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北京市中心逾30公里远的昌平区孟祖村,有一片60亩、名为“芝心园”的小农场,在大棚聚集的田地里并不起眼;它的特殊就在于这是一片主打“融合”理念的绿色农场。
管理者昕昕妈妈是一个发育迟缓女孩的母亲,三年前从一个普通的游客到志愿者,一直到现在的运营者,因为接触到特殊教育,妈妈将融合的理念在农场播种发芽。
今年2月底,农场里辟出一块融合公益用地,分成10份,每块120平米,由1个特需家庭和2个普通家庭共同耕种。耕种时,家庭之间你来我往的沟通与互动可以帮助特需孩子社交,孩子们也可以在干农活的时候在田间地头玩耍,促进友谊,而且,收获的有机蔬菜也归家庭日常所需,可谓一举多得。
3月底,农场里的植物正在进行新老交替,有些种子在努力破土生长,也有的蔬菜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开始变老。清明之后,农场也要准备开始播种了,也许过了一个夏天就可以迎来第一次收获。

在农场里,感到自由与被包容
原本农场的主人是来自台湾的“草莓姐”钟雪玲,这里最初只是一个普通的种植采摘园。昕昕在2岁半时被发现疑似发育迟缓,在机构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密集干预,技能提升了不少,妈妈总觉得孩子缺乏生气。而在农场里,这个喜欢花的小姑娘又重新变得快乐,妈妈不只一次感叹自然的力量,“她观察这些植物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农场中的插花活动
昕昕妈妈一直记得昕昕第一次主动走上田垄的样子。
当时田地刚刚被打理好,昕昕却不管不顾地径直走了上去,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妈妈本能地想把昕昕拉出田地,但农场的主人阻止了妈妈,对她说,不用管她,让她去吧,田地对她有帮助。
2岁半的时候,昕昕被发现疑似发育迟缓,从那时起,昕昕妈妈就开始承受着各方的压力,“社交生活也不同了,生活一下就变了”。那时昕昕也正准备上幼儿园,找到一间合适的学校就花了不少时间。
妈妈曾经带着昕昕在机构里训练过,但那时候的昕昕并不快乐“当时她整个人都很木讷,我觉得她很痛苦,但她也表达不出来,也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会哭会反抗,她就是呆呆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要练我你就练”。
在机构和幼儿园之间不断辗转,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家可以接收昕昕的幼儿园,老师让妈妈跟着昕昕一起上学。陪读的时候,老师建议妈妈就在幼儿园上班,也能为家庭增加一些收入,考虑到女儿的未来,妈妈干脆考了小学教师资格证,在幼儿园里当起了老师。
幼儿园毕业之后,昕昕来到了华德福学校,学校的农耕课上,昕昕和妈妈第一次去了芝心园,在那里,“草莓姐”和老师一起,带着孩子们学习种植、照顾一株植物,观察植物的生长。


孩子们在农场里尝试种植
在农场里,妈妈看到一个更开心的昕昕。她很喜欢花,小时候妈妈带着她去公园,看到花的时候她总是很开心,“她那时候语言很差,但很快就会说‘花’这个字了”。在农场里,昕昕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她喜欢的花朵。她也很喜欢动物,芝心园里养着一匹小马,每次去农场昕昕都会喂它吃东西,盯着它一直看。
昕昕不太会说话,目不转睛的注视是她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和其他人一样,昕昕也有自己的一套审美,她喜欢“奇装异服”,鲜艳颜色的头发或者是造型奇特的帽子,都能引起她的注意。她欣赏的方式也很特别,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走到别人身边,盯着别人看。
她尤其喜欢光头,总想着去摸一摸,小区里熟识的爷爷们都愿意让昕昕碰一碰,但在餐厅里,昕昕盯着陌生人的光头,甚至想上手摸一摸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引起别人的不快,妈妈也很苦恼,“别的小朋友可能看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会先跟妈妈说,但昕昕不会”。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妈妈对此感到很内疚,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带着昕昕出门的时候妈妈总是小心翼翼的,而在农场里,她开始能够坦然地接受昕昕的情况,“干农活的时候难免弄脏身体,愿意来农场里的家庭接纳能力更强,我跟他们说昕昕的情况,他们不排斥,还会主动和昕昕打招呼”。
包容的环境让一家人成了芝心园的常客,休息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去农场里玩,妈妈也成了那里的志愿者,一有时间就到农场里帮忙,照顾植物,和去农场的孩子们一起做活动。

