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峁一片野金盏花丛中,钻出大大小小七八十只豺,迎面朝我和藏族向导强巴搭建在树丫的观察所走来。这是高黎贡山特有的金背豺,我喜出望外,连忙举起最新装备的小型摄像机来拍摄。豺是犬科动物,故又称豺狗,是一种中型食肉猛兽。普通山豺皮毛为褐红色,所以许多地方又把豺叫作红毛狗或红狼。北美洲有一种豺,脊背上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毛,学名叫银背豺。几十年前,有一位名叫怀特·福桑的法国博物学家徒步考察高黎贡山峡谷,说是发现一种背毛为金色的豺,定名为金背豺。遗憾的是,这种豺数量稀少,又是在人迹杳然的雪线一带活动,省动物研究所虽然屡次派人进山寻找,都未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我的运气太好了,天上掉下个金元宝,路边捡着个大钱包。
金背豺确实与众不同,脊背铺着厚厚一层金色绒毛,就像穿着一件华丽的毛背心;鼻梁、眉睑和耳郭之间勾勒着两条粗粗的黑线,脸颊轮廓分明,看上去很威严;四只足踵间生有白色毛丛,就像踩着冰雪在走路一样。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据怀特·福桑介绍,金背豺是一种以一只年长雌性为首领的群居动物,这也与其他种类的豺完全不同,其他种类的豺都是以小家庭为单位生活,一般由年富力强的公豺担当家长。这就像人类里头的母系社会,肯定藏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奥妙,是我考察研究的好课题。
透过摄像机的变焦镜头,我看得清清楚楚,走在豺群最前面的果真是一只雌豺,身材比其他母豺更细长些,腹部吊着十几只乳头,随着走路的姿势像小风铃似的晃来荡去。看得出来,它已经有一把年纪了,脊背上的绒毛色泽凝重,由金黄变得金红,下巴颏儿和脖颈之间的绒毛被岁月的风尘染成黑色,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耳根拖到嘴角,使这张豺脸看起来苍凉悲苦。
我给它起名叫刀疤豺母。豺母者,女中豪杰粉黛魁首的意思。
刀疤豺母走到离我们躲藏的大树约有一百公尺的地方,突然间停了下来,扬起脖子呦地发出一声轻啸。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得到长官命令一般,所有的豺,包括那几只半大的幼豺,全都停了下来,有的摆出转身欲逃的姿势,有的摆开朝前蹿扑的架势,齐刷刷地望着刀疤豺母,等候下一个指令。刀疤豺母耸动鼻翼转动耳郭,捕捉让它生疑的气味和声音。我有点紧张,以为是刀疤豺母听到摄像机马达轻微的旋转声了,立刻将摄像机关闭。就在这时,我听到背后传来浊重的呼吸声,扭头一看,大吃一惊,藏族向导强巴脖子上青筋暴跳,面带愠色,牙齿咬得咯咯响,胸脯猛烈起伏,活像一头发怒的山豹。他手里端着那支打一枪就要装填一次*药火**铁砂的老式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豺群,手指扣着扳机……
我是个动物学家,不能听任他猎杀珍贵的金背豺。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枪管往上擎举。砰!一声巨响,*弹霰**射向天空,打在树冠上,碎叶纷飞。刀疤豺母长啸一声,带着豺群飞也似的逃进小树林,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么能乱开枪?”我生气地质问。
“恶豺,这帮恶豺,我……我要砸碎它们的头,剥下它们的皮,为我的雪娇*仇报**!”强巴眼睛里闪着泪光,咬牙切齿地说。
当天夜里,营地的帐篷内,强巴大口喝着青稞酒,用悲愤的语调述说着他和他的爱犬雪娇与金背豺的那次殊死搏杀。
二
“这是我从小养大的*狗猎**,一身白毛,亮得就像高黎贡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所以给它起名叫雪娇。这是一条纯种藏獒。唔,你晓得什么是藏獒吗?是世界上最勇猛的猎犬。雪娇跟我闯荡山林,撵山狩猎,陪伴了我七八年。有一次我喝醉了酒,躺在木屋里,不知怎么搞的房子着了火,我还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是雪娇冲进火海叼着我的衣裳把我拖出木屋的。我没有儿女,把它当自己的女儿看待。
“三年前,青稞扬花雄鹿长茸的季节,我带着雪娇进山打猎。走到残雪还没有融化的半山腰,前面乱石滩突然蹿出两只豺,我开了一枪,炸飞了雌豺的半只脑袋,雪娇闪电般地冲上去,齐根咬掉了那只公豺的尾巴。断尾公豺哀号着逃走了。我将雌豺挑在猎枪上,将公豺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围在脖子上,继续往有梅花鹿出没的云杉坪走去。
“才走出半里远,进到一片灌木林,就发现一大群豺从四面八方把我和雪娇包围了。显然,是断尾公豺带着豺群前来报复。
“雪娇很勇敢,冲进豺群东咬西扑想把恶豺驱散,但豺太多,我怕它寡不敌众,会吃亏,就吹了声呼哨把它唤回我的身边。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我寻找着领头的豺王,按我的经验,只要一枪击毙了豺王,豺群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不然的话,你打翻再多的豺,豺群也不会退却,非要缠着你和你拼到底不可。
“我很快弄清楚,率领这群豺的竟然是一只母豺!唔,就是你白天看到的那只脸上有刀疤的母豺,那时候它脸上还没有刀疤,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些。它在灌木丛里一会儿长啸一会儿短嚎,指挥豺群向我扑咬。我接连朝它开了好几枪,可它十分狡猾,东跳西闪,连一根毫毛也没伤着。
“我带的*药火**不多,很快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没办法,我只好朝两百米开外的一棵罗汉松转移。豺虽然凶猛,但不会爬树,我只要爬到树上就安全了。至于雪娇,在我爬上树后,便可让它跑回卡扎寨去报警。藏獒身强力壮,奔跑的速度比豺快,是能摆脱豺群追咬的。
“我一面朝灌木丛里隐约可见的豺群胡乱射击,一面撒腿朝罗汉松奔跑。几分钟后,我就来到树下了。我将猎枪斜挎在肩上,将那只被炸掉半爿脑袋的雌豺用绳子绑在背上,手脚并用往上爬。雪娇则朝豺群狂吠乱吼,以防恶豺趁我爬树之际向我偷袭。
“雪娇是条对主人十分忠诚的好*狗猎**,在我没有脱险前,是不会离开我的。
“那棵罗汉松有一围粗,我肩负十几斤重的猎枪,又背着二三十斤重的一只雌豺,爬得很吃力,爬得很缓慢。
“豺们大概也知道一旦让我爬上树去,它们就奈何不了我,许多豺都呦呦哀啸起来,声音难听得就像一群饿鬼在哭鼻子。
“就在这时,领头的母豺和那只断尾公豺一起从一条土坎下蹿出来,直奔到罗汉松前。雪娇扑上去拦截,断尾公豺缠住雪娇撕咬,领头的母豺则绕了个弯蹿到树下,拼命扑跳,想咬我的脚杆,把我从树上拽下来。我刚刚爬到树腰,两只脚离地约有两米高,豺是能扑咬到的。我急忙一只手抱紧树,一只手抽出腰刀,乱砍一气,正好砍在母豺的脸上,它就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了。
“刀疤豺母负了伤,哀啸一声退了下去,我趁机又往上爬了几步,翻上树杈,骑坐在一根横枝上。
“这时,我听到雪娇在嗥叫,扭头一看,那只断尾公豺咬住了它的脖颈。要是一对一较量,我的雪娇决不会输给断尾公豺。一条藏獒可以同时对付两只豺狗。可是,有五六只豺团团围住我的雪娇,有的咬腿,有的咬尾,使它无法动弹。断尾公豺像个刽子手一样,尖利的牙齿紧紧咬住雪娇的颈侧,拼命蹦跶,用力撕扯。雪娇虽然是狗族中的英雄豪杰,但也寡不敌众啊。我晓得豺的厉害,在猎食时,一旦咬住猎物的致命部位,死也不会松口的。豺有这么一个特点,所以连山豹和老虎都畏惧豺几分。
“我想开枪打翻两只恶豺,把雪娇救出来,可是一摇*药火**葫芦,发现*药火**已经用光了。光凭一把两尺长的腰刀,我即使有三头六臂,也对付不了这帮恶豺。
“我在树上,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雪娇被断尾公豺撕裂了颈侧的动脉,倒在血泊中。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雪娇求救的眼光和呼救的吠叫声。我坐在树杈上心如刀割,可又无可奈何。
“几分钟后,我的雪娇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三年来,我到处找这群豺,但它们很狡猾,搬家挪窝,我没能找到它们。冤家路窄,今天总算让我碰上了。
“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该死的断尾公豺还在豺群里,我以猎手的名义起誓,非剁下它的脑壳不可。不,我要把这群恶豺统统消灭,祭奠我的雪娇。”
强巴说这番话时,指关节捏得嘎嘎响,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三
强巴回卡扎寨取来了那根豺尾,长约两尺,断茬处的豺毛被硝烟烧得焦黑,布满灰白色的霉斑,僵硬变形,看上去就像一根搅屎棍。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顺着豺的足迹来到一个荒山沟,把那根豺尾挂在山道边的一棵歪脖子小树上。从湿地上留下的豺的脚印看,豺群经常在这条山沟出没。那豺尾吊在树杈上,离地面约三公尺高,这个高度超过豺蹿跳的极限,既显眼,能被豺一眼就看到,又不会被豺拉扯下来叼走。
“我要让这些恶豺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来讨取它们三年前欠下的那笔血债的!”强巴面带一种冷酷的表情说道。
我无法阻止他。没在高黎贡山与猎手一起生活过的人,很难想象他们和*狗猎**的感情有多深厚。他们完全把*狗猎**看成是自己的家庭成员,*狗猎**年老体衰后,决不会一根绳子吊死剥下狗皮做褥子剁碎狗肉做饺子,也不会遗弃虐待让它们流浪街头,而是一如既往地善待它们,给它们养老送终。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老猎人豢养的爱犬病死了,他也悲伤过度一*不起病**,临终时留下遗言,要和自己的爱犬葬在一个墓穴里。强巴是看着他的雪娇被豺群撕成碎片的,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的血性汉子来说,这情景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胸腔,时时刻刻噬咬他的心。对一个视荣誉为生命的猎人来说,失犬之痛痛彻肺腑,刻骨铭心,一辈子也不会淡忘的。
豺狼虎豹,豺是公认的罪魁祸首,它们残忍地撕碎了强巴的爱犬雪娇,还差一点伤害到他,受到报复和严惩,也是咎由自取。
当然,假如换一个角度来审视问题,一对豺夫妻在山野散步,突然一声巨响,飞来横祸,妻子被猎枪掀去半个脑袋,丈夫被*狗猎**咬掉一条尾巴,冤不冤?惨不惨?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也在情理之中,谈不上什么过分啊!
可我是人类的一分子,我不能站在豺的立场上想问题。自古以来,人对待野生动物的态度就是横蛮不讲理的,只许人类血腥猎杀,不许动物丝毫反抗,如果动物胆敢还人以颜色,便是大逆不道,冠以食人兽的恶名,围剿诛杀,毫不留情。
那天下午,强巴回卡扎寨去拉大米,我独自到山溪采捉一种名叫红蛙的两栖类动物做标本。正忙着,突然听到荒山沟隐隐约约传来豺啸声。我赶紧跑过去,趴在山腰一块磐石背后,用高倍望远镜看下去,嚯,就是刀疤豺母率领的那群金背豺,聚集在那棵悬吊着豺尾的歪脖子小树下。刀疤豺母翘首凝望着头顶那条被山风吹得悠悠晃晃的豺尾,眼神充满忧虑和恐惧;其他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树下团团转;断尾公豺像个苦练本领的跳高运动员,一次又一次起跳蹿高,想把那条豺尾从树上叼下来,可它不是什么超豺飞豺,怎么使劲也无法达到目的。
显然,豺们已经认出悬挂在歪脖子小树上的豺尾就是三年前被*狗猎**咬下来的断尾公豺的尾巴。在动物界,豺的智商是比较高的,它们也一定知道这条豺尾突然出现在它们经常行走的荒山沟,并且像招魂幡似的吊在小树上,意味着什么。
大祸临头的预兆,围剿追杀的密令。
按常规,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动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转移逃遁,特别是在和人类发生冲突时,无条件地逃跑是动物们的第一选择。但我知道,这群金背豺起码在一两个月之内是不会离开这条荒山沟的,原因很简单,正值春夏交际,按照豺的繁殖规律,现在正是豺崽出生的时候,豺群中肯定有一些母豺已产下幼崽,犬科动物不像猫科动物那样能叼起幼崽转移窝巢。根据野外观察记录,豺的育幼习惯是,在隐秘的地穴或山洞里产下幼崽,不再挪窝,一直要等到豺崽长到三四个月,能跟着成年豺外出观摩打猎,豺群才会离开原有的领地。.
豺群惶惶然无所适从,刀疤豺母长啸数声,混乱的豺群才算镇定下来,迈着滞重的步伐,离开那棵对它们来说很不吉利的歪脖子小树。
四
天快黑了,强巴说要到树林里去打只山雉来改善生活,离开我们的野外观察营地。翌日清晨,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羊皮袋,踩着露珠回来了。跨进帐篷,他将羊皮袋往地上一扔,国字形的脸上洋溢着疲倦的笑容,很得意地说:
“嘿嘿,看我弄到了什么!”
羊皮袋里,有活的东西在蠕动。我拉开绳扣一看,嚯,是八只还在吃奶的豺崽。小家伙们身上已长出密密的绒毛,背部一片柔和的金黄,足趾间有几点白毛,毫无疑问,是一群小金背豺。
“奶奶的,这些豺真狡猾,窝藏得好严实,在灌木林的尽头,乱石滩背后,我摸黑找了整整一夜才找到。天刚麻麻亮,刀疤豺母就带着豺群外出猎食了,我在洞穴外开了一枪,把留在窝里照看这些豺崽的两只老豺撵走,摸进洞去,就像捡蘑菇一样把它们捡回来了。”强巴简要地叙说了他捕捉这些幼豺的过程。
只身夜闯豺窝,需要何等的勇气和胆量啊!
“你把这些豺崽弄来,想干什么呀?”我问。
“有它们在手里,就不愁刀疤豺母和断尾公豺不前来送死!”强巴说这话时,目光凛然,坚毅的下巴扭向一边,透出一股杀气。
我明白了,他是把这些幼豺当人质做诱饵设圈套,实施可怕的报复计划。这手段很高明,也很卑鄙。
“不行,金背豺是国家保护动物,你不能这么做的。”我出于一个动物学家的良知和责任心,口气很坚决地进行劝阻。
“什么,要保护恶豺?”强巴眉毛上挑,显得很惊讶的样子,“你到尕玛尔草原每一户牧民家去问一问,谁会同意保护恶豺!”
“金背豺是野生动物,国家有野生动物保护法,禁止伤害它们。”我搬出法律*器武**,希望能有效地制止强巴的胡来。
“嘻,蚊子、苍蝇、蟑螂、老鼠都是野生动物,是不是都要保护呀?”强巴嘴角微撇,满脸鄙夷地反问我。
“这是不同性质的两码子事。蚊子、苍蝇、蟑螂、老鼠危害人类,属于四害,理应消灭。但金背豺属于濒临绝种的珍稀动物,喜食啮齿类动物,哦,就是喜欢捕捉老鼠野兔,某种意义上说是益兽,不该乱捕乱杀的。”我站在动物学家的立场上据理力争。
“什么?豺狗还是益兽?嘻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喽!”强巴吃惊得就像听到一棵树张口说话一样,眼睛鼓得大大的,反驳我的观点,“你这话要是让我们卡扎寨的父老乡亲听见,非朝你身上吐口水不可,我们卡扎寨人,不管汉族还是藏民,都把这些恶豺看作是同老鼠一样可恶的东西,恨不得把它们通通消灭了才好。”
“这种看法肯定是错误的。”我说。
“放屁!哦,对不起,请原谅我说话粗鲁。”强巴脸涨得通红,胸脯猛烈地起伏着,使劲用手抓自己的头发,看得出来,是在竭力克制愤怒,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说出来的话仍然硬邦邦的像石头,“我们卡扎寨人有句谚语,朋友来了敬美酒,豺狼来了握刀枪。豺狼豺狼,豺排在狼的前面,豺比狼更坏更可恶。”
我当然明白,豺狼作为坏蛋的代名词,只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习惯用语,并不能由此证明这两种动物确确实实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十恶不赦的害兽,这里头有人类的偏见和文化的差异。可我口才不行,嘴笨拙得像老式棉裤腰,一时半刻无法说服他,还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只好保持沉默。
“唉,你没当过牧民,不晓得恶豺的厉害。”过了一会儿,强巴激愤的情绪稍稍平和了一些,缓了缓口气说,“那些恶豺,残暴狡猾,许多牧民都被它们害苦了。它们会团团将牯子牛围住,跳到牛背上去,牙齿咬住牛尾巴,强迫牛尾巴翘起来,豺爪照准牛的肛门捅进去,尖利的指爪就像铁钩一样钩住牛肠子,将血淋淋热乎乎的牛肠子像扯乱的线团拉出来,再健壮的牯子牛一旦肠子被拉扯出来,也就咕咚栽倒在地爬不起来了。恶豺还会搞阴谋诡计,吃掉一只羊后,将羊头和羊皮完整地保留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伪装成一只羊,卧在草丛中,待不明真相的羊走近时,突然从羊皮底下蹿出来将羊扑倒。更为可恶的是,豺的脑袋瓜比巫师转得更快,任你把陷阱设置得再巧妙,浮土上像盖图章似的盖满羊蹄印,它也不会踩上去;任你在捕兽铁夹上擦七遍猪油,藏在最茂密的草丛里,它的鼻子也能闻出破绽来,我们卡扎寨一百多副捕兽铁夹,从未捕捉到一只豺;任你将猎网安装在茂密的树枝上,树底下拴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狡猾的豺也能看出蹊跷来,绝不会像其他野兽那样来抓小羊羔而被猎网罩住。我们卡扎寨乡亲都认为,豺是恶魔转世野鬼再生,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
“豺是食肉猛兽,当然会捕捉包括牛羊在内的食草兽,用豺爪捅肛门抠肠子也好,披着羊皮乔装打扮成羊也好,是它们的觅食技能,就像我们人类用弓箭射杀飞鸟,用鱼钩垂钓捉鱼一样,不能以此证明它们就是该杀的恶兽。”我竭尽全力来反驳强巴的错误观点,“至于说它们不踩陷阱,绕开捕兽铁夹,不去动猎网下的诱饵,证明豺是一种具有较高智慧的很聪明的动物,善于保护自己。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让自己在充满凶险的环境里活下去,谈得上是罪孽吗?”
“哎呀,你怎么老是站在豺的立场上帮豺说话呀!你是豺的亲戚?你是豺的朋友?你是豺雇请的律师?你是豺的保护神?”强巴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望着我,嘴角微微上翘,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你怎么能将人和豺相提并论?”
“人也好,豺也好,都是大地上的生命,都有生存的权利。”我说。
“生命和生命是不一样的,就像森林里的菌子,有鲜美可口的牛肝菌和青头菌,也有吃了就会被毒死的毒伞菌和毒红菇。”强巴说。
我说:“据科学工作者野外考察得出的结论,尕玛尔草原金背豺的数量已经很少,即使发生偷盗牧民牛羊的事,也是极个别现象,根本构不成对牧业的危害。事实上,对死豺进行解剖发现,金背豺主要食源是红毛雪兔,这是一种野生的啮齿类动物。”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也不能说明恶豺就不该剿灭。”强巴颇不服气地说,“红毛雪兔肉质鲜美,兔皮还可以卖钱,要是恶豺都死光光,红毛雪兔的数量就会增加,我们就可以组织狩猎队到尕玛尔草原打兔子,肯定是一项很赚钱的副业,说不定我们卡扎寨很快就可以步入小康了呢。”
强巴就像一头发了犟脾气的牛,认了死理,我是很难说服他的。没办法,只好袖手旁观,看他如何对付这群金背豺。
豺崽们差不多有半个月左右大了,已经会行走。它们从羊皮袋里钻出来,瞪着惊疑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我和强巴,开始还有点害怕,互相挤缩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抑制不住淘气好动的天性,在帐篷里蹦蹦跳跳,互相打闹嬉戏。我用奶粉调了一盆牛奶喂它们。强巴用柔韧的柳树条编了个大箩筐,把它们像小犯人似的关押起来。
当天夜里,我们野外观察营地四周的树林里,不时传来豺凄厉的啸叫声,声调尖厉喑哑,尾音颤抖,难听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无月的夜,一片漆黑,可以看见豺眼绿莹莹的光点,像鬼火一样,在黑夜中流动。不用猜也知道,这群金背豺狩猎结束后,回到洞穴,发现豺崽们不见了,便靠灵敏的嗅觉嗅着气味寻找到这儿来了。
为防野兽侵袭,我们的野外观察营地,挖有一条三米宽两米深的防护沟,还用碗口粗的树桩扎着一道高达三米的结实的栅栏。豺群再凶猛,也无法进得来。
下半夜,有几只胆大妄为的豺,竟然越过三米宽的壕沟,扑到栅栏上,尖尖的嘴吻从树桩与树桩之间的缝隙伸进来,呦呦欧欧,刻毒地谩骂诅咒我们。关押在柳条筐里的豺崽们听到成年豺的叫声,不断地用稚嫩的爪牙抓咬柳树条,呜呜叫着。豺崽们发出的声响,更加刺激了成年豺,它们竟然用脑袋撞击树桩,咚咚咚,就像擂动木鼓一般。
强巴隔着栅栏开了一枪,豺们仓皇逃遁,但过了约半小时,它们又卷土重来,围着我们的野外观察营地喧嚣吵闹。
“顶多再让它们嚣张两天,我就会让它们通通进地狱的。”强巴宣誓般地说道。
直到东边的山峰浮出一片玫瑰色晨曦,这群救子心切的金背豺才不得不退回荒山沟。
五
听说有一群野驴在高黎贡山南麓一带活动,强巴陪我去转了一天半,未能找到野驴的踪影。踏着夕阳晚归,路过荒山沟时,我再次见到那群金背豺。它们聚集在那棵悬吊着豺尾的歪脖子小树下,所有的成年豺都头朝里尾朝外,围成一个大圆圈,圆圈中心是那只被强巴的爱犬雪娇咬去尾巴的断尾公豺。围成圆圈的豺们表情严肃认真,视线集中在断尾公豺身上,嘴里呦呦欧欧发出稀奇古怪的低啸声,被围在圈内的断尾公豺则大声咆哮着,龇牙咧嘴,看得出来内心很紧张也很恐惧。夕阳在树林里投下一片恐怖的血光。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豺群如此怪异的举动,许多豺把一只豺围在中间,这情景很像是在开公审大会,围成圆圈的豺扮演着审判员的角色,被围在中间的断尾公豺则像个等待判决的嫌疑犯。如果我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围成圆圈的豺稀奇古怪的低啸声就是在诉说嫌疑犯的罪行,而断尾公豺的咆哮则是在为自己大声辩护。
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对金背豺会开公审大会这一鲜为人知的现象兴趣盎然,目不转睛地用望远镜观察。
这时,刀疤豺母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的啸叫,立刻,扮演审判者的豺和扮演嫌疑犯的豺全都安静下来,凝神屏息,就像在等待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
呦殴——呦殴,呦殴。刀疤豺母发出三声尖刻的啸叫。
我看见,刚才还挺立着的断尾公豺四腿一软,跪卧在地。那副模样,活像囚犯听到了死刑的判决。围成圆圈的豺,个个都垂下头来,表情很难过。
突然,断尾公豺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跃起来,背上金色的豺毛恣张开来,眼睛凶光毕露,狂啸着,一副困兽犹斗的模样,猛地朝围着它的豺张嘴噬咬。有一只雌豺害怕地往后退缩了一步,豺圈出现一个缺口,它蹿了出去,啸叫着,朝荒野飞奔。
显然,断尾公豺不服刀疤豺母的判决,用*力武**进行抗诉,它蹿出豺圈飞奔而去的行为,其性质属于越狱潜逃。
我以为,刀疤豺母一定会率领众豺追咬断尾公豺,就像追捕在逃的通缉犯,把断尾公豺抓捕归案。但我想错了,刀疤豺母只是扭头望着远去的断尾公豺,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长啸。其他豺也都学着刀疤豺母的样子,遥望断尾公豺的背影,哀哀啸叫起来。
听起来,这像是众豺在向断尾公豺进行恳求和哀乞。
一会儿豺群摆开审判的架势团团围住断尾公豺,一会儿它们又集体向断尾公豺进行哀求。我被弄得莫名其妙,不晓得里头究竟有什么奥妙。
我将望远镜对准逃遁的断尾公豺,我发现,刀疤豺母和其他豺的哀啸声,就像无形的绳索,*绑捆**了断尾公豺的身心,它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又跑出去十几米远,终于停顿下来。它回头朝身后的豺群张望,不愿转身返回,又不能继续前行,扭着脖子在原地转起圈来,透出其内心的矛盾。
刀疤豺母和其他豺仍仰着脖子不停地发出哀伤的啸叫声。
断尾公豺终于举步往回走,就像在泥淖中跋涉,它走得很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它的眼角下垂,鼻吻耸皱,嘴巴微张,舌头拖耷,一副要去受刑赴难的痛苦状。我很奇怪,就我目前所看到的情景,它并未受到羁押失去自由,也没有谁来拉住它,它不愿回豺群,尽可以头也不回地扬长离去,世界很大很大,去留任其选择,何必违心地往回走呢?
