与文旅宣传的矛盾,总是难以避免的吧。
文:许鎏源
云南石屏人,历史学硕士,继续进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