孩子们在制作草莓酱
周末时,芝心园总是很热闹,许多家庭都在农场里租了一块土地,周末就带着孩子们去看看种下的蔬菜长势如何,参加各种活动,做草莓酱、木工课、拓印体验,有时候还会放一些音乐,昕昕很喜欢,有时候还会伴着音乐跳跳舞,昕昕喜欢观察别人,也喜欢别人的关注,其他家庭也很乐意和昕昕互动。
农场也成了昕昕的“课外兴趣班”,她在田垄上训练平衡,在田地里培养“动手能力”,3年多的时间,昕昕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农活,拔草、摘菜这些简单的活都可以完成,妈妈看到了昕昕的进步,“自然的力量还是挺强大的,当她观察这些植物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反正都这样了,就一起往前走,一起想办法。”
刚出生的时候,昕昕比其他孩子发育得快,不到6个月就长出了第1颗牙齿,身高也比同龄人高,但快1岁的时候,昕昕还总是因为坐不稳磕到脑袋,家人便带着她去儿童医院检查。当时昕昕比同龄人更高,皮肤也更白,医生诊断是营养不良,开了一些营养补充剂就让人回家了。但一直到了1岁半,昕昕还是不太会走路。
妈妈的朋友提供了新思路,因为接触过自闭症的孩子,便建议可以查查是不是自闭症,“当时我都不知道自闭症这个名词,差不多就是这个领域的‘文盲’”。
就当一家人还在为昕昕的情况发愁时,老二意外来临。家人都担心,昕昕还是个连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的孩子,是否还有多余精力可以再要一个,姥姥的一句话让妈妈下定决心,“我妈说,既然你都怀孕了,就当养一对双胞胎了”。
弟弟出生了,昕昕的检查结果也终于出来了,“疑似发育迟缓”,辗转了一年终于有了线索,但更多的问题也接踵而来。去机构咨询的时候,老师问家长,对孩子有什么期待?爸爸说,能自立,“就希望她可以照顾自己,更多的目标也没有了”。
昕昕去机构训练需要妈妈陪着,弟弟刚出生也需要妈妈照顾,有时候妈妈和姐姐去机构也得带上弟弟。但相比起昕昕,弟弟要省心很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放养长大的。

准备爬上大棚滑梯的弟弟
马上就要幼儿园毕业的弟弟,最近也有了小小的“烦恼”,他希望和幼儿园的小伙伴一起去家附近的小学,但因为姐姐上的培智学校在广安门,妈妈希望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打算在那附近租个房子,把弟弟也带到那附近上学。
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缓解家里人的压力。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昕昕现在在广安门的一所培智学校上学,奶奶是带昕昕的主力,每天早上5点多就得起床,带着昕昕做出门前的准备。6点半两人就得从家里出门去赶8点的早课。休息一下,奶奶又要出门接昕昕放学,路上再顺便捎上上幼儿园的弟弟。
一家人就这样一边摸索一边前进,6年多过去了,妈妈说,如果没有家人的相互支持可能真的就坚持不下去了,“反正都这样了,咱们就一起往前走,一起想办法”。

一家人一起经营一座农场
融合农场的理念源自国外,比如英国牛津郡的彭尼胡克农场(Pennyhooks farm),那里为自闭症青年提供职业技巧训练,帮助他们社交,在训练的同时,也让照护者们有了一些稍稍喘息的时间。
现在芝心园不只是昕昕一家的周末散心的地方,也成了一家人的“副业”。

过去一年,芝心园一直处于荒废的边缘。因为疫情的影响,村子时不时就有封控,而“草莓姐”因为家里人身体问题需要回台湾久住,芝心园她经营了10多年,投入了不少心血,就这么荒废也很可惜。
昕昕一家对芝心园很有感情,在农场做了3年的志愿者,看着以前总是生机勃勃的农场变得杂草丛生,爸爸妈妈不忍心,便主动向“草莓姐”请缨,承担下了园子的照顾工作。去年9月,爸爸妈妈每天下了班之后,就到芝心园拔拔杂草整理土地,花了一个月时间,农场终于恢复了营业。


农场里的农作物
一家人在农场里都有各自的分工:姥爷是农场的主力,大部分的农活都是姥爷在打理,种地、修枝、翻地几乎每样都能干;妈妈是农场的“运营总监”,组织活动、寻找卖菜渠道;爸爸是“后勤主管”,负责买种子、规划农田、做饭等大小事务。
两个孩子也会帮着做一些简单的农活,昕昕会跟着奶奶一起拔草摘草莓,弟弟已经认识一些植物,有时候也会帮着摘点新鲜桑叶喂一喂农场里的蚕宝宝。
农场的大棚上搭起了一个大滑梯,孩子们可以爬上大棚顶,从高处看一看农场的样子,或者在上面读书写作业。妈妈还在农场里规划了一块专门露营的空地,准备种上一些植物,等到夏天的时候,植物也长大了,孩子们就可以在农场里搭帐篷。
农场活动也在慢慢恢复。3月中,农场里刚刚组织了一次草莓酱的制作活动,23组特需家庭一起在大棚里摘草莓熬制草莓酱,这对许多孩子而言都很新鲜,草莓酱也很受孩子们欢迎,妈妈说,因为太好吃了,孩子拿面包把锅底刮得锃亮。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门口那块空泥巴地,有的孩子会在泥地里挖沟渠,有的孩子会用泥土搭城墙,也有孩子会把泥巴团成球,把旧轮胎当成篮筐,比比谁投得准。玩泥巴是昕昕爸妈的童年游戏,“不管是普通孩子还是有特殊需求的孩子,他们在玩泥巴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开心”。

孩子们最喜欢的泥地
在妈妈的想像中,这些在农场里长大的孩子,未来也可以带着农场走到更多地方,“每个孩子都有可以做的事,喜欢塑料触感的孩子可能可以帮着包装蔬菜,喜欢交谈的孩子也许可以帮忙在小区里卖菜”。
而现在,农场里还有许多工作在等待完成。清明马上就到了,要赶在清明前把种子种下。好多空地都需要再好好规划,看看还可以种点什么蔬果,给小朋友玩的木桩还没有安上,如果还有时间,妈妈打算专门开辟一处小花园,种上昕昕最喜欢的小花。

昕昕刚出生的时候,妈妈也想过“鸡娃”,现在她改变了主意,“把当下过好,其实都是在给未来做铺垫,我不一定非要去设计好一个未来,因为人生就是会和各种事情不期而遇”。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