当断尾公豺回到那棵歪脖子小树下,众豺又团团将它围了起来,刀疤豺母舔它的脑门和耳郭,其他几只雌豺舔它的身体和四肢,好像在嘉奖一个凯旋的英雄。但断尾公豺并没丝毫的得意,反而神情更加痛楚,还愤愤不平地啸叫着。
过了一会儿,刀疤豺母的脸贴到了断尾公豺的脸上,摩挲抚弄。我的印象里,豺这种动物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粗糙,即使雌雄相恋,也没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只有刚刚做母亲的雌豺,会用这种动作来溺爱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宝贝。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成年豺与成年豺之间这般缠绵悱恻。与此同时,有四只雌豺,它们确确实实是雌豺——腹部吊着胀鼓鼓的乳房,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每只雌豺舔断尾公豺的一条腿,所舔的部位完全一致,都是舔着膝盖。
又过了一会儿,刀疤豺母将断尾公豺的脑袋埋进自己的下巴颏儿,抬起脸来望了一眼那根悬吊在歪脖子小树上的豺尾,直起脖子短促地叫了一声。随着那声啸叫,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罕见的行刑场面:那四只正在舔理断尾公豺脚杆的雌豺,突然改舔为咬,就像对付一只企图逃跑的猎物。
断尾公豺本能地想蹦跶跳跃,从四只雌豺的口中脱逃出来,但它的四条腿像被钉子钉死了似的,动弹不了。它痛苦地啸叫起来,扭头甩颈,瞪眼张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奇怪的是,却没有反抗,没有去反咬那些雌豺一口。如果它要反咬一口的话,是很容易的。
雌豺们狠命啃咬,我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感觉到犬牙在锯磨骨头,感觉到膝盖的脱骱和腿骨的断裂,断尾公豺身体一阵阵猛烈颤抖。
刀疤豺母又发出一声啸叫,四只行刑的雌豺一起松开嘴,从断尾公豺身边跳开去。断尾公豺就像被锯断的木头,咕咚栽倒在地。它的四条腿都断了,这辈子甭想再站起来。它哀啸着,在地上打滚。所有的豺肃立在断尾公豺面前,低首垂尾,神色悲怆。
我真弄不懂,既然如此悲痛,为何又要把它咬伤致残呢?
山峰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天快黑了,刀疤豺母走到断尾公豺面前,一抻脖子,吐出一些糊状物,其他雌豺也学着刀疤豺母的样,吐出一些东西来。我晓得,这是豺的特殊哺养方式,雌豺在外面获得猎物后,尽量将肉块吞咽进肚,回到巢穴,将半消化的肉块吐出来喂自己的幼豺。这也叫假性反刍。断尾公豺闻了闻那堆糊状物,把嘴扭开了。它已经给毁了,怎么还吃得下东西?
几只暮归的乌鸦停栖在歪脖子小树上,呱呱叫着。刀疤豺母仰头朝着小树上那条豺尾,凄凉地长啸一声,带领豺群钻进灌木丛。
悬吊的豺尾、关押的幼豺、残酷的私刑,突然间我脑子豁然一亮,找到了这几件事情间那条因果链。悬吊在歪脖子小树上的豺尾,明白无误地告诉豺群,有人要为三年前那条被豺群撕成碎片的藏獒*仇报**雪恨。紧接着,八只豺崽被掳掠,它们虽然找到关押幼豺的地方,但无力将它们营救出来。那条挂在树上的豺尾,是悬在豺群头上的闪着寒光的复仇的利剑。饱经风霜的刀疤豺母心里很清楚,它们不是人的对手,无法与复仇者抗衡。它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妥协就是让步。既然复仇者将那条豺尾高挂在树上,它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复仇者主要是针对肇事惹祸的断尾公豺来的。为了救出那八只幼豺,为了整个豺群的生存,它们决定牺牲断尾公豺。这虽然残酷,却是明智之举。刀疤豺母不忍心这样去做,却又不得不这样去做,因此在咬断了断尾公豺的脚杆后,会发出凄厉的啸叫,会像对待自己的豺崽那样吐出糊状肉糜去喂断尾公豺。
我想,我的推断是站得住脚的。
豺群走远了,我和强巴从山腰爬下去,来到荒山沟那棵小树下。暮色苍茫,黑老鸹的聒噪和断尾公豺的*吟呻**组合成世界上最难听的二重奏。但一见到我们的身影,它就咬紧牙关停止了*吟呻**。它知道我们会出现,没有任何惊恐不安。它虽然站不起来,但尽量挺胸昂首,艰难地保持着猛兽的尊严。它眼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悔恨,只有悲凉和无奈。
强巴拉动枪栓,枪口对准断尾公豺的脑袋,骂道:“恶豺,你也有今天!唔,我要用你的豺头祭我的雪娇!”
断尾公豺仍倔强地抬着头。我想,它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当众豺将它围在圆圈中间,像开公审大会似的朝它呦呦啸叫,它就应该料到将面对猎人黑森森的枪口。它不愿意送死,它曾冲开豺的包围圈,有机会逃之夭夭,但最后它还是回到了要将它置于死地的豺群中间。种群的利益战胜了求生的本能,在片刻的动摇后,它接受了豺群对它的制裁,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愿意以自己的死来换取整个豺群的安全和八只幼豺的生命。
我心里油然对它产生了一种敬意。
“轰”,强巴扣响了猎枪,一团青蓝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吐出来,将断尾公豺包裹起来……
歪脖子小树上的乌鸦惊叫着飞走了,就像一支送葬的小乐队。
“强巴,你也瞧见了,豺群替你惩罚了断尾公豺。刀疤豺母这样做的用意你也清楚,是为三年前的事向你赔罪。”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的雪娇的仇已经报了,把八只幼豺还给它们算啦。”
强巴浓眉紧锁,思忖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我在埋葬我的雪娇时,发过誓,要把这群恶豺通通消灭。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不错,断尾公豺是杀害我的雪娇的罪魁祸首,但其他豺也罪责难逃。我是看着我的雪娇被这群恶豺你一口我一口咬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只歪嘴巴雌豺用爪子将雪娇的肠子掏出来,当时雪娇还没死;一只黑耳朵公豺啃咬雪娇的心,那颗心还在噗噗跳动;几只半大的豺撕扯吞咽雪娇的腿肉,雪娇还没咽气……这是一群十恶不赦的豺,千刀万剐也难解我的心头之恨。”
“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想它了。”我劝慰道。
他缄默不语,执拗地摇摇头,过了好一阵才耳语般地轻轻说了一句:“这八只豺崽没参与杀害我的雪娇,报完仇后,我负责把它们养大,放归山林。”
六
纯粹从狩猎角度看,这称得上是个绝妙的办法,能把这群金背豺一网打尽,且我和强巴不会冒任何风险。
荒山沟的尽头是被称为一线天的狭长山谷,仅有五六米宽,满地蒿草,两边都是九十度的绝壁,连猿猴都难以攀登;出了一线天,是一座在滇北很常见的铁索桥,悬挂在两山之间,底下是湍急的怒江;铁索桥的桥面上铺着木板,人畜勉强可以通行。
强巴设计的具体步骤是:在山谷口的蒿草丛里撒些硫黄,将装着八只豺崽的柳条筐放在山谷中段,豺群听到豺崽的叫声后,会毫不迟疑地赶来援救,钻进一线天,便等于钻进了圈套。强巴在山崖上朝撒有硫黄的蒿草丛扔下火把,正值旱季,天干物燥,枯黄的蒿草肯定一点就燃,霎时间便会蔓延成一道火墙。这几日刮的是西南风,峡谷劲风,往怒江方向吹,豺群必然往江边逃,江边也是几十丈深的绝壁,唯一的生路就是铁索桥,而我早就守候在铁索桥上,等待浓烟升起,便抽掉桥面上两块木板。豺爪不比猴爪,能抓住滑溜溜的铁链攀缘而行,它们不是被背后的野火烧焦,就是从铁索桥上跌下怒江去被浪涛吞噬,没有一只豺能幸免于难。
强巴实践自己的诺言,用一根长长的麻绳,系在柳条筐上,火点燃后,即动手将柳条筐拉上山崖,以留下八只豺崽的性命。
强巴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切都按他的设想在进行。我看到浓浓的烟柱腾空而起,看到那只装有八只豺崽的柳条筐像乘电梯一样被拉上山崖,很快,便听到豺群呦呦欧欧的啸叫声。
我站在铁索桥中央,动手将桥面上的两块木板抽掉。
几分钟后,刀疤豺母便带着惊慌失措的豺群拥到桥头,看见我站在桥中央,刀疤豺母停住了脚步,四下张望。显然,它想寻找第二条可以逃生的路。但它很快明白,两边都是绝壁,除了这条铁索桥,没有第二条生路。它龇牙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背毛耸立,脸上那条刀疤红得发紫,露出一副恶魔般的凶相,欧欧叫着,朝我奔来。我晓得,它想把我吓走,好率领豺群过铁索桥。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前面有一段三米长的桥面已变成了空心桥面,只横亘着两条拇指粗的铁链,除非它是豺类中的世界跳远冠军,绝不可能在晃晃悠悠的铁索桥上跳出这么远的距离来,除非它是会演杂技的马戏演员,也绝不可能像走钢丝那样踩稳细细的铁链越过这段空心桥面。
果然,刀疤豺母冲到空心桥前时,哀啸一声,停了下来,探出脑袋向桥底下的怒江望了一眼,立刻吓得缩了回去。这一段怒江十分陡峭,江心矗立着暗礁和矶石,汹涌而至的江水如野马奔腾,撞击暗礁,发出如雷的轰鸣声。其他豺跑到这儿,也都扭头往回走。
豺群拥挤在桥头,退退不得,进进不得,乱成一团。
枯枝败叶烧得噼噼啪啪响,烈焰腾空,一线天变成一片火海。风助火势,火扬风威,张牙舞爪的火龙渐渐逼近桥头。至多还有几分钟,野火就会蔓延过来。我看见,好几只豺都已经绝望了,神经质地互相噬咬起来,有一只胸毛已秃光的老豺,闭着眼睛,一步步沿着桥面往前走,显然是想在不知不觉中一脚踩空掉进江去,以减少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
呦殴——刀疤豺母仰天长啸,混乱的豺群这才稍稍安静些,互相打斗的豺停止了噬咬,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也收敛了脚步,几十双豺眼盯着刀疤豺母,等着它拿出逃生的办法来。
刀疤豺母踏着碎步跑到桥中央,伫立在被我抽空了桥面的铁索前,定定地望着我。这一次,它的背毛没有恣张开,也没有龇牙咧嘴露出扑咬的凶相来威胁我;它嘴巴紧闭,蓬松的豺尾拖在地上,缩着脖子,显得很柔顺的样子。突然,它躺了下来,四条腿往外趴开,下巴贴在桥面,嘴吻上翘,耳郭下垂,露出柔软的易受伤害的脖颈,豺尾有气无力地摇甩,表情悲伤,呦呦呜呜,发出轻柔而又凄惨的啸叫。
我研究过豺的行为,当两只豺发生争执撕咬起来,斗败的一方就会做出刀疤豺母现在这种姿势,这是一种放弃抵抗、认输服输、无条件投降的姿势。在豺的社会里,一旦一只豺做出了这种屈服的姿势,另一方就会网开一面,停止扑咬。
在同类相争中,不咬认输者,是豺生活中的一项重要禁忌。
这真是一只智慧超群的豺,它晓得豺群已陷入绝境,只有我才能让它们绝路逢生。
所有的豺,也都学着刀疤豺母的样,匍匐在地,朝我亮出易受伤害的脖颈,呦呦呜呜哀啸。
我的心一阵震颤。我本来就对强巴可怕的复仇手段持有不同意见。为了一条*狗猎**,就要把这群珍贵的金背豺全部消灭,这实在太过分了。我是动物学家,保护珍奇稀少的野生动物,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我想,我跟这群金背豺无冤无仇,我不应该帮着强巴对付它们。
野火蹿上铁索桥头,几团枯草,被火点燃,随风飘荡,像一群火鸟,飞落到铁索桥上。有一团燃烧的枯草,滚到刀疤豺母的背上,那块金色的背毛,吱吱被烧焦了,它烫得嘴都扭歪了,可还是匍匐在地,呦呦呜呜朝我哀求。
豺群已经火烧屁股了,要是我不帮它们,它们很快就会在火焰的驱赶中,像煮饺子似的一只接一只从空心桥面跌进波涛翻滚的怒江。
我不再迟疑,将一块木板伸过去,搭在被我抽空的桥面上。
木板还没放稳,豺们就一只接一只踏着木板飞跃而过,往对岸的丛林飞奔。
当豺群排着队,很有秩序地过桥时,刀疤豺母仍趴在桥面上保持着向我乞求宽恕的姿势,嘴里还呦呦呜呜地啸叫着。
顶多两分钟时间,七八十只豺全部从我伸过去的木板上蹿跃而过,安全地跑进对岸的树林。刀疤豺母这才站起来,最后一个踩着我重新铺设的木板越过那段空心桥面。来到我身边,它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嘴吻伸过来,在我裤腿上轻轻磨蹭了几下,呦呦欧欧叫了几声,好像是在对我放它们一条生路表示感激,然后才一溜烟越过铁索桥追赶豺群去了。
火龙蹿出一线天,蹿上铁索桥头,把木板铺设的桥面都点燃了,但金背豺群已逃得无影无踪。
事后,我对强巴扯了个谎说木板上的铁丝拧得太紧,我解了半天才解开,耽误了时间,结果才抽掉一块木板,豺群已到了桥上。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七
没想到,被激怒的野驴是那么可怕,简直就像一群亡命之徒,盯着我和强巴不放。
我们是在山南一块平坦的牧场上找到这群野驴的。在我国,野驴被列为濒危动物,高黎贡山一带已有二十多年未发现野驴的踪影。我格外兴奋,躲在一丛灌木里,举着摄像机一个劲地拍摄。从我在书本上读到的资料看,野驴是一种机敏胆小的动物,因此,我根本没想到要对它们有所防范。
野驴是一种合群的动物,这群野驴共有一百多头。正值野驴交配季节,好几头年轻的公驴为争夺配偶互相啃咬,吭吭乱叫,斗得不亦乐乎。我拍摄了许多珍贵的镜头。好像故意要来抢镜头似的,一头黑脖子母驴啃着青草慢慢走过来,一直来到我和强巴藏身的灌木丛前。一点也不吹牛,近得我一伸手即可攥住驴腿。强巴从羊皮袋里掏出一根尼龙绳,绳子的一头系着一块月牙形铅巴,这是高黎贡山一带牧民特有的绊马索,逮马时,将绳索用力朝马腿扔去,月牙形的铅巴会将绳索缠绕在马腿上,马就会被绊倒在地。强巴朝我眨眨眼,做了个抛扔绳索的手势。我明白,他想绊倒那头黑脖子母驴。这主意不赖,能活捉一头野驴,对我的研究大有用处,我点了点头。
强巴突然站了起来,啊地大叫一声。平地爆出一个人来,黑脖子母驴大惊失色,扬起前蹄,身体竖立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强巴一扬手,将绊马索缠住黑脖子母驴的后蹄。
野驴体积只有普通马的三分之二大,但力气却不比马小。黑脖子母驴蹦跶跳跃,顽强地朝前奔跑,强巴拽不住它,被它牵出灌木丛,被它牵着在草坡上踉踉跄跄地奔走。野驴群惊慌地嘶鸣,跑到远远的地方观望。
“来,快来帮帮我!”强巴费劲地攥住绳头,朝我喊叫。
我放下摄像机,冲出灌木丛,飞奔过去。黑脖子母驴是在往下坡跑,速度很快,等我赶到强巴身边,已差不多是在缓坡的坡脚下了。我和强巴齐心协力,才算把它拽住,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它按翻在地。我抱住驴脖子,压在驴身上,强巴动手*绑捆**四只驴蹄。它躺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救命。
正忙乎呢,突然四面八方传来吭吭的驴叫,我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什么时候野驴群已经团团将我们围住。一头身强力壮的白脸公驴,鸣叫着,跑前跑后,指挥驴群慢慢缩紧了包围圈。
也许,发情期的公驴胆子格外大,脾气也格外暴躁,它们见我们粗暴地*绑捆**黑脖子母驴,误将我们看作情敌,要与我们拼斗一场。
糟糕的是,强巴的猎枪和藏刀、我防身用的左轮手枪,全都放在坡顶那丛灌木里,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至少有三四百米远。我们手无寸铁,草坡上连可以当作*器武**使用的石头也捡不到。
“啊——”强巴已将黑脖子母驴的四只蹄子捆扎结实,站起来挥舞双手,青蛙似的蹦跳,扯开喉咙大叫。我晓得,这是猎人惯用的伎俩,当不期然与野兽相遇,用这种最原始的*威示**方式,能将野兽吓退。但这一次,这一招不灵了。野驴们纷纷扬起前蹄,吭吭高叫;野驴的叫声本来就高亢响亮,因此享有叫驴的别名,群驴齐叫,气势磅礴,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立刻把强巴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白脸公驴闷着头朝我们冲过来,举起两只锤子似的前蹄,来敲我的脑袋,若让它得逞,我不是脑袋开花,就是重度脑震荡。强巴眼疾手快,一扔绊马索,月牙形的铅巴不偏不倚地砸在白脸公驴的嘴唇上,不知道是否敲掉了一颗门牙,它一转身子,放弃了对我的攻击,跑回驴群去了。
白脸公驴的攻击行为具有示范效应,其他几头公驴也都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驴蹄咚咚咚咚像擂战鼓似的敲击地面,抖鬃甩尾,蠢蠢欲动。
我一看势头不对,忙说:“把黑脖子母驴放掉算了,别惹麻烦。”
强巴也意识到我们处境危险,很无奈地将绳索解开了。黑脖子母驴翻身站了起来,委屈地吭吭叫着,跑回野驴群去。
我们以为,释放了黑脖子母驴,野驴群就会停止对我们的骚扰和攻击。但我们想错了,驴群依然围着我们不放。我和强巴朝坡顶移动,只要回到那丛灌木,拿到枪,朝天开上几枪,就一定能让这些狂热的野驴冷静下来,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强巴挥舞绊马索,啊啊叫着,我也像练武术一样挥拳踢腿,嘿嘿高喊,企图冲开野驴的包围圈。
我们离野驴还有十几公尺远时,白脸公驴突然转了个身,其他野驴本来都是头朝着我们的,此时也跟着一百八十度转弯,将屁股对着我们。我晓得,它们绝不是要开屁股展览会——驴屁股没什么美感,也不是要集体朝我们放屁熏死我们,集体朝我们喷粪臭死我们,而是准备施展野驴最具威力的尥蹶子战术。
凡马科动物,遇到敌害时,除了奔逃,有两种自卫方式,一是用前蹄践踏,二是尥蹶子。所谓尥蹶子,就是跳起来后腿猛烈朝后踢蹬。马科动物腿部肌肉非常发达,蹄子坚硬,尥蹶子具有很大的*伤杀**力。我曾在一篇报道中看到,一只金钱豹想猎杀一匹小马驹,愤怒的母马拼命尥蹶子,正好踢中豹的脑袋,金钱豹当场昏死过去。书本记载,野驴在荒野遭遇狼群,来不及躲避时,就会布下头朝内尾朝外的圆圈阵,集体尥蹶子,以对付狼的扑咬。
一百多头野驴,颠跳着尥蹶子,草叶纷飞,尘土漫卷,蔚为壮观。我和强巴别说逃出包围圈了,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白脸公驴被砸伤的嘴唇肿起好大一块,面目狰狞,一面踢蹬后腿,一面吭吭高叫,气焰十分嚣张。野驴们步步进逼,包围圈越缩越小,半径只剩下五六公尺远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铁锤似的驴蹄就会无情地落到我们身上,我们会像足球似的被踢来踹去,从东边踢到西边,又从南边踹回北边,最后被它们踢进死亡的地狱之门。
我脊梁发麻,腿都软了,强巴的额头上也沁出一层冷汗。一个动物学家和他雇请的向导,以身殉职,死在驴蹄下,这难免不会被人笑掉大牙啊。
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呦殴——坡顶传来一声尖厉的豺啸,大部分野驴就像听到了为它们敲响的丧钟,停止尥蹶子,惊慌地抬头张望。我也循声望去,哦,就是我所熟悉的那群金背豺,正从坡顶穿越而过。我心头一喜,据野外考察记录,野驴最惧怕的天敌不是老虎豹子,也不是狼群,而是豺群;野驴遇到老虎、豹子或狼群时,可以围成圆圈用尥蹶子的办法顽强抵抗,但同样这个本领,用到豺群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反而会加速送命。豺有一个其他猛兽所不具备的制伏大型猎物的绝招,就是跳到猎物的臀部,尖利的豺爪捅进猎物肛门,将猎物的肠子活活掏出来;野驴撅着屁股尥蹶子,无疑给豺施展捅肛门掏肠子的绝招提供了方便。
豺这种怪异的猎杀方式很龌龊很下流也很残忍,这大概也是豺的名声很坏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野驴怕豺,就像老鼠怕猫,只要豺群从坡顶冲下来,该死的野驴群就会闻风丧胆,撒腿奔逃,我们也算解围了。
事实上,有好几头胆小的母驴已经摆开了逃跑的姿势。
但好几十秒钟过去了,豺群只是站在坡顶遥相观望,并没朝野驴群扑冲过来。我再仔细望去,不由得心凉了半截,我看见,许多豺嘴里都叼着肉块和骨头,所有的豺肚子都是圆鼓鼓的,这表明它们刚刚捕获了猎物,刚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的大餐。豺同许多其他食肉兽一样,并非是喜好杀戮的屠夫,也没有为了消闲娱乐而去打猎的癖好。它们捕捉其他动物,是生存的需要,为了能使自己活下去。一旦混饱了肚皮,它们就没有兴趣再去追逐猎杀。这就是说,这群豺此时此刻没有扑咬野驴的冲动和欲望。
领头的刀疤豺母,摇了摇叼在嘴里的半只红毛雪兔,从嘴角呜呦发出一声轻啸,转身欲走。对它来说,荒原各种不同的动物打斗厮杀乃司空见惯,毫无新鲜感可言,不值得观赏。
白脸公驴显然已经获取这群过路的豺不会前来干预的某种信息,萎瘪的气势重新又膨胀起来,吭吭叫着,朝我们蹦跶尥蹶子。其他野驴也抛却了惧怕心理,振作精神来对付我们。
一头母驴在离我仅两公尺的位置尥蹶子,虽没踢着我,但泥沙飞射到我脸上,我眼睛里也落进了沙子。白脸公驴趁我用手蒙着脸揉眼睛之际,绕到我身后,蹦跶跳跃,两只后蹄狠狠朝我踢来。我要是被它踢着,轻则腰杆断裂,重则一命呜呼。强巴发现了,一个箭步蹿上来,猛地把我推开,他自己躲闪不及,小腿被驴蹄蹭了一下。虽然只是蹭了一下,也疼得他咝咝倒吸冷气,站也站不稳了。
我朝坡顶的豺群大喊救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要向豺群呼救的,也许是出于溺海人想捞救命稻草的心理,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刀疤豺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前两天曾在铁索桥上对陷入绝境的豺群网开一面,它也会帮我一次的。
不管怎么说,眼下只有这群豺能将我和强巴从这群疯驴中解救出来,我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
我看见,转身欲走的刀疤豺母又转了回来,面朝着驴群,三角形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副凝神谛听的模样。驴群团团围着我们,驴蹄刨起的泥尘遮挡了它的视线。我使劲跳着,拼命挥舞双手,让它能透过泥尘看见我。
我求生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刀疤豺母背上金红色的绒毛倏地恣张开来,吐掉口中那半只红毛雪兔,直起脖子呦殴长啸一声,发出准备采取行动的指令。我看见,豺们纷纷吐掉叼在嘴里的兔肉和兔骨,慵懒的身体刹那间变得紧张,张牙舞爪地啸叫起来。
野驴们又变得慌张起来,停止尥蹶子,心惊胆寒地望着坡顶。
刀疤豺母率领豺群顺着缓坡冲了下来,夕阳西下,艳红的晚霞涂抹在豺金色的背毛上,像一片流动的火焰。驴群炸了窝,纷纷夺路奔逃,包围圈一下子溃散了。只有白脸公驴和另两头年轻的公驴还不服输,打着响鼻,将屁股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豺母,大概是想让刀疤豺母尝尝驴蹄的厉害。刀疤豺母到了白脸公驴的身后,白脸公驴唰地玩了个尥蹶子,驴蹄眼瞅着就要踢中刀疤豺母的下巴了,刀疤豺母敏捷地扭腰一闪,躲到两条驴腿之间,驴蹄踢了个空,它不等驴蹄落地,便纵身一跃,扑到驴屁股上。白脸公驴大概晓得豺会活掏肠子,魂飞魄散,像踩着火炭似的乱蹦乱跳,前蹄腾空身子竖得笔直,喊爹哭娘地吼叫。刀疤豺母被从驴屁股上颠了下来,白脸公驴再也不敢恋战,带着屁股上好几条被豺爪抓出来的血痕,飞也似的落荒而逃。另两头年轻的公驴也狂奔而去。
豺群冲着驴群的背影啸叫了一阵,不再追赶。它们本来肚子就是饱的,没必要耗费体力去追捕逃遁的野驴。
八
我们解围了,我们获救了,快要绷断的神经一下子松弛,顿觉极度疲惫,身体像稀泥似的瘫软下来。我趴在蚁丘上喘息,强巴坐在地上用袖管揩去额角的冷汗,搓揉被驴蹄蹭伤的小腿。我瞥了一眼,他小腿肌肉上有一大块淤血,已经肿了起来。
刀疤豺母来到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友好地甩动尾巴,慢慢将身体蹲伏下来。显然,它是认出我来后才率领豺群撵走野驴群的,它没忘记前两天我解救豺群的这份恩情。
我朝它挥挥手,示意它快带着豺群离去。我们已经脱离危险,不再需要它们了。它们毕竟也是茹毛饮血的猛兽,待在我们身边总让人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刀疤豺母知趣地站起来,啸叫一声,准备将散落在四周的豺召集在一起,撤回坡顶。
那只胸毛已秃光的老豺,经过我们的身边时,温和的眼光注视着我,像是在对我行注目礼,然后,又将眼光移向我旁边的强巴……突然,它神经质地蹦跳起来,呦啊发出一声惨啸,声音恐怖得就像有一支利箭穿透了它的心脏。所有的豺,如临大敌,尾巴一根根平举,背毛一片片竖起,豺脸一张张变得凶暴残忍。
我一下子蒙了,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胸毛已经秃光的老豺跑到刀疤豺母跟前,嘴吻对着嘴吻叽叽呦呦了一阵。我看见,刀疤豺母眼角上吊,嘴吻歪扭,刚才还挺温柔的脸霎时间像涂了一层冰霜,透出一种掠食者的冷酷。它冷飕飕的眼光盯着强巴,压低身体,伸直嘴吻,小心谨慎地一步步走过来,就像在检测布满疑点的危险物品。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涨得比簸箕还大。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胸毛已秃光的老豺认出了强巴就是三年前被豺群围困在罗汉松上的那个猎人,当然也就是将一条豺尾悬吊在歪脖子小树上的猎人,也就是摸进豺窝掳走八只幼豺的猎人,也就是用幼豺做诱饵放火烧荒差一点把整个豺群都赶进怒江去喂鱼的猎人。刀疤豺母瞪大眼珠、耸动鼻吻,一步步走近来,是要用敏锐的视觉和嗅觉来进一步确认这个事实。
都怪我,我只顾着让这些金背豺来对付那群疯驴,而忘了我的向导强巴同这些金背豺有着血海深仇。
强巴好像也从豺群的喧嚣与骚动中领悟到了什么,腾地站起来,攥紧拳头,双目圆睁,像头发怒的狮子。
呦殴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殴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殴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殴呜——刀疤豺母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
这是验证,这是确认,也是指控。
随着刀疤豺母的这声长啸,豺们呼啦全围了上来,龇牙咧嘴,朝着强巴呦呦啸叫。
强巴拔腿往坡顶冲去。我晓得,他是想到坡顶那丛灌木去取猎枪,只要有枪在手,他就能和这些杀气腾腾的豺周旋一番。他的小腿被驴蹄蹭伤,一沾地就疼得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即使他没有受伤,恐怕也跑不回坡顶去取枪的。在他刚跑出几米远时,好几只豺蹿到前头堵截他,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一只歪嘴巴雌豺从背后蹿跃,扑到他背上,把他扑倒在地。
众豺蜂拥而上,有的去咬他的胳膊,有的去咬他的腿,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噬咬的目标是他的后脖颈,歪嘴巴雌豺则用尖利的爪子在他屁股上鼓捣,想活掏他的肠子。
强巴猛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拳打脚踢,将粘到他身上的豺推开。我赶紧跑过去,帮着他对付这些恶豺。
哗,我的一只衣袖被一只公豺咬下来了;咝,我的一只裤腿被一只雌豺撕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强巴手无寸铁,不是这些豺的对手,我们不过是在进行徒劳的抵抗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的。
呦殴——刀疤豺母威严地啸叫一声,正缠着我们混战的豺纷纷跳开去,和我们脱离了接触,但没有跑远,而是团团将我们围了起来。
强巴的衣裳也被撕破了,肩头还被豺爪抓出数道血痕,幸好伤得不重。
呦呜——刀疤豺母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蓬松的尾巴甩摆着,发出柔和的啸叫。
呦呜,呦呜,呦呜。其他豺也都望着我,或蹲或坐或趴,朝我摆出和平的姿势,急切地啸叫。
我懂了,刀疤豺母之所以要发出指令让缠住我们厮杀的豺退出来,是不想伤害我。它虽然是豺,倒也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仇报**。很明显,它们是要让我走,让我离开。
强巴似乎也看出了点蹊跷,推着我让我走:“你快走,它们好像不想为难你。你走,你快走!”
