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潘多拉的脸(上)/辽宁营口 黛 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辽宁营口 黛 瑶

小说‖潘多拉的脸(上)/辽宁营口黛瑶/夜半聊斋/21世纪阅读

潘多拉一进门,人面桃花脸就伸进来,把我整个神经扯得四分五裂。我怀疑,时间是不是在她身上静止了,同她一比,我反被榨干到一点不剩。她刚进来这一刹那,我仅存一点自信,全让她给*暴强**了。

半年没见,她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改,有没有人在旁,她都要演示第二春,读一段经文,阿门一声,她便坐下推心置腹,热乎人的劲儿使人感动,我再细细一琢磨,好么,还是来讹人的。我按照她的思路,顺着往下胡诌,一边旁敲侧击,一边观赏她的俏腿。眼下,她跟我玩失踪,还不告诉我,好像太不够意思了。她既然没通报就闯来,我也没恭迎圣驾,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拾的我的盆景。你换号了?我似有关注地问她。

乔布斯真不是东西,中国人要不拿苹果,全世界都嘲笑你没身份。

我抬起眼皮。谁逼你买苹果了?愿者上钩,我到现在还用国产联想呢。

不思进取,不知上进,你已经没救了。我换经典苹果6,又换两个号,不好意思,没跟你商量。潘多拉说完,轻轻拂拭一下发卷,再轻轻甩开,长发在脑后蓬松散开,再流泻下来一瞬间,像故意在我跟前耍威风。

我故作不看她,有意杜绝她的女人味四处蔓延,但私下也呆了,心想:这么好看的*物尤**,怎就没男人敢要呢?我自知失态,赶紧收住我的眼睛。就你事多,跟神儿她姥姥似的。

我的心都碎了,你还敲打,有你这么办事的嘛?潘多拉责怪我一句,顿了顿又说:我要戒毒。

此话一出口,我忽然呆若木鸡。她曾说过,不以赚钱为目的,是一丝不挂地跑到外面耍任性,我是造不出的。她总说,人要与时俱进,有事做不能闲,人一闲就完。她说的,无非是教你怎样生存,瞎混不赚钱与务实地奔跑,和与不做那某种事儿的男人睡觉及与睡觉的男人不做那某种事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性质。我不信,嘲笑她一嘴歪理,竟顺嘴胡咧咧。今清早,我的店还没开张,她来了。来就来吧,还对我说戒毒,我除了深感意外,还有点懵了。你真*毒涉**了啊,真的假的?

情毒,我骗你干嘛?跟你说,等于白说。我还没来得及编排她,反过来遭她揶揄,我愣愣地瞅她,一时半会不知怎么应对。她打开手袋,从里面翻出一枚药瓶,拧开倒出一盖子药丸,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都多大了,还停不下来, 那儿有 水,自己接去。耶稣说了,不许对有罪的人太好,太好了容易蹬鼻子上脸。我指了指饮水机,支配她动手。我又瞄她一眼,现在的美容技术超乎想象,既改变生理规律,又起到视觉作用,修理得与众不同,很容易挑逗人,非得让人多看两眼,再轮番谬赞。媒体说,这种生态叫逆生长,广大群众信与不信,流行趋势是挡不住的。潘多拉始终如一日,奔波,找情儿,美容,赚钱,贪玩,就当我面,她也静不下来。像我这么慢的人,要说我怎么做了她的跟班,连我都想不通。眼下见她得意不忘形,我有点沮丧,时不时地敲击她。“再过几年,你可以回炉重造,从婴儿做起!”我有意夸张,心里却不敢恭维,咱们都是平常百姓,没必要整成巫山老妖。我用余光扫荡一眼,她把几颗药丸子当饭吃,还显得若无其事。我以为她贪吃,当下制止她依赖保健品。以前,我对保健品有几分可疑,现在仍没改变观点,见她吃得津津有味,我私下对她有几分担忧。“仙丹吧?”我问。

那敢情,你说对了。潘多拉说完,又翻出第二瓶液体。知道这是什么么?滋养液。我嗤嗤笑。你可别小看它,它能帮爱美女性一个大忙。

我勾她一眼。拉拉,我郑重声明,我没钱,甭惦记我。

咋的,你以为我来抢钱?

