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湖新居,位于龙岗区龙岗街道南联社区罗瑞合居民小组,始建于乾隆年间,整体建成于道光年间。建筑本身占地15000平方米,加上禾坪、月池等共25000平方米,系中国目前规模最大的客家民居建筑群之一,也是深圳现存300多座客家围中保存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一座,于1996年被辟为龙岗客家民俗博物馆。1998年,鹤湖新居成为深圳市级*物文**保护单位,2002年成为省级*物文**保护单位。

俯瞰鹤湖新居
时间的流逝没有声音,却能激起无数回响。2017年11月5日,在鹤湖新居落成200周年庆典上,敲锣打鼓,麒麟跃腾,近300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鹤湖罗氏后人聚在一起,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诉说着同样的乡愁。
恍惚间,物换星移,时光如潮水般退回记忆的大海,高楼大厦与汽车地铁纷纷隐去,鹤湖新居回到了大门第一次开启的那一天……
凤止龙岗 聚族于鹤湖新居
两个世纪以来,鹤湖新居可谓是龙岗第一豪宅。高墙大院内住着怎样的家族?他们从何而来,有着怎样的故事?
日光倾泻而下,炮竹声锣鼓声不绝于耳,麒麟腾空而起,大大小小的门都贴着红色对联,罗氏一族正式从位于龙岗上墟的罗家老屋搬进了鹤湖新居。这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的一天,鹤湖罗氏从此有了鲜明的记忆。
鹤湖新居是龙岗地区最大的客家民居,住着当地首屈一指的豪门。罗氏瑞合商号的大名响彻新安、归善(今深圳、东莞、惠州),其名下商铺、田产不计其数。
瑞合商号的崛起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亦是一个奇迹。顺治、康熙时颁布“禁海令”“迁界令”“再迁令”,原本居住在龙岗的人大多被迫迁徙。在那落后的年代,拖家带口,他们肩挑、手提或用鸡公车推着破烂的家什去异地谋生。待台湾收复、清朝政权稳定之后,相关禁令解除,朝廷颁布“复界令”,但回迁的人并不多。其时,朝廷和地方出台了一系列招垦劝农政策,不少客家人从内地来到沿海地区,成为客家人第四次大迁徙的典型代表。
鹤湖罗氏上祖原籍福建,其中一支于宋代迁至广东兴宁。1758年,44岁的罗瑞凤从兴宁墩上来到了龙岗。初到时,罗瑞凤一边种地,一边走街串巷贩卖小百货。凭借勤奋努力以及族人帮助,这位中年货郎摇身一变,成了在凤岗塘沥开糖厂、酒坊、榨油坊的瑞合商号老板。
罗瑞凤极其节俭,几乎不曾添置新衣。与人做买卖,不仅讲究诚信、童叟无欺,还跟其他生意人不一样——允许顾客赊账。因此,他的生意越做越强,遍布今龙岗、凤岗。尤其是在龙岗古墟和塘沥墟,不少店铺是瑞合产业。
渐渐,位于上墟的老宅在罗氏迅速发展中显得黯淡,无法满足家族众人的需求。为此,罗瑞凤之妻张氏相中了一块有鹤有湖的好地方,且周围有七座山,与湖形成“七星伴月”的极佳风水地貌。这片地是周边地价的两倍,她毫不犹豫就拿下了。
为了建设大宅,罗瑞凤请来当地知名工匠。耗时良久,依着山坡走向及周围地形,建成了坐西南朝东北、方方正正、兼具广府风格的客家围屋。30多年间,浩大的工程耗了不计其数的土,挖出了与围屋等宽、巨大且深的月池。在工匠指挥下,众人将月池连通了附近的小溪和龙岗河,形成一潭活水。与此同时,手工匠人也来了,他们用蠡壳制作了精美绝伦的海镜窗(因形如圆月,又称海月窗)。奢侈的海月窗装点了鹤湖罗氏的生活,也装饰了鹤湖罗氏的梦。一片片海月,在阳光和月光中,散发着奇异的光辉,仿佛诉说着与豪门有关的故事。
高墙大院,戒备森严,宛如坚固的城堡。心安之处即故乡,这围屋无疑可以给居住其中的罗氏族人带来极大的安全感,龙岗便成了他们的故乡。然而,仅有罗氏族人才知道,这座宏伟建筑有着最柔软的心——坐西南朝东北,只因一份乡愁系在东北方向的兴宁。
