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老百姓眼里，上一点年纪又赋闲在家的公职人员似乎都可以称为“老干部”。老干部的身份划代常常以重大历史事件作为标签。1949年以前参加工作的，称为建国前老干部；1978年以前参加工作的，称为改开（改革开放）前老干部。
我的人生之路始于1978年。那年秋天，有过一个重要的会议，叫三中全会，会议召开前几个月，我高中毕业，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参加了革命工作。所以，宽泛点说，被称为改开前老干部，我是当之无愧，自己也觉得与有荣焉。开心的是，近年各地都修建了老干部活动中心，传说这些中心待遇很好，有着超乎想象的青春期才能感受到的特别的诱惑力。
只是没有想到，从一个毛头小伙到一个老干部，其间还不到一泡尿的功夫，准确讲是眨眼功夫，一眨眼，国家翻天巨变，父亲已经仙去，老母亲走不动了，那个当民警的弟弟也只有一回回在梦中相见。
上山下乡那年，我16岁，傻头傻脑，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我知道这是一个偏于女性化的比喻）。也就从那时起，我像一个流浪者一样，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陕北农村、小县城、地级城市、省会城市、首都北京、海南三亚、以至芝加哥、拉斯维加都留下了个人的影子。近四十年间，随着足迹的延展，年轻的心越来越大，尾巴却越来越长，各地住所、办公场所渐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器物、书籍和生活用品，而因为忙于虚头巴脑的所谓理想、事业，这些东西一直分置各处，零零落落，没有过收拾整理。这两年，个人多数时间寄居西安，莫名其妙的是，即便同一城市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分散在几个地方，有的还占用了老母亲居住的房间。
感激鸡汤诗人汪国真，以形象的笔触为我和如一样年轻过的人们画像，“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诗句给我的拖沓以貌似恰当的理由，让我在漂泊的缭乱中找到了些许宽慰。
对散落各处的身外之物，早些年就有过归集清理的想法，曾经专门买过几本收纳的专业书，日本人写的，想学习学习，照着操作，但一直没有实施，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过一会儿也就淡忘了。潜意识里，我的想法很简单，四个字：来日方长。
终于，2021年从毛里求斯回来后，头脑中虚构的时间大厦坍塌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紧迫感在心底滋生。我下决心在自己还能跑能动的时候整顿一下个人的生活秩序。整顿的基本方向是简单化、向内转。我不愿意像很多身边人一样在终点来临之前挣扎在乱麻之中，把自己打扮得狼狈不堪。我认定，十三朝古都西南方向的某个区域会是我终老的地方。住地距终南山十多公里，在大唐长安城108坊之内，风水好，人气旺，在这里终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想来一次断舍离，对自己的过去做一次比较彻底的清理。家庭事务放手移交后辈，让年轻人早点经受锻炼；酝酿提早写一段话，留给此岸世界的相关之人，免得他们在一些琐碎事情上发生纠纷；考虑有朝一日需要的墓志铭，对，石碑不大，文字要精炼，一两句话就行，还要风趣一点儿……自然，收拾杂物的事儿也列入了议事日程。
年头长，东西比较多，不得不请了搬家公司。各类杂物粗略分类后装入数十个纸箱，做好标记，上了封条，由货拉拉集中运到一个地方。
面对一堆一堆的杂物，五味杂陈，曾经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儿，交往过的人，有过的想法、情绪，旧日的种种，仿佛延时摄影一样在眼前奔涌而来，争着在这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现身、表白，向平庸的主人显示它们曾经的存在。
有的零碎物件其实并不想去触碰，却又没有办法偷懒，曾经沧海，阅人有数，面对从前的恋人，不一定想对话，又终究不能不对话。总有一些事情藕断丝连，叫你欲罢不能。怪谁呢？各人的行为各人做主，各人的作业各人完成，谁也替代不了你自己。
打起十倍精神，叫了两个年轻人当助手，起早摸黑，检视、归类、装箱、上架、抛弃，近一个礼拜下来，总算有了点眉目。
那些废旧的用不上的东西，厨具碗盏、坛坛罐罐、衣裤鞋袜、床单被褥、旅行箱包、过期药物食物等，该扔的就扔了，能捐的就捐了。
多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连同笨重的主机，不同型号的笔记本和ipad，诺基亚黑莓爱立信以来的多款手机，以及各式硬盘U盘储存卡等，在导出或删除相关信息后，与那些随时可以适配的充电器、数据线、废电池及坏掉的家电，一并作为电子垃圾交给了游街串巷的废品回收人员。
个人珍藏，包括皮影、剪纸、石头、陶俑，各类会议、活动纪念品，不值钱，却都包含了特定的回忆与感情，敝帚自珍很多年，除个别损毁残缺或市面上随处可见物品之外，现在还是不能扔，重新分装后，打算留予子孙。
孩子的物件，考研考托福资料，萨克斯管，足球和体育器械，不好自作主张，只单独装箱打包，贴了标签，等下一次见面时由他们各自抱走，自行决定如何处置。
最头疼的要数各类书刊资料了。年轻时，对书有过各种各样的幻想，书中有这有那的说教像灵丹妙药一样滋养、激励了我很多年，几十年间，我有过迷惘、傻×、荒唐，有过拜金主义，但对书的迷恋始终未曾放弃。迷恋书就有了买书的习惯（时尚的电子书阅读器我个人毫无兴趣），每次外出，机场候机时，总会顺带选购几本书刊回来。日积月累，书籍不知不觉增多起来。以数量论，我怎么也不像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粗鄙之人。