蒙人比抢钱吓人。我半认真。半年前,你卖保健品,我买了,给我爸吃,又给婆婆吃,现在可倒好,老人都让你的药给撂倒了,你是不是应当为后果买单啊?我顺势燃一炉檀香,插入紫砂炉内。

潘多拉知道我特性,熏着熏着就嚷嚷。赶紧灭了灭了,享受不起,呛人。她捏鼻子,跑到门口,大口喘息。我没掐灭檀香,香味漫过门口,向市井荡去。大半年,没一点消息。我埋怨她,手仍没停住,整理茶具,又绕过她,收拾我的包。

潘多拉不再嚷,返身坐回。我净了手,坐回去,满屋熏香,慢慢驱散一些浊气,茶店这才露出真味道来。她不再捏鼻子瞪眼,闻着闻着,她就接受了,惬意了。光顾说话,你就没看出我的变化?

早看见了。

潘多拉瞪起眼珠,接起话茬。看见了不赞美两句,羡慕妒忌恨了吧?告诉你吧,我就是喝了阿咖莹润口服液,才永保青春的。你看我的脸,就三个月,也就三个月,效果怎样?你就说,皮肤怎么样吧?

银子砸的,钱是魔鬼的情人。我率性地回答。

别跟我提钱,提钱伤感情。

得,你是耶稣手下的徒子徒孙,提钱多俗啊。我对答如流。

我回去,送你一瓶山西老陈醋。潘多拉眯缝眉眼,微俯着身,假装服服帖帖。你要耐心,听我讲,阿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阿咖是一种仙草,生长在安第斯山脉……

我插言问:既然不为人知,你怎知道的?

竟说傻话,哪有不被揭秘的秘密,始皇陵没盗洞,都知道有水银。

门口的光照里,映出一个人,仿佛在时间裂缝内外,发生一场奇特的邂逅。潘多拉住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影子,仰头不语。侧目,我也呆了。男人甲是潘多拉前男友,十五年前离奇失踪,十五年后,他回来了。

十五年前,他们结婚当天,男人甲的纸箱厂出一件大事,资金被属下席卷而去。后来听说,纸箱厂转包给外地人,男人甲也不见了。婚礼没结成,潘多拉等他回来解释,过去一年,男人甲还没消息,潘多拉快疯了。再后来,潘多拉顺承天意,嫁了男人乙。五年后,她与男人乙不声不响地离了。

以后,潘多拉即使信奉基督教,生活也是多元化,快节奏,我基本追不上她。每月十三号与每周周五,是基督教徒的忌日,有多大事,她都老实呆在家里,我趁这时候,才能与她说些知心话,余下时间内,她都在外跑,我有时是她的跟班,但大多数各忙各的事。她做营销,有了钱,活得很滋润,会所,美容院,注射,手术,三番修理,十分拔尖。什么都夺第一,就是婚姻不好,倒数第一,朋友们说笑时,管她叫“花痴”。有一次聚会,她醉了,哭了,哭得落花流水,肝肠寸断。

遭遇刚才这一幕,我的店沸腾起来了。我俩凭住气,卯足劲儿,男人甲一旦动嘴,一百个理由一万个借口,都要骂死他,干掉他。等时间静止,空气稀薄,我才偷眼看潘多拉。她的面孔忽红忽白,我料她一定平静不下,在没有怒发冲冠之前,我赶快想法,让男人甲先撤。

我率先冲上去,对男人甲热汤泼脸,冷水浇头,只差拳脚相加,利爪挠人,我暗示他赶紧滚蛋,再耽搁,他那张脸就要花掉了。男人甲是我爱人同学,又是潘多拉的心头肉肉中刺,我即使替她出气,也不好薄男人甲面子。男人甲和潘多拉在校时好上的,对潘多拉来说,他是弥合不了的创伤。如果我做评价,他充其量是坏的副本,看人家端出高姿态,一门心思找茬聊闲。

