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怀 ——怀念忠实兄
文/竹林
记得是去岁的秋日吧,当年文讲所的同学莫伸在电话里告诉我,忠实兄身体不好。我就急着想给他去电话问候。可莫伸又说,他的病在舌上,说话有点痛苦。这一告诫,让我猛悟到,确实有段时间不见他的电话了,而后我也在半年多的时间内不敢随便打过去了。但凡思念问候,都请莫伸转告。
那一阵,我常心有悲切。在不见雾霾的日子,我会长久地在室外漫步,仰望头顶上的一抹蔚蓝,祈求上帝之手搀扶忠实兄,让他穿越生命的幽谷,迎来灿烂的阳光,在文学的百花园里,继续向前奋进……
噩耗在不经意间传来,我愣了半天;待确定这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无疑,便立刻给莫伸发信,请莫伸为我代购花圈献于忠实兄的灵前。做完这件事,除了悲恸,我竟不知所措,直到5月3日深夜,接到新民晚报编辑贺小钢的约稿要求,这才想起,是应该为忠实兄写点什么;而且,认识小钢的因缘也还在忠实兄,是他把小钢带到我襄阳路的家中来的!
那一日,近晚时分,忽然门响,打开门,欢声笑语盈耳,而被好几张年轻面孔簇拥着的,是陈忠实那张布满沟壑的亲切笑脸:“竹林,我给你带客人来了。”
呵呵,还真是客人:小钢、徐芳、魏心宏,在文艺界都是名声不小,但对于久居乡间的我而言,竟然全部陌生。当然,还有一位并不陌生的朋友修晓林。
一进门,忠实兄就说:“竹林,有没有西瓜?渴得不行了。”
我说有的有的,赶紧出门,去巨鹿路农贸市场拎了几只回来,切开后,心里还抖抖的担心不甜。却不料忠实兄第一口就连呼,甜,真甜!
我心里好笑,只怕是你香烟吃的嘴巴苦,所以才觉得西瓜甜吧。

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忠实兄还说,那天的西瓜甜,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西瓜。
如今,那日的情景犹然在目,那*他日**带来的小钢、徐芳已是我常联系的好友,而与忠实兄却天人两隔了!
想着,热泪涌出眼眶,一些已逝的往事,蜂拥而至。
1990年春,我把近50万字的长篇小说《女巫》手稿交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副主编何启治先生手中,也坦诚地告诉他,这部书稿是被认为“宣扬封建迷信”,上海一家出版社退了的。可老何并不以为意。他很快看完了稿子,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自然也提了些修改意见,但与所谓“宣扬封建迷信”无关。他说,描写大半个世纪的中国农民生活,无法回避民俗文化和宗教文化中的某些迷信活动,小说中已经对它们给出了符合当今科学逻辑的交代,这就可以了。修改令老何满意。用老何的话来说:“我们几乎给了竹林的《女巫》以最高的待遇:在《当代》1991年第5期选载,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
在《当代》选载的内容里,恰恰包含了“叫魂”、“灵魂转世”等“封建迷信”,而恰恰也就是这些“封建迷信”,促成了我以后与陈忠实的友谊。
此事说来有点话长——
1993年4月,《女巫》初版,出版社担心篇幅太长,影响销售,只印了5千册。不料才过几个月,责编就向我报告“好消息”,说是又加印了5万册。我问怎么会有这等好事?他说:“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今年(1993年6月)我们文学出版社的《白鹿原》,初版时印了1万多册,就这一开始还无人问津,我们也急得没头绪。可人家陕西重视,宣传部领导亲自带队来北京宣传,新书发布会和研讨会都是在人民大会堂开的。书一下子火了,我们加印了10万册,甚至把农村题材都带动起来了,现在你那个也很好卖,在王府井书店火得很……”
原来《白鹿原》是我《女巫》的福星啊!