最后,罗氏选定良辰吉日,在月池两侧种下了两棵榕树。它们就像一双羽翼,呵护着子孙后代。
没有等到鹤湖新居落成,瑞凤夫妇撒手人寰。其三房子孙(长房三庆堂、二房五桂堂、满房满庆堂)接过了鹤湖新居的建设重任,开创了鹤湖罗氏更为鼎盛辉煌的时代。

武魁、大夫第门匾
科举求仕 达者有兼济之心
书声朗朗的鹤湖新居,让罗氏族人看到了入仕的希望。那块“大夫第”门匾,不仅是科举求仕的成果,也见证着动人的往事。
清晨,风吹着青绿色的稻田,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家家户户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鹤湖新居便热闹起来了。豪门的日子似乎与寻常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居住其中的人,有的做生意,有的种田,有的收租,有的一心只读圣贤书。
崇文尚德的客家人对文化有着特别的渴求。一方面,罗氏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另一方面,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主流思想——“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深深影响着他们。所以,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对田地的执念,在新安、归善乃至广州皆有田产,同时还对教育高看几分。
建鹤湖新居之初,瑞凤公便选定内围望楼作为学堂,与祖堂诒燕堂之名一样,叫诒燕学校。“诒燕”取义于《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其意思是,为子孙谋划、福荫后代。在瑞凤公心中,祖堂的先人护佑后世,学堂也有成就后代的作用,两者意义一致。此后,围屋的后人便与周边孩子在诒燕学校接触启蒙知识,罗氏公偿田的收入供后人免费求学,其他孩子则需交一定的粮食作为学费。
与创业兴家两代人不同,鹤湖罗氏第三代享受了更多读书带来的乐趣。到了读书年龄,罗兆熊与亲兄弟、堂兄弟一一走进诒燕学校。从早到晚,总有朗朗书声从偌大的围屋中传出。父辈们心疼他们读书辛苦,不让他们做任何农活,也不让他们去商铺帮忙。大家时不时分享读书心得,或争论不休。父辈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孩子们逐渐有了入仕的能力。
为何要读书?罗兆熊比其他孩子更清楚,自己不仅要考取功名,更要兼济天下。多少个深夜,他听不见虫鸣,看不到月光落下的一地清辉,更无视那些呼朋唤友追逐打闹的同龄人。就着油灯,他埋首苦读《四书》《五经》。看他如此爱书,父亲罗廷贵还会和教书先生为他找来各种古文经典。功夫不负有心人,与罗兆熊同期的鹤湖罗氏一共出了9名入仕者,最有名的当属兆熊。他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授奉直大夫,官至广州府儒学正堂,主管全省教育和考试。
为官期间,罗兆熊勤勉清廉,还倾尽俸禄赈济灾民,以至于经常入不敷出,需要靠父亲接济。道光十四年(1834年),罗兆熊获御赐“大夫第”匾。一时间,鹤湖罗氏风光无限,族人读书入仕的劲头更足了。
此时的鹤湖新居,增建了外围。两棵大榕树已根深叶茂,后人不愿移动这寓意深远的大榕树,宁可从外地运土建设房屋,也没有再挖月池的泥土盖房子。月池依然是昔日的月池,池水清澈、鱼儿肥美。扩建后的鹤湖新居形成了“九天十八井、十阁走马廊”的格局,与兴梅地区围屋不同,其空间更大,十分舒适。
