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在甲午战争局势并不明朗，而且清朝陆军节节败退的情况下，一介书生几乎投笔从戎，和班超一样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组织起外国雇佣军报效危在旦夕的祖国，但却功亏一篑。今天我们的故事，是关于这个传奇书生---宋育仁的。

一、时局危急，构思奇谋

在1895年1月，当北洋水师遭到重创、被困于刘公岛之后，张之洞等人心急如焚，张之洞建议清政府购买中立国阿根廷的英造战舰和民用轮船，然后开展对日本的偷袭，甚至还打算用这支小水师将日本海军引入中国沿海的河流入海口，辅以炮台歼灭之。而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一些有识之士甚至决定组织雇佣海军，以奇袭日本本土的方式减轻清朝的负担。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外交参赞宋育仁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并差点实践了这一理想，组织舰队突袭日本本土的长崎等地。

宋育仁道袍像

当时，不仅有台湾巡抚唐景崧主张用南洋水师装载粤匪数千、袭击日本的运兵路线，驻英参赞宋育仁险些在欧洲，为中国拉起了一支雇佣海军。在驻英使节龚照瑗回国述职期间，驻英参赞宋育仁在伦敦代行公使的职责。

在查阅使领馆的外交文书时，一直心急如焚、有心干预战局的他，注意到1894年7月，一个名叫格雷哈夫的前海军军官向中国方面提议购船事宜。在此之前，格雷哈夫主动提议可以由他和怡和洋行立约、然后由中国使者再和洋行立约，代购军舰，并建议中方直接委托他招募素质更好的外国水手组建雇佣海军，然后回国参战。只是这一计划在龚照瑗发给国内后没有下文，而只能作罢。此举和宋育仁以及清朝方面的部分人士一拍即合，于是宋主动和格雷哈夫取得了联系。这个退役的前海军军官，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个人冒险或者捞一笔的心态，希望加入中日的赌局。

东南亚海域

为了让宋育仁安心，格雷哈夫建议：这支舰队在欧洲和美洲组织完毕后，避开台湾海峡和黄海等交战海域，取道菲律宾群岛后北上日本本土，缓解中国在正面战场上的压力。在和其他的使馆随员们商议之后，以宋育仁为代表的一群人决定瞒天过海，暂时对国内保密，并对外假托自己有朝廷密令，以便招募欧美的有识之士。当然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忘与早有类似打算的张之洞联系，希望后者能够在*款贷**和情报方面予以支持。

二、紧锣密鼓，招兵买马

凭借着外交使馆的人脉，宋育仁通过比利时王后的弟弟，结识了退役的美国海军上将夹甫士，在他的斡旋下，他找到了南美的智利海军上将麦富尔。发现阿根廷和智利有沿海领土纷争、发生了因为鸟粪肥料而引发的鸟粪战争之后，南美沿海各国爆发了数次南太平洋战争各国都开始了不同程度的扩军备战。

甲午战争前，阿根廷、智利等国在进行鸟粪战争

清廷曾经提议向智利收购现成的铁甲舰，但是因为阿根廷方面还有规模相当的小型海军，于是智利方面临约返回。但是现在在麦富尔的周旋下，两国都同意将自己的小海*转军**卖给中国代表，用于组织舰队。

当时阿根廷的立博塔尔德号巡洋舰

当时的美国海军将士

在有了5艘作为主力的铁甲舰之后，夹甫士又建议宋育仁向英法两国的海军船厂购买小型的炮船和鱼类艇，舰队还添置了2艘轮船作为运兵船和运煤船，以便搭载士兵和其他给养，最后整支舰队初步凑齐了10艘船;至于舰队的兵源，退役的军官们预计从水手和欧洲各国退役海军人员中募兵2000人，然后组织起来集训，以便在短期内形成战斗力，并计划在成军后的3个月奔赴东亚水域参战。

19世纪智利的艾丝美拉达号铁甲舰

三、瞒天过海，几乎功成

在计划有了初步眉目后，为了避免小海军在国际公海引起震动，进而被日方察觉，英国的候补议员安杰华特建议:澳大利亚当时还是英国属地，中日间的战端波及了当地的商人利益和经济发展，于是为了响应当地商人请求组建护航舰队的要求，安杰华特建议这支舰队打着护航舰队的旗帜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最后，在交割款项方面，宋育仁冒险以中国政府的信誉，向格林密尔银行*款贷**300万英镑，明面上是用于购买仪器，实际上是购买船只、并以高于英国皇家海军的高额待遇招募水手，并计划再次邀请琅威理作为总指挥；而这些添加巨款，将在日后20年内分批还清。这是赌上了组织者的信誉和国家的信誉进行的冒险，但是这些花费相比于日后的惨重赔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甚至可以说是物尽其用。