“不,我不走。”我不会抛下强巴不管,在野外考察中,他多次救过我的命。有一次我被一群马蜂追逐,无处躲藏,他挥舞树枝拼命抽打,将蜂群引开,我顺利脱险,他却身上被马蜂蜇叮出十几个包;就在刚才,他还把我从白脸公驴蹄下解救出来,自己被驴蹄蹭伤了小腿。我决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屈服恶豺淫威,出卖自己的朋友。
呦呦呜呜,豺群一个劲地朝我啸叫,催促我走。
“你快走吧,我跟它们结算三年前的血债,跟你没关系。”强巴将那根绊马索结成一个活套,咬着牙说,“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要勒断这些恶豺的脖子!”说着,他比量着要用绊马索扎成的活套去套离他最近的歪嘴巴雌豺。
我晓得,强巴是条硬汉子,不愿意连累我。
“强巴,你是我请来的向导,你要听我的。”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绊马索,扔在地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他说,“来,趴下来,唔,跟着我做。”
我匍匐在地,手脚伸开,把自己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拧着脖颈,露出最易受到伤害的颈侧动脉血管。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让这些恶豺更方便地来咬死我们?要向这些恶豺下跪求饶?”强巴满脸诧异地问,身体仍站得笔直,大有一种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概。他就是这样的人,宁肯死也不做软骨头。
“强巴,就算我求你了,快躺下来。我以后再跟你解释为啥要这样做。”我抱住他的脚用力一拖,把他拖倒在我身边。
我是想起刀疤豺母在铁索桥上乞求我网开一面时的情景,灵机一动,才决定采用同样的方式来渡过难关的。我晓得,身体平趴在地上,在豺的世界里表示屈服和放弃抵抗,朝对方暴露最易受到伤害的颈侧,其实是要平息对方的怒火,促使对方遵循豺社会的重要禁忌:不攻击诚心诚意的不设防的求和者。
在铁索桥时,刀疤豺母用这种姿势使我动了恻隐之心;我希望现在我用这个姿势也能使它大发慈悲。
刀疤豺母望着趴在地上的我和强巴,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
殴——殴——歪嘴巴雌豺和另外几只腹部吊着一排乳房的母豺恶狠狠地咆哮起来。我猜想,它们是被强巴掳走的八只幼豺的母亲,对它们来说,失子之痛是难以磨灭的,劫子之仇是一定要报的。它们不满意刀疤豺母的犹犹豫豫,它们在催促刀疤豺母对我们,不,准确地说是对强巴实施最严厉的报复行动。
其他豺也跟着这几只失子的雌豺咆哮起来,真正是群情激昂,同仇敌忾啊。
我担心刀疤豺母会顶不住这种压力,向豺群发出攻击我们的指令。它虽然是这群豺的首领,恐怕也不能完全不理睬众豺的意愿。果然,它眼角上挑,鲜红的舌头来回磨动白森森的犬牙,似乎产生了扑咬之意。我赶紧学着豺的样子,将嘴唇往上翘,吊着嗓子左声左气地说:“你千万别干蠢事,今天你要是伤害了强巴,我发誓,明天我就会带着狩猎队来把你们通通消灭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你若肯放我们一码,我保证,一定设法把你们丢失的八只幼豺还给你们……”
它肯定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似乎从我诚实的表情和庄严的语调中领会到了某种东西,上挑的眼角又放平下来,嘴巴也重新闭拢。
歪嘴巴雌豺狂啸一声,不顾一切地蹿上来,欲咬强巴。刀疤豺母纵身一跃扑过去,一头撞在歪嘴巴雌豺的腰上,把它撞开去。
呦——刀疤豺母冲着在地上翻滚的歪嘴巴雌豺吼了一嗓子,那是在严正警告: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准胡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歪嘴巴雌豺爬起来,抖抖身上的草屑泥沙,呦呦呜呜不停地叫唤起来。我虽然听不懂豺的语言,但从它愤怒的表情和委屈的声调中不难猜测它是在向众豺倾诉自己的小宝贝被掳走的悲痛心情,控诉刀疤豺母在袒护仇敌。
好几只豺朝刀疤豺母投去不满和疑惑的眼光,有两只母豺噼噼啪啪狠狠地甩打自己的尾巴,以发泄心中的怨气,有两只公豺不怀好意地绕到刀疤豺母背后,摆开扑咬的架势。
也许是*仇报**心切,也许是觉得众豺都在支持自己,歪嘴巴雌豺变得有恃无恐,再一次像股疾风似的蹿上来,张嘴要咬强巴的后脖颈。刀疤豺母怒啸一声,迎面拦截,举起一只爪子朝歪嘴巴雌豺的脸上撕抓,歪嘴巴雌豺扭头躲闪,刀疤豺母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口将歪嘴巴雌豺的右耳朵咬了下来。
歪嘴巴雌豺半只脑袋血淋淋的,惨嚎一声,落荒奔逃。
刀疤豺母威风凛凛地仰天长啸,那只耳朵还在它的犬齿间弹跳,嘴吻涂抹着一层殷红的血浆。
众豺都被震慑住了,那两只心怀不满的母豺识相地停止甩打尾巴,那两只不怀好意的公豺知趣地收敛起扑咬的架势,顺从地蹲伏下来。
也许,在桀骜不驯野性十足的豺群社会里,只有采用最严厉的惩罚手段,才能保住首领的权威。
刀疤豺母重新面对着我和强巴,伫立着,静穆了好几分钟。它的眼神中没有敌意,也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无尽的悲苦。终于,它叹息般地轻啸一声,扭头朝坡顶走去。
豺群也都乖乖地跟着它撤离了。
我目送着豺群远去,暮色苍茫,刀疤豺母走得很慢,脊梁弯塌,脑袋勾垂,尾巴拖地,一副身心交瘁的模样。
九
当天夜晚,我们回到野外观察营地后,洗了个澡,换了衣衫,强巴便开始自斟自饮喝闷酒,把一瓶习水大曲全喝了下去,喝得酩酊大醉,便开始说醉话,一会儿说要去金沙江淘金,赚了钱买一百条凶猛的藏獒,专门训练它们对付豺狗,要把天底下所有的恶豺一只不剩地通通消灭光,一会儿说要去买一挺机关枪来,再遇到豺群,嘟嘟嘟嘟横扫过去,把它们全部扫倒……
翌日中午,他才从醉梦中醒来,闷着头抽了一锅烟,扛起那只装着八只幼豺的柳条筐,便朝山里走去。我问他要到哪里去,要去干什么?他也不搭理我,只顾往前走。
来到那棵歪脖子小树下,他放下柳条筐,抬头朝那条悬吊在树枝上的豺尾瞄了一眼。那是断尾公豺的尾巴,已经挂了半个月。他抽出腰刀,跳起来一刀砍断绳索,象征着复仇的豺尾掉了下来。然后,他又打开柳条筐,将八只幼豺放了出来。
获得自由的幼豺们,呦呦咿咿地叫着,在树下奔跑嬉闹。
强巴拉着我,往山顶一片杂树丛跑去。
我们刚躲进杂树丛,便听到山沟传来豺嘈杂的啸叫声,我用望远镜看去,嚯,我所熟悉的那群金背豺,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聚集在那棵歪脖子小树下。好几只母豺将自己失散多日的小宝贝搂进怀里,一遍又一遍深情地舔吻。幼豺们在母豺的膝下钻进绕出撒欢撒娇。一派母子团聚的动人景象。
我慢慢移动望远镜,寻找刀疤豺母。哦,它蹲在一块圆形石头旁,守着面前的一只幼豺。这只幼豺并没因为回到豺群而高兴,蜷着身体缩在落叶里,样子很忧伤。刀疤豺母伸出舌头去舔吻它,它竟然扭头躲开了。刀疤豺母抬起伤感的脸,望着天空出神。
就在这时,山岬传来一声豺啸,一团红色的影子飞也似的从山沟蹿出来,转眼间来到歪脖子小树下。我仔细看去,哦,是昨日被刀疤豺母咬掉右耳朵的歪嘴巴雌豺。它在树下东张西望,焦急地寻找。刀疤豺母看见歪嘴巴雌豺了,眉眼宽慰地舒展开,呦呦叫了两声,退到一边去。歪嘴巴雌豺急忙蹿到圆形石头旁,一见到那只蜷缩在落叶里的幼豺,激动得连叫声都变了,呦呜呦呜,不知道是悲还是喜,一下子跳过去,把那只幼豺严严实实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拼命地舔,拼命地亲,呕出一些糊状物来,嘴对嘴地渡食给幼豺。那只幼豺也变得活泼起来,在歪嘴巴雌豺腿上亲昵地摩蹭啃咬。
哦,这只蜷缩在落叶下的幼豺,原来是歪嘴巴雌豺的亲骨肉。
过了一会儿,歪嘴巴雌豺总算平静下来,带着那只幼豺来到刀疤豺母面前,用一种羞愧的表情,替刀疤豺母整饰背毛,好像在为自己昨日的唐突与冒犯请求原谅。刀疤豺母则小心地舔了舔歪嘴巴雌豺缺损的右耳朵,好像在为自己昨日过于严厉的惩罚手段深表歉意。
好几只母豺也都拥到刀疤豺母身边,有的舔吻它的脖子,有的梳理它足踵间的毛丛,有的依偎在它身上,看得出来,它们都很钦佩它敬重它。
豺群要走了,当其他豺簇拥着八只幼豺快要拐出山沟时,刀疤豺母站在歪脖子小树下,面朝着山顶的杂树丛,长啸了三声,然后才撒腿奔跑去追赶它的豺群。我想,它一定知道我和强巴藏在杂树丛里,它是在用豺的特殊方式向我们致谢哩。
就在这时,强巴突然掏出插在腰带上的牛角号,腮帮鼓得像只皮球,呜呜吹响。随着牛角号阴郁低沉的声调在空中散播开,在我们身后约百米远的一道石坎里,呼啦冒出一排人头来,有的戴着毡帽,有的扎着头巾,有的缠着兽皮,一看就知道是在山林里滚爬摸打的猎手。强巴唰地举起了猎枪,就像发出了某种事先约定的指令,站在石沟里的那排猎手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筒猎枪。我大吃一惊,很明显,强巴背着我暗中组织卡扎寨的猎手,埋伏在那道石坎里,个个手执猎枪,是不是想利用豺群解救和接回那八只幼豺之际将这群金背豺一网打尽?这也太卑鄙太阴谋太恩将仇报了呀!我不敢冒充英雄用胸膛去堵那排黑森森的枪口,为保护金背豺去堵枪口算不上是一种明智之举。我只能有气无力地喊出一个字:“不——”
没人听我的,强巴甚至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扣动了扳机。砰!清脆的枪声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身后石沟里响起一排枪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回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呛得我连连咳嗽。完了,我想,这群金背豺完蛋了。豺群还没有拐出山沟,还在猎手们的视野和长筒猎枪的有效射击范围之内,二三十支猎枪齐射,就像镰刀割麦穗那样,起码死伤百分之九十以上。我机械地站起来,朝豺群望去,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像被镰刀割断的麦穗那样纷纷倒下去,仍好端端地站在哪儿,瞪着惊诧的眼睛,扭头朝身后张望。我当然不相信金背豺有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之身,我也不相信那帮闯荡山林的猎手突然间个个都变成近视眼或斜视眼。我如坠云里雾里,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时,刀疤豺母呦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啸,那是奔逃藏匿的命令。霎时间,公豺和母豺分成若干个小群体,簇拥着自家宝贝幼豺,四散逃窜,有的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有的蹿出山沟外。砰!砰砰!站在我身边的强巴又扣响了猎枪,石坎里的猎手们也跟着打出了第二排*弹霰**。我这才看清,强巴和所有猎手的枪口都指向天空,*弹霰**打在树梢上,纷纷扬扬洒了一场翠绿的叶子雨。
“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迷惑不解地问。
“我要用枪声告诉这些豺,我们不欢迎它们,我们讨厌它们,我们希望它们从尕玛尔草原搬走,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强巴脖子上青筋暴突,牙巴骨咬得嘎喳嘎喳响,斩钉截铁地说。
“这群豺帮了我们大忙,要不是刀疤豺母出手相救,我俩早就被驴蹄踩得粉身碎骨了,你却……”我伤心得说不下去了。
“要不是看在这点情分上,我早就送它们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强巴说,“它们救过我一次,我也饶了它们一命,谁也不欠谁了。豺是恶兽,是灾星,是魔鬼,必须将它们撵走。”
我懂了,虽然这群金背豺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们大忙,虽然刀疤豺母竭尽全力阻止狂怒的豺扑咬强巴,可并没有使强巴彻底改变对豺的恶感与偏见。强巴是条血性汉子,信奉有恩报恩有仇*仇报**的处世原则,这群金背豺救过他,他记住这份情义,所以抬高枪口朝天开枪,放这群金背豺一条生路。但在强巴的心底里,金背豺曾*杀虐**他爱犬雪娇的仇恨并未泯灭,牧民对豺的成见丝毫也未减弱,所以会开枪威逼这群金背豺离开尕玛尔草原。
传统势力非常顽固,惯性思维十分害人。
金背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强巴和那帮猎手仍乒乒乓乓朝天开枪。那是在用*力武**威胁恫吓,传递人类对豺不友好的态度。
“要是这群金背豺拒绝迁徙他乡,继续留在尕玛尔草原,你们要怎么样呢?”我忧心忡忡地问。
“我已经不欠它们的了,我们是先礼后兵。”强巴遥望高黎贡山白皑皑的雪峰,一字一顿地说,“要是它们还赖在这儿不走,为了尕玛尔草原的和平与安宁,我们将组织一支狩猎队,无情地消灭这些恶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为这群金背豺未来的命运而担忧,心里忐忑不安,也不晓得如何才能消弭当地牧民与金背豺之间无谓的仇恨。
“它们毕竟帮过我们,尤其是刀疤豺母,表现得还不算太坏。”强巴大概瞧出了我的心思,附在我耳畔轻声说道,“我也不愿意用我的猎枪瞄准刀疤豺母的胸膛。可尕玛尔草原只要有恶豺在,牛羊就会遭殃,牧民就过不上太平日子。即使天神下凡,也洗刷不尽恶豺的坏名声。我们牧民和豺是水火不能相容的。”
我沉默不语。我只能用沉默来表示抗议。
“你不用太为它们担心,”强巴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这些豺脑袋瓜灵得很,它们会揣摩人的心思,知道我们朝天放枪的用意,也许今天晚上就会离开尕玛尔草原到别处去谋生的。”
但愿如此,这是避免当地牧民与金背豺发生流血冲突最好的办法了。我暗暗祈祷。
那天晚上,我借宿在卡扎寨强巴家的毡房里,躺在暖融融的氆氇床垫上,身体感觉很疲倦,脑子却格外清醒,老想着刀疤豺母和它率领的那群金背豺,为人类强加在它们身上的坏名声深感不平,为当地牧民对豺的误解和偏见深感遗憾,为它们今后的命运深感忧虑,胡思乱想辗转难眠。凌晨两点,鸡叫头遍,睡意这才姗姗来迟。闭起眼睛迷迷糊糊刚要入睡,突然,寨子里的狗集体吠叫起来,就好像在过狗的狂欢节一样,它们噼里啪啦奔跑,扑通跳跃,汪汪汪汪乱叫。睡意像露水似的蒸发了,我睁开眼,猜测寨子里的狗为何如此兴奋吵闹。过了一会儿,黑夜里亮起松脂火把,寨子里响起人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我听见有人在毡房外大声喧哗:“快来看哟,恶豺搬家喽!”我急忙从氆氇床垫上翻爬起来,掀开厚厚的牦牛皮门帘,冲出门去。
月亮像只大银盘,高高地悬挂在蓝莹莹的天空上,明亮的月光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寨子正对面就是高黎贡山的日曲卡雪峰,一条薄云像银腰带缠扎在山腰上。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月亮下银光四射,闪耀着璀璨的光华。全寨子男女老少都出来了,翘首向日曲卡雪峰方向张望。我也举目望去,在一条通往雪山垭口的山脊线上,有几十个黑影,正在缓慢移动。白雪映衬,月光照耀,能见度极高,虽然隔着宽阔的山谷,黑色的剪影清晰可见,尖尖的嘴吻,蓬松的尾巴,粗短的四肢,圆圆的耳郭,尤其是背部那条厚密的毛带,泛动着碎金似的光亮,一看就知道是一群金背豺在行走。
“恶豺搬家喽!牛羊平安喽!”
汪汪汪——汪汪汪——
人在欢呼,狗在吠叫,寨子热闹得就像在开庆祝会。
白雪覆盖的山脊线,正在缓慢移动的金背豺黑色的剪影突然停了下来,走在队伍最前列的那只豺扭转脑袋,抻直脖子,朝着卡扎寨和山脚下那片绿意葱茏生机盎然的尕玛尔草原啸叫起来。我虽然看不清带头啸叫的那只豺的模样,但我可以肯定,它就是刀疤豺母。随着刀疤豺母做出啸叫姿势,所有的豺也都摆出引颈高吭的姿态来。
呦殴……呦……殴……呦呦……欧欧……
雪山垭口吹来的寒风,将豺的啸叫声传播得很远很远。
豺的嗓子本来就喑哑粗俗,啸叫声聒噪难听。群豺嚎月,音调长短不一,就像群鬼在哭泣,悲凉、凄惨、哀戚,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豺们啸叫个不停,发泄心中的愤懑。
刀疤豺母和它的臣民们,世世代代居住在尕玛尔草原,它们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繁衍生殖,这块土地滋养了它们,它们也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快乐与烦恼。豺是一种有领地意识的动物,同其他依附在大地上的生命一样,热土难舍,眷恋自己的故乡。如今,在人类的倾轧与威逼下,它们被迫离乡背井,逃离这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茫茫雪山,漫漫旅途,前程未卜,大千世界,哪里是家?偌大的地球,竟容不下一窝金背豺!它们哭泣,它们哀叹,它们有理由向人类怒吼,有理由向苍天发出严厉的责问。
在豺群呦呦欧欧的啸叫声中,我依稀分辨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叫得特别哀婉特别凄惨,我相信这是刀疤豺母发出的叫声。这缕不太和谐的苍老的声音,像是在乞求饶恕和原宥,像是在呼唤理解和宽容。我了解刀疤豺母,这是一只饱经风霜的老母豺,宽厚仁慈,与人为善。它在翻越雪山垭口的最后时刻,仍抱着一丝幻想,希望人类能丢掉对豺的成见,改变主意,同意它和它的臣民们继续留在尕玛尔草原生活。
谁愿意流落异乡为异客呢?