到了罗氏第四五代,考取功名的也不少,可谓是文武双全:不仅有在武举乡试获得“武魁”名匾、品封武生的罗慕麟,还有品封国学生、庠生的罗慕僖。其时,罗慕僖在附近另建龙和世居,恰遇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为帮助家乡灾民,他将建房的银两用于开粥棚,让大家免费食用。因此,龙和世居后院的房子再没有建成。
从鹤湖罗氏第三代到第六代,共有20人享有科举功名和官位。此时,康乾盛世的余音成为绝响,两次*片鸦**战争让晚清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鹤湖罗氏也面临着巨大社会变迁带来的困境,猛然从科举求仕的梦中醒来。不过,诒燕学校依然承担着教育一方的重任,直至1951年才停止办学。

历经沧桑的斑驳外墙
发展运输 见现代企业雏形
1905年,科举制度画上句号。求仕之路断绝后,有人不甘心平凡,担起了家族的前途,找到了修路发展运输的新路径。
满房第六代罗秋航在鹤湖新居出生长大,听家族老者和诒燕学校的先生多次说起家族往事,他总会萌生各种想法。
罗秋航广交好友,其中便有粤军名将邓铿(名士元、字仲元)。罗秋航支持龙岗、淡水地区的起义,为推进广东革命进程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待清朝画上句号,半殖民半封建社会仍在继续,却让人心存幻想,以为换了天地。民国时期,鹤湖罗氏修了一条宽敞整洁的麻石路,将鹤湖新居与龙岗古墟连接起来。哪怕是下雨天,家中女眷打伞出门,罗裙也不会沾湿。通过这条路,大家去龙岗古墟做买卖、逛街买东西、听客家山歌,各种新奇的事物也顺着这条路进入了鹤湖新居。
通过说媒、传庚、下定、过礼、拣日、迎亲等程序,罗秋航与邓铿的姐姐结为夫妻。在众人眼中,这既是所谓的珠联璧合,更是强强联手。自鹤湖新居落成以来,罗氏便是龙岗最有名的豪门,被称为“龙岗罗”。嫁入豪门的可不是灰姑娘,娶到白富美的也不是穷小子,在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年代,与鹤湖罗氏有关的嫁娶发生在多个豪门之间——与横岗何氏陈氏以及坪地萧氏、龙东叶氏、坑梓黄氏、葵涌潘氏、坪山曾氏等当地大家族通婚,以此加深关联,形成让彼此安心的强大同盟。
管理家族田产,收租、教育儿子,平淡的日子让罗秋航感到索然无味。1921年,广东省政府允许民办公路这一消息传出,罗秋航发现了商机。他携罗济能、罗锡桥等家族能人,主动联络龙东孙氏、龙西巫氏、葵涌潘氏等大家族一起联合开办股份性质的联星公司,下设道路公司、运输公司。他还果断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参股修建龙岗—横岗、淡水—平湖段公路。该公司基本上垄断了惠州—平湖—龙岗、龙岗—横岗路段的公路运输。
一时间,鹤湖罗氏风头无两,族人们纷纷在联星公司任职。运输公司由罗氏管理,分别负责不同路段的收费。
抗战爆发后,日军持续践踏着这片土地。鹤湖新居的高墙大院挡不住历史的狂风暴雨,原本极强的防御能力也无法阻止乱世的悲剧。1943年8月,驻龙岗日军的一队人马来到鹤湖新居抓壮丁。远远的,守在外墙望楼的人便看到了日军踪迹,迅速召集老弱妇孺逃走。日军赶到时,罗氏青壮年与其对抗,但是,这以防御著称的围屋,终究不敌先进*器武**装备。青壮年退守于外围望楼,日军久攻不下,恼羞成怒、放火烧楼。直到此刻,客家建筑智慧得以发挥——青壮年们通过望楼上的走马廊成功脱身。
就在这风雨飘摇的1943年,罗秋航因病去世。不知道,这位老者生前看着战火中的土地,是否会循着堂弟罗定朝所说的牙买加往事,把目光投向海外的族人……

鹤湖新居一隅
鹤湖罗氏第五代的部分有志青年开始投向海外发展,他们雄心万丈地打拼,成为第五次客家人大迁徙的组成部分。其中,罗定朝在牙买加历经重重困难,开办了大型超市,其命运是否与瑞凤公一样?如今,罗氏后人散布在18个国家和地区,就在数千罗氏后人中,有一名特别的黑人女性,不远万里寻找罗定朝,终于回到了鹤湖新居,还被写入了族谱。在她身上,有着怎样的传奇故事呢?而处于社会复杂变动期的鹤湖新居,又是怎样被改写命运的呢?
