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光华
“澹澹田中水，青青垄上苗。播在清明前，植在谷雨后……”这是弟弟最近写的一首小诗。看得出来，随着弟媳病情的稳定，以及万物勃发的大自然气场逐渐强大，弟弟的诗情犹如他诗中的秧苗，快意地向上生发。他并非诗人，而是一个仍然在为生活奔忙的普通人。但是，我觉得是时候写写他了。这不为别的，就为他说的一句话——向着阳光奔跑。
弟弟小时候胖，模样俊秀，招人喜欢，因此父母家人呵护有加，虽然生长在农村，却没吃过什么苦头。大专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公司找了份工作。记得有一天，他心急火燎地回家了，原因是在带电作业中右手被电烧伤。捧着焦黑、肿胀、粗糙的手掌，我在心里对他说：弟啊，你长大了，必须要学会接受生活可能给你的任何磨难了。
伤好之后，弟弟挤上南下的列车，汇入汹涌的人潮。生活是需要勇气的，它不会宠幸任何人，它只会是屈服于勇敢、坚强而有信仰的人。初涉社会就遭受工伤，弟弟应该是懂这个道理的。因为，他很努力。从村部的座机电话里，父母陆续接收到来自沿海的讯息：弟弟进了电子厂，从流水线工人，做到班长，再到生产线主管。后来，他恋爱了。女孩来自广西大山深处。两颗年轻的、远离故土、漂泊孤寂的心，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交织，碰撞出纯粹的火花。结婚后，小两口回到深圳，租下一个小店面，边卖化妆品边做美容。
那应该是小夫妻最快乐的日子，毕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以及承载生活希望的事业。当然，也相当辛苦。丈夫负责进货、售货、接待，妻子负责给顾客敷面膜、洗脸按摩、做皮肤保养，就这样揉啊揉，揉碎了白天和黑夜，揉熟了冬夏和春秋。日子虽说辛苦，但奋斗总是那么美好。
那年暑假，我和家人正在天津旅行。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电话那头语气慌乱，透着惶恐和无助。原来，弟媳在南宁大医院检查出严重的肾病，须做进一步治疗。一道霹雳抽在心上！我告诉他一起到南昌会合，住院治疗。见到弟弟和弟媳时，父母也几乎同时赶到。没有人说话，七月的空气凝重得可以攥出水，喧闹的街市像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只看见车窗外的纷繁世界，疾速地向身后奔跑。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由于南昌的医院病床紧张，只能转到宜春城区住院，度过危险期后，最后转到县城，那里离家近，便于照顾。弟媳开始了漫长的血液透析。由于并发症频繁发作，弟弟不得不随时陪护，以至于无法找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工作。弟弟是个简单的人，心思单纯，没有欲望，也不谙世事。所以，他心里简单地只剩下了生病的妻子。9年里，弟媳经历上千次透析，他都在医院陪护。弟弟爱打呼噜，便睡了多年客厅沙发，生怕影响妻子休息。夜晚家里有盏长明灯，这样妻子一声呼唤立马就能跑到身旁。精心的照顾，弟媳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
那时候，弟弟尝试过贩卖服装、玩具，走街串巷。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盘下了一位好心阿姨的儿童娱乐设施，在县城公园摆起了摊儿。这是一个简单的生计，却不是一个简单的活儿。每天披星戴月而归，经常三餐不定。因为在室外，还得靠天吃饭，四季寒暑晴雨，总是喜忧无常。但总算两口子可以同进出，长相守，加之政府照顾吃上低保，儿子也进城读了书，弟弟额上愁云终于散去。后来，弟弟的故事在家乡传开了，被表彰为全县孝老爱亲道德模范。“出名”之后，有人问他，生活这样不易，是怎样走过来的？弟弟说，我虽然常怀远虑近忧，但老婆身体还好，就觉得越艰辛就越开心，越困难就越坚强。
我知道，男人一般不会轻易说出“爱”字，只会付之于日常和琐碎。就是这个平凡的“爱”字，在他心里幻化为坚实的梁柱，支撑起一栋温暖的屋宇。他用文字写道：“这些年来，妻子从病危到稳定，从绝望到坦然；而我从慌乱到习惯，从自责到担当；生活也从迷茫到坚强，从拮据到自足。一切都在向着美好、向着新生变化。人啊，总在拐角处遇见通途，在风雨后见到彩虹……”
简单的人，总容易获得快乐。简单且遭受过生活磨难的人，往往更容易得到满足。弟弟即使成为黢黑、肥胖的小摊主，也掩藏不住他内心的乐观豁达，时不时抡起儿童充气锤、塑料刀剑来一段杂耍，扭动的身子，总让人忍俊不禁。尤其埋藏在他心底已久的诗情，遇着合适的水分和温度，开始慢慢萌发。我常想，如果生活可以重来，命运可以改写，他或许真能成为一名诗人——因为，他心有真爱，爱家人，爱生活。
好心情是一剂良药，弟弟说，既然无法云游四海，那就不妨欣赏近水楼台。一台两轮电动车，驮着两人走遍竹乡美丽山水，看遍家乡四季风光。后来，电动车换成摩托车，最远时竟骑行到距县城40多公里的乡村。青砖黛瓦，高山流水，碧树繁花，旧村新貌，总能撩起弟弟的文思。读着他朋友圈、公众号、“美篇”上近百篇诗歌散文，作为兄长，内心的欣慰无以言表。
“春日风雨无常，但闻巢燕呢喃。天晴好郊游，满目黄花翠柳。布谷，布谷，唤出犁田老牛。”读着这样的诗词，即使它显得稚嫩，也是弟弟对生活的真切体察和真挚热爱。有一次，和他聊起生活感悟，弟弟说，鸵鸟遇险总是把头埋进沙子顾头不顾腚，蚂蚁四季都在忙着贮藏粮食居安而思危，他要做一只特别的蚂蚁，在忙碌贮藏口粮的同时，向往着诗和远方。
是啊，人生需要油盐柴米，也需要诗和远方。我有时翻看30多年前兄妹3人的黑白照片，思绪总是回到遥远的过往。照片上的俊秀少年，早已变成满脸胡茬、操劳奔忙的中年大叔，而生活的境遇，带给兄弟不同的人生。但弟弟在我心里，却仍然是那个简单的阳光少年。“向着阳光奔跑”，我很喜欢他这句话。这个曾经的少年，面对生活的坎坷，奔跑得那么勇敢，那么有力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弟弟是生活的强者，是真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