当豺群在山脊线上停止啸叫时,卡扎寨牧民从各家的毡房里取来了猎枪、铜鼓、响弩和牛角号,有的朝天放枪,有的擂响铜鼓,有的发射响弩,有的吹奏牛角号。牛厩里的牦牛哞哞直吼,羊圈里的山羊咩咩叫唤,马扬鬃嘶鸣,狗狂吠咆哮,整个寨子喧嚣得快要沸腾了。
我晓得,这绝非友好的欢送。这是声势浩大的驱赶、毫不留情的撵逐,含有用*力武**押解出境的性质。
我的视线一直凝聚在刀疤豺母身上,我看见,它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那剪影一下子缩小了许多,不难猜想,是泄气了,绝望了,也许是难过得趴在地上了。过了约数分钟,它的剪影又慢慢升高,再次站了起来,朝雪山垭口走去。
豺群跟随着刀疤豺母朝雪山垭口移动。
白茫茫的雪坡上,几十个黑影在蠕动。高原缺氧,积雪太厚,登高爬坡,它们跋涉得极其缓慢,步履沉重而又艰难,远远望去,就像蜗牛在爬一样。枪声、鼓声、弩箭声、狗吠声和牛角号声持续不断地响着,不让它们回头,催促它们快走,断绝它们退路,无情地粉碎它们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半个小时后,豺群消失在风雪凄迷的雪山垭口。
日曲卡雪峰北边这道垭口,是出入尕玛尔草原的门户。对豺群来说,走出雪山垭口,等于被扫地出门。雪山垭口终年积雪,一年四季中秋冬春三季大雪纷飞,两边陡峭的山峰上常发生雪崩,肆虐的暴风雪像把加密的巨锁锁住了这道门户,连最耐寒的雪豹都无法穿越,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有夏末才能通行。毫不夸张地说,垭口难行,难于上青天。豺群这一去,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村民们欣喜如狂,有的放起鞭炮,有的抬出酒坛,饮酒作乐,举杯相庆。
我知道,保持生态平衡,物种的多样性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物种消失,生态很有可能因此出现紊乱。大自然存在着一条环环相扣的生物圈,就像一根链条一样,一个环节断了,其他环节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危及包括人类在内的整个生命系统。生态平衡被粗暴打破,是会产生灾难性后果的啊。我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躲进藏式毡房,暗暗叹气。
强巴端着满满一铜碗青稞酒冲进毡房来,喜气洋洋地冲着我嚷道:“没有豺狼的日子,就是牧民的盛大节日。来,为恶豺永远从尕玛尔草原消失,干了这一杯!”
我摇摇头,没去接他的酒碗:“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问你,藏语里尕玛尔草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豺狗出没的草原。”强巴答道。
“这就对了,”我说,“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人类、金背豺和其他动物共同生活的地方,你们现在赶走了金背豺,打破了生态平衡,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你别老摆出一副动物学家的嘴脸来教训人吓唬人。”强巴不悦地说,“没了豺狗,只会是草更绿羊更肥牛更壮牧民更富裕。这喜庆的酒你不肯喝算了,你跟我们牧民不是一条心。”
强巴说着,将铜碗里的酒泼在地上,气嘟嘟地跑了出去。
无论藏民还是汉人,牧民的性格都憨厚耿直,说话直来直去,冲撞你没商量。我对强巴唐突的举动毫不介意,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金背豺搬迁后,尕玛尔草原气象更新,草更绿羊更肥牛更壮牧民更富裕,我心甘情愿受他的责骂。
唉,只怕是适得其反啊!
十
金背豺搬迁后,一段时间,尕玛尔草原果然如强巴所预言的那样,一派生机盎然。金背豺一走,草原上除了鹞鹰就没有其他食肉猛兽了,而鹞鹰除了偶尔捕食刚出生的羊羔外,是无法猎杀牦牛和成年羊的。羊群不再需要牧羊人照看,牧羊狗都下岗待业了,牦牛自由自在地溜达,哪儿牧草丰盛往哪儿拱,不用担心会遭遇不测。天敌逃遁,危机解除,生存压力顿释,牛羊心宽体胖,羊儿肥得轻轻一掐就能从羊屁股上掐出油来,牦牛壮得油光水滑,皮囊被绷得鼓鼓囊囊。卡扎寨一位李姓汉族牧民家一只母羊产下双胞羊羔,这在尕玛尔草原是破天荒的大喜事,全寨男女老少都上门去祝贺。另一位名叫亚钟的藏族牧民养的一头牦牛体重超过八百公斤,被评为全州的牦牛冠军,州长亲自给亚钟戴大红花,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最让卡扎寨牧民欢欣鼓舞的还是红毛雪兔数量日益增多。过去金背豺在的时候,虽然也有红毛雪兔,但数量有限,偶尔才能见到。牧民带着训练有素的*狗猎**到草原狩猎,辛苦大半天,也不一定就能逮到一只红毛雪兔。金背豺搬迁后,仅仅过了三个多月,过去难得一见的红毛雪兔便成了尕玛尔草原一道亮丽风景。清晨来到草原,扯一把草丝,绾成一只草帽,戴在头上,稍事伪装后静静地蹲下来,几分钟后,便能看到碧绿的草丛中红色的身影精灵般地闪耀跳动。牧民带着*狗猎**到草原狩猎,半天时辰,枪法再差劲的猎手,再愚钝笨拙的*狗猎**,也不会空手而归,枪尖上总能挑着一两只红毛雪兔神气活现地回家来。红毛雪兔虽不及牛羊肉鲜美,但属于野物,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不仅兔肉可以食用,兔皮也能晾干硝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虽不如水獭、冬狐、金猫等皮子那般贵重,一张兔皮值不了几个大钱,但换点油盐酱醋还是绰绰有余的。
卡扎寨有好几户藏族和汉族牧民,将羊*交群**给牧羊狗管理,让牦牛像野牛似的任其在草原游荡,腾出时间和精力来,专门捕猎红毛雪兔,当作一项贴补家用的副业,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强巴不无讽刺地对我说:“你说恶豺走了会破坏生态平衡,可事实上我们牧民的日子越过越滋润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确实无话可说,但愿我的预言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然而,科学终归是科学,科学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该发生的事情迟早是会发生的。
四个多月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红毛雪兔的数量迅速增长。过去走进尕玛尔草原,在红毛雪兔活动最频繁的清晨,要用草丝编帽戴在头上伪装起来,蹲在草丛里纹丝不动大气不喘静静等待仔细分辨,才能看到红毛雪兔的身影。如今,任何时候踏进草原,不必费心伪装,唱着歌信步走去,就算是深度近视眼也立刻就能发现红毛雪兔在绿草丛中晃动。过去猎人牵着*狗猎**在草原奔波老半天,靠运气才能逮着红毛雪兔。如今不需要猎人亲自出马,只消将*狗猎**吆喝进草原,一两个小时后,*狗猎**就会叼回一只半死不活的红毛雪兔。某日早晨,几个村民到尕玛尔草原寻找走散的牦牛,毫无目标地对准一片灌木丛乱放了一排枪,竟然有两只红毛雪兔撞在了枪口上。少年背着古老的金竹弩,到草原玩耍,也能用弩箭射倒几只红毛雪兔带回家。
面对红毛雪兔数量迅猛发展的势头,开始村民并没觉得是一种灾难的预兆。恰恰相反,许多人还认为是件天大的好事,可以靠红毛雪兔发财致富了。我建议在红毛雪兔还没泛滥成灾时,及早采取有效的措施来遏制红毛雪兔急剧膨胀的数量。强巴瞪大一双惊愕的眼睛,就像在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说:“你是怕钱多了会咬手吗?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们牧民过上富裕的好日子吗?红毛雪兔多了,是件大好事嘛。我们可以组织专业狩猎队,专门捕猎红毛雪兔。我们可以办一家肉食加工厂,把新鲜兔肉腌制成腊肉,运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去出售,我们还可以办一个皮毛加工厂,将兔皮精加工,制成美丽的高附加值的裘皮时装,与外贸公司联系,出口到国外去,赚大把大把的外汇。总之,红毛雪兔多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耐心地开导他:“任何事情都有个度。一般来说,红毛雪兔数量多一些,是件好事,能给卡扎寨牧民带来额外收入,但也不是越多越好,超出了极限,好事就会变成坏事,就会带来预想不到的严重后果。我好歹是个动物学家,专门干这一行的,这方面的书读了近二十年,你应当相信我的话。我不会平白无故来害你们的。”
“红毛雪兔皮子可以剥下来卖钱,兔肉可以食用,兔骨碾碎成骨粉可以*鸡做**鸭饲料。你说,这红毛雪兔多了有何不好?”
“红毛雪兔属于啮齿类动物,繁殖率极高,一年能生三胎,每胎可产六至十二只,幼兔长到半年后,又可交配繁殖,从理论上说,一对成年红毛雪兔两年内可繁殖到一万多只。凡啮齿类动物,一生都在不断地长牙齿,要靠啃咬来磨短两颗门齿,因此会不停地啃咬草根树皮,对植被的破坏极大。要是不加限制任其发展,极有可能会把尕玛尔草原糟蹋光。还有,红毛雪兔大量暴尸野外的话,很有可能会流行可怕的瘟疫……”
“行了,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吓唬我。”强巴不满地打断我的话,“我们卡扎寨牧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从来没听说过尕玛尔草原会被一群兔子吃光。嘻嘻,你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你说你读过二十年书,哦,你总该记得这两句古诗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尕玛尔草原的草从来没有枯竭的时候,养得活再多的牛群和羊群。有好几次,眼瞅着冬季的荒火把草原烧得光秃秃,一场春雨,草原一夜之间又变得一片葱绿。尕玛尔草原是天神赐给我们牧民的聚宝盆,没有谁能够糟蹋她破坏她,更不用说小小的红毛雪兔了。”
唉,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无能为力了。
又过了两个多月,红毛雪兔呈几何级数量增长,滚雪球般壮大,很快发展到令村民担忧的程度。
我见过尕玛尔草原冬天的景色,牧草一片金黄,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的草海里,镶嵌着一株株一丛丛苍绿的云杉树,点缀着一片片洁白的薄雪,间或有星星点点艳红的狼毒花,色彩绚丽,美不胜收。可眼下的尕玛尔草原,金黄的牧草被无数兔牙连根啃断,变得枯黄,云杉树离地一公尺高的树干上,树皮被兔牙啃剥干净,难看得就像一群下肢已经溃烂的麻风病人。正值冬季,牧草进入蛰伏期,停止生长,红毛雪兔像个庞大的食草军团,还在不停地吃呀吃,冬季才过了一半,差不多把大半个尕玛尔草原像剃光头一样吃得光秃秃的,像患牛皮癣一样露出一大片一大片黑色的泥土。每当落日黄昏,饥饿的红毛雪兔从地缝和洞穴中拥出来,成千上万,在牧草间蚕食蠕动,形成触目惊心的红色恐怖。灾难已露出端倪,再这样发展下去,过完这个冬天,尕玛尔草原就有可能会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卡扎寨十六岁以上的男子个个摩拳擦掌,要求组织狩猎队,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捕猎红毛雪兔的群众运动。冬天是农闲季节,青壮劳力反正闲在家里没多少事情可干,打猎是最好的消遣。消灭那些红毛雪兔,既保护了尕玛尔草原的牧草资源,保护了牧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又是一项有利可图的副业,何乐而不为呢?卡扎寨所有的狗,不论土狗洋狗藏獒牧羊犬猎狐犬公狗母狗大狗小狗胖狗瘦狗老狗少狗*狗黑**白狗黄狗花狗癞皮狗,也都全体出动,大呼小叫地跟着主人到尕玛尔草原捕猎红毛雪兔。
狩猎队早出晚归,有时天晚了,干脆就烧堆篝火住在草原上。狗也挺卖力气,见到红毛雪兔的影子就穷追猛撵,累得口吐白沫也在所不惜,凶猛的狗吠声和刺耳的枪声从早响到晚,整个尕玛尔草原变得像座血腥味很浓的巨大的屠宰场。
强巴亲自出马,担任狩猎队长。这家伙剽悍英武,有百步穿杨的功夫,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神枪手,这方面还挺有谋略,将狩猎队分为四个小组,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进行扫荡,地毯式搜索,全方位围剿。然而,战绩却并不理想,辛苦一天,也就捕捉到几十只红毛雪兔。
尕玛尔草原在白垩纪时代是一片汪洋大海,新生代时由于欧亚大陆板块碰撞挤压,发生地壳运动,沧海桑田,尕玛尔从大洋底冒出海平面,变成滇北高原一块平坦而又丰腴的草原,至今在土层里仍能找到各种贝壳化石。由于是海洋升高后形成的陆地,尕玛尔草原地表具有很明显的海洋地质特征,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珊瑚礁,有的隆出地面约一二十米高,有的陷落土层达几十公尺深,有的风化变形淤泥壅塞如断垣残壁,有的还保留旧时模样如蜂窝如蚁穴。珊瑚礁是由一种名叫珊瑚虫的动物尸骸堆积而成,形状怪异,布满大大小小的气孔、洞穴和窟窿,孔连孔,洞通洞,穴套穴,窟窿穿窟窿。
红毛雪兔是一种穴兔,所谓穴兔,自己不挖洞,居住在天然的地缝和洞穴里,习惯在地底下生活。尕玛尔草原特殊的地质结构,那些布满洞窟的珊瑚礁,是红毛雪兔最理想的栖身之地。它们的听觉和嗅觉十分灵敏,一听到*狗猎**的吠叫,一闻到猎枪的硝烟味,立刻顺着洞穴窟窿从地面钻进地下。猎人和那些高大勇猛的狼狗无法跟着红毛雪兔钻进狭窄的洞穴,身体玲珑娇小的土狗,虽然能勉强挤进窟窿去,但缺乏在黑暗的地底下追捕厮斗的胆魄与勇气,往往衔着兔尾钻进洞窟,追不了几米深,便丧失了勇气,抽身退了出来,蹲在洞口悻悻吠叫。有一条身材细长胆量出众名叫阿龙的牧羊犬,在追逐一只红毛雪兔时,不顾一切地跟着逃犯钻入几十公尺深的地底下,结果在迷宫似的洞穴中迷了路,怎么也回不到地面来了,它的主人耳朵贴在地面的洞穴口,还能隐隐听到自己爱犬如泣如诉的吠叫声,两天后,地底下的狗吠声才逐渐衰竭……
理应是*狗猎**驰骋的战场,却成了活埋*狗猎**的坟场。
其他狗目睹阿龙被活埋的惨状,更不敢追进洞穴去了。
狡黠的红毛雪兔,把远古珊瑚礁形成的地下迷宫当作避风港和防空洞,开展神出鬼没的游击战,同猎人和*狗猎**进行巧妙的周旋。
“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到附近的村寨找人来帮忙,多借些*狗猎**来,看这些该死的红毛雪兔还能猖狂多久!”强巴用拳头擂着桌子说。
当天夜里,强巴就骑了一匹骏马,到附近几个村寨联络。两天后,开来好几个狩猎队,还牵来许多*狗猎**,再次对红毛雪兔进行围剿。人海战术和狗海战术并用,尕玛尔草原到处都是猎人和*狗猎**,声势大得很,气魄大得很。
战绩仍谈不上辉煌,每天最多也就是捕猎到百十只红毛雪兔。
猎人太多,又是从各个村寨来的,很难协调指挥,古老的牛角号也难以保持联络畅通,发生混乱在所难免。卡扎寨一位汉族牧民开枪误伤了纳珐寨一位康巴猎手的腿,松甸村一位藏族猎人将躲在草丛里想守株待兔的庆迪寨一位汉族牧民的胳膊打断了。各个村寨的*狗猎**更是难以调教,公狗打架斗殴,母狗争风吃醋,还拉帮结伙打群架,自相残杀,咬伤了好几条*狗猎**,闹得乌烟瘴气。
大规模围剿仅维持了一个星期,各路诸侯便不得不草草收兵。
整整一个冬季,狩猎队天天出征,虽然战绩不尽如人意,但累积起来数量也不算少了,总共大约消灭了七八千只红毛雪兔,可红毛雪兔的总体数量并未明显减少。金黄的牧草仍像理发似的一片片被剃掉,落日黄昏时成千上万只红毛雪兔形成的庞大军团依然像红潮似的在草原上涌动,给人一种红色恐怖的感觉。
卡扎寨离尕玛尔草原约有两华里,坐落在日曲卡雪峰脚下,过去从未发现过红毛雪兔的活动踪迹,可冬末这几日,也不知是受食物的压力,还是想扩展生存地盘,红毛雪兔渐渐向卡扎寨靠拢,寨子四周的树林,许多大树的树皮都被兔牙啃得斑斑驳驳的。
“这是怎么回事?”强巴望着打谷场上堆积如小山的被打死的红毛雪兔,迷惑不解地搔着头皮问我,“它们怎么会越杀越多呢?”
我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两句古诗用到红毛雪兔身上倒是蛮恰当的。”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都快愁死了。”强巴不满地说。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红毛雪兔之所以会越杀越多,道理很简单,一只红毛雪兔倒下去了,千万只红毛雪兔站起来了。”
“这话怎么讲?”
“你们狩猎队虽然捕杀了不少红毛雪兔,但并未破坏红毛雪兔的繁殖机制,它们的繁殖速度远远超过你们的猎杀速度,当然只能是越杀越多喽。”我认真地说。
十一
冬天过去了,稀薄的阳光渐渐变浓,树枝绽出新绿,怒江的冰层嘎嘎开裂,融化的冰水叮叮咚咚唱着春天的赞歌流向远方。到南方去越冬的大雁和黑天鹅成群结队地飞回尕玛尔草原。
以往这个时节,尕玛尔草原就像一位参加时装表演的妙龄女郎,淅淅沥沥的春雨就像是为表演奏响的乐曲。第一场春雨过后,灰黄的草原爆出星星点点嫩绿的草芽;第二场春雨过后,密密的小草铺满大地,草原像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绿纱裙;第三场春雨过后,草原像身穿翡翠绿色紧身衣裤的女妖,妩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第四场春雨过后,浓绿的青草间绽放姹紫嫣红的野花,艳丽得就像贵妇人参加晚宴的盛装……
可今年春天,尕玛尔草原却丑陋得惨不忍睹。草芽刚刚冒出地面,便被贪婪的红毛雪兔洗劫一空。融化的雪水下刚刚泛起一片绿意,便会有数以万计的红毛雪兔蜂拥而上,把那片绿意糟蹋殆尽。
红毛雪兔啃食青草的风格与牦牛和山羊迥然不同,牦牛和山羊只吃冒出地面的草叶,不会去伤害草根,草叶被啃食后,春雨一浇,春阳一照,草根上又会蓬蓬勃勃蹿出新叶来。红毛雪兔吃起草来就像强盗掠夺一般,不仅将冒出地面的草叶啃吃了,还要扒开泥土将草根咬断嚼烂,根系遭到破坏,当然也就不再生长新叶了。
下了四五场春雨,明媚的阳光殷勤地照耀着大地,然而,尕玛尔草原仍显得支离破碎萎靡不振,东边枯黄西边绿,还裸露着大片大片黑色的泥土,野花也开得有气无力,花瓣凋零,色彩暗淡,半死不活的样子。放眼望去,尕玛尔草原就像衣衫褴褛的叫花婆。
卡扎寨的牧民秋天将青稞的秸秆晾晒在名叫“青稞架”的木架子上,作为越冬的饲料,在大雪纷飞牧草匮乏时,切碎了喂养牛群和羊群。饲料储存的数量家家户户都是计算好的,刚够牲畜一个冬季消耗,春雷隆隆时,青稞架上的饲料告罄,牲畜赶往尕玛尔草原,不再需要喂饲料,改食茂盛的春草。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对牧民而言,尤其是这样。冬季喂的是干饲料,口感和营养都不太理想,维持牛羊生命而已。春草肥,牛羊壮,冬天掉膘春天补,牧民所有的希望都在春季。牛羊晒着暖烘烘的阳光,大口大口啃食口感甚佳营养丰富的春草,不几日,冬天熬瘦的身体变得油光水滑,憔悴的容貌变得青春焕发,懒懒散散的生命变得激情澎湃,发情交配,传宗接代,添丁增口,种群兴盛。
可今年春天,对卡扎寨牧民来说,却成了一道鬼门关。
尕玛尔草原稀稀落落的春草,根本无法满足整个卡扎寨牦牛群和山羊群的需要。牧民储存的越冬饲料早已用光了,拿不出东西来喂这些饥肠辘辘的牛羊。应是长膘的季节,可怜的牛羊却因为吃不饱肚皮而迅速消瘦下来,不少牦牛瘦得肩胛支棱,许多山羊瘦得肋骨暴突。饥饿使牛羊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公牛成了太监牛,公羊成了太监羊,母牛和母羊成了计划生育的模范,耽误了好时光。
牧民的生活全靠这些牛羊,望着骨瘦如柴的牛群和羊群,他们眉头紧锁,表情凄苦,整日唉声叹气。
虽然能捕猎到一些红毛雪兔,能得到一些兔肉和兔皮,但比起因草场受到破坏牛羊饲料不足而遭受的损失来说,这些兔肉和兔皮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占了小便宜,却吃了大亏呀。
更让牧民提心吊胆的是,春季也是红毛雪兔繁殖的高峰期,数量迅猛增长。红毛雪兔属于育幼期极短的哺乳兽类,也就是说,幼兔在娘胎里就长齐一身绒毛,刚钻出产道就能睁开眼睛,绒毛被母兔一舔干就能蹒跚奔跑,吃上十来天奶,就能长出门齿来啃食嫩草活下去。进入春季才半个多月,新一茬红毛雪兔就活跃起来,在草原上蹦跳嬉闹,放眼望去,涌动着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红潮。
尕玛尔草原上的牧草,还不够这些红毛雪兔啃吃和糟蹋的。
终于发生了让牧民目瞪口呆的事。一天夜晚,饥饿的红毛雪兔袭击了村民李某搭建在寨门边一座粮仓,将一千多斤青稞连同那座用芦席做建筑材料盖起来的小粮仓一起吃了个干净。紧接着,好几家坐落在寨子边缘的菜地和果园又被红毛雪兔洗劫一空。有两条看家狗,半夜听到动静,冲进菜地想把正在行窃的红毛雪兔缉拿归案,结果寡不敌众,一条黄狗被愤怒的红毛雪兔活活咬死,另一条*狗黑**身上的狗毛被红毛雪兔啃了个干净,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变成了一条赤膊狗。
村民们人心惶惶,有的说:“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的房子怕也会给红毛雪兔吃掉的呀。”还有人说:“等尕玛尔草原上的牧草被吃得精光后,这红毛雪兔就会变得像豺狼一样可怕,来吃牛羊,说不定还要吃人哪!”
强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藏袍往腰上一系,裸露着一只臂膀,高擎火把,声嘶力竭地叫道:“我就不信没办法治这些红毛雪兔了,用火烧,烧死这些该死的家伙!”