这番话我在他们的社领导何启治那儿得到了证实。陈忠实的《白鹿原》,从组稿到出书,都是老何亲力亲为经手的。如果说,《白鹿原》是陈忠实孕育的孩子,那么,这孩子和孩子他爹,是老何心中的宝。自此以后,老何就不断地对我谈陈忠实——确切地说,是赞美,从作品到人品,一说起来就赞不绝口。可我的傻劲忽然上来了:“你们那个《白鹿原》的封面上,一个土得掉渣的老头,还拄着根棍子,难看得要命,让人感觉简直就是五、六十年代出的书,怎么卖啊?”
老何就呵呵地笑:“这个封面嘛,肯定是要改的。”他说,“不过这样的封面现在还卖得这么好,岂不更说明陈忠实的书写得好?内容大于形式嘛!”
饶了一圈,又绕回到了陈忠实。老何说,以后定要找个机会介绍我认识他。

1996年12月,我去北京参加作代会,见到老何,他就兴冲冲地对我说:“陈忠实来了,我去约他晚上一起喝茶吧!”可陈忠实却很忙,那天等到快10点,我已经瞌睡懵懂了,才见他姗姗而来。初次见面说了些什么,如今回忆起来已全无印象,只记得灯光下,他满脸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令我很不敬地联想起《白鹿原》封面上的那个老头。
再次见面是1997年岁末,陈忠实的《白鹿原》获茅盾文学奖,他应上海艺出版社之邀来沪,当然是更忙了。我在一个活动上见到他,也没说几句话,可他悄悄问我,一般什么时候在家?我说我什么时候都在家。他笑眯眯地说,我会抽空来看你。
以为他就那么随口一说,可当天晚上,我吃过晚饭就听见敲门声,开出门来,陈忠实仿佛穿越《白鹿原》的封面,立在了我面前。
我有些窘迫,后悔自己晚饭太早,现在还不到7点,正是饭点上啊!赶紧就张罗着要陪他出去吃饭;他问,你吃了没有?
我支支吾吾。他很干脆地说,我是吃过晚饭来的,你要没吃赶紧去弄吃的,我坐在这里等你。
这么一来,我剩下的事就只有烧水泡茶了。可他却掏出一瓶酒,朝沙发跟前的茶几上一放:“你别忙乎,我喝这个!”

我傻眼了:西北汉子,就是这德性吗?出门作客还自己带着酒?可喝酒也得有几个菜呀!我的厨房已经一干二净了,外面的熟食店现在也该关门了。我急得团团转,只好把一些零食:夹心饼干、巧克力、花生米一样样摆出来,看得陈忠实直摇头:“呵呵,你们上海人喜欢这个……”
我被他说得没了方向。他忽然问:“竹林,你有酒杯吗?”
“有,有……”我赶紧取了一只小玻璃杯奉上。
他接过杯倒了些白酒,自顾喝了一口,问我:“你也来点?”
“不不,”我连连摆手,“我不会,我从来没喝过白的!”
“你这个小酒杯好,造型好看,漂亮,拿在手里挺舒服的。”没有下酒菜,他倒赞起我的酒杯来了。
我说:“这是一位搞美术的朋友送我的。我不喝酒,你喜欢,就带回去好了。”
“好,一会喝完了我带回去。”
看他这么爽快,适才种种拘谨与不安烟消云散。我也在旁坐下了。他含笑扭过头来望着我:“我就知道你这里没酒,特地自己带了来。呵呵,可把你吓坏了吧?其实你不知,这酒对于我,就不算个酒——我每天晚上必须要喝点,有没有菜无所谓,但不喝不行,不喝点回去没法睡觉。”
“原来酒是你的*眠药安**。”我感叹,“唉,敢情是被这本垫枕头的书累坏了?”
“你咋知?”那明亮的双眸竟闪出了一些天真。
我颇得意。我说我啥都知道,都是老何告诉我的。老何说你人好,说你的《白鹿原》是要死后垫枕头的;老何还说为了评奖,他支持你作一些删改,反正不伤筋动骨;老何……反正,老何是对你真好!当然,老何对我也好。所以、所以老何希望我跟你也能成朋友……
突然我觉得,这么“好来好去”的,简直太孩子气了,赶紧顿住,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感谢你——当年你的《白鹿原》火爆,让我的《女巫》也沾光,足足多印了5万册!”