刘公岛

在1894年10-11月间，随着黄海海战、鸭绿江沿线战役的展开，舰队招募事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之前中国官员有过类似谋划：李鸿章在战前就计划购买的智利、阿根廷、葡萄牙、巴西等中立国的现成军舰；1894年底，张之洞也在与旅居美国的容闳联络，后者建议中国向中立国购买现成的战舰4艘，组织雇佣军5000人横跨太平洋，使日本无法顾全首尾；1895年1月，张之洞也收到了总理衙门的上谕，建议趁着日本在东北和渤海前线胶着之际，围魏救赵，对其本土施压。只是这样的计划多半是无法落实的纸上谈兵，具体到当时有机会和能力付诸实践的人却寥寥无几。

陆战失利让这一计划的难度增大

但是目前这次，是清朝距离组建雇佣舰队理想最接近的一次，正当雇佣海军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时，1895年2月份，湖北布政使、张之洞的老部下、在欧洲活动的外交官王之春经过巴黎，宋育仁将自己顶着巨大心理压力执行的计划透露给了王之春，后者在震惊之余，于4月5日前后，将筹备海军的情况报告给了张之洞，令张之洞一度十分兴奋，认为只要这支舰队来到中国，战可解倒悬之急，和也可增加海军实力与谈判筹码，时任的台湾巡抚唐景崧还希望依靠这支舰队整顿南洋水师的实力，进而保卫即将被割让的台湾。

当时的英国海军官兵

但是随着4月17日马关条约的签署，和战争的大局已定，新添一支独立的水师和军舰已经不是当时的刚需了，所以这一行动在清政府的授意下叫停。与此同时，王之春、宋育仁也加紧了行动，与银行联系借款事宜，但受到了一手包揽英国借款事务、主张向息高的汇丰银行借款的赫德，以及缓过神来的公使龚照瑗等人的阻扰。这无疑让一直在为雇佣海军心力憔悴的宋育仁和王之春倍感失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在反对签署马关条约、主张西方各国干涉保台的张之洞的授意下，王之春抱着最后的希望前往法国，希望获得法国政府的出兵干涉、阻止日方独吞台湾，并借机将自己组织的海军一同派出，声称这是台湾官民不远沦亡而出资雇佣的部队，希望这支舰队能到达东方，无论是整合中国海军实力还是保卫台湾，都希望能够发挥一些作用。但是随着龚照瑗后脚跟来的干涉，让法国方面拒绝了这一提议；中日两国在马关签约后的换约，这支舰队就彻底失去了出兵的理由，于是被迫就地解散。而宋育仁也被迫留下来处理违约的烂摊子，最后壮志雄心付诸东流的他，只能黯然回国，他的计划最后也只是纸上谈兵，停留在了《借筹记》里，供后人感慨万千。

宋育仁借筹记的原文

四、壮志难酬，令人慨叹

以一书生之力，瞒天过海，主动和外夷列强交涉，并筹款购舰募兵，竟将突袭日本本土之谋，推动到了只要清廷一声令下，就可以派兵北上、进击敌国本土的地步。仅仅是这一构想，在当时堪称传奇。

虽然当时中日陆战大局已定，而日本联合舰队主力依旧完整，宋育仁的计划就算实践，其实对于大局也是无力回天。但是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但至少可对日本形成相当程度的牵制与干扰，对当时台湾本地的反抗战争会有一定的帮助。如果当时外国雇佣军出现在日本沿海，对于当时对欧美有敬仰和畏惧心理的日本，会是一个极大的震慑，迫使日本在与清廷讨价还价时，考虑到潜在的外来干涉性因素。但是，历史并没有如果。

解职回国后的宋育仁，为康梁等人所推崇，进入其所创"强学会"，主讲"中国自强之学"，成为维新派干将之一。他又以自己在海外所见闻，写成《采风记》等文，上于光绪帝，但始终郁郁不得志，于是他回到了家乡四川去负责兴办工商。对此，宋育仁淡然而略带失望地写道："我策时数万言，折衷于西，可以救贫起弱，而以商矿委我，是远我也。"

在四川期间，宋育仁大兴工商，推进实业发展，还创办报纸。但他于仕途之心，已日渐暗淡。而到了张勋复辟的时代，宋育仁因为响应张勋，而名声不佳，最后成为了落后分子的同义词，因此他的传奇和故事，至今都罕有人知晓。但是这瞒天过海的计谋和拳拳报国的赤子之心，却值得被所有的后来人所铭记。因为大家都是在自己认知极限的天花板下，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在报效国家。但是历史本身，绝对不是被庸俗化理解的传奇故事。仅仅依靠一两个传奇将领或者百战精兵拯救国家，扶大厦于将倾的情节，只会存在于文艺作品中。所以宋氏的兴办工商，其实比他的组织舰队、短暂地借助外援更有远见，也更有实际意义。

可叹的是，宋氏一只脚迈入了新时代，但是另一只脚依旧留在旧时代的门槛后，虽然遗憾，但也体现了当时有识之士认知的渐进历程。相比于“天不变、道亦不变”的传统认知方式，世界万物的本质其实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所以我们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面对千年未有的变局，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前赴后继，踏上拯救危亡的*途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