前情提要
8月9日,深圳侨报刊登了《鹤湖新居:龙岗豪门两百年风云(上)》,细说鹤湖新居建成至民国时期历史。瑞凤公勤俭节约、创新创业,其生意遍布龙岗、东莞塘沥,还在龙岗建起了宏伟壮观的鹤湖新居。此后,罗氏后人迅速发展。他们重农重商,既种地收租,又做各种买卖;他们崇文重教,诒燕学校每天都会传出朗朗书声,孩子们通过科举光耀门楣。鹤湖新居进一步扩建,罗氏家族兴旺发达。在瑞凤公的后代中,不仅有考取功名的兆熊、兆槐、慕僖等人,还有秋航这样兴办运输的商业奇才。
远渡重洋 异国创业振家声
家运似国运,在起起落落的社会浪潮中,鹤湖罗氏后人漂洋过海谋求发展。不像那些享乐挥霍的富家子弟,他们在海外艰难创业,以一己之力打拼。
罗定朝是长房第六代,于20世纪初前往牙买加谋生。其实,他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早在第五代中,便有一批对家族命运充满危机感的青壮后生,沿着客家人第五次大迁徙的足迹,远赴南洋、美洲,开创新的谋生之路。

罗定朝在牙买加的第二家店铺。(罗敏军 供图)
那些远赴海外的鹤湖罗氏后人以重振家声为己任,雄心万丈地打拼,还把开基先祖瑞凤公开创的勤俭、仁义的良好家风撒播到世界各地。在马来西亚鹤湖罗氏后人建立的祠堂里,贴着一副对联:“瑞徵罗国派衍豫章湘水展模猷历代英雄昭史册,凤止龙岗远渡南洋增光振家声千秋功业冠人寰”,这正是后人们在海外艰苦创业、振兴家族荣耀的真实写照,与鹤湖新居中堂对联“瑞徵罗国派衍豫章湘水展模猷历代英雄昭史册,凤止龙岗谋成东莞鹤湖兴厦宇千秋勋业冠人寰”遥相呼应,创业兴家的志气一脉相承。
抵达牙买加之后,罗定朝在牙买加首都金斯敦的华人店铺做杂役,熟知当地市场情况后,便抓住商机,到偏僻小镇摩可开店创业。那时,他经常一人一马走出山里,到外面大的城镇进货。由于长期走山路运杂货,使得马儿唇有印记、双膝破损头瘀青,伤痕累累。马尚如此,主人又是何等艰辛?短短几年,罗定朝就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华工变成家境殷实的小型批发商。之后,他又和后期来此的罗献朝、罗仕朝整合生意,兄弟三人成立综合商业批发公司,并将公司迁至圣安娜教区首府圣安斯贝,从事商业批发、零售,生意越做越大。
这段经历,与瑞凤公当年何其相似。然而,命运却在此时急转直下。1928年,“*华反**潮流”汹涌袭来,罗定朝兄弟经营的商店遭*华反**分子焚烧殆尽,损失巨大。虽历尽艰辛重整旗鼓,但大环境如是,生意终难复昔日辉煌。
繁华落尽,壮志难酬,阅尽沧桑之后的无力感让人退意萌生。1933年,罗定朝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妻子何瑞英携子女回国。这份眷恋既包含着对在牙买加创业的怀念与离别的无奈,更多的是对婚前与牙买加两女子所生3名子女的记挂。
回国之后,罗定朝又开始艰难创业。从此,天涯路远,余生他再没踏上牙买加这片伤心之地。他不曾想到的是,近百年后,异国的后人会跨越万水千山,虔诚地赶回他的出生地——鹤湖新居寻根。

近3000名海内外鹤湖罗氏后人齐聚一堂。(陈武远 摄)
安放乡愁 客家文化活化石
偌大的客家围堡热闹不在,罗氏故宅人去楼空。后人一一住进新楼房,不再需要在坚固的城墙内抱团取暖,终于获得了真正的安全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鹤湖罗氏所在的村子因罗氏瑞合商号而得名“罗瑞合村”。改革开放后,富裕起来的鹤湖罗氏后人纷纷在附近另建新房,从围屋中搬出。曾经盛极一时、居住着上千人的鹤湖新居,最后居住于此的罗氏后人仅仅是一位五保户阿婆。
1996年,鹤湖新居被辟为深圳唯一的民俗类专题博物馆——龙岗客家民俗博物馆,成了客家历史文化的活化石。期间,龙岗区政府投资3000多万元展开修缮保护工程,鹤湖罗氏后人也给予了极大支持。一位韩国历史学教授来此参观,相当震撼地说:“这里的建筑要是在韩国,肯定是国宝级的*物文**。”
龙岗客家民俗博物馆高级工程师孙骞说,该馆对鹤湖罗氏源流、龙岗客家生产生活及风俗习惯、建筑特色等方面开展深入调查与研究,在此基础上举办各类展览,以便让人们更深入了解深圳客家历史文化。同时,“龙岗罗”的良好家风家训也颇有教育意义,鹤湖新居还成了深圳廉政教育基地。