“不不,该我感谢你——”他忙说。
怎么又变成“谢来谢去”的了?我一边为他斟酒,一边心里好笑。可他的脸色很严肃:“你不知道,那一年,我在灞桥老家写《白鹿原》,写到后来,难住了,很痛苦。刚好新的一期《当代》来了,上面有你的《女巫》——”
“91年第5期!”我脱口而出。
“这我记不得了,反正是刚到的杂志,我翻开来看——先是躺着看,接着就坐起来看,最后跑到门外,我大叫了一声——我有救了!”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他举杯一仰脖:“你竹林能写鬼魂、写灵魂附体、灵魂转世,还在《当代》发表了。我也能写呀!”
我一下子愣住了。
接着他又絮絮诉说这以后他写得如何一路顺畅,来年三月完成初稿……而这时我已酒未沾唇人自醉了——一股暖意在心头化开,喉头竟有哽咽之感。我的作品,给人启发、让人借鉴,这自是正常,但一般不会承认,可能还会千方百计地撇清;而他,不过从我的作品中得了一个——“可以”写“灵魂附体”的信息,竟巴巴地跑到我家里来亲口对我说感谢!
陈忠实,坦荡的西北汉子,干净敞亮的胸怀!我想,什么是大家气派?这就是!
我又忽然想起,就在那时,我的《女巫》刚开始发行,我们这里就有人以权威的名义向有关媒体内部正式吹风:我们上海有个作者,名字是两个字的,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女巫》,宣扬封建迷信。最近扫黄打非,新闻出版署要我们查禁几本书,我现在要加上这本。有记者问:您看过这本书吗?回答说:没有。我是听说的。
仅凭听说就要封杀,还讲不讲理了?此事我一直郁闷在心。不料,我的“封建迷信”倒还为忠实兄立了一功。
看我想心事的呆样子,陈忠实摸不着头脑,连连问我怎么了?我回过神来:“谢谢你的话,我很高兴!可是……当初我为了这个灵魂附体什么的,还经受了不小的压力呢。”
在忠实兄的面前,我变得有点像祥林嫂。但他终于明白了,突然道:“他们懂个锤子!别理他,我们只管写自己的!”
“就是嘛,惹不起躲得起——我只好躲得远远的。”我说,“不过,我写东西是有底线的——就是要凭良心,有社会责任感;我决不刻意违避、投机取巧。”
忠实兄笑了。他说:“这个我知道。因此,你躲到了沪郊的农村里,一个人默默地孤独地观察生活和写作,而且写出了很成功的作品。其实你并不孤独,不是韦君宜老太还特地到农村去看你、关心你吗?严文井、老何和人文社也一直很支持和关心你。”
我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老何呀!”他笑道,“你不是从老何那里知道我的不少事吗,我也是从他那里了解了你的呀——你几十年一直沉在生活底层,与农民和普通百姓在一起,这不容易,但这才是真正深入生活。真正深入生活不是下去走马观花走一圈,然后让媒体吹一吹,领导表扬一下,甚至还给发个奖什么的,就算功成名就了。这是作秀,不足为训!真正的深入生活应该是作家自身的一种生活状态。我自己是农村出身,长期生活在农民中间,还当过农村干部,因此,我知道,只有融入他们的生活才能了解和体会他们的疾苦和愿望。我觉得我们对生活的认识有共同之处。”
说着,他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我说得多了,可这不是酒话,告诉你,正因为知道了这些,我才想认识你,结交你这个朋友——我刚才是摆脱了许多人的纠缠特地来看你的。你不要压抑,不要悲观。一个作家应该让自己的作品说话。写出了好作品,时间甚至历史会作出公正评价的。”

热泪不由得自眼眶溢出。我想,这个西北汉子的确有深邃的思想和宽广的胸怀。上帝能让我结识他,真是我的幸运。我说,谢谢你,你这位兄长,我认定了。
他说:“好!以后我们多联系,互相交流,互相鼓励。”
我又问他:“下一部长篇打算写什么?”
“我不写了!”如此干脆的回答,让我一愣。
我说你怎么就不写了呢?写得这么好怎么就不写了呢?