对不起,拉拉,给我一个单独时间,等我讲完,你怎么处治我都行……”

我忽然咂咂舌。还拉拉呢,多大的岁数了,还腻缠,潘多拉就毁在这张嘴上。潘多拉的眼圈微红,浑身都在颤抖。你说这些,合适么?你不问问,要不要找人捅死你?我听潘多拉发狠,一丝凉意袭上心头。她真的恨他,恨了十五年。

拉拉,你听好了,我没娶媳妇,十五年了,都为你。你受十五年苦,对不起。

你放屁。我戒毒了,百毒不侵。潘多拉颤抖着调子,回答得十分粗鲁,一点不像基督教徒。我郑重地告诉你,你最好向耶稣忏悔。滚——”

拉拉,听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滚——

我唐突地喊出来。我的天,潘多拉一下子变成抢手货了,高姿态嘛。

你信不信我捅死你——潘多拉一阵歇斯底里,连我都震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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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个昼夜,潘多拉都在我家。好在爱人出差,女儿去她姥姥家,我才得空陪她。我的家,由着她破坏,我也认了。她哭了就睡,醒了就骂,骂完还哭,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给她熬了粥,下厨小炒一番,都刺激不了她的胃。她把深藏已久的秘密全说了,她才止住泪。他不是人,是猪是魔鬼,我为他生孩子,去死吧,挨千刀的东西……

什么,孩子?我惊鸿一瞥,暗中吃惊。我怎没听你说过?

你忘了那年,我和男人乙离婚?儿子是他的。说完,她狠狠甩甩头颅。我困顿地盯住她,忽然为她惋惜,也为她难过。我的天,你不是说性格不合么?拉拉,你爸妈都老了,不被你愁死,也得被气死!

不那么说,能怎么说?我当初隐瞒事实,想好好过日子。他很要面子,我们好合好散,谁离开谁,地球还是正常转。潘多拉顿了顿。

他没胸怀,离就离了,就是男人丙吧,还凑合,你不珍惜!我看啊,给你总结一下,男人甲就是一块心病。

她又顿了顿。十五年了,他还没死——

有他儿子吊着,他能死嘛?我一面劝她,一面欣赏她的婴儿面。你还说戒毒,百毒不侵,你骨子里的毒很严重,同志。潘多拉抿嘴笑,后来嗤嗤地笑,于不久便放开声带大嚷大叫。你干嘛,这不是扰民嘛?我怪诞地按住她。

冤家路窄,看我怎么整死他。潘多拉咬牙切齿地回答。

当初啊,不管是死是活,你都应当等他,直到找着为止。你现在恨他,有资格吗?你着急嫁人不说,活得挺快活。他死守阵地,回来找你,他没嫌你,你反倒怨他,讲不讲理?

谁知道他回来干嘛!潘多拉恨恨地。

男人甲不知道孩子是他的,这个秘密就别揭穿了吧!我给她出主意,潘多拉思忖许久,才下床,去洗漱间,磨蹭一会出来,再去客厅倒杯水,打开包里的药瓶,顺势喝下去。潘多拉仍不忘保养,哪怕最沮丧时候,她都有计划,有规律地活着。“在你家住几天了?”

三天,你回头看看,我的窝都什么样了!

哦,我儿子在爸妈那儿,我得回去了。潘多拉说完,回身收拾手袋。她站到穿衣镜跟前,从中端详自己。她摸了摸脸,像遭遇一次袭击,眼神比从前沧桑了许多。她再转身面向我,我吓了一跳,她的脸更白,像雕塑的蜡像人。给,我送你的。潘多拉掏出两盒口服液,递给我。贵着呢,这算是我的回报。人到中年,该对自己好点。

算了吧,破坏生态平衡,全人类都变成天山童姥,小心孩子管你叫大姐。

潘多拉倏然一笑。随波逐流,你就别放弃自己,社会很复杂。说完,她开门出去。我送她到门口,望着她下楼的背影,我的脑子空白几秒钟,然后大声说:你爱美,是为了嫁人,跟社会有什么关系?