一件件生产生活用具、家具等逐渐走出“深闺”被人识,一个个关于鹤湖罗氏先人的传奇故事也公之于众。虽然没了昔日舂米打油、朗朗书声、鸡鸣狗吠的世俗热闹,却为鹤湖新居增添了几分厚重的历史感。鹤湖新居为后人提供了探寻血脉之根和文化之源的载体,在这里能找到家族先辈迁徙、创业、发展的众多历史脉络,就像大树一轮一轮扩张着生命的纹理,树愈粗壮整部家族史脉络愈清晰,从而让海内外宗亲可以年年在此相会,让乡愁永远都有寄托之所。
罗定朝之孙罗敏军醉心于研究家族的历史文化多年。在罗敏军眼中,寻根是人类永恒不解的情结,鹤湖新居就是鹤湖罗氏的根,是那份乡愁永久所系之处。因此,鹤湖罗氏8500多名散布在18个国家和地区的后人,即便远隔重洋也会如朝圣般赶回鹤湖新居寻根。
瑞凤公初到龙岗时以酿酒、贩酒为生,客家娘酒飘香万里,制作历史悠久,令人回味无穷。罗敏军看着以“客家酿酒作坊”为主题做的部分场景复原,思绪一下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年仅12岁的他第一次回到祖宅鹤湖新居,白天与伙伴们在迷宫一般的高墙深院内呼喊、奔跑,晚饭时偷饮下半杯醇厚的娘酒,醉卧禾坪的竹席上……
穿过两百年风雨,见证起起落落的历史浪潮与家族命运,鹤湖新居不会说话,却留下了“龙岗罗”最深刻的家族印迹。她背后所蕴含的历史文化,她身上所寄托的乡愁,不正像那客家娘酒,愈久愈醇吗?
如今,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天南海北的人们带着各自的乡愁聚在一起,也把这座城市当成了新的故乡,这与当年的鹤湖罗氏如此相似。闲暇时光,他们循着历史的脉络来到鹤湖新居,也静静地将自己的乡愁安放于此。
乡愁故事 万里寻根 血脉亲情再相连
如今,在鹤湖罗氏的族谱中有一名特别的黑人女性。其背后的故事,可以追溯到百年前……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牙买加当地人认为,男女之间只要有感情便可同居生子,感情不合则分道扬镳。前往牙买加谋生的华人通过结交当地女子来保护自己、寻求慰藉,同时更好地融入当地社会。罗定朝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先后与两名非裔女性同居,共生下3名子女。Paula Williams Madison(中文名“罗笑娜”)的母亲,就是罗定朝与其中一名非裔女性同居时生下的女儿。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在罗笑娜的记忆中,其母亲总被一股淡淡的忧伤笼罩着——那是由于自小缺失父爱带来的孤独凄清。母亲教她和哥哥使用筷子,并告诉他们,外祖父是中国人。早年哥哥曾带母亲去香港寻觅,最终无功而返。罗笑娜暗下决心,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要完成母亲遗愿:找到外祖父。

罗笑娜(后排左五)与族人相聚鹤湖新居。(罗敏军 供图)
罗笑娜曾任美国NBC环球副总裁和通用电气公司副总裁,拥有庞大的社交圈和丰富的人脉资源,多年来,在多家媒体、牙买加中华会馆及北美各地华人组织等帮助下,她收集了与外祖父以及其他海外华人华侨在牙买加留下的各种历史资料。退休后,她更是一心一意踏上了寻找外祖父的旅程,开启了跨越地理、种族和文化的寻根故事。终于,她将外祖父的祖籍地圈定在深圳的观澜牛湖和龙岗罗瑞合两地。
仿佛冥冥中注定,这一天,她与同为鹤湖罗氏后人的罗金生巧遇。罗金生是鹤湖罗氏二房第八代,也是斯坦福大学文学博士、北美知名学者,近年来不时回祖籍国开展学术交流。每次回中国,他都不忘到鹤湖新居走走看看。退休后,他参与创立加拿大多伦多客家研究会。遇到这位知名专家,罗笑娜激动不已,请罗老帮她查找外祖父的中国后人。不久后,罗老收到香港侄儿的邮件:已找到罗定朝的后人,并联系上其子罗早舞。
碧空如洗,禾坪前的月池碧波粼粼,两边的古榕树历经两百年风雨,越发枝繁叶茂。这一天,罗笑娜在90多岁的舅舅罗早舞陪同下,首次漫步鹤湖新居。浓浓的历史气息扑鼻而来,她好奇地参观每间房屋,细细感受先人和谐淳朴的乡村生活;询问族谱中宗支世系,努力理清血脉根源。在浓浓的亲情中,她找到了自己和母亲困惑多年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答案。