牧民紧急动员,有的捡干牛粪,有的割芦苇,有的砍柴火,到尕玛尔草原实施火攻战术。四面八方点起火堆,遗憾的是春季多雨,地上又没有多少枯草,火焰难以形成燎原之势,只见浓烟滚滚,不见火势蔓延,而红毛雪兔又随时能钻进地下洞窟躲藏,折腾了数日,效果甚微,不得不放弃了愚蠢的火攻战术。
“投毒,毒死这些讨厌的红毛雪兔!”强巴咬牙切齿地说。
于是,派人到城里去购买五花八门的老鼠药,什么磷化锌、灭鼠灵、鼠魂散、鼠必倒……与食物搅拌在一起,投放到尕玛尔草原,为了方便红毛雪兔就近食毒送死,还将毒饵扔进珊瑚礁洞穴去。
投毒战术开始时效果不错,仅两三天时间,尕玛尔草原上涌动的红潮就消退了许多,山旮旯、树角落、水塘边和石头底下,随处可见红毛雪兔横七竖八的尸体。牧民拧紧的眉头舒展开了,凄风苦雨的脸也逐渐晴朗。可谁也没有想到,投毒战果仅仅辉煌了几天,便形势陡转,朝坏的方面发展了。那红毛雪兔是一种善于总结经验的动物,目睹同类中毒身亡的惨状,很快就明白是人类在有意陷害它们,懂得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谢绝牧民们投放的毒饵。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血的教训和生命作代价总结出来的经验又记得非常牢,大概还有一套快速传播信息的系统和渠道,不管牧民怎么花样翻新投放用高价购买来的新型老鼠药,不管将老鼠药撒在草根还是投放进珊瑚礁的洞穴,不管饿得饥肠辘辘还是饿得眼睛发绿,所有的红毛雪兔步调一致地回避那些伪装成五颜六色闻起来还有一股柠檬或巧克力香味的老鼠药。红毛雪兔不是笨蛋,会前赴后继地被人类毒杀。
投毒战术流产了,更糟糕的是,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恶果。
实施投毒战术前,曾告诫家家户户,千万看牢自己的牛群和羊群,在投毒期间别让牛羊跑到尕玛尔草原上去,以免发生误伤现象。这就像颁布了戒严令,划定了不准擅自闯入的军事禁区。可牛羊太多,卡扎寨的牧民又不习惯圈养牲畜,没有足够的牛厩羊栏来安顿这些自由散漫惯了的牦牛和山羊,免不了有些牛羊趁主人一时疏忽,溜出残缺破陋的厩栏,跑到尕玛尔草原去,吞食了那些老鼠药,糊里糊涂踏上了黄泉不归路。
那些先前被老鼠药毒死的红毛雪兔,有的死在地穴,有的死在树洞,有的死在隐秘的旮旯角落,尸体收拾不干净,春天潮湿温暖,细菌繁殖得快,不几日红毛雪兔的尸体便腐烂变质,方圆百里的尕玛尔草原恶臭熏天,连惯食腐尸的大嘴乌鸦也吓得搬家了。草原上不可避免地流行起了可怕的瘟疫,牦牛和山羊本来就因为食物短缺而瘦弱不堪,抵抗力很差,天天都有好几头牦牛好几只山羊死于非命。
让*狗猎**帮忙搜寻红毛雪兔尸体,当收尸搬运工,那尸体上有毒,*狗猎**用嘴叼咬,也发生中毒现象,死了好多条*狗猎**。
灾难频频,雪上加霜,有几户牧民不堪忍受这种生活,动身迁移他乡。有一户汉族村民,本来家境就不佳,仅有四头牦牛七只山羊,瘟疫一传播,他所有的牛羊死得一头不剩,只能携家带小到城里乞讨求生去了。在卡扎寨的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外出逃荒。人们脸上阴霾密布,老人终日唉声叹气,女人终日哭哭啼啼,男人终日借酒浇愁,更有一些迷信思想很重的牧民,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
强巴走投无路了,借用一个略含贬义的词——黔驴技穷。他不得不来找我,满脸羞红,嗫嚅着说:“沈老师,都怪我,不懂科学,没……没想到会……会闹到这个地步……过去我不尊重您的意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是动物学家,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消灭这些该死的红毛雪兔,救救我们卡扎寨!”
强巴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似有悔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实在是心里太难受了。卡扎寨牧民遭受的灾难,是他引起的,他身上的压力很重,思想负担也很重。
对卡扎寨发生的灾难,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为强巴曾经没听我的劝告并嘲讽过我,便耿耿于怀,在他遭难之际,躲在暗处看他的笑话。再说,我是个动物学家,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来帮助卡扎寨牧民解危济困。
“办法是有的,”我说,“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只要能让尕玛尔草原重新绿起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把金背豺重新请回尕玛尔草原来。”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这……”强巴像患牙痛似的苦起脸来。
我晓得他语塞的原因。豺在当地牧民心目中,等同于恶魔,大半年前好不容易才将它们驱赶走,现在要把它们请回来,这思想弯子一下子很难转得过来。
“沈老师,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譬如说除了豺之外,寻找另一类红毛雪兔的天敌?”强巴眼巴巴地望着我说。
我摇了摇头。
其实,红毛雪兔灾祸初露端倪时,我就在着手试验用生物方式来解决红毛雪兔泛滥成灾的问题。一个物种泛滥成灾,对人类生活造成威胁,有许多解决之道,猎杀、投毒、放避孕药、培养天敌等等,其中最自然最经济最科学最无副作用也最有效果的,就是培养天敌这种生物方式。自然界相生相克,几乎每一种动物都有天敌克星,利用天敌克星来消灭或抑制某种动物的数量,不仅理论上行得通,还有不少成功的范例。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大片果园发生虫害。那是一种青体蚜虫,专吃果树的花蕾,人们施放大量农药后,青体蚜虫不仅没被消灭,反而产生了抗药性,基因突变,身体比原先膨胀了一倍,胃口当然也比原先扩大了一倍,吃了果树的花蕾又吃果树的叶子。果农损失惨重,求救于科学家。一位名叫约翰·布次的昆虫学家从墨西哥引进一种名叫绿眼蜂的食肉蜂,喜食各类蚜虫,仅三个月时间,被青体蚜虫啃得光秃秃的果树便一片浓绿恢复了生机。
上世纪七十年代,加拿大南部一种名叫豆雀的小鸟过量繁殖,庞大的鸟群遮天蔽日,糟蹋农作物,鸟粪污染城市街道,还严重影响飞机起降。用猎枪射杀,撒毒饵诱杀,用超声波驱赶,都无济于事。当地科学家从尼泊尔引进了几十对高原隼,这是一种专门捕捉小鸟的鹞鹰,很快,豆雀就销声匿迹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冲绳岛附近海面一种名叫弹涂鱼的鱼类超量繁殖,这种鱼经济价值不大,身上附有吸盘,善于捕捉黄花鱼、带鱼、马哈鱼等当地渔民维系生活的鱼种,还会成群结队黏附在渔船的船体上,影响渔船正常作业。当地渔民先是大肆捕捞,希望能把弹涂鱼数量控制在一个合理的水平,但这种仅十厘米长的弹涂鱼繁殖极快,又值汛期,辛苦多日效果却等于零,遂雇请了十多名潜水员,带着声光*器武**潜入海底,指望用刺眼的光束刺耳的声波及电击枪将弹涂鱼群驱散,耗费了大量金钱,结果却不如人意。后来科学家从北海道海洋生物馆运来数十条名叫狼牙蟮的鳗鱼,狼牙蟮嗜食弹涂鱼,游弋快速,食量又大,很快就把麇集在一起的庞大的弹涂鱼群驱散了……
我借鉴国外这些成功经验,尝试着用生物方式来遏止红毛雪兔的恶性膨胀。我回到昆明省动物研究所查阅了资料索引,挑选紫貂、锦蛇和白尾鹞作为实验品种。
紫貂身体细长,动作敏捷,善于在狭小的洞穴窟窿里钻行,据野外调查,紫貂喜食各种穴兔,只要发现穴兔踪影,便会钻头觅缝地去寻找捕捉。
锦蛇擅长在地底下活动,只要红毛雪兔去得到的地方,锦蛇也一定能去得到,通过解剖发现,锦蛇特别爱吃刚刚出生还裹在胞衣里的幼兔,就像人类吃汤包一样,一口一只,一顿要吃掉一窝,名副其实是红毛雪兔的天敌。
白尾鹞是体格最大的一种老鹰,视力极佳,能从千米高空发现躲藏在草丛中的兔子,像片枯叶一样无声地从高空俯冲下来,犀利的鹰爪一把攫住兔背,将兔子擒上天空,许多地方都把白尾鹞训练成猎鹰,专门捕捉野兔。根据野外观察发现,有白尾鹞在空中巡飞,野兔就很少敢跑出洞穴到地面来活动。
我用自己的科研基金购得三对紫貂、十几条锦蛇和七只白尾鹞,千里迢迢运到尕玛尔草原。让我伤心的是,从东北大兴安林运来的紫貂到了尕玛尔草原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几天就魂归西天了。从湖北神农架运来的锦蛇不习惯日曲卡雪山一带较为寒冷的气候,好像患了高原反应症,终日盘着身体就像老僧入定一样缩在岩石底下,半死不活。从*疆新**博斯腾湖引进的白尾鹞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就改变了食谱,满地乱窜的红毛雪兔引不起它们的食欲,倒是对牧民家养的茶花鸡兴趣很浓,大玩特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被怒火中烧的牧民开枪打死了两只,剩下的五只拍拍翅膀逃回*疆新**老家去了。
并非我存心想与强巴过不去,也不是我对豺狗有什么特殊感情,实在是要救尕玛尔草原非金背豺莫属啊!
“你能保证,只要把金背豺请回来,就一定能让红毛雪兔变少,让尕玛尔草原变绿?”强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问。
“我不敢说绝对行,但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我说。
“这么多的猎人和*狗猎**,拉网似的围剿,又投毒又放火,都没法对付这些该死的红毛雪兔,就那么几十只豺,就能将红毛雪兔*压镇**住?”强巴用怀疑的口吻追问我。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并进行了一番调查,还做了一个实验,得出的结论是:金背豺数量虽不多,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能有效地遏制红毛雪兔过量繁殖。我到县档案局查阅了地方志,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因红毛雪兔数量激增而引发草原荒芜,这就证明,金背豺确实起到了尕玛尔草原守护神的作用。
我逮了八对红毛雪兔,带回昆明,养在动物研究所实验用的大铁丝笼内,里头模拟尕玛尔草原的生态环境,地底下用珊瑚礁布置起一座曲径通幽的地下迷宫,地面上种植茂盛的牧草。监视发现,这些红毛雪兔吃得好睡得好,性情活跃,交配频繁,母兔很快怀孕,如期分娩,幼兔存活率达到百分之百。
这时,又进行第二步实验,从圆通山动物园借得一对金背豺,养在与兔笼毗邻的兽舍内,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看得见身影闻得着气味听得到声音。金背豺一看见红毛雪兔,兽眼像电灯泡似的放射绿光,扑在铁栅栏上,呦呦发出威胁的啸叫。
说也奇怪,自打金背豺出现,红毛雪兔就像遭了灭顶之灾,发呆发痴发瘟发傻发戆发憨发愣,活动量明显减少,白天蜷缩在洞穴深处,夜深人静时才敢偷偷摸摸跑出来进食,一面吃草一面竖起两只肉感很强的大耳朵谛听四周动静,像只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撒腿逃进洞穴去,食量锐减,身体迅速消瘦,有几只母兔好像还得了忧郁症和遗忘症,耷拉着脑袋,忘了该给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宝贝喂奶,结果不少幼兔相继饿死,最后只有三只幼兔活了下来。到了发情期,兔笼里像落了一层霜冻,没有喧嚣,没有激情,个个都像坐怀不乱的和尚尼姑,氛围冷到了冰点,结果仅有三对雪兔交配,仅有两只母兔怀孕繁殖。
那次实验有力地证明,金背豺确实是红毛雪兔的克星,是维护尕玛尔草原生态平衡的忠诚卫士。
我将我做的实验原原本本告诉了强巴,他是个聪明人,叹了口气说:“我承认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把金背豺赶出高黎贡山。好吧,就听你的,将金背豺请回来。不过……”他的脸皱得像只苦瓜,患牙疼似的倒抽着冷气说,“该怎么对乡亲们解释呢?”
这确实是个难题,寨子里无论藏民还是汉人,都对金背豺抱有成见,将豺视为十恶不赦的害兽,赶走金背豺时,敲铜鼓、放鞭炮、吹牛角号,高兴得就像过节,才过了不到一年,却又要去把金背豺请回来,这思想弯子能转得过来吗?这里交通闭塞,文化落后,有相当一部分村民还很迷信,光讲科学道理,怕很难说服他们。
强巴闷着脑袋连续抽了七锅烟,弄得帐篷里乌烟瘴气,老半天才从呛人的烟雾中抬起头来,兴奋地说:“我有主意了!”
这是一个让我这个动物学家哭笑不得的主意,但却是一个唯一行得通的绝妙主意。
十二
翌日清晨,强巴腰里围着一张豹皮,裸露的上身用树汁和泥浆涂满五颜六色的线条,就像一匹变种的斑马,跪在打谷场上,面对着巍峨壮丽的日曲卡雪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他这个怪诞的举动,自然吸引了过路村民的注意,停下来看稀罕。爱热闹的孩子们很快将消息传遍全寨,不多会儿,全寨男女老少都跑出屋来,聚集在打谷场上,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这时,一轮红日从日曲卡雪峰背后冉冉升起,清亮的阳光穿透雪雾晨岚,像一条玫瑰红纱巾披落在卡扎寨。强巴朝我使了个颜色,暗示我可以开始了。我举起手中的马鞭,朝强巴的背上抽了几下。我不敢用力,这是在演戏,做做样子的。
噗噗噗,马鞭落在强巴背上,扫落了一些颜料粉尘。
“你是没吃饱饭还是怎么回事?”强巴扭转脸不满地小声对我嘀咕,“别给我搔痒,要动真格的!”
周瑜打黄盖,他要我假戏真演哪。那好吧,我就过一过用马鞭抽人的瘾。我一抖手腕,将马鞭舞得像条毒性十足的小黑蛇。
叭叭叭,强巴光裸的脊背上立刻暴起一条条清晰的血痕。
人群哗然,许多人看不惯这般毒辣的鞭笞,也闹不清我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纷纷指责我太狠心,有的还指着我的鼻子呵斥让我放下鞭子。
村长也被惊动了,冲过来粗鲁地将我推搡开,想搀扶强巴站起来。强巴像一头发了犟脾气的牦牛,拧着脖子,坚持跪在地上。
“强巴,你疯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村长问。
“会不会是马魂附体,只有抽鞭子才能将躲在他身体里的马魂赶走?”人群中有个长着一张马脸的汉族老汉迷惑不解地问。
“这都是前世作的孽呀!”一位藏族老大妈抹着泪说。
“我有罪。”强巴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给日曲卡雪峰磕了几个响头,呜咽着说,“昨晚山神托梦给我了,尕玛尔草原上的金背豺本是山神用来看家护院的,派遣到人间为黎民百姓消灾救难。可我们对待金背豺就像对待苍蝇蚊子一样,又是猎杀又是驱赶,犯了对神的大不敬罪。红毛雪兔泛滥就是神对我们的惩罚!哦,是我坚持要把金背豺赶走的,我的罪孽最深,我要用我的血给山神赎罪。”
听罢此言,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位迷信思想重的老人,当场就跪了下来,面对着日曲卡雪峰,磕头如捣蒜。
在当地牧民的心目中,高黎贡山的日曲卡雪峰是座神山,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也是各路神灵居住的地方。
“那……那该怎么办呢?”村长搔着头皮问。
“山神在托梦时对我说了,只有一个办法能消除灾难,那就是把金背豺重新请回尕玛尔草原来。”强巴斩钉截铁地说。
为了慎重起见,村长提议全体村民进行表决。寨子门口那座用来给朝圣者转经用的玛尼堆旁,摆起一黑一红两只土陶罐,全体村民,不分男女老幼,每人手里拿一粒黄豆,顺时针方向围着玛尼堆诵经转圈,然后按自己的意愿将手中的黄豆扔进土陶罐去。同意请回金背豺的将黄豆扔进红陶罐,不主张请回金背豺的将黄豆扔进黑陶罐。完事后一数,红陶罐有一百七十几粒黄豆,黑陶罐仅有十三粒黄豆。卡扎寨经过民主表决,通过一项决议:让我和强巴结伴同行,溯江而上,寻找并请回流落他乡的金背豺。
强巴虽然把这件事弄得神神鬼鬼,蒙上了一层很浓的迷信色彩,但结果却是令人满意的。
我和强巴收拾行装,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在我们简单的行李里,有两只风干的红毛雪兔,这是带给豺群的礼物。我相信,这别致的礼物能清楚地表达我们的心愿。
十三
我和强巴翻越高黎贡山,走了七天七夜,终于在怒江上游白龙峡附近的一个山洼里见到金背豺的踪影。
我们先发现豺的粪便,后来又在灌木丛找到几绺金黄色的豺毛,便断定金背豺就在附近。食肉兽出于觅食的需要,流动性很大,豺群的活动范围是方圆一百公里,大海捞针式的寻找自然是不行的。按豺的活动规律,我和强巴来到箐沟一条溪流旁,在一块湿地看到豺凌乱的足迹,就在附近住了下来,等待豺的出现。
豺有个习惯,流动觅食,固定饮水。也就是说,豺会在百里范围内追逐捕杀猎物,但饮水却有固定的水源,一旦在某处水源喝水解渴,轻易不会放弃,隔两三天就会光顾一次。
水是生命之本,动物对水都有依赖性,有领地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一般都以水源为中心,圈定自己的狩猎范围。
第二天傍晚,我和强巴躲在溪流边的草窝子里,观察四周的动静。一只浣熊,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洞里爬出来,骑在枝丫上,骨碌碌转动晶亮的眼珠,机警地四处张望,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便一甩饰有五条黑色环纹的大尾巴,吱溜从高高的树冠上蹿下来,肥胖的身体隐没在草丛中,只露出黑褐色的脊背,像条大鱼似的游到溪流边,紧贴在一块石头旁,一动不动,似乎与石头已经融为一体了。一条约一尺多长的大鲵,从溪流边一个幽暗的石洞里钻出来,想到水边的湿地挖蚯蚓或捉青蛙。大鲵刚爬到那块石头旁,浣熊突然闪电般地扑了上去,可怜的大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脖子就被咬断了。浣熊叼着大鲵,浸到水里漂洗,哗啦哗啦,搅得水花四溅,洗完后,将大鲵按在石板上,撕下一块鱼肉来,又放到水里去洗一洗,然后再塞进嘴里咀嚼,真称得上是大自然的卫生标兵。浣熊吃了一阵,突然,神情陡地变得紧张,抻直身体,脑袋左转右转,圆圆的耳朵扭动谛听,尖尖的鼻吻耸动嗅闻,目光显得惊恐不安,好像可怕的天敌正在逼近。半分钟后,浣熊叼起吃剩的大鲵,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溪流,逃回那棵大树上去了。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了解动物的习性,从浣熊叼着食物惊恐逃窜这一点来分析,不难判断有凶猛的食肉兽正在靠近溪流。
“安静,别动。”我把强巴的头按进草丛,低声吩咐。
不一会儿,灌木丛稀里哗啦响,钻出一匹鬼头鬼脑的老公豺,跳到一个小土丘上东张西望。我晓得,这是豺群派遣的哨豺,类似于人类*队军**的尖兵、探子或开路先锋,是走在队伍前面打探情况的。溪流四周静悄悄的,老公豺观察了几分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扭头朝灌木丛长啸了数声。很快,大大小小七八十只豺从灌木丛里拥出来,跑到溪流边喝水。
我调准望远镜焦距——淡黄色的体毛,背部有一条厚密的金黄色毛带,哈,果然就是从尕玛尔草原*亡流**来的那群金背豺。瞧,这是歪嘴巴雌豺,少掉一只耳朵,哦,那是刀疤豺母为阻止它伤害我和强巴而咬掉的;瞧,那是胸毛已经秃光的老豺,哦,显得比一年前更苍老了,连脖子上的豺毛也差不多掉光了;瞧,这只年轻的公豺背脊上有一条紫色毛斑,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一年前强巴用计擒捉的八只幼豺里头的一只,当时我还开玩笑地说这是一只紫金娃娃,哦,如今已变成一匹八面威风的大公豺了……
咦,怎么不见刀疤豺母?
我用望远镜在豺群里搜索了一遍,没见到刀疤豺母,正在着急,突然,岸边的灌木丛里,又钻出一小群豺来。我仔细一看,领头的那匹豺正是刀疤豺母,它身边是一匹眉额长着两丛绿毛的绿眉雌豺和两只约三个月左右大的幼豺。看来,刀疤豺母是因为照顾落在后头的绿眉雌豺和幼豺,所以来迟了一步。我这才舒了口气。我对刀疤豺母印象不错,我觉得这是一匹知好歹懂甘苦明事理的好豺,只要它还在豺群里并担当首领的角色,我们就有希望把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
刀疤豺母护送绿眉雌豺和两只幼豺到溪流饮水,强巴小声问我该怎么办。我咬着他的耳朵说:“我就这样走出去,想法子让刀疤豺母了解我们善良美好的心愿。哦,你暂时别动,待在这里。它们对你有看法,对我比较友善。我一个人先出去试一试。”
“这太危险了,万一……”强巴为我的安全担心。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无谓的冒险,我觉得我走出去后,豺攻击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段时间我翻阅了许多国内外有关豺的资料,对豺这种动物的品性和行为特点有所了解。按文献记载,豺是所有大中型食肉兽中对人类最敬畏的一种动物,从不主动攻击人类,迄今为止在全世界范围内还找不到一个证据确凿的实例来证明豺杀害或吃掉过人,豺攻击人类的概率比家犬伤害主人的概率还要低。再者,我曾与这群金背豺打过几次交道,我救过它们,它们也救过我,怎么说也是朋友了,我相信它们不会得健忘症把我给忘了的。只要它们还能认得出我,就绝不会攻击我。虽然人类的字典里将豺比喻为恶的化身,但在真正的豺世界里,还没有恩将仇报这句成语。
“我还担心,你这样突然走出去,会不会吓着它们。”强巴说。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突然出现在豺群面前,会不会吓着它们,一阵风似的逃之夭夭。两条腿行走的人是赶不上四条腿奔跑的豺的,假如真这样的话,我们再要寻找它们就困难了。
可我觉得我一出现它们就立刻望风而逃的可能性不大。别说豺是凶猛的食肉兽,即使一般的食草动物,也不会一有动静不问青红皂白撒腿逃窜的。
动物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的反应,不同种类的动物有不同的行为特征,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先会因惊吓而摆出逃窜的姿势,然后回眸张望竖耳谛听耸鼻嗅闻,进行观察判断,再决定是采取逃遁还是采取迎战的策略。
这个观察判断的过程因“人”而异,有的十分短暂,只有几秒钟,有的稍长些,延续好几分钟。一般来说,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凶猛的食肉兽观察判断的过程要拉得长些,孱弱的食草兽观察判断的过程会压缩得短些。
观察判断的时间长短,还取决于距离的远近。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的警戒距离,例如野兔的警戒距离是七十米左右,白鹭的警戒距离是五十米左右,虎的警戒距离是两百米。假如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是在警戒距离之内,动物的心理压力陡然增高,情绪高度紧张,往往会这样想:这奇怪的动静离我太近了,要真是天敌的话,一转眼就能扑到我面前,我不能麻痹大意,逃吧,三十六计逃为上,宁可错逃千次,也不可冒险一次啊,就会把观察判断的过程压缩到最短。假如突如其来的异常动静是在警戒距离之外,在动物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内,就能从容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往往会这样想:这奇怪的动静虽然要提防,但也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距离还远呢,就算真是危险的天敌,我也还有足够的时间逃命,用不着太害怕,等看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再作理会也不迟嘛,就会把观察判断的过程适当延长。
我既然了解这个规律,何不利用这个规律呢?
