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9月12日,距离陕西宝鸡市东北方向25里的贾村塬,一片萧瑟宁静。时值深秋,夜深人静,犬吠难闻,整个贾村仿佛都沉睡了过去。村民陈堆却在此时醒了过来,他披衣下床,要到后院去解手。

陈堆推开房门,走向后院。正是中秋时节,昨天下了一场大雨,雨后初晴,月亮像个铜盘似的挂在天空,月光如水,水银般地铺泻下来,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一种秋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完茅房,陈堆往回走,他无意中一抬头,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对面土崖壁上一双绿油油、阴森森的“眼睛”在紧盯着自己。在清冷明亮的月光照射下,这双眼睛非常瘆人,令人不寒而栗。陈堆吓得赶紧跑回屋里,盖上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左思右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可自己在此居住了几十年,也从没发现土崖壁上有什么不对呀!难道是遇到鬼了?对,肯定是鬼。他越这样想,就越害怕,也无法入睡,就这样一直思忖到天明。

天亮后,陈堆喊上家人,来到昨夜发现“鬼”的土崖壁前,可左瞧右瞧,上看下看,什么也没有发现。难道是自己梦游,看花眼了?昨天的一场大雨,将土崖壁冲出了几条沟,几滩泥水还堆积在地上。陈堆不死心,仔细察看,终于发现了两个露出土面的铜钉。原来,昨夜的“鬼眼”,就是这两个铜钉被月光照耀反射出来的。他用力抠了抠,却没有抠出来,两个铜钉纹丝不动。陈堆返回前院,拿来一把撅头,费了好大劲,折腾一番功夫才把这个东西挖了出来。

原来,这是个像“铜罐子”似的东西,有半米左右高,口方体圆,锈迹斑斑,大约有几十斤重。那两个铜钉,其实就是这个罐子上的两个装饰物。细想一下明白了,肯定是昨天的大雨,将它冲刷出来的,它埋在这里多少年了,谁也不知道。陈堆将罐子搬回屋里,想第二天把它拿到废品收购站卖掉,他啥也不懂,但却知道这是铜的,是铜就能换钱,想那么多干嘛呢!

谁知第二天他背着罐子去了十几家废品收购站,人家都要求他把锈弄干净再来卖,但陈堆觉得把锈清洗干净分量就少了很多,他不肯。就这样,陈堆忙活一天,也没有卖掉,索性就再拿回家,放在屋里,当个盛粮食的罐子也好。可那时候农村很穷,饭都吃不饱,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存放。陈堆的老婆就把家里的旧棉花放在罐子里,这反倒是招来了老鼠,罐子变成了老鼠窝。

一年后,陈堆一家要搬到宁夏固原去生活,清理家中东西的时候,又发现了这个罐子,本想扔掉,但又觉得它是块铜,也许能卖一些钱,于是就送到大哥陈湖家里,让大哥帮助存放。

如此时光又过了一年。陈湖家更穷,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连盐都吃不起,陈湖想起了这个罐子,决定把它卖掉,哪怕能换回2斤食盐、1斤煤油也好,也比扔在家里强。这一次,陈湖比较走运,他遇到了宝鸡玉泉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人家没要求他除锈,就称了一下重量,给了他30块钱。陈湖非常高兴,30块钱在60年代,绝对是一大笔钱,够一个农村贫困家庭大半年的生活开销了。就这样,这个罐子从土崖壁里挖出来,扔在陈家两年多,终于被卖掉了,换回30元钱。

过了两天,玉泉收购站来了个人,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四处搜寻。老板认识他,是市博物馆的职工佟大放。那么佟大放到废品收购站来干嘛了?原来,在五六十年代,国家解放没多久,老百姓也没有文化知识,也不懂得什么古董*物文**,所以有大量的古玩字画、古董玉器、青铜器等*物文**被卖到废品收购站,然后被丢进炼钢炉大炼钢铁了。所以那时候,各地*物文**部门的工作人员,经常到废品收购站去转悠,淘淘宝,也等于是为国家挽回了一部分损失。

佟大放这一瞅不要紧,发现了这个罐子,他晓得是件青铜器,应该是商周时期的,但具体拿捏不准。于是,他返回博物馆,将此事报告了博物馆保管部主任王永光。二人一同来到玉泉废品收购站,王永光一眼就认出,这是件商末周初的青铜尊,经过与老板商量,又花了30块钱把这个罐子买下,拿回了宝鸡博物馆。

