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寻美者之“今宵别梦寒”》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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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海棠/演播:白海棠/版权所有
中 卷 寻 觅
第一章
1
庄晓寒学临床的这几年养成一个职业病:拿所有人当患者。
“余欢,我去大连学习可不是一天两天,平时也不能常回来。我姐就拜托你照顾了,她从小就弱不禁风的,生月亮的时候又是一场劫难,要是我不在她身边,她肯定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你可记住啊,必须每周去一次看看。还有我舅舅、舅妈、月亮……”
“晓寒,你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婆婆了。”余欢不得不打断晓寒的唠叨。“你姐就是我姐,我早把她当亲姐一样看待了。再不放心你就别走了呗。”
“这是什么话?”晓寒又要发火。她在木兰面前便是机灵乖巧的模样,见了余欢,分分钟变大小姐脾气。
“难道我不想早点工作赚钱吗?但我为了利益最大化,放弃眼前的诱惑,追求一个更高远的目标,别人不理解有情可缘,你居然还要拖我后腿,我白认识你了!”晓寒左手揪住余欢的衣领,伸出右手食指狠戳他的脑门儿,但这瞪眼噘嘴、张牙舞爪的样子一点不凶,余欢只吃她这套,他承认,这辈子就折在庄晓寒手里了。
“我,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吗?这都听不出。”未来的大律师余欢,在学校的历届辩论赛上屡获“最佳辩手”,偏偏在庄晓寒面前一秒钟认慫。

两人从晓寒家出发,一路走到火车站,上演着“十八里相送”。奉京到大连,虽说只是300多公里的距离,依然会让余欢感到强烈的相思之苦。他恨不得跟着晓寒一起去读研究生,但他即将毕业进入律师事务所实习。父母离婚后,余欢决定不考研究生,直接工作。他问过母亲的意见,康丽娟说:“自己的路自己走,如果你觉得实践出真知,就去大胆实践。我在学校呆了一辈子,博士生也带出一群了,并没见几个真正出色的律师。这个职业是需要大量实践历练出来的,纸上谈兵永远无法赢得战役的胜利。”余欢又去找父亲征求意见,余世伟摇摇一头白发,现出颓唐的神色,姿态低得不像一位父亲,倒像平辈人:“欢儿,我没资格再教育你了。我既没给你的人生做出榜样,也没为你的前途铺设道路,一个业已退休,隐居乡村,忏悔无门的老家伙,能有什么意见呢?祝福你吧!假使你还当我是长辈,还当大树是亲兄弟,就抽时间过来坐一会儿,吃顿饭,我已经很满足了!”
晓寒问余欢:“你将来跟父母准备怎样相处呢?这事对你的影响似乎很大;你不像我,从小就自己拿主意惯了的。”余欢苦笑道:“哦,那以后你也把我的主意都拿了吧!”晓寒打他一拳,他便挠挠头,改口道:“说实话,我从小到大也很自立的。我爸总是在忙工作,跟我之间的代沟比较深;我妈你也了解,新时代独立知识女性,我像个没主意的人吗?父母的事对我有影响,但仅限于婚姻观的影响,只能使我更加坚定,要忠贞于我的爱情和婚姻。所以你放心,大丈夫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都设定好目标和计划了,咱们一步步来。”
晓寒听他说“你放心”三个字,便扭头跑掉,不让余欢看见她眼里的得意。余欢追上去,给她买了一只烤地瓜,在检票口门外。金灿灿的润泽里埋藏着千丝万缕的可溶性纤维,是他要表达的热烈和不舍。他想让晓寒知道,温饱和甜蜜同样重要,他将全然奉献出来。庄晓寒从不像庄晓梦那样的理想、浪漫主义,她捧着烤地瓜、拿着手术刀的手完全是把握实际的。
“好好实习,争取早日执业。”晓寒上了车,透过车窗向余欢摇摇烤地瓜,冒出的热气在车窗上腾起氤氲的雾。余欢想:这一句临别赠言也足够了。
火车慢慢驶离站台,余欢跟着小跑了一段,冲晓寒摆手。青梅竹马的爱情不是酒也不是茶,而是可乐汽水,碳酸汽泡中含有大量蔗糖,口感却并不甜腻,滋味在反上来的饱嗝儿里,永远散不去。
“姐!”余欢刚踏进门就喊晓梦,比晓寒喊得还亲。从火车站出来,家也没回,直奔美容院。
“顺利上车了?”晓梦问。
“嗯。放心吧姐。她特意不让你们送,回来让我跟舅舅、舅妈也报告一下。”
“知道。她的自理能力比我强,从小就特别有主意,现在连舅妈都听她的了。将来谁要把她娶回家呀,准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