我提了一只风干的红毛雪兔,沿着一条雨裂沟,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爬行,绕到豺群的上风口。目测了一下,我所在位置与豺群约百米左右,动物行为学教科书上介绍说,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警戒距离约八十米,也就是说,我现在与豺群之间的距离很合适,既能让它们看见我,又不至于使它们受到惊吓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这时候,大部分豺都已喝饱了水,有的躺在野花丛中憩息,有的互相打闹戏耍,母豺舔理幼豺的体毛,公豺扒开草丛寻找青蛙……
我突然从岩石后面钻出来,跳到一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里,双手高举,欧欧——欧欧——发出柔和的叫声。
我是有意绕到上风口来的,这样风就能把我身上的气味吹送到豺的鼻子里去。在人类社会,两个阔别多年的朋友遐迩相遇,甲认出了乙,而乙一时想不起甲是谁了,甲就会用埋怨的口吻提醒乙:哎哟,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某某某呀,你不记得了吗!这样自报家门,唤醒了乙沉睡的记忆,乙恍然大悟连连抱拳作揖说对不起,两人遂到小酒馆里喝一壶共叙友情。这些金背豺自然听不懂我的话,对人类使用的语言符号更是一窍不通,不晓得我姓甚名谁,但它们仍有一套分辨熟悉者与陌生者的识别系统,那就是气味。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数十倍,而且具有非常牢靠的气味记忆,习惯用气味来认知世界。我让风把我的气味吹送过去,其实就是在自报家门,提醒它们,我是它们所熟悉的朋友。
我发出欧欧柔和的叫声,是在模拟豺高兴时候的啸叫声,表达我见到它们的喜悦的心情。
我双手高举,这动作在人类社会意味着弱者向强者投降,乞求强者不要伤害自己,但在豺社会,则意味着我向它们证明,我手里没有刀枪弓箭,没有让它们心惊胆寒的冷兵器或热兵器,我是和平使者,我只有善良的愿望,我为友谊而来。
果然如我所料,当我从岩石背后钻出来的一瞬间,所有的豺停止了其他一切活动,都紧凑四肢肌肉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撒腿奔逃的姿势,扭颈瞪眼,几十双豺眼齐刷刷地朝我望来。
我一动不动,如果这时候我朝前奔跑或者弯腰什么的,它们极有可能会转身逃掉。
双方就这样静止不动地僵持了一会儿,我看见,刀疤豺母抬起下巴翘起鼻吻,做嗅闻状。我只有一个希望,风再刮得大一点,能及时有效地把我的气味传送到刀疤豺母的鼻子里去。
歪嘴巴雌豺、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和那匹年轻的紫金公豺,学着刀疤豺母的样,也抬平下巴翘挺鼻吻做嗅闻状。更多的豺则不时瞟刀疤豺母一眼,等候首领的指示。
刀疤豺母认真地长时间地嗅闻着,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好像在质疑这气味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它仍然腿肌绷紧,尾巴平举,保持着随时准备逃离的姿势,这说明它还没完全认出我是谁来。
我跟刀疤豺母仅打过两三次照面,分别已经快一年了,虽然豺有气味记忆,但时间一长,气味记忆也会被冲淡的。再说,我距离刀疤豺母有百米之远,虽说是在上风口,但风不大,徐风轻吹,途中免不了会飘逸损耗掉一些气味,豺的嗅觉尽管灵敏,怕也难以辨得真切啊!要是刀疤豺母认不出我的气味来,带领豺群一走了之,该如何是好?我急出一身汗来,浑身燠热得喘不过气来,解开领子想凉快凉快,突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哦,我记得一年前在尕玛尔草原与豺群周旋时,我穿的也是这件劳动布牛仔装,这几日跋山涉水流了不少汗,牛仔装上浸透了浓浓的气味,有助于刀疤豺母回忆往事。
我这么想着,赶紧脱下牛仔装,裹了一块石头,用力朝豺群扔去。这是我的气味名片,哦,请验明正身。牛仔装像只灰色的大鸟,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约五十米开外的草坪上,刚好是我与豺群的中间位置。我力气小,无法将裹着石头的牛仔装扔出一百米去。
刀疤豺母眼睛警惕地瞄着我,小心翼翼地朝前走来,显然是要查验我的 “气味名片”。我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先位置上,静候裁决。刀疤豺母往前走了五十米,叼起我的牛仔装,一溜烟又退回溪流边,与歪嘴巴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一起来检验我的牛仔装。它们一会儿将嘴吻拱进牛仔装,翕动鼻翼做深呼吸,深入调查是不是假冒或伪装的气味,一会儿又用爪子扒抓用嘴巴拉扯,翻来覆去鼓捣我的牛仔装,里里外外搜寻有无陌生可疑的危险的气味,比海关工作人员搜查*私走**物品更认真更严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
折腾了老半天,终于,刀疤豺母扬起脸,朝天发出一声长啸,音调悠扬柔和,就像发出了警报解除的信号。豺们四肢绷紧的肌肉松弛开,平举的尾巴也软软地耷拉在地,收敛起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有几匹豺重新躺倒在野花丛中,捕捉在低空飞行的红蜻蜓。
刀疤豺母侧身对着我,尾巴垫在后腿弯,蹲坐在地上。
即使外行也能看得出来,它们认出了我这个朋友,并了解我没有恶意,所以松懈了警戒。
谢天谢地,我大大松了口气。
十四
我仍然是双手高举的投降姿势,面带着微笑,模仿豺的声音欧欧轻柔地叫着,缓慢地朝前移动,一点一点接近溪流边的豺群。我不能走得太急,这会让它们起疑心的。我晓得,野生豺由于经常受到人类捕杀*害迫**,对两足行走的人天生抱有戒备之心,即使面对曾经帮助过它们的熟人,也不会像狗遇见主人那般亲密无间的。对豺来说,确确实实是这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觉得我将豺的心理揣摩得很准,因为我看见,当我距离豺群越来越近时,刀疤豺母不时用眼睛瞟我,我每向前跨出一步,它的耳朵就剧烈地颤动一阵,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当我走到离豺群还有七八米远时,刀疤豺母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站起来,冲着我呦殴发出一声尖厉的啸叫,双眼爆出一片敌意。我明白,这是在警告我别靠得太近。动物除了警戒距离之外,还有一个规避距离。
警戒距离是对可疑动静和潜在危险而言的,换句话说,是针对天敌的;规避距离是对同类中的竞争对手或友善型异类的,换句话说,是针对不大可能会来伤害自己的对象的。例如山羊在山坡上吃草,发现黄牛走过来了,山羊晓得黄牛不会伤害自己,一般情况下不会介意,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但如果黄牛靠得太近,离山羊只有三四米远了,山羊便会掉头跑开,绝不会跟黄牛摩肩接踵头挨着头吃草的,山羊始终与黄牛保持一定距离,这就叫规避距离。
所谓规避距离,就是为规避潜在风险设定的恰当距离。动物行为学家解释说,动物之所以要保持规避距离,是出于只怕万一的防范心理。据书本介绍说,金背豺的规避距离是七米左右。我已经闯入规避距离的极限,刀疤豺母自然会觉得紧张。
我早就想好了对策,刀疤豺母一叫,我立刻识相地趴在地上,扭转脖子露出颈侧的动脉血管。这姿势在豺群中经常可以见到,表明愿意和解或服输。刀疤豺母眼睛中的敌意慢慢消散了,重新又蹲了下来。歪嘴巴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也还认识我,站在十来步开外的地方,友好地朝我甩动蓬松的尾巴。
我坐在草地上,看着散落在我四周的豺。它们和一年前相比,明显消瘦了,肩胛支棱,露出一根根肋骨,肚皮瘪塌塌的,眼里闪动饥馑的光。整个豺群只有绿眉雌豺身边带着两只幼豺,明显丁口不旺。我注意观察,豺群中有不少育龄雌豺,正值夏天繁殖季节,竟然没有一只腆起了大肚子有怀孕征兆的。再看刀疤豺母,背毛灰扑扑的,色泽黯然,胡须焦黄曲卷,鼻吻和脸颊上的皱纹更深了,那条刀疤变得像僵死的蚯蚓一样难看,比一年前憔悴苍老了许多。看来,这群金背豺活得并不轻松,从某种角度说,还有点落魄潦倒。完全可以想象,这儿土地贫瘠,食物资源贫乏,北有高山峻岭,南有怒江天堑,地域逼仄,这群金背豺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我心中暗暗高兴。我可不是什么虐待狂,别人受苦我开心。我之所以高兴,是觉得有希望将这群金背豺重新请回尕玛尔草原去了。假如它们迁徙到这里,各方面条件都比尕玛尔草原强,有冬暖夏凉的岩洞可供栖身,有广袤的草原可供狩猎,有逮不完的牛羊猪兔,有永不枯竭的山泉溪流,桃红柳绿,莺歌燕舞,那它们还会愿意返回尕玛尔草原去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句话对豺同样适用。“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任何生命都在不懈地奋斗,以追求更高质量的生活。
我掏出那只风干的红毛雪兔,朝豺们扬了扬。立刻,就像铁屑遇到了磁石一样,所有豺的视线都被我手中的红毛雪兔吸引住了。曾与我打过交道的黑耳朵公豺眼睛里迸出贪婪的光亮,胸毛已秃光的老豺舌头伸出老长做乞讨状,歪嘴巴雌豺合不拢的嘴角滴滴答答流出一条口水来……哦,这是你们最爱吃的来自家乡的土特产,也是故乡在深情地向你们召唤的信物!我一扬手臂,将红毛雪兔扔了出去。
送礼好办事,这是人类社会的特点。小恩小惠,笼络豺心嘛!
哗,豺群蜂拥而上,围成一个密密的圆圈,抢夺红毛雪兔。
吃吧,吃吧,吃了家乡的东西,游子就更殷切地思念可爱的家乡,*亡流**者就更急切地想回到可爱的家乡;吃吧,吃吧,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接受了人类的小恩小惠,你们就不好意思不听从人类的调遣,乖乖地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了。
几十匹豺全都冲上去争抢那只红毛雪兔,只有刀疤豺母仍蹲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就在这时,强巴也从岩石背后跑出来了,爬到我身旁,将另一只红毛雪兔抛到刀疤豺母面前。强巴指着刀疤豺母俏皮地说:“应该重点贿赂当领导的,如今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它是豺群的一把手,只有它积极配合,我们才能将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
刀疤豺母眼睛眯成一条缝,瞄瞄我和强巴,又望望躺在它眼鼻底下的红毛雪兔,视线急速跳了几个来回,已到黄昏时分,天色渐渐灰暗,它的豺眼里像掉进了萤火虫,忽闪起幽蓝的光。我突然想起在一本介绍豺的生态习性的小册子里曾看到过这样的描述:豺有眯眼的习惯,并非视力不佳所造成的;豺注视某样东西,心中疑虑重重而又拿不定主意时,便会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预示将会采取断然行动。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担心会出现麻烦。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数秒钟后,刀疤豺母突然跳了起来,呦殴——发出一声锐利刺耳的啸叫。就像皇帝签发了戒严诏书,刹那间,已围成密密圆圈正在抢食的豺们,轰的一声潮水似的往后退却。那只风干的红毛雪兔躺在草地上,皮囊已被撕破,兔毛也已被拔掉了许多,但还没有被分解成肉块。那些豺,馋涎欲滴地望着红毛雪兔,却不敢再聚拢去抢夺争食了。
显然,刀疤豺母发出了不准去动红毛雪兔的命令。
令行禁止,一言九鼎,绝对权威,纪律严明。
豺毕竟是豺,改不了茹毛饮血的嗜好,就在嘴边的美味佳肴不能去吃,心里那股难受劲没法形容了,好几匹豺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在红毛雪兔边上跳来跳去,舍不得离远。
刀疤豺母蹿进豺群兜了一圈,一边小跑着一边发出一串串抑扬顿挫的啸叫声。随着它的叫声,有的豺若有所悟地收敛起死盯着红毛雪兔的视线,有的豺脸上浮现出茅塞顿开的表情,远远跳离那只充满诱惑的红毛雪兔。我当然听不懂刀疤豺母的啸叫声所代表的确切含义,但不难猜想,它是在向它的臣民解释为何不能去吃红毛雪兔,那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很像是在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
绝大部分的豺,都或快或慢地离开红毛雪兔,往灌木丛撤退。只有年轻的紫金公豺,仍舍不得白白放弃这顿丰盛的晚餐,趁混乱闪进溪流边一片格桑花里,等刀疤豺母背对着它时,匍匐爬行,借格桑花作掩护,偷偷咬住红毛雪兔一条腿,目的很明确,想避开刀疤豺母的监视,将红毛雪兔拖拽到僻静的地方独自享用。
刀疤豺母好像后脑勺也长着眼睛,红毛雪兔刚被移动位置,它倏地一个转身,随即连续扑跃,闪电般地蹿过去,一口咬住紫金公豺的肩胛。紫金公豺肩胛上皮开肉绽,被迫吐掉口中的红毛雪兔,惨啸一声,逃回豺群去了。
执法如山,没有哪只豺胆敢再偷偷摸摸靠近红毛雪兔了。
暮色苍茫,豺群隐没在稀稀落落的灌木丛中。
刀疤豺母最后一个离去,它退到灌木丛边缘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怨恨的眼光望着强巴,发出几声凄凉的长啸,像是在发泄郁结在心中的愤恨,又像在控诉过去的悲惨遭遇。
很快,刀疤豺母也消失在薄薄的夜幕中了。
我和强巴站在空荡荡的溪流边,面面相觑。想用小恩小惠收买豺心的企图可悲地流产了,让人心里好难受。
“这刀疤豺母,真是可恶,它自己不吃红毛雪兔,还不让其他豺来吃红毛雪兔,也太霸道了!”强巴愤愤不平地说。
“都怪你,说好不让你露面的,你跑出来干吗?”我没好气地说,“刀疤豺母就是因为看见了你,想起被你和其他牧民驱赶出尕玛尔草原的往事来,这才拒绝接受我的馈赠的。”
“我是看见豺群拥上来抢吃你扔的红毛雪兔,以为你已经把事情搞定了,想着一只红毛雪兔不够这么多豺吃的,这才跑出来帮你忙的。我把整只红毛雪兔都给了刀疤豺母,不就是在向它为过去的事赔礼道歉吗。它不领我的情,我有什么办法!”强巴挺委屈地说。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类对豺一向很刻薄,造谣中伤,污蔑陷害,猎杀驱赶,豺对两足行走的人类早没了最基本的信任感,人类和豺使用的又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系统,很难交流沟通,在这样的背景下,刀疤豺母当然不会轻率地就相信我们。豺与人之间世世代代形成的隔阂,绝不是一两只红毛雪兔就能消除的。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呢?”强巴问。
“继续找呗,但愿我们的精神能感动刀疤豺母。”我说。
十五
我和强巴顺着豺的足迹一路寻找,三天后又在怒江边一块荒芜的沙洲半岛上见到了金背豺群。但情况比第一次见面更糟,我刚把手中的红毛雪兔抛过去,刀疤豺母便长啸一声带领豺群疾奔而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沙洲半岛。
在以后的半个月里,我们又几次找到豺群,但刀疤豺母态度十分坚决,只要看见我们准备抛掷手中的红毛雪兔,便喝令豺群躲避,就像躲避有毒的诱饵一样。
刀疤豺母对我的态度还算和善,允许我走到规避距离,从不对我穷凶极恶地啸叫,只是不愿接受我的礼物罢了。但对强巴就不一样了,总是用怨恨的眼光注视着强巴,不允许他走到规避距离来。有一次,我在树荫下午睡,强巴发现豺群就在附近的山沟里,他想让我多睡一会儿,就没叫醒我,独自一人带着红毛雪兔摸到山沟去会豺群,刚走到警戒距离,便被哨豺发现,一声警报式的长啸后,豺群兵分两路团团将强巴包围起来,龇牙咧嘴地咆哮,跃跃欲扑地恫吓,幸亏我及时醒来,冲下山沟去像疯子似的朝刀疤豺母大喊大叫,刀疤豺母看在我的面子上,撤销了包围圈,带着豺群走了,总算没出什么事。
显然,刀疤豺母了解我们的用意,它不让豺群来碰红毛雪兔,是怕豺们品尝了来自家乡的食物后,害起思乡病来,糊里糊涂被我们*引勾**回尕玛尔草原去。
我想,刀疤豺母之所以谢绝邀请,不愿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大概有两个原因:一年前被驱赶出尕玛尔草原的惨痛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对人类的粗暴、残忍和蛮不讲理铭刻在心,不想再跟人类打任何交道有任何瓜葛了;它对人类的狡猾领教得太多,怀疑我们用红毛雪兔做诱饵将豺群引回尕玛尔草原,会不会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一个*局骗**一个想把豺群一网打尽的阴谋诡计。
在人类统治的地球上,野生动物是被统治者,野生动物跟人类打交道就好比小老百姓跟暴君独裁者打交道,随时都有可能被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门株连九族斩尽杀绝,所以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
“刀疤豺母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家伙!”强巴咬牙切齿地说,“刘备三顾茅庐,也就去了三趟,就把诸葛亮请出山了。我俩已经八顾豺群了,它们还死赖在这里不肯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它们比诸葛亮还难请,真是岂有此理!”
“积怨太深,要让它们忘却过去不愉快的经历重新信任我们,总得要有个过程,你别太着急了。”我劝慰道。
“尕玛尔草原的灾荒正一天比一天严重,红毛雪兔一天比一天泛滥,我们有这么多时间来等待吗?”强巴很不耐烦地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问。
“要不这样,”强巴思忖了一会儿说,“我俩悄悄尾随在豺群后面,找到它们的宿营地,豺群中有两只幼豺,我们半夜摸进豺窝,开枪将成年豺吓唬走,将两只幼豺抓来关进竹篓里,我俩背着竹篓回日曲卡雪山。成年豺不会丢下幼豺不管,肯定会在暗中跟踪追击,试图找机会救出这些幼豺。这样不就像牵住了牛鼻绳一样,让它们乖乖地跟着我们回尕玛尔草原了?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再把幼豺给放了。”
我连连摇头,觉得这办法很荒唐。半夜闯进豺群的宿营地,黑灯瞎火的,豺们看不清是谁,也无从分辨来者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慌乱中极容易引起误会,出于自卫而攻击我们。特别是当我们捉幼豺时,出于护犊的本能,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完全有可能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同我们拼命,我们或者被咬伤,或者开枪射击,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后果都很严重,都是我们所不希望看到的。
强巴又提议说:“沈老师,你曾经救过刀疤豺母,刀疤豺母对你也挺友善的。下次见到豺群时,你带着捕兽猎网,到了规避距离后,假装生病了,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叫*吟呻**,刀疤豺母肯定会心疼你,跑到你身边来看你,你趁机掏出捕兽猎网将刀疤豺母罩住。首领在我们手里,就好比扣押了人质,或者说捏着一张王牌,不怕豺群不就范,乖乖地听从我们的调遣。”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怎么能利用刀疤豺母对我的信任和友善,设计去陷害它呢,这也太卑鄙了呀!”
“啧啧,我们是在跟豺打交道,不是在跟人打交道,谈得上卑鄙不卑鄙吗。”强巴不悦地说,“请你不要把牛粪糊在自己嘴巴上。再说了,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不是要害它们,而是要把它们引回尕玛尔草原。你也看到了,这里与尕玛尔草原相比,就像地狱与天堂相比,让它们回家乡过好日子,有什么错的嘛!”
我无言以对。是的,人类遵循这样的处世信条:只要目的是正确的,可以不计较使用什么手段。可我总觉得与动物斗心眼耍手腕,不怎么地道。我如果真按强巴说的,以装病来博取刀疤豺母的同情和关怀,趁机用捕兽猎网将它捉住,我可以对自己这样解释,这是用智慧取胜,可这种智慧究竟与阴谋诡计有多大区别呢?
“沈老师,你不要太书生气了。”强巴接着说,“你别忘了,卡扎寨的父老乡亲正在翘首等待我们回去,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尕玛尔草原就多蒙受一天损失。不错,你是个动物学家,可你也不能光为动物考虑而不为人想想呀!”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烫,羞愧得无地自容。也许,我真该转变立场,为维护人类的利益,运用人类高度发达的大脑,不择手段地来对付这群金背豺。可再仔细想想,又觉不妥。强巴这主意听起来有点像黑社会在阴谋策划一宗绑架勒索案。就算人豺有别,把道德撇在一边不谈,真要按强巴所说的实行起来,怕也会适得其反。首先,豺们一看首领被擒,出于恐惧,完全可能树倒猢狲散四处逃命各找生路,那么我们要把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的计划就彻底流产了。就算豺们不炸窝似的逃散,我们原先就因为将它们从尕玛尔草原驱赶走而与它们结下怨仇,现在又用卑劣的手段劫持了它们的首领,要挟和胁迫它们,旧仇未了,又添新恨,仇上加仇,恨上加恨,它们还会愿意跟随我们回尕玛尔草原吗?
我把我的顾虑一说,强巴也哑口无言了。
“唉,要是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它们捕猎时,遇到困难了,比如碰到鬃毛如披风、獠牙翻卷在嘴唇外的公野猪,或者遇到很难对付的狗熊,或者与狼群争夺地盘什么的,我们突然出现帮它们解了围,它们对我俩感激涕零,自然也就乐意与我们亲密接触,我们就可以设法让它们跟我们一起回尕玛尔草原。”我说。
“这主意当然不错,但愿别让我们等得太久。”强巴说。
十六
没想到,果真等来了帮豺群解围的机会。
这天下午,我和强巴在离怒江边不远的一片老林子里又看见了这群金背豺,悄悄跟踪在后面。豺群走到一棵有活化石之称的银杏树下时,突然,我看见,担任哨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歪嘴巴雌豺突然两条前肢腾空,身体笔直地站了起来,嘴吻刺向空中,呜殴呜殴发出一串啸叫。它的嘴歪得合不拢,啸叫声就像在吹一支破喇叭,嘶哑难听。听见它的叫声,跟随在后面的刀疤豺母蹲坐下来,仄转脸,乜斜眼睛往天空看,才瞥了一眼,屁股上就像装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直挺挺地往上蹿跃,龇牙咧嘴咆哮,往空中做噬咬状,就好像天空中有个隐形的怪物正在威胁豺群。我急忙掏出望远镜,朝银杏树冠望去。
哦,树冠上有两只淘气的长臂猿,正在用树枝鼓捣悬挂在枝丫间一只椭圆形的蜂巢。这是云南西北部特有的白掌长臂猿,身体金黄,手掌雪白,善于在大树上攀跳,两树间几丈远的距离一跃而过,动作轻盈优美,疾如飞鸟。此时在银杏树上的两只长臂猿,估计是一对小夫妻,双方亲昵地勾肩搭背,其中一只长臂猿用脚爪钩住一根柔软有弹性的树枝,用长长的手臂用力摇晃树冠,银杏树翠绿的枝叶哗哗颤抖;另一只长臂猿手握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棍,敲打那只深褐色的硕大蜂巢。从蜂巢的颜色和形状判断,这是黄蜂巢。黄蜂会酿蜜,蜜汁金黄透明,芬芳香甜,是上等蜂蜜。可以想象,这对长臂猿是馋痨鬼投胎,想将蜂巢打落在地,然后取食里头的蜂蜜。
刀疤豺母在树下咆哮,用意很明显,是要阻止长臂猿胡闹。
黄蜂是一种报复性很强的昆虫,一旦巢穴遭到破坏,所有的黄蜂会倾巢而出,用有毒的尾刺蜇咬来犯者。豺群正从银杏树下通过,假如这个时候长臂猿将蜂巢打落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曾告诉我这么一件事。强巴的父亲年轻时喜欢打猎,有一次带着*狗猎**到高黎贡山西麓一个名叫石篮子的地方去打野鸭,不幸遇到了狼群,他在*狗猎**的掩护下匆忙爬上一棵大树,可怜的*狗猎**被狼群撕成碎片,他在树上开枪射击,击毙了七匹野狼,狼群仍不肯退却,将那棵大树团团围住。他*弹子**打光了,孤身一人被围困在荒山野岭里,情形万分危急。
就在这时,他发现树杈上吊着一只黄蜂窝,灵机一动,拔出长刀奋力砍去,蜂窝像颗*弹炸**一样从树梢落下去,在狼群中间炸开,数以万计的不明真相的黄蜂奋不顾身地扑向狼群。狼奔跑的速度不如黄蜂飞行的速度快,被蜇得浑身是包,惨嗥不止,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打滚。才半个时辰,一群狼和一窝蜂便同归于尽。强巴的父亲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还得到几十张狼皮和几十公斤上等蜂蜜,发了一笔小财。
刀疤豺母气势汹汹地朝天扑咬啸叫,豺群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加快脚步从银杏树下通过。
长臂猿属于猿类动物,是人类的*亲近**,脑袋瓜较之其他动物要发达得多,会察言观色,会判断分析。攀在树丫上的这两只长臂猿听到豺啸声,低头朝树下瞥了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态,不仅没有被刀疤豺母的咆哮扑咬所吓倒,反而更起劲更用力地去捅蜂窝。这两只长臂猿肯定知道,豺不会爬树,也不是什么跳高冠军,绝无可能蹿到树冠上来伤害自己,所以有恃无恐。哼,你不叫老子捅蜂窝,老子偏要捅,看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动物界也有地痞无赖,也有恶作剧的捣蛋鬼。
硕大的蜂窝摇摇欲坠,有一些黄蜂已从巢内飞出来,嘤嘤嗡嗡漫天起舞,拉开了战斗序幕。刀疤豺母一面继续踮着两条后肢朝树冠啸叫恫吓,一面向豺群发出逃命的指令。豺们撒开腿急急忙忙向江隈奔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已经晚了,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树冠上的长臂猿将树棍当红缨枪使,用力一戳,深褐色的蜂窝就像熟透的浆果从枝丫间掉了下来。不等蜂窝着地,两只长臂猿便荡秋千似的抓住柔软而有弹性的树枝,后肢在树干上猛力一蹬,身体流星似的弹射出去,树梢就像刮过一阵黄色旋风,一眨眼便已落到对面那棵大树上,三蹿两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两只长臂猿,逃离黄蜂的追击,躲在某个安全的角落,等蜂豺大战结束,硝烟散尽,这才会回到这里捡食飘散着野花醉香的蜂蜜。
话说那只蜂窝,自由落体,在一圈黄蜂的簇拥下,从树梢掉了下来。刀疤豺母负伤似的惨啸一声,逃离银杏树。轰的一声,用泥土粘筑起来的蜂窝不偏不倚砸在银杏树下一块大青石上,就像引爆了一颗微型原*弹子**,碎土泥屑爆出一团蘑菇状尘团,千千万万数不尽的黄蜂从蘑菇状尘团中升腾开来,就像无数疯狂的小精灵,寻找毁家灭族的仇敌。豺群还来不及逃远,在树丛间跳跃奔窜,弄得藤蔓草茎摇曳作响,活像一群作案在逃的流窜犯。
愤怒的黄蜂紧紧追赶溃逃的豺群。
有翅膀会飞的动物,一般来说,速度要比靠四条腿在地面奔走的动物快,就像飞得再慢的飞机也要比汽车快一样,蜂群很快赶上豺群,每只豺头顶上空都有黑压压一小群黄蜂,豺头上就像旋舞着一柄夺命宝剑。黄蜂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昆虫,它的尾刺一旦蜇入仇敌的身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死去。可以这么说,黄蜂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名副其实的自杀行为。可它们并不在乎自己宝贵的生命,仍争先恐后地从空中俯冲下去叮蜇疲于奔命的豺,简直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神风飞行队员在太平洋海战时驾驶着载满*弹炸**的飞机去冲撞美国的航空母舰,一门心思要杀身成仁。
金背豺遭受了空前劫难,它们虽然是尖爪利牙凶猛的食肉兽,但面对黄蜂这样的小小昆虫,却像高射炮打跳蚤——英雄无用武之地,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悲惨境地。
歪嘴巴雌豺大概被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幽灵似的黄蜂惹恼了,朝空中胡乱噬咬,倒真让它咬着了几只黄蜂,可这些黄蜂即使遭到豺牙腰斩,也忘不了临终前将有毒的尾刺钉进豺的嘴唇和舌头里去。歪嘴巴雌豺的嘴歪得更厉害了,简直就像被拉开的易拉罐,怎么也合拢不到原位,只好放弃徒劳的搏斗,盲目逃窜。黑耳朵公豺举起豺爪像拍苍蝇一样去拍打在它豺脸前飞来飞去的黄蜂,不仅没能拍死这些讨厌的小家伙,反而引来更多的黄蜂,围着它团团飞舞,吓得它赶紧往灌木丛里钻。
胸毛已秃光的老豺逃到乱石滩,一头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大概以为钻进防空洞就没事了。然而,黄蜂再小的洞也能跟着钻进去,轮番朝石缝进攻,活动靶变成固定靶。两分钟后,胸毛已秃光的老豺惨啸一声,跌跌撞撞退出石缝……
我用望远镜在溃逃的豺群中寻找刀疤豺母。哦,它正和绿眉雌豺一起掩护两只幼豺,黄蜂凶狂时,它们就将自己的身体罩伞似的罩在幼豺身上;黄蜂怠惰时,它们就将幼豺夹在中间奔逃。
豺群就像被赶进了屠宰场,哀哀啸叫着,凄凄惨惨悲悲戚戚。
对这些金背豺来说,不仅身体备受折磨,精神也遭受巨大痛苦。它们并没有招惹这些黄蜂,相反,它们还企图阻止长臂猿捣毁蜂窝。可好心却没有好报,被黄蜂视为毁巢仇敌,兴师问罪往死里叮蜇,公理何在,天理何在?