经宝鸡市博物馆专家鉴定,这个罐子是西周早期的青铜尊,该尊口方体圆,高39厘米,口径29.6厘米,重14.6公斤。通体有四道镂空的大扉棱装饰,颈部有蚕纹图案,口沿下装饰有蕉叶纹,整个尊体以雷纹为底,高浮雕在则以卷角饕餮纹为主,圈足处也饰有饕餮纹。饕餮传说是龙之子,十分凶猛,让人一看就产生敬畏感。该尊造型奇特,制作精美,*物文**价值较高。因为尊体装饰有饕餮纹,因此给它起名叫“饕餮纹尊”。由于是宝鸡博物馆收藏的第一件青铜器,所以倍显珍贵,被当做宝鸡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收藏起来。

此后多年,饕餮纹尊就这样默默地躺在宝鸡博物馆的收藏柜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和波澜。10年以后的1975年,北京博物馆举办*物文**展览,陕西省博物馆要从全省选送一批*物文**参展,不出意外的,饕餮纹尊被选中,与其他古董字画玉器一起,被送到了北京博物馆参加展出。

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转机:北京博物馆的研究员唐兰,在甄别鉴赏饕餮纹尊时发现,此尊制作精美,工艺精湛,应该是商末周初的一件青铜尊,她推测,该尊应该有铭文。对于古青铜器来说,有铭文的价值远大于无铭文的,且字越多越珍贵。因为铭文才能直观反映出那个年代的生产生活、人文景观、国家大事等,没有铭文,青铜器的价值则大打折扣。唐兰仔细察看饕餮纹尊的尊底,隐隐约约发现有符号的痕迹,但锈迹斑斑,难以辨认清楚。经过仔细的清洗,尊底的文字终于显现出来。一共12行,122个字,由于尊底锈蚀严重,有三个字实在是分辨不清。

这一下,石破天惊,饕餮纹尊再次引起巨大的轰动。经过专家仔细的斟酌论断,铭文的意思让考古界、*物文**界再次震惊。铭文是古文,晦涩难懂,翻译过来就是如下的意思:原来,这口尊是一个何姓人铸造的,是为了纪念下面这件大事:西周成王五年四月,成王决定营建新都,建成后*都迁**洛邑,并举办重大仪式,对父亲武王进行祭祀活动,宗室小辈何参加了祭祀大典,聆听了成王的训诫勉励讲话,成王就是借*都迁**大典,对宗室小辈们进行忆苦思甜再教育。何的父亲是跟随武王打天下的功臣,所以成王训诫小辈们不要忘了父辈们的辛劳和功绩,要爱国敬老。祭祀大典结束后,成王对参加大典的宗室小辈们进行了赏赐,何领到了赏赐是300个贝壳。为了纪念这国家*都迁**而举办的盛大的祭祀活动,何回到家后就铸造了这口尊,留作纪念。由于饕餮纹尊是何所铸,所以该尊后来改名叫何尊。

铭文的出现,让饕餮纹尊震惊了业界!这119个字,完整记述了西周初年,成王营建洛邑、*都迁**新都城的国家大事,也印证了武王伐纣的事实,佐证了商朝、周朝的存在,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更难得的是,铭文中出现了“ 中国 ”二字,仔细辨认,有宅兹中国四字。这一下更是石破天惊,它把“中国”一词,往前推了一千年!自宋朝以来,历朝历代对于“中国”一词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存在很大的争论,众说纷纭,也没有明确证据。而何尊铭文的出现,让这一争论得到了确证:“中国”一词,最早就是西周初年出现的。不过,那时候的中国的含义,是指以洛阳、商水地区为中心的中原地区,并不是泛指全中国。古代认为,河南洛阳地区,乃天下之中心,乃国中之国,国家之中心,中国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就此,何尊的身价百倍的提升,成为了国宝。本来准备要赴日本展出的,为此国家明令取消日本之行。而之前何尊去美国展出过一次,美国当时为何尊投保3000万美元。何尊铭文的发现,令美国垂涎三尺,向中国提出申请,请求把何尊再送到美国展览一次,结果被中国果断拒绝。而且,国家还把何尊列为首批64件禁止出国展览的*物文**之一。

那么,尊在古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其实就是酒具,盛酒用的。尊与鼎不同,鼎是煮肉用的金属器皿,相当于现今的锅。而尊是用来装酒的,古代举办活动,办宴会酒席,就用尊来盛酒,放在大案板上,然后再分到每个人跟前的觥里或爵里(相当于酒杯),要不怎会有觥筹交错这个成语呢!李白也有一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其中的樽,就是尊,也就是装酒的器具。

何尊能得以重见天日,成为国之重宝,要感谢几个关键的人物。一个就是大雨把它从泥土中冲刷出来,恰巧被农民陈堆发现,而陈堆没有破坏它,还放在家中保存了两年多,这实属难得。二是要感谢宝鸡博物馆的佟大放,要不然他慧眼识珠,也许何尊早就被扔进炼钢炉变成一块废铜烂铁了。三是要感谢北京博物馆的研究员唐兰,要不然她发现了铭文,何尊的价值也没有这么大,也许就当成是一般*物文**而默默无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