看我急得跳脚的样子,他露出了宽厚的微笑:“我过去总想,死了以后得有本可以垫枕头的书。这本书完成了,我的灵魂被拯救了,这就够了。我年纪大了,长篇不能写了;你还年轻,还能再写……”
那个夜晚,我们似乎把多年欲说的话都说完了。蓦然惊醒,时间已经10点多了,他失声叫道,赶紧回,再不回招待所要进不去了。
匆匆送他到弄堂口,眼看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我转回家里,却见茶几上那只漂亮的小酒杯赫然在目。所幸一个月后莫伸来沪,我托他将此杯捎给了忠实兄。随即莫伸在电话里告诉我,忠实兄很感慨,对他说,竹林还这么有心。我想朋友就是用心交的啊。
之后,2007年我去延安,回程时途经西安,忠实兄邀我去他的白鹿书院参加一个活动。我因之前路上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忠实兄嘘寒问暖,十分着急关心。
回沪后不久,作协同事沈善增要我托忠实兄办一件事——说他的太太在单位遇到了困境。她在上海的一家证券公司上班,而这家公司的上级部门在西安。
说实话当时我听下来一头雾水。忠实兄是作家,跟证券公司八竿子也打不着啊。可善增说陈忠实是名人,名人自有路子。要我务必去求一下陈忠实。
可偏偏这个“求”字是我一生所忌,况且这又是个给忠实兄出难题的“跨界”之“求”。换了是我自己的事,打死也不会去求的;可这是同事的事,怎么办呢?我犹豫又犹豫,最后一咬牙:反正不是为自己,求吧!
电话里我从善增的文学创作成绩讲起,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最后忠实兄只一句话:“你让他把自己的要求写封信寄来,我替他转。”
我赶紧告诉善增。信寄出不久,忠实兄即来电,说你那个朋友的爱人,现在不用去上班了,工资照发,明年到退休时间就去办退休手续好了。
这真是皆大欢喜。我也为善增高兴。可过了些日子,善增又给我打电话,说太太单位领导换了人,事情有变,叫我再向陈忠实求救。记得当时已快到春节了,这大过年的,我如何开得了这口?不开口,这边善增又急得要命。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再求。忠实兄十分耐心地听了我的诉说,又把这个难题应下来了。最后的结果是,原来的方案维持不变。
2009年夏,忠实兄再次来沪,善增要我陪他前去探望。到了下榻之地,还没与忠实兄说上几句话,他已被各路报刊的记者包围了。知道他下午还要到上图去作讲座,看他这么忙,我们就告辞了。回到襄阳路家中,安静下来,我想忠实兄这么忙,这么累,我还无端为他添加文学之外的麻烦事,实在心中亏欠,也不知这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却不料到了下午5点来钟时,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那天我请大家在襄阳路上的圆缘饭店共进晚餐,席间相谈甚欢。我总算有机会向忠实兄说了一声“谢谢”,为善增,也为我自己。
后来老何告诉我,忠实兄出资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设立了一个“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不仅奖励当年(1993年)组织、发表出版《白鹿原》的有关人员,还要奖励20年来该社在出版当代文学方面有突出贡献的编辑。我听了非常惊讶,竟傻乎乎地问,这得花多少钱呀?忠实兄能负担得起吗?老何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问题是,富有的作家不少,但一旦成名,依然能如陈忠实这般感恩的,能有几个?
行文至此,想到小钢的约稿要配照片,忽然记起与忠实兄20年的交往,底片都只在彼此心中,并未留下一帧相片。信手翻开一本《海燕》杂志(2013·06),看到何启治的一篇文章,文中一行加粗了的黑体字标题赫然入目:“陈忠实:这下好了,《女巫》可以写鬼魂,我为什么不可以写鬼魂呢!”
忍不住又潸然泪下。陈忠实——人如其名:忠诚、朴实,胸怀坦荡。
愿忠实兄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竹林(1949—),女,原名王祖铃,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生活的路》《苦楝树》《呜咽的澜沧江》《魂之歌》《女巫》《挚爱在人间》《灵魂有影子》《今日出门昨夜归》《竹林村的孩子们》等10余部,及中、短小说集,散文集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