你的想法,太简单了,一点不冤枉你。潘多拉说完,转身上楼到我家门口,压低声调说:对女人而言,漂亮是旺财的源泉。她不往下再说,影子轻飘飘地落在楼道内……

死样儿,太精彩了,小心前方有陷阱……潘多拉走远了,我还傻傻地鞭笞她。

为未来发展,奠定基础。潘多拉的真理仍回荡在楼道内。

虚伪的家伙!我咂咂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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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市营销协会成立10周年庆典,展销与活动一起搞。我与潘多拉不约而同,碰面的时候,她正尽兴演说。我是经营茶店的,外行看热闹,潘多拉则内行看门道。营销代理人掌握产品五花八门,安利用品、托玛琳磁疗、冬虫夏草保健、无限极营养、芙博莱养生、法国兰蔻、秘鲁的玛咖系列,眼花缭乱且不说,最要紧的是功效很刺激消费者。

我的眼珠多半是花了,愣愣地盯住韩式系列,咀嚼其中的奥妙。潘多拉在那边,口若县河滔滔不绝,好像忘了几天前,她为男人痛哭的事,我回头瞧她一眼,心想:什么女人这是,恢复得挺快。我任她精彩表演,也不去凑热闹,独自一人逛。“我的天,卵巢需要保养,精囊也得进行抢修吧?”我暗想。“美国安利铺天盖地,大韩产品也无孔不入。看来,国内无限极也来之不善……”保养保健品一应俱全,叹为观止。我端正一下姿态,深吸一口气,顿时有种想买的欲望。我放下产品,往其它展台走去。潘多拉一袭马甲外套,搭配一条短裤,向我这边甩过来,她侧目巡视爆满的人,迎面问我:傻了吧?艳羡了吧?想买了吧?

不至于吧?我可不会羡慕、妒忌、恨。我回答。潘多拉面带红光,一副成功者的姿态,此刻摆在我面前,真叫人羡慕嫉妒恨了。她已人到中年,两条俏腿仍那样修长。凡是拥有俏腿的人,大概都喜欢穿短裤,露大腿,故意让人通过下半身展区,幻想一下里面风景。我不禁垂头,我一身长裙,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生怕*光春**乍泄,想一想潘多拉的话,我不禁一笑,心想:这个家伙,要是把腿藏起来,恐怕还觉得是一种浪费。我私下再看看会场,没人比她更会蝴蝶人的,鹤立鸡群。

你已经羡慕妒忌恨了!潘多拉戳穿了我,然后咯咯笑。

你这个家伙,忘了前几天,是谁呼天喊地来着?我白她一眼。

别说回来找我,就是给我下跪,我也不摆他。潘多拉不以为然。我看她咬牙切齿,倒也十分理解。潘多拉挽住我,转而对自己的展品赞不绝口。我很佩服她,天生是推销的料子,三言两语一席话,把我哄顺溜了,忽悠傻了,我没选好买什么,就一个劲儿往外掏钱,其实是买她歇会儿吧,扰民且不说,关键心疼她的嘴巴,她没累死,倒把我累死了。我正忙往外掏钱,有人主动过来,与潘多拉搭讪。协会主席原是某部副部长,兼营销协会主席,不端架子,有亲民主义作风。我见势又把钱放回原处,反正是配角,干脆离开了。

推销托玛琳保健品是一名女生,她从身后喊我。因为声音好听,我一回头,不禁停下。您好,大姨。大姨,能打扰一下么?我瞪着推销员,我的胃一阵痉挛,心想:“嘴够甜的,我有那么老么?要是敢叫我姨奶奶,我准点赞这孙女会说话。”我深挑眉尖,私下很不快,到底想看看推销员,能使出什么解数说服我。

推销员逐一介绍,除了美化产品之外,还多次提到体验馆。体验馆是免费会所,女生追问我,家里若有老人,去体验馆锻炼有好处。不用女生说,我也懂老人的心思,每次回婆婆家,婆婆对电视节目没兴趣,单是对电视购物情有独钟,尤其保健与药品宣传,几乎每播必看,听好必买,子女不买,就埋怨子女不孝。有几次,因为潘多拉推销托玛琳,我逃了,后来她换代理产品,我还是没躲过,一方面不情不愿,一方面还得买她的冬虫夏草。我的天,每次与直销人员碰面,像不小心遇见卖保险的,逢人必卖似的,躲瘟疫也没这么厉害过。我当店主这么多年,没要求过店员激进销售,操之过急,反而不好,像恨不能把顾客的钱一下子掏空了。