向宗祠列祖叩首上香时,罗笑娜热泪盈眶,低声祷告:“妈妈,我终于找到了外祖父,终于回家了!”这是2012年8月15日,距其母亲、外祖母与外祖父罗定朝分离已近一个世纪。
这一年12月,罗笑娜还促成了罗定朝所传8个家庭100多人最完整的一次聚会。漫步鹤湖新居,他们在罗定朝出生的屋前久久流连,这虽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两层居室,早已人去楼空、物是人非,但在跨进房屋的那一瞬,看着先人用过的老物件,他们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血脉亲情的涌动,唤醒了跨越时空的乡愁。
古迹拾珍 匠心独运 罗氏聚居之围堡
鹤湖新居占地面积25000平方米,由内外两围环套而成,平面呈前窄后宽的回字形,是一座“三堂、二横、二围、八碉楼、二望楼”的客家建筑。围屋共有179套“斗廊式”单元房(含一天井、两廊、一厅、两房),共计300多间房,采光和通风均不错。
整座围屋以祠堂为中心构筑,建设过程中使用了无数发酵成熟的三合土,以糯米浆、红糖水甚至鸡蛋清为粘合剂夯筑而成。正门相比宏大的建筑显得渺小,却暗含易守难攻的智慧,设有石套门、栅栏门等四道防御。正门楼内有仿牌坊式建筑,正面书“亲仁犹在”四字,周边遗留星星点点色彩鲜艳、造型精美的瓷雕;背面书“聚族于斯”四字,悬山屋顶,垂脊则为鱼尾式。简短八字,正是鹤湖罗氏的内心愿景:以血脉亲情为纽带,罗氏族人聚居于此。
该围屋内外围四角均为三层角楼,内围呈方形,角楼为典型广府风格的镬耳山墙;外围呈梯形,角楼则是客家风格的两面坡瓦顶、大式飞带垂脊。角楼四周在瓦面上有通道相连(即“走马廊”),使得各建筑隔而不断。此外,角楼、望楼以及围屋的外墙均有葫芦、铜钱等形状的排气孔和射击孔。

“聚族于斯”牌坊。(张臻斐 摄)
围屋前有禾坪、月池、旗杆石和古榕树。半圆形月池贯通龙岗河与附近小溪形成一池活水,可养鱼、灌溉及灭火,其背后的风水意义更让人着迷:与上天街呼应,形成阴阳对应的太极;地势最低,围屋内排水通过暗渠流入月池,使之成为巨大的“聚宝盆”;与内围望楼相对,而这内围望楼恰恰是诒燕学校,可谓是匠心独运。
“鹤湖新居融合了中原府第式建筑、赣南客家四角楼和粤东兴梅地区围龙屋的风格以及广府斗廊式特色。”在广东省*物文**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深圳市考古所研究员、龙岗文体旅游局引进骨干人才张一兵看来,从鹤湖新居的建筑风格,可以清晰地看出客家人从中原——江西——粤东——广府地区的迁徙路线。
家族传承 承前启后 不忘俭廉孝礼信
200多年来,在龙岗这片土地上,以“勤俭兴家、清白存心”著称的鹤湖罗氏生生不息,经久不衰,其命运与龙岗的发展紧密相连。
年过八旬的鹤湖罗氏后人罗文范依然记得,家族的灵魂是家训——《豫章罗氏诫子孙训》。据载,这篇家训的制定者是罗珠公,汉高祖时出仕,任治粟内史;景帝初年,改官名为大农令。他在任上清廉自守,秉性刚直,不畏权势。罗珠公的人品、人格,对鹤湖罗氏的家风家规产生了深远影响,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至今,祠堂四周仍悬挂着罗氏先祖告诫后人的“二十条”家风家训,融合“俭”“廉”“孝”“礼”“信”等理念,潜移默化中影响鹤湖罗氏的思想,并成为鹤湖罗氏家族严于律己的行为准则。
龙岗客家民俗博物馆高级工程师孙骞与龙岗区文管办主任王颖均表示,鹤湖罗氏的发展史可以说是龙岗乃至深圳客家史的一个缩影,他们的美好品德、良好家风是龙岗客家精神的集中展现。同时,鹤湖新居还是客家人开拓深圳东部地区的历史见证,为研究深圳客家历史、文化、民俗、建筑等方面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来源 | 深圳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