自然界没有主持公道的法庭,白猫偷鱼黑猫挨打的事,在丛林里是经常发生的。对动物来说,确确实实,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
黄蜂军团好像还挺懂战争艺术的,大军团分成若干个小群体,穿插分割,将豺群打乱了。黄蜂或迎头痛击,或尾随追撵,或集群拦截,或网开一面,将晕头转向的豺围困在靠近江隈约两百米左右的那片老林子里。豺群溃不成军,像群无头苍蝇,瞎拱瞎撞,一会儿被黄蜂撵到东,一会儿又被黄蜂赶到西,在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转圈逃命。
强巴低声说:“这样下去,这些金背豺都会被蜂子叮死的。”
在各类野蜂中,黄蜂并不是最厉害的,有一种黑胡蜂和另一种大黄蜂尾刺的坚硬度和毒性都要比黄蜂强好几倍。黑胡蜂的尾刺有半寸长,能穿透厚韧的老熊皮,大黄蜂的尾刺能将健壮的牦牛蜇得四肢痉挛倒地身亡。普通黄蜂毒性较弱,被叮蜇后,皮肤会肿胀疼痒,一般来说,不至于会送命,但若被叮蜇得多了,也会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中毒症状而危及生命。
豺群已被黄蜂叮蜇得失去了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不晓得该往哪儿逃。即使这些豺头脑还清醒,也很难躲避蜂群的追逐。豺无法上天入地,就算豺有本事上天入地,黄蜂也能跟着豺上天入地。对许多走兽来说,各类野蜂是最不好惹的对手。
人若遭遇黄蜂,或者逃进房屋,关严门窗,可保平安。倘若在野外,摘一根空心芦苇秆,身体浸泡到水里,口含芦苇秆呼吸,也可求得太平。要是附近没有水塘也没有江河,找个小树洞或小山洞钻进去,脱下衣服堵住洞口,好歹能保住性命。假如连树洞或山洞都找不到的话,烧起一堆火,也可抵挡蜂群。顶不济,身边连火也没有,还可折一根树枝,狂舞乱拍,缓解蜂群的进攻。
人的种种防御措施,豺都不会,因此在蜂群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快想想办法,我们要救这群金背豺!”我对强巴说。
“这……挺危险的……唔,这些小东西可不好惹啊。”强巴犹犹豫豫地嘟囔着。
“我们现在出手相救,刀疤豺母一定会感激我们,我们就有可能达到目的,将豺群请回尕玛尔草原。”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假如我们见死不救,金背豺极有可能被黄蜂叮蜇得无处逃生,纷纷中毒倒毙,种群灭绝,我们自然不可能再将豺群引回尕玛尔草原,可怕的兔灾也就没办法消灭。从这个意义上说,救这群金背豺,就是在拯救尕玛尔草原,就是在拯救卡扎寨的牧民。是的,我们要冒一定的风险。因为我们躲藏在隐秘的树旮旯里,到目前为止,蜂群还没有发现我们,但只要我们一站起来活动,必定惹火烧身,复仇心切的黄蜂不问青红皂白就会朝我们扑飞过来。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取得豺群信任的极佳机会,这风险值得冒!
强巴拧起眉心闭目沉思了几秒钟,又睁开眼扫射了一遍四周地形,指着两三百米开外的怒江咬着牙说:“只有一个办法,把豺群带到我们住的地窝子去,在地窝子前烧一堆火,这样就不怕黄蜂了。”
为了方便观察跟踪这群金背豺,我和强巴在怒江边沙壁上挖了个洞,俗称地窝子,晚上就钻在沙洞里过夜。虽是夏季,但由于海拔高,夜晚仍江风料峭,我俩昨天捡了不少枯枝干柴,堆放在地窝子前,以备烤火取暖和生火做饭,这堆柴火是现存的火源。
强巴不愧是闯荡山林的猎手,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这主意出得不赖。我说:“好的,就按你说的办!唔,我俩分分工,你先去江边的地窝子点火,我设法将豺群引过去。”
到江边的地窝子去,要经过嚣张猖狂的蜂群和正在受苦受难的豺群。我和强巴将外衣脱下来包住脑袋,从隐秘的树旮旯里跳出来。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我俩刚刚起身,便有黄蜂劈头盖脸扑上来。我和强巴用外衣裹紧脸,一路飞奔,用抱头鼠窜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强巴径直往江边地窝子奔去了。我拐了个弯,冲着刀疤豺母而去。
金背豺是一种群居性动物,纪律性很强,一切行动服从首领指挥,必须先让刀疤豺母去到江边,其他豺才会跟过来。
刀疤豺母由于忙着护卫两只未成年幼豺,跑跑停停,动作缓慢。我很快追上了它,一面捡起一根小树枝替它驱赶在头顶飞舞的黄蜂,一面在它耳畔大声喊道:“快跟我走,到江边去!”可惜,它是豺,听不懂我的话,也无法领会我的意图,仍闷着头在树丛里乱窜,只是对我用树枝替它挥扫头顶的黄蜂投来感激的一瞥。我去抓它的后颈皮,想把它强行拖到江边去,可它虽然遭黄蜂袭击,却并未丧失警惕,我的手刚触碰到它脖颈,它就敏捷地跳开去,还扭头朝我啸叫两声,好像在说: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可别趁火打劫呀!
我的手背和脚后跟已遭黄蜂蜇咬,比做青霉素皮试还要疼,我已坚持不了多久,不能再与刀疤豺母打哑谜捉迷藏了,必须尽快将它和它的臣民们引往江边的地窝子。
我的眼光落在两只幼豺身上——一只幼豺是公的,鼻吻间有一撮棕毛,就像留着人丹胡子,姑且称它为人丹小公豺;另一只幼豺是雌的,眼睛特别清亮,就像两泓秋水,姑且称它为秋水姑娘。从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宁肯自己被黄蜂狂蜇滥叮竭尽全力护卫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这一点来看,这两只幼豺可能是绿眉雌豺的儿女,也是刀疤豺母的外孙。我心里一动,被黄蜂搅得稀里糊涂的脑袋瓜闪出一道智慧之光,要是我抱走这对幼豺,刀疤豺母肯定不会撒手不管,它放心不下这对幼豺,必然会追随在我身后,这样,整个豺群就会跟随着我去江边地窝子了。当然,当着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的面去抢两只幼豺,好比拔老虎的胡子,是极危险的举动,可是,我已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就像赌徒输急了会孤注一掷一样,决心就这么赌一把了。
我瞅准机会,当黄蜂进攻的节奏放慢时,当刀疤豺母试探着想拐进一条石沟时,我突然扔掉拍打黄蜂的树枝,一伸手,抱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江边狂奔。背后传来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气急败坏的啸叫声。
呦殴,呦殴,其他豺也不顾蜂群的阻拦,朝我围聚过来。
我晓得,我就像马路上拐抢小孩的歹徒,绿眉雌豺和刀疤豺母就像是在后面呼天抢地紧紧追赶的母亲和外祖母。
我快跑出树林了,突然,我感觉到肩上沉甸甸的压下一件东西,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肯定是绿眉雌豺从背后扑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敢扭头,一扭头的话,臭烘烘的豺嘴肯定会咬我喉管的。我将两只幼豺往肩上一搭,像女同志裹围巾似的包住后脑勺和脖颈,你要咬,就咬你的亲生儿女好了。绿眉雌豺当然舍不得张嘴噬咬,却也不肯从我背上跳下来,呦殴呦殴猛烈啸叫,叫得我脑袋嗡嗡发晕。
这时候,刀疤豺母从我胯下蹿过,豺脖子绊我左腿,豺尾钩我右腿,我本来抱着两只幼豺,肩上还搭着一只绿眉雌豺,负重奔跑,两条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被刀疤豺母这一绊,步履踉跄,扑通跪跌在地。绿眉雌豺大概没料到我会摔倒,顺着惯性从我头顶腾空翻出去,在空中敏捷地扭腰打挺,表演艺术体操似的骨碌做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回转,面对着我稳稳落地,嘴吻就在我喉管前约半尺远,豺眼透出一股杀气,血红的舌头残忍地磨动尖利的豺牙。我想用抱在手上的两只幼豺做盾牌去抵挡,可刀疤豺母一口咬住我的胳膊,使我的手没法再动弹。绿眉雌豺白森森的豺牙瞄准我颈侧的动脉血管……
我吓出一身冷汗,我薄脆的脖颈哪经得起锯齿般的豺牙的啃咬,不用费太大的劲,只消轻轻一口,我便差不多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躲是躲不开的,以牙还牙吧,人牙哪儿有豺牙结实!它咬我一口我小命休矣;我咬它十口它最多被我咬掉几撮豺毛。我要真是被这匹不讲道理的豺咬断了脖子,大概是世界上最悲惨也是最滑稽的大冤案,永无平反昭雪的可能。
我可不想为环保事业而英雄就义,完全是一种下意识动作,我突然趴在地上,索性把柔嫩的脖颈暴露出来,这个模仿豺乞降的动作我已做过多次,每次都能有效化解豺的攻击企图,可说是屡试不爽了。危急关头,我又当作保命绝招使了出来。嘿,还真管用,绿眉雌豺本来尖利的豺牙已经冲着我脖颈咬过来了,突然间它又停止不动了,眼睛透出一片迷惘,刀疤豺母则松开咬住我胳膊的嘴。
我虽说脖颈避免了豺牙噬咬,但屁股却遭了殃。我穿着挺厚的牛仔裤,奔跑时裤腿飘荡,整个腿部和臀部没受黄蜂叮蜇;但当我趴在地上模仿豺的乞降动作时,屁股撅得老高,裤裆便绷得像鼓面一般紧,曲线毕露,黄蜂尾刺便穿透牛仔裤钉进屁股来了,就像好几根针头同时在给我做肌肉注射,我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被我冷不丁爆发的惨叫声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赶紧爬起来。刀疤豺母大概以为我想趁机拐走两只幼豺,嗖地又蹿了上来,一面声嘶力竭啸叫,一面用爪子来扒被我抱在怀里的两只幼豺,意思很明确,让我缴出两只幼豺,就可享有不被咬断脖子的豁免权。我快急哭了,用哀求的声调对刀疤豺母说:
“行行好吧,请相信我!我不会像人贩子拐骗小孩那样拐走你们的宝贝幼豺的,我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走吧,我求求你们了。”
为了进一步袒露我的良苦用心,我忍着恶心,伸出舌头去舔吻两只幼豺的脸。在豺社会,舔吻是最高礼仪,象征尊敬、慈爱、关怀和持久的友谊。“该死的小坏蛋,真恨不得扒下你们的皮,做豺肉宴席。”我在心里刻毒地咒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些笑容来,尽量舔得深情而忘我,以证明自己是如何疼爱这两只幼豺的。与豺接吻那真是活受罪,豺脸毛茸茸,就像在亲吻鞋刷。秋水姑娘的鼻吻上有黏液,也不晓得是不是鼻涕,被我不小心咽到肚子里去了;人丹小公豺的嘴腔有一股腐酸的气味,熏得我直想呕吐。
也许是我泪水迷蒙的眼光打动了它们,也许是我杜鹃泣血般的苦苦哀求声触动了它们,也许是我情侣般地舔吻感动了它们,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不再穷凶极恶地冲我啸叫,冰凉的充满杀机的眼神也似乎有了一丝温柔。我趁机拔腿往江边跑,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生怕幼豺丢失,寸步不离地紧跟在我身后。我估计它们已领会我的好意,起码是认为我没有歹心,因为我一路朝江边奔跑时,它们不再从背后扑到我的身上,也不再用豺尾当绊脚索来绊我的腿。
其他豺也都跟着首领刀疤豺母而来。
我终于把豺群引到怒江边,这儿靠近白龙峡,地势峻峭,水流湍急,涛声如雷。强巴已在地窝子前燃起一堆篝火,浓烟滚滚,顺风朝我和豺群的方向刮过来。有一句俗话:汤浇蚁穴,火燎蜂房。黄蜂最怕的就是火,浓烟迎面熏烤,蜂群嚣张的气焰便有所收敛,不再肆无忌惮地俯冲下来叮蜇了。我一头钻进浓烟,将两只幼豺抱进地窝子,转身又跑出来,一面招手一面喊叫:
“快进来,我们用火烧,黄蜂不敢再蜇你们了!”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面面相觑,不仅没跟我跨进地窝子来,还朝后面退了数步。刀疤豺母凝望熊熊燃烧的火焰,浑身豺毛竖立,呦呦发出惊叫。所有的豺,脸上都露出恐惧的表情。我明白,所有的野兽都怕火,金背豺也不例外。在山野闯荡的猎人都有这样的经验,遭遇豺狼虎豹,只要点起一堆火,看见明亮的火光,野兽就会逃之夭夭。
这时候,风势小了,风向也有点变化,弥漫在豺群头顶上空的浓烟渐渐飘散,黄蜂又聚拢来,大概刚才被烟熏得恼羞成怒了,变本加厉地盯着豺们蜇咬。豺群无奈,只好又往前移动,靠近火堆一些,让烟雾笼罩,黄蜂的攻势立刻就减弱了许多。这么一个来回后,我相信,聪明的豺一定能理解我和强巴之所以要烧一堆火的用意,不是为了吓唬它们,而是为了帮它们躲过眼前这场蜂灾。
然而,我叫得嗓子都哑了,刀疤豺母还是不肯穿过浓烟从火堆旁跨进地窝子来。豺对熊熊燃烧的火有一种天生的恐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克服的。我只好一个箭步蹿过去,眼疾手快地搂住刀疤豺母的腰,往地窝子里拖。只要把刀疤豺母拖进地窝子里去,豺群就会跟着鱼贯而入的。
刀疤豺母拼命往后挣扎,它的力气比我想象的更大,我使出吃奶的劲,也拖不动它。就像拔河比赛时,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它没朝我咆哮,也没张嘴咬我,一切迹象表明,它知道我的动机是好的,却无法克服对火的惧怕,不敢太接近燃烧的火焰。我突然想起孩提时与小伙伴闹架,用足力气也无法将对方摔倒时,往往会使用撒手锏抓搔对方的胳肢窝,俗称哈痒兮兮,对方被搔痒后嘻哈一笑,气力顿消,我便轻松地将对方摔倒了。不晓得豺怕不怕痒。
管它的了,试试再说。我本来就扳住刀疤豺母的前腿在拖拽,腾出两根手指,在它胳肢窝里轻搔数下,想不到这充满孩子气的办法还挺管用,刀疤豺母扭颈缩腰甩尾,一副痒得受不了的神态,身体变得软绵绵,我趁机一用力,将它拖到地窝子口了。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不知什么原因爆裂开来,噗的一声,迸溅出几片橘红色的火焰,落到我和刀疤豺母的身上。吱吱,我的衣裳被烧破两个洞;咝咝,刀疤豺母的背毛被灼焦了一块。刀疤豺母惊啸一声,突然发力,从我手中挣脱开去,又逃回地窝子外的豺群中去了。我呆呆地站在浓烟下,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被我先前抱进地窝子去的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因没有成年豺照看守护,从里端爬到窝口来了,探头探脑地呦呦呼叫。绿眉雌豺透过浓烟看见自己的心肝宝贝了,也呦ou呦殴叫着,往前冲三步,又往后退两步,在火堆前徘徊犹豫。显然,它想冲进地窝子去到两只幼豺身边,却又没有胆量和魄力擦着火堆穿越浓烟。
我顿生一计,这倒是个逼迫绿眉雌豺钻进地窝子去的好办法!
我撩开浓烟进到地窝子,举起巴掌不轻不重地掴两只幼豺的耳光。该死的小坏蛋,刚才是被迫无奈舔你们的脸,让我恶心反胃差点呕吐,现在我要痛痛快快地报复你们啦。噼噼啪啪,掌嘴掴脸还拧屁股蛋,这行刑队员当得好过瘾哟。两只幼豺被我打得呦呦尖嚎,喊爹哭娘,就好像在油锅里受煎熬。我与绿眉雌豺相距不过十来步,虽有浓烟遮挡,但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子女受酷刑,母亲当观众,这滋味绝对不好受。俗话说,打在儿的身上,疼在娘的心里。绿眉雌豺在火堆前上蹿下跳,恶声恶气啸叫,眼光闪烁仇恨的毒焰,那模样恨不得立即扑上来把我撕咬成碎片。我晓得,它出于对火的恐惧,不敢钻进地窝子来,出于解救正在受苦受难的幼豺,它又很想扑进地窝子来,保命的本能与强烈的母爱正在发生激烈冲突。好吧,我来帮你下这个决心。我在人丹小公豺的背上拔萝卜一样拔下一撮毛来,又在秋水姑娘的颈上摘葡萄一样摘下一绺毛来,这些毛足可以制作一支豺毫大楷笔了,两只幼豺疼得在地上打滚,惊惊乍乍哭啸起来。绿眉雌豺瞪眼、耸耳、龇牙、伸舌,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幻,怪啸一声,嗖地朝我蹿了过来。救子心切,母性终于战胜了对火的恐惧。许多育儿期的母兽,当子女遭遇危险时,都会表现出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伟大母爱。
其实,绿眉雌豺所冒风险并不大,虽然火堆熊熊燃烧看起来挺吓人,但火堆与沙壁间有一个宽约三米的豁口,专门是留给豺群进入地窝子的安全通道,只要贴着沙壁,快步通过,是不会被火焰灼伤的,最多皮肤会有一点发烫的感觉,或者被浓烟呛了一下,绝不会有性命之虞。重要的是要克服对火的畏惧心理。
绿眉雌豺吱溜蹿进地窝子来,连豺毛都没烧焦一根。
我没等它发作,赶紧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塞到它怀里,它忙着亲吻安抚宝贝儿女,我趁机跑出地窝子,免得遭它冤枉撕咬。
地窝子里十分安全,没有黄蜂,没有火焰,也没有浓烟,是目前条件下的最佳避难所。聪明的绿眉雌豺很快明白了这一点,冲着火堆外的刀疤豺母不断发出柔和的叫声。我想,它是在告诉刀疤豺母,进到地窝子来躲避黄蜂的袭击,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因为我看见,刀疤豺母听到绿眉雌豺的叫声后,几次试探着往火堆靠近,萌生出想要带领豺群钻进地窝子去的想法。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意外。那匹歪嘴巴雌豺,被黄蜂蜇得受不了了,一个劲往火堆前靠,火堆里飞逸出一些火炭,散落在四周的沙地里,它笨头笨脑的一脚踩在一块通红的火炭上,嚎了一声转身往后奔窜,远远逃离了豺群,也逃离了浓烟遮蔽的地带。
愤怒的黄蜂岂肯放过这个好机会,忽地从空中俯冲下来,铺天盖地,密匝匝一大片,短短几秒钟时间,歪嘴巴雌豺身上落满了蠕动的黄蜂,连两只豺眼都被黄蜂像眼罩似的罩住了。它凄厉地啸叫着,看不见东西,当然也无从分辨方向,胡乱蹦跶跳蹿,招惹更多的黄蜂朝它发起攻击。很快,蜂群就像一条厚厚的棉毯,把它紧紧裹了起来。豺群发出啸叫,我和强巴也大声呼喊,想用声音引导歪嘴巴雌豺往火堆靠拢,这样或许还有获救的希望。可它的两只耳朵里灌满了黄蜂,使它听不见我们的喊叫声。它拼命朝前跑,想摆脱黄蜂疯狂的蜇咬,不幸的是,它跑错了方向,跑到陡峭的江堤上去了,一脚踩空,跌进怒江去,扑通一声,江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它和叮在它身上的黄蜂立刻就被汹涌的浪涛吞没了……
豺们面面相觑,发出悲惨的长啸。
刀疤豺母朝天空黑压压的蜂群扫了一眼,又望望惊涛拍岸的长江,终于发出三声短促的啸叫,就像跳跃沟坎一样,纵身一跃,穿过浓烟,穿过火堆,钻进地窝子去了。豺群社会,首领的示范作用是最具权威性的。根本用不着我再去催促,所有的豺都争先恐后地跟着蹿进地窝子去。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在穿越火堆时被其他豺挤了一下,尾巴横进火焰,被烤焦了半条尾毛,其他豺都安然进到地窝子去了。
我和强巴挖的地窝子还算宽敞,勉强能容纳下七八十匹豺。
一俟豺群全部进入地窝子,我和强巴立刻将火堆加宽,并不断往里添加柴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天上地下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锁封**线。烟熏火燎,蜂群被阻隔在火墙之外。可这些勇敢的小精灵仍不肯罢休,在附近空中滞留盘旋,火势稍弱些时,便扑飞过来,企图撞破火墙来蜇咬在地窝子里避难的豺群。我和强巴手忙脚乱拼命往火堆里扔枯枝败叶,火苗蹿出十几丈高,点燃黄蜂透明的翅膀,它们雨点似的纷纷掉落下来,葬身火海,烧得毕毕剥剥响,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到了傍晚,蜂群损失大半,剩下的一些黄蜂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恨,被迫偃旗息鼓,飞离了怒江边。
一场酷烈的蜂豺大战结束了。
十七
蜂群飞走后,我和强巴将火堆熄灭,撤销了那堵火墙。
豺群钻出地窝子,每匹豺都遭黄蜂叮蜇,无一幸免。有的被蜇肿了眼皮,有的被蜇跛了腿,有的被蜇歪了嘴,有的被浓烟熏得漆黑,有的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有的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有的呜呜呦呦不断发出痛苦的*吟呻**。
活像一群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的伤势最严重,这两只幼豺虽然在遭遇蜂群时有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左右护卫,但细皮嫩肉,是蜂群叮蜇的最佳目标。人丹小公豺头部被黄蜂叮出七个包,排列得就像北斗星;秋水姑娘身上也被黄蜂蜇了十几口,疮口又红又肿。
刀疤豺母和绿眉雌豺守护在两只幼豺身边,不断用舌头舔它们身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唾液有消炎止痛的功能,这是豺的传统疗伤手段,有一定疗效,但如此严重的蜂毒症状,光涂抹唾液显然是不行的。过了一阵,两只幼豺的蜂毒症状不仅没减轻,反而更厉害了。秋水姑娘控制不住地想咬自己的尾巴,扭腰转颈,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滴溜溜旋转;人丹小公豺则身体一阵阵抽搐,一会儿闭起眼睛打瞌睡,一会儿惊恐万状地醒过来,抻起柔弱的脖颈,朝空中连连噬咬。这是典型的蜂毒发作症状,必须及时救治。
刀疤豺母眼光凄迷,眺望着渐渐西沉的红日,哀哀啸叫。
我的屁股、脚跟、手背和脸上也鼓起十多个包,疼得要命。
强巴钻进树林,采撷了一大把粉红色的绿绒蒿。这是一种*粟罂**科高原花卉,又叫雪参,在藏药中普遍使用,内服外用皆宜,具有消炎、镇痛、止血和治疗谵妄症的独特功效。强巴用绿绒蒿的根茎熬药汤,将花朵和叶片用鹅卵石碾成稀糊的药浆。
接下来,就是给豺群治疗了。当然得让刀疤豺母做示范,其他豺才有可能服从我们。一般来说,兽医比人医难当,动物不懂事,不肯服用苦药,也不会积极与医生配合。动物园的兽医给动物治病时,都要采取非常措施,或者将动物四肢*绑捆**住,强行灌药打针,或者用麻醉枪将动物射倒,在动物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实施治疗方案。面对这群金背豺,我和强巴不可能把它们一个个*绑捆**起来,也没有麻醉枪向它们扫射。能否对这些豺顺利进行治疗,我和强巴都没有把握。
“要是它们不肯配合,起码有一半豺活不到明天。”强巴说。
“先给它们在患处涂抹药浆,这好像容易些。”我说。
强巴手掌抿了一层药浆,跑到刀疤豺母跟前,伸手想揪住它的后颈皮,往它身上涂药,刀疤豺母倏地跳开了,还呦地啸叫一声,不客气地瞪了强巴一眼,似乎在警告它:别动我的歪脑筋!