晓梦正在指挥几个美容顾问整理顾客档案。才跟余欢聊了几句,只见一个胖胖的小美容师从楼梯跑下来,边跑边掩面抽泣。她哭得颇有节奏,三个“咿”一个“唔”,四分之四拍的圆舞曲。那圆滚可爱的身体随着哭声起伏,委屈巴巴的样子实在令人同情。她跑到晓梦跟前,突然发现店长在面前,嘎然停住的音符使音节失掉完整,那个“唔”给她自己吞下去,忽然噎到喉咙。她立即把肉肉的双手从脸上挪开,顾不得有一滴泪珠儿还挂在元宝样的下巴边缘。睫毛膏被眼泪晕开,黑乎乎地粘在下眼睑两片,旁边的几个美容顾问都憋着不敢笑。
“怎么了?盼盼。”晓梦问。
盼盼是她的绰号,已经代替真实名字。连顾客都这样叫她,有几个顾客还专门点她做护肤,那双肉肉的手按摩起来着实舒服。
“没,没事,店长……唔……”盼盼终于长舒口气,把音节奏完整,又延长了四分之二拍。
“没事哭什么呀?说实话。”晓梦严肃中透着关切。她知道盼盼还未满十八岁,在老家偷偷改了户口簿才出来学徒打工的。平时店里的姐妹们对她多有照应,只是喜鹊爱拿她做筏子,有事没事就捡这个软杮子捏两下,今天八成也是挨训了。
“我,我刚才做完一个活儿下来,在休息室……吃了点东西……丁总看见了,就……咿,咿,咿……唔……”她又开始圆舞曲。
果然。晓梦抬手看一下腕表,已到中午11:40。
“你今天是早班?早上没吃饭吧?”
“嗯。”
“现在是午休时间了,吃点东西也不算违反规定。别哭了,跟大家去吃饭吧。以后不到午休时间确实不能吃东西,早上早点起床,不吃早饭对身体也不好。”晓梦拿张纸巾替盼盼抹掉眼泪,笑着掐了一把肥圆的脸蛋儿。
“去卫生间把哭花的妆处理一下,看你,真成小熊猫了。”
几个美容顾问过来安慰盼盼,拉着她的手向后面去了。晓梦摇摇头,刚要跟余欢说话,只听见丁喜鹊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人未到,架子先摆到了。
“你倒真会买好儿啊。坏人都让我做,黑脸都让我唱。作为店长带头破坏店规,不支持总经理的工作,这以后我还怎么管理呀?”

她穿着一身黑白千鸟格的西装套裙,蹬着三寸高跟鞋,巴答巴答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周身的精油味儿隔着十几米飘过来,余欢的鼻子发痒,“啊嚏——啊嚏——”接连打着喷嚏。
喜鹊听见声音不对,定睛看过来,发现是余欢。她立刻换上娇羞的微笑,竟十分温柔可人地走到这边,细声说道:“哎呀,余欢来了。怎么没早说呢?”
“哦,我,刚到。”
“刚到呀。这都中午时间了,饿了吧。我那正好有饭菜,没动呢,一起吃点呗!”
余欢看看晓梦,晓梦没出声,也没搭话。
“谢谢,喜鹊姐,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哎呀,我看不是不饿,是嫌弃我呀。”
喜鹊有些讪讪地笑一下,把刚才含着的胸挺起来。她西装套裙里的内衣尺寸又增长了一码,跟时尚杂志上讲的法国女人内衣搭配原则一样,每天都要成套来穿,据说是精致到内在,对自己有严格要求的女人才如此注重内衣。可惜这种精致无处昭示,想在女人扎堆的美容行业里找到释放雌激素的恰当时机,太像个笑话。喜鹊每次见到余欢都憋着一股劲儿,那是一股急欲求偶的信号,比八月里的猫儿还急,这口气很难松下去,连带着对晓梦和晓寒愈发的防备并敌视起来。
晓梦对喜鹊的自卑、逞强十分了解,因此并不理她,反而处处让她占着风光。无论是头衔、功劳、荣誉,统统让给喜鹊就好,她能把“木兰佳人”当成自己的终身事业经营,恰恰是好事,这间店早晚要给她继承。喜鹊还不太成熟,如果能独挡一面,撑起这间店,晓梦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阻碍她,她也有些不得施展,她心里的结没打开,与我有关。”

晓梦将余欢带到自己的小休息间,两人吃着红烧牛肉面,聊起这件有些麻烦的事。
“她怕你跟她争继承权?”余欢问。
“嗯。当初回到这里上班,许多事情赶在一起,不得已。喜鹊对我一直有很多误会,我从没想过要跟她争,这间店是舅妈的产业,将来给喜鹊继承,天经地义。”
“姐,那你是另有打算?”
“是啊,你跟晓寒一样聪明,但你不像她那么急性子。我看将来还真得你常稳住她些,免得她总毛毛躁躁的。”晓梦心里早已认定这个妹夫了。
“姐,我对晓寒怎样,你是知道的,我绝对坚贞不渝啊!可是她……”余欢一提起风云莫测的女人心,便完全失掉严密的逻辑性,流露出真诚又可怜的乞求,惹得晓梦直笑。
“你呀,非要现在急着确定关系,其实这种不确定的过程才最有滋味呢!”她提醒余欢,同时想到自己。恋爱中的男女,太早确定关系,匆匆走进婚姻,似一场赌局,搞不好会输掉整个人生,像现在的自己,不是么?
“姐,你说得对。我以后还常来跟你请教!不确定的过程,最有滋味;不只是爱情,我想事业也是,生活也是,许多的变化无常组成多元的人生过程,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再从已知条件里找出规律,去推理一个并不确定的未来……”

“唉,你可别跟我请教,我都是失败的经验。我呀,也该向你学习,从已知条件里找出规律,去推理一个并不确定的未来。”晓梦望一眼台历上翻过的2月份,发现自己真该走出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