有一次,去万隆广场一家丝巾店,试戴一条丝巾,因为不合适,我要放回。然而,店员恼了,千方百计不让放下,我无奈买了。回去,丝巾休假了,然后被我遗忘了,再后来找不着了,最后从户外垃圾箱内,我发现那条丝巾,原来它不得宠时,它是那样卑微讨厌,以至于被无情遗弃。我经营的茶店,不火爆,也不惨淡,不激进,也不强买强卖,顺应显得更自然,真诚留住顾客。看到其它营销业,我很不理解,闹不明白,我是不是真的跟不上了?都跟抢钱似的,有种被人抢的感觉。

看推销员很卖力,我心有不忍,再认真看她的产品,不需要买也买了吧,推销员也不易,买了送人也可以。潘多拉和协会领导谈得很热,领导侃侃而谈,潘多拉娓娓道来,后上来两个人,潘多拉与领导并肩站着,几个熟人众星捧月,潘多拉则是狐假虎威。我买完了,也就逛完每个展台,再回到原处,潘多拉已离开大厅,我索性回店里了。

店员很优秀,店内都不用*操我**心,小丫头一一做好了,我验收一下很满意。回了家,刚做下,我就慕名想起推销员。我下意识地找来手镜,从镜子里寻找答案。答案很准确,也很残酷,我看到真相那一刻,我对潘多拉的话深信不疑,它让我在我爱人跟前,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低到把他视为我的唯一,我才察觉我的全部生命,原来不属于我。这是一张被时光雕刻的脸,清晰的纹络,很霸道地横在面前,没有比这更说明残酷的现实。唯有一对眼睛漂亮,还被黑眼圈糟蹋得跟烟鬼似的。当正式光顾自己,我才感悟到,岁岁年年人不同了。我不敢再看下去,起身跑进休息室,从壁橱里取出阿咖口服液,打开一支,再喝下去。喝完,自己还嗤嗤笑。镜子还在茶几上躺着,我看了看,没敢再拿起它。后来一寻思,又回去喝第二瓶。“看你还管不管我叫大姨……”我埋怨着推销员,当众揭露一个女人秘密,是很不道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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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甲兴冲冲地进来。我正从休息室出来,进茶厅,见他来,仍然觉得此人神出鬼没,我很不欢迎他来。我冷着面色,问他:“你又来干嘛?”

找你们帮忙。男人甲很有深度。

我顿了顿,顺手指了指厅内的椅子。看在潘多拉面子,我不好对男人甲太客气,也不至于太冷落。他两次造访,果然有预谋。我不理睬他,这种薄情郎搭理不得,让他坐冷板凳好了。

男人甲不客气,茶几上的茶壶已在他手上,他把玩得十分自然。我丈夫进来,一阵客套过后,借当下经济状况,与他闲聊。他们近十五年没见,十五年的孰是孰非,已不置一词了。大家都在中年人的路上,阅历多了,身上的菱角磨平了,做事自然不那么轻率。见他们聊得很投机,我再瞪他一眼,就知趣地走开了。我到门口,男人甲问:“我来,是求你们帮忙,要回我儿子。”

谁是你儿子?我愣了。“你凭什么?”