“怎么办?要不要用捕兽网将它罩起来?”强巴问。
“不行,其他豺都会给你吓跑的。”我断然摇头。
“难道就看着它们被蜂毒毒死?”强巴说。
“你先给我涂药,做个样子给它们看看。”我说。
我学着豺的姿势,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脱下裤子,光着屁股,让强巴往肿块上涂抹绿绒蒿药浆,当着众豺的面接受治疗。我注意观察,在强巴给我涂药时,刀疤豺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还耸动鼻翼嗅闻药的气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平时对豺的形体语言颇有研究,知道何种姿势表达何种情绪。强巴在我患处涂药后,我改趴为侧躺,勾起四肢,缩紧脖子,在地上悠悠蹭动,嘴里还发出柔和的哼哼声,即兴表演解除痛苦后的舒适与愉快。
刀疤豺母看得饶有兴味,眼角吊起,鼻吻耸皱,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
我想,我的表演虽然拙劣,但基本意思应该表达清楚了。
我在手掌上抿了一些药浆,手肘着地爬到刀疤豺母面前,伸出舌头连续做出舔吻的姿势。在豺社会,普通豺为讨好首领,经常会主动去舔理其体毛,以示尊重,当然也含有拍马屁的意思。我这套动作,就是请求刀疤豺母能允许我替它舔吻梳理体毛。
刀疤豺母后肢斜躺,前肢屈蹲,头搁在臂弯间,做出半躺半蹲的姿势,表明它同意让我替它舔吻梳理体毛。
我玩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扒开豺毛,将药浆涂在被黄蜂蜇叮的肿块上。
绿绒蒿疗效极佳,涂抹上去,立刻会有清凉的感觉,胀痛缓解,酥麻麻的非常舒服。
刀疤豺母勾起四肢缩紧脑袋惬意地在地上蹭动。
被蜂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豺们热切地望着我,想让我用同样的办法替它们舔吻梳理体毛,解除黄蜂蜇咬的痛苦。胸毛已秃光的老豺门槛最精,黏黏糊糊地贴到我的身上来,想抢先接受治疗。
哦,别着急,个个都有份的。对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中毒的症状最严重,幼豺优先,理应得到照顾。
我和强巴忙碌到天黑,总算给七八十匹豺身上都涂抹了药浆。
被黄蜂蜇叮得这么厉害,光涂抹一层药浆是不够的,要想保住性命度过危险期,还必须喝浓浓的绿绒蒿药汤。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天空,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我用竹勺舀了一点药汤尝了尝,辛辣苦涩,比黄连汤好吃不了多少,实在难以下咽。我晓得,良药苦口。人是有理性的动物,为了身体康复,该吃苦头的时候就得吃苦头。可豺是非理性的动物,肯不肯吃这药汤呢?跟豺讲道理肯定是讲不清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争取刀疤豺母的理解与支持,利用刀疤豺母的绝对权威,逼迫豺们咽下这些苦涩的药汤。
不知道为什么,我固执地相信,刀疤豺母与其他豺不一样,具有丰富的阅历和出众的智慧,也具有最低层次的理性思维。
我端着斟满药汤的竹碗,爬到刀疤豺母面前,将碗支在中间,人嘴和豺嘴从两个方向顶在碗沿上。在豺社会,一匹豺将食物拖到另一匹豺嘴边,意味着热情邀请对方同自己分享。我做出这一姿态,是向它表明我将欢迎它与我一起吞下碗里的东西。刀疤豺母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我理解是表示接受我的邀请。我喝了一大口药汤,皱着眉头咽下肚去。刀疤豺母舌尖伸进碗“嗒儿”一声卷了一口药汤,立刻眼睛鼻吻皱成一团,整张豺脸像只榨瘪的脱水柠檬。它呼呼吹着气,使劲摇甩脑袋,用哀怨的眼光瞪着我,似乎在责问:你干吗请我喝这么苦的东西呀?然后,一甩豺尾,转身就想离去。我急了,赶快揪住它的后颈皮,也不管它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大声说:“求求你,把药喝了!哦,是很苦,比马尿还要难喝,可这药能治疗蜂毒,你要不带头喝的话,你的豺群就要完蛋了!”我一面说一面揪起它的脸让它看着我,又表演性质地端起竹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碗递到它嘴边,慢慢将碗朝它嘴里倾斜。它闭紧嘴,却也没有挣扎逃脱,而是定定地站着,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和竹碗里的药汤。
我想,刀疤豺母已经有点明白我的意思了,不然的话,它要是执意抗拒,使劲一蹦跶,便可以把竹碗掀翻,往我手腕咬一口,或者冲着我的脸咆哮一声,就能逃之夭夭,可它没这样做,证明它在考虑是不是要学我的样,喝又苦又涩的药汤。
我松开它的后颈皮,将手背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举到它面前,然后指指竹碗里的药汤,又将脸上被黄蜂蜇咬的肿块亮给它看,又指指竹碗里的药汤。
它的眼光在我脸上的肿块与竹碗之间来回穿梭,形成一条连贯的视线,当然也在脑子里形成了一条连贯的思绪。
我继续倾斜竹碗,药汁滴滴答答顺着它的嘴角滴淌下来。突然,它张开嘴来,用舌尖卷着药汤,一口一口吞咽起来。
这药绝对难吃,豺的味觉器官是很发达的,不亚于人,能区分开酸甜咸苦辣等各种味谱,它几乎喝一小口药汤就苦得身体颤抖一阵,喝了小半碗后,再也忍不住了,退后一步,四肢趴开,欧欧呕吐,吐出一堆糊状黄色秽物,持续了约一分钟,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好不容易吐完,它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嚎,似乎在咒骂我:你这狠毒的裸猴,是不是想害死我呀?
现在的情况,除了喂它们吃这又苦又涩的绿绒蒿汤,我别无他法帮助这群金背豺,每一匹豺或多或少都遭黄蜂蜇咬,假如不能及时排毒清火,极有可能像强巴所说的那样,到了明后天一匹接一匹踏上不归路。我没有能耐将苦药变成甜药,也没有力气和胆量将它们按翻后强行灌药。如果刀疤豺母拒绝吃药,我无力拯救这群金背豺的性命。
我正在担忧,突然,刀疤豺母走到我面前。我是蹲着的,它用柔软的脖颈在我肩头轻轻摩挲,呦呜呦呜曼声细“语”。我研究过豺的叫声,能分辨其情绪变化,它似乎在对我说:这药虽然太苦太难吃,但我不怪你,我晓得,你是出于好心才让我吃这么苦的药。然后,它又踱到盛药的竹碗前,吧嗒吧嗒用舌头卷食药汤。
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刀疤豺母具有这么强的明辨事理的能力,其理性判断能力不亚于人类社会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刀疤豺母喝两口药,就抬起头来朝围观的豺群用眼光扫视一圈,发出一声威严的啸叫,好像在进行某种示范教学。
很快,半竹碗药汤被喝干了,刀疤豺母退后一步,站在我身边,朝豺群啸叫催促。
豺们你望我我望你,犹犹豫豫的样子。胸毛已秃光的老豺第一个走出来,学着刀疤豺母的样,到我跟前来喝竹碗里的药汤。然后,绿眉雌豺也走到我面前来了……
所有的成年豺都自觉跑过来喝药汤,那匹背部紫金毛斑的年轻公豺大概觉得自己被黄蜂叮蜇得不重,中毒症状也不明显,不愿吃难吃得要命的药汤,悄悄往后躲缩,钻进江边一条沟坎想溜走。刀疤豺母眼尖,啸叫一声扑过去,咬住对方的尾巴,强行将其拖拽到我身边,逼迫其喝掉了半竹碗药汤。
写到这里,我有点惶惑。精明的读者也许会提出疑问:豺会主动配合服用药汤吗?是不是作者为了小说情节的需要,在胡编乱造,就像童话作家将人类社会生活凭空移植到动物头上去一样?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读者,我所写的都是大森林里真实发生的故事,没有任何杜撰。
据长期在野外跟踪观察金背豺生活的专家介绍,金背豺有最原始意义上的医药保健认知,这种知识是后天通过上一辈传授给晚辈的。较年长的豺能识别几种可当药材的植物,治疗豺群中一些豺的病,通常是较易碰到的两大类疾病,一类是消化系统疾病,吃了腐烂食物闹肚子什么的,一类是外伤,在狩猎时被反抗的猎物弄伤什么的。年长的豺会带着患者到密林寻找这些植物,指导患者嚼咬植物的枝叶或根茎,以期将疾病与伤痛治愈。确确实实,金背豺有粗浅的药的概念。
由于刀疤豺母积极有效的配合,我和强巴很快让所有金背豺都顺顺利利服用了绿绒蒿药汤。只有在给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喂药时出了点问题,小家伙尝了一点药汤便咬紧牙关再也不肯张嘴,我和强巴只有扒开它们的嘴强行灌药。幼豺不懂事,就好像我们在滥施酷刑,拼命尖叫,绿眉雌豺心疼自己的儿女,冲着我和强巴龇牙咧嘴地咆哮,其他豺也朝我俩做出跃跃欲扑的姿态。我们不敢太冒险,只好胡乱往两只幼豺嘴里倒了两竹勺药汤,就将它们放了。
这时,夜已深了,豺疲惫不堪,我和强巴也累得半死,人和豺挤作一堆,在地窝子里睡觉。
十八
翌日清晨,我被呦呦呜呜嘈杂的豺啸声吵醒,睁眼一看,豺群聚集在地窝子外的沙滩上,有的眺望天边一条水红色的朝霞,有的围成一个圆圈不安地叫唤,好像出了什么事。我赶紧推醒强巴,钻出地窝子去看个究竟。
哦,豺群正围着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两只幼豺。
我扒开围观的豺一看,两只幼豺躺在绿眉雌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显得无精打采。人丹小公豺身体软绵绵像坨稀泥巴,细弱的脖子似乎已无力支撑头颅,脑袋一垂一垂的,好像在打瞌睡一样;秋水姑娘神志有点恍惚了,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脊椎动物发生这种情况,表明已进入谵迷状态,离休克和死亡不远了。
两只幼豺抵抗力本来就弱,被黄蜂蜇咬得最厉害,昨晚又没有喝绿绒蒿药汤,蜂毒严重发作了。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豺群,除了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其他豺蜂毒症状都有所减轻,身上肿块消下去不少,精神也好多了。
豺们吵吵嚷嚷,许多豺不时朝着树林啸叫。刀疤豺母站在绿眉雌豺身边,一会儿舔舔两只幼豺,一会儿望望躁动不安的豺群,显得左右为难。
我明白豺群发生了什么事。豺属于夜伏昼行的动物,金背豺的习惯,每天清晨外出猎食。肯定是这样的,天色熹微时,刀疤豺母想带领豺群到森林里找吃的东西,但刚走出地窝子,两只幼豺就病倒在地爬不起来了。豺们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遭蜂群袭击时疲于奔命,耗尽了体力,蜂毒发作时抑制了饥饿感,蜂毒症状减轻后,饥饿感变得空前强烈,个个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都急于赶紧到森林去捕捉食草兽来充饥。可刀疤豺母非常疼爱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舍不得扔下它们不管,饥饿的豺们滋生出不满情绪来。
对金背豺来说,一日之计在于晨,狩猎的黄金时间就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羚羊、牦牛、獐子或野兔睡眼惺忪地从隐秘的树丛里走出来,到开阔的草甸子啃食沾满露珠的青草,这个时候,能见度较低,食草兽警惕性最松弛,反应也最迟钝,较容易被豺群发现并捕获。过了这个时间,食草动物饱餐带露珠的牧草,精神抖擞,天色也亮堂起来,能见度大大提高,对豺来说,猎食的难度便要大大增加。
“要不要把我们带来的两只红毛雪兔拿出来给它们充饥?”强巴问我,“现在喂它们红毛雪兔,它们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现在豺群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时候拿出红毛雪兔来,似乎还不是时候。红毛雪兔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王牌应当留在最后出,不用着急。
有几匹豺大约实在太饿了,跑到怒江边潮湿的沙地里,捡食烂鱼烂虾。遗憾的是正值涨潮,连搁浅的烂鱼烂虾都被江浪卷走了。找了一会儿,连一条可塞牙缝的蚯蚓都没找到,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低啸。
刀疤豺母围着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小跑着转起圈来,看得出来,它十分担心两只幼豺的伤势,内心充满忧虑。
豺是一种集体观念很强的动物,狩猎时都由首领带队集体出征,刀疤豺母放弃清晨猎食的最佳时机,意味着整个豺群都要跟着挨饿。
我决定为刀疤豺母分忧解愁。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幼豺从绿眉雌豺怀里抱出来,圈进我的臂弯,我学着豺的样子,用下巴和颈窝轻轻摩挲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的脑门。这是豺群中常见的动作,母豺爱用这个动作来安抚受惊的幼豺。据野外观察者记载,通常在两种情况下母豺会对幼豺做这个颇为别致的动作,一是母豺要离窝外出觅食了,幼豺害怕单独留在窝巢,焦躁不安地抱住母豺的腿,这时候母豺便会用下巴摩挲幼豺的脑门;二是暴风雨来临之际,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霹雳阵阵,幼豺吓得拼命往母豺怀里拱,母豺便会将自己的颈窝紧贴幼豺脑门。说也奇怪,这个部位这个姿势摩蹭一阵后,惊悸不安的幼豺很快便会安静下来。心理学家认为,母豺爱用下巴和颈窝摩挲幼豺的脑门,就像人类的母亲爱将惊哭的婴儿贴在左胸口哄睡一样,可说是异曲同工。人类的母亲将婴儿贴在自己左胸口哄睡,婴儿谛听母亲心房有节奏的跳动,产生心心相印的共鸣;母豺颈窝有根气管,呼吸时因气流回旋会发出轻微的振动,贴在幼豺的脑门上,幼豺能听到咕噜咕噜有节律的声响,彼此交流爱的心声。
我做出这个姿势,是要告诉刀疤豺母:你就放心地带领豺群去觅食吧,别耽误狩猎的好时机,我会像最有爱心的母豺那样来照看好这两只幼豺的。
刀疤豺母对我已相当信任,很快明白我的心意,威严地长啸一声,集合起散落在江隈的豺群,踏着残夜的阴影,向远方一片茂密的森林小跑而去。
绿眉雌豺最后一个离开,它显然不太放心将两只幼豺交给我和强巴照看,瞪起一双充满疑虑的豺眼盯着我足足看了半分钟,冲着我的脸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啸叫,似乎在警告我:别耍什么鬼花样,要是我回来后,发现我的宝贝不见了,我跟你们没完!
我始终在用下巴和颈窝摩挲两只幼豺的脑门,我晓得,这是最有力的形体语言,好比人类在用鲜血书写誓言一样。绿眉雌豺这才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追赶豺群去了。
在豺社会,哪怕是刚产下幼豺的母豺,也要跟随群体一起外出狩猎,没有产假概念,也没有吃白食的习惯。
豺群一离开,我立刻吩咐强巴准备给两只幼豺动手术。我们搞动物研究的,长年累月在野外工作,必须学点医术,必要时可给自己或动物治病。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疮口肿得像烂桃子,情况相当糟糕,现在唯一能救它们的办法,就是切口引流,将蜂毒从疮口排挤出去,内服抗生素,防止进一步感染。我带着手术刀和抗菌药物。
我和强巴用捕兽网将两只幼豺包裹起来,使它们无法动弹,然后强迫它们服下药丸,用小手术刀切开被黄蜂蜇咬的肿块。
没有*醉药麻**,手术肯定很疼,小家伙鬼哭狼嚎,连嗓子都叫哑了。幸亏豺群已经走远,要不然的话,绿眉雌豺肯定会以为我们是在谋害它的小宝贝,不问青红皂白扑上来同我们拼命的。
“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强巴一面按我的吩咐挤掉幼豺疮口里的脓血,一面担心地说,“万一手术失败,两只幼豺死了,等一会儿豺群回来我们如何向它们交代呀?”
“别担心,我有把握救活这两只幼豺的。”我说,“哦,你去打只野鸽或斑鸠什么的,熬点肉粥给它们吃。”
强巴钻进林子,很快提着一只斑鸠回来了。当他将香喷喷的肉粥熬好后,我也顺利完成了手术。
豺的生命力十分顽强,手术后仅半个小时,两只幼豺就能站起来蹒跚走路了。
这时,已近中午,不见豺群回来。我和强巴及两只幼豺分享一小锅肉粥。小家伙饿坏了,狼吞虎咽吃下半锅肉粥。
下午,仍不见豺群回来。天气转阴,猎猎江风刮来,有点凉意。强巴在地窝子里烧起一堆篝火,我俩坐在地上烤火。也许是气温偏低的缘故,也许是手术后怕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一个劲往火堆前靠。强巴担心火苗会烫伤它们的皮毛,又不忍心看着它们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干脆将它们抱起来,裹在羊皮藏袍里,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两只幼豺被蜂毒折磨了整整一夜,估计整夜都没有入睡,手术时又折腾得筋疲力尽,现在病痛解除,肚子又吃得饱饱的,钻进强巴温暖的怀里,打了两个哈欠,便呼呼酣睡起来。
我和强巴也昏昏欲睡,靠在沙壁上渐入梦境。
我被猛烈的豺啸声吓醒,睁眼一看,绿眉雌豺、刀疤豺母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在地窝子口朝我和强巴龇牙咧嘴地咆哮。哦,豺群回来了。瞧它们气势汹汹的样子,肯定是找不见两只幼豺,在向我们责问,在向我们索讨。
强巴也被吵醒了,见势不妙,赶紧解开羊皮藏袍,将两只幼豺抱出来,放在地上。
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在柔软温暖的藏袍里睡了一大觉,养精蓄锐,身体恢复得很好,打个甜甜的哈欠,揉了揉眼皮,瞪起清亮的眼珠子,欢叫一声,扑进绿眉雌豺的怀去,绕膝撒娇,显得活泼可爱。
豺群清晨离去时,两只幼豺已被蜂毒折磨得奄奄一息,傍晚回来时,两只幼豺已变得生气勃勃,我想,每一匹豺都能感受到发生在两只幼豺身上显著的变化,能感受到我和强巴的好意与善心。
绿眉雌豺激动得呜咽一声,不断舔吻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从耳朵一直舔到尾尖。浓浓的母爱,仿佛要把两只幼豺融化了。
刀疤豺母平举的尾巴耷拉在地,收回充满敌意的眼光,四膝一屈趴躺下来,呦殴呦殴,朝我和强巴发出柔和平缓的啸叫声,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晶亮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泪水。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一阵感动,我觉得刀疤豺母这个姿势这副表情这种声调,是在向我和强巴表达它的内疚与羞愧,是在向我们道歉,是在乞求我们的原宥与谅解。
刀疤豺母仍然是趴躺的姿势,用膝部支撑着地,一点一点向强巴靠拢。它长长的豺舌伸出嘴腔,盖住下颌尖利的犬齿。对犬科动物而言,表明此时此刻没有歹意没有噬咬冲动。
强巴缺乏动物行为学知识,见刀疤豺母向自己逼近,顿生警觉,本来是懒洋洋靠在沙壁上的,倏地坐直了,一手捏紧拳头护卫在胸口,另一只手去摸佩挂在腰间的藏刀,摆出准备应付扑咬的姿势来。
我正想对强巴解释,但还来不及说出口,刀疤豺母突然侧转身体,斜躺在地,扭挺脖颈,暴露出颈侧的动脉血管。这是我和强巴都非常熟悉的姿势,在豺群中,意味着弱者向强者乞降,含有任凭处置的意思,一旦弱者做出这种姿势,强者会及时收敛撕咬冲动。
“这是怎么回事?它想干吗?”强巴瞪着惊愕的眼睛问我。
“我想,它这是在向你表明它对你没有敌意。”我又微笑着补充道,“它刚才误会你了,以为是你害了两只幼豺,却发现你把两只幼豺焐在心窝上,晓得错怪了你,在向你赔礼道歉呢。”
“该我向它们赔礼道歉,哦,是我嫌弃它们憎恶它们,把它们赶出尕玛尔草原,该请它们原谅我才对啊!”强巴捏着刀柄的手松开了,青筋暴突的拳头也松开了,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血性汉子也动了感情,伸出手掌去抚摸刀疤豺母的脑门。
刀疤豺母没有躲避,用舌头迎接强巴的手掌,虔诚地舔吻着,还用柔软的颈窝摩挲强巴的手臂,如同一条对主人表示友爱的狗。
绿眉雌豺和胸毛已秃光的老豺也走上前来,舔吻强巴的裤腿和鞋。
“嘿嘿……”强巴憨憨地笑着,脸红得像喝多了酒。
哦,人与豺世世代代形成的隔阂烟消云散了。
仇恨是坚冰,感情就是太阳,在暖融融的阳光的照耀下,再厚的冰层也会开裂融解,化作一江春水。
就在这时,地窝子外传来豺惊惊乍乍的叫声,好像出了什么事。刀疤豺母耳朵竖了起来,嗖地蹿了出去。我和强巴也赶紧跑出去。许多豺聚集在怒江边,朝着波涛汹涌的江水啸叫。我和强巴奔过去一看,是那匹年轻的紫金公豺,正在浪花间挣扎,拼命想游上岸来。正值退潮时间,它好不容易登上岸,又被一排浪头卷下水去。它显得筋疲力尽,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假如得不到援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潮水推到江心,然后被无情的旋涡吞噬掉。
强巴脱了鞋,踩着没过膝盖的水,将紫金公豺拉上岸来。
紫金公豺躺在江隈沙滩上,欧欧吐出好几口浊黄的江水。
围观的豺呦呦啸叫着,叫得很伤心,叫得很凄凉。
豺是典型的陆地猛兽,虽然会游泳,但水性很一般,某种程度说还有点畏惧水,不可能像水獭、水牛、水豚或河马那样没事跳到水里去玩耍。不难判断,紫金公豺之所以泡在怒江里,一定是事出有因的。我注意观察四周的豺,肚皮比清晨离开时更瘪了,豺眼比清晨离开时更绿了,换句话说,比清晨离开时更饥饿了。我找到了紫金公豺之所以落水的原因,肯定是发现江边漂浮着一条死鱼,想捞上来充饥,那死鱼被浪花推搡着,抓了两次没抓到,不慎失足滑进没过头顶的深水区。唉,死鱼没吃到,却灌了一肚子江水。
毋庸置疑,豺群外出狩猎一无所获,白白忙乎了大半天。
豺群没能捕获猎物,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它们遭黄蜂袭击,有的被蜇肿了眼皮,有的被蜇