张爱玲曾说，再无情的女人，忆起自己几年前一件美丽的衣服，也会是一副一往情深、无限怀念的样子。对于有点爱书的我来说，那些读过的旧书都是我的朋友，我与它们有着微妙的情感与精神连接，明知自己可能不会再碰，也舍不得丢弃，舍不得送人。而那些没有看过的书，也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忘记了它们，这些书曾经让我起心动念，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还会从忙碌的生活里冒出来，与我重续前缘，这些书我当然不会随意舍弃。
道理是明摆着，生有涯而知无涯，一个人即使不吃不睡，埋头苦读，一辈子也读不了几本书，人的阅读速度远远跟不上新书上架的速度，时间越长，没读过的书只会越来越多，而不管什么样的书，线上线下书店里又都可以买得到，个人收藏除了占用家居空间，几乎没有太大意义。但道理归道理，事到临头，真让我在成堆的纸纸片片中做出有用或无用的裁决，还是会比较困难。没办法，有人天性恋旧，又有选择困惑症，做事黏黏糊糊，从来就属于比较“肉”的那一类人。
几番纠结后，不得不对这些老朋友开始下手了。凭直觉，我没有小心翼翼地翻拣无用的书籍，那样一本一本过手，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我的策略很简单，直接挑选自己当下想要读的书，重新列装，放在显眼、触手可及的地方。《百年孤独》、《国富论》、《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还有，海子和这个世界告别时怀揣着的《瓦尔登湖》，友人再三推荐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一连串的书，像士兵一样重新列队等候主人的检阅。
部分书籍是下来可能要读到的，比如黑格尔《小逻辑》、罗素《西方哲学史》、余华《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以及张泉灵投资的《半小时漫画中国史》等，书架暂时放不下，放纸箱里又等于打入了冷宫，听从收纳师的建议，装入透明PP塑料收纳箱，整齐摆放在墙根，一眼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方便随时提取。
最好办的是那些以后再也不会看的书。工作单位的各类资料汇编、个人资格考试资料、商业评论或体育评论、时事时尚热点，这些以最新信息为卖点的时效性较强的书刊资料，有的原本就不该问世，既然已经问世，在完成了历史使命后，本着节约环保的原则，还是让它从哪来回哪去吧。
小区门口就有专门回收书籍资料的。两位老乡来自陕南，蹲守此地已有多年。经过讨价还价，每公斤按1.2元成交。老乡讲，这个价格是看在我的份上，他们交给人家的价格是1.4元，每回收1公斤也就只能赚两毛钱。听那意思，好像我从中占了什么便宜似的。老乡哪里知道，同是天涯，青衫泪湿，他们眼中的一页页废纸见证了我的青春，刻录着我生命的印记，是我的重要财富，是我前半生。看着一摞摞书刊装入蛇皮袋，用称钩穿过，勾紧，然后在称杆尾部的圆环上发猛力提起，秤砣还在不停摇摆之际，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已经在来回捻动称杆上粗细不匀的麻绳，寻找模糊不清的称星，我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是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和这些书刊的缘分就这样结束了。
处理了旧书旧物，整点了旧家当，家里清爽很多，感觉释然。年轻时读柳宗元《蝜蝂传》，心里嘲笑那个傻傻的毛毛虫，爬行时遇到东西，总是抓取过来，抬起头背在身上，东西越背越重，⼜喜欢往⾼处爬，⽤尽⼒⽓也不停⽌，直⾄跌落到地上摔死。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可怜的小虫，在被压死之前就已幡然悔悟，卸掉了身上的负累。
完成整理时，正赶上2022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气温下降，落叶飘零，西安城雾霾轻起，又一波疫情来袭，很多人被困在家里。这样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太多的愁绪，每天起居有序，健身、读书、陪母亲聊天、教小孙女为花盆里的蒜苗蔬菜们松土洒水……只觉得前路清晰，冬的美好扑面而来。
人生忙忙碌碌，总是需要整理的。整理物品就是在整理情绪、整理生活。好的生活一定意义上是整理出来的。我的经验，也是教训，旧物整理不宜拖拖拉拉，东西堆积多了会心烦意乱，花很长时间完成浩大工程，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效果并不太好。比较聪明的做法是化整为零，利用平常零碎的生活时间做好收纳整理。细水长流更贴近人生的本来面目。
我惦记着，还有少量旧物堆在老家房子里，房子被一个亲戚占着。亲戚经济不好，我们彼此接济多年（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房子原本是借给他们使用的，现在，亲戚不腾地方，东西不能搬动，旧物无法清理。亲戚说我欠了他家的钱。
这样的事情本应是个段子，但它就在现实里真实地发生了。
喜剧还是靠抑郁。面对这样的幽默，我只想笑。
（青衫同学 2022年10月23日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