拉拉的儿子,也就是我儿子。男人甲一口咬定。凭我是他爸。她不知内情,我认。

那你说说,有什么内情?要是比窦娥冤,我给你平反。我生了一肚子闷气。我丈夫向我使个眼色,让我回避,这里由他解决。男人甲是他同学,我不好当别人面再驳我丈夫,侧目瞪他一眼,驱车回了家。

我正要找潘多拉,她的手机号挤进来。她在丽都大酒店,让我赶紧过去。我大略修饰一番,驱车赶到。丽都大酒店在辰州南端,我路过那墩大桥,总联想辰州人,辰州人最乐意干的事是,看人家倒霉,就解恨,见人家风光,就妒忌。他们不沿袭历史文明走路,偏喜欢揪人家小辫子,掘人家祖宗坟头。也有厚道些的,但大多被他们*攻围**批斗,老实人玩不过他们,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我去参加宴会,会上大致不存在老实人。潘多拉总是独占鳌头,最风光时,我也总给她做陪衬,这绝非是误打误撞,大概早有预谋的。席上的谈话,谁挨着谁坐,那都很讲究,说实话的,人家认为你没前途,自然没人听;吹嘘倒也很受用,于是大家都使劲地吹。潘多拉口才好,演讲是她拿手好戏,我索性碰一下潘多拉,压低声音耳语,潘多拉当即如雷轰顶。什么,这么快?他怎么知道?

我侧目看看旁人,小声回答。太突然,我这才来找你。

潘多拉恍惚了一下,筷子顿时掉了。我帮她捡起筷子,顺势按住她手臂,吩咐服务员再拿一双筷子。潘多拉铁青着脸色,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再按住她,悄声说:冷静,宴席散了,咱们找个地方谈。

没的谈。潘多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服务员送筷子,一再道歉,服务不周,请多多关照。我一听,感觉像是日式服务,我忙笑了一笑。潘多拉轻轻吐口气。自作多情,我认他是谁!说完,她用筷子狠狠戳跟前的碟子。

协会领导一脸怪异。你怎么了,小潘,戳谁啊?

“她啊,演奏锅碗瓢盆变奏曲。”我故意堆满笑靥。

潘多拉猛掐我的手臂,回过头对协会领导说:领导,家里突然出点事。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改天负荆请罪……协会领导思忖片刻,摆摆手,应允她中途撤离。潘多拉起身告辞,拉住我,忙逃出宴会厅。

按原计划,是和潘多拉去喝冷饮的,就其男人甲问题,我们筹措一下对策。潘多拉静不下来,坚决要与他当面算总账。我拧不过她,只好由她。回了我的店,店里只有店员在,店员说:李总陪客人,到外面喝酒去了,临走前,李总说你回来,先别给他打电话。我应声,不再追问,先把潘多拉安顿下来,再吩咐店员,去市上买水果回来。潘多拉见店员走远,顿时怆然泪下。她从上世纪90年代,翻到本世纪,新帐旧恨一涌而上,把她一颗心撑得满满当当,好像所有症结都咔在男人甲身上,永世不准翻篇。我很奇怪,男人甲还没夺走她的宝贝,她自己倒像偷了人家宝物,总带着心虚的腔调。我暗自庆幸,在婚姻问题上,我幸好在一棵树上吊着,牢牢靠靠地掌握我丈夫。

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幸与不幸都在发生,不断重叠。就其潘多拉个人命运,阳光下的美貌,灿烂无比,而每当濒临黑暗,卸下华丽的面具,灵魂已被抛弃了。有人围猎她的快乐,她表面上虽笑着,其实苦着呢。潘多拉擦掉眼泪,忽地站起身。“走,他们在哪儿,我找他们去。迟早要面对,藏也藏不住。”

你这个状态,没说两句,就能冲上去挠他。

“挠死他才好呢,解恨。”潘多拉说完,她看准店员踏进来,便拉住我往外走。“陪我找他去。”

你这样说,我更不能陪你去,也不让你现在见他。

“说好了,你去还是不去?”潘多拉有些懊恼。

不去。我十分坚定。潘多拉转身出了店,奔向她的车。我试图喊住她,坚持不让她就这样见他。“你去,不是时候,拉拉。”

我能带着孩子躲他一辈子?

拉拉,你得先探听一下男人甲当前是什么情况。还有,他过十五年后来找你认他的孩子,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些,你都不知道。

“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借了他的种,又没跟他结过婚。”潘多拉说完,上了车,并坐进车里接通电话。

“拉拉——”我还是未能阻止得了她。潘多拉启动车油门,娴熟地操控一下方向盘,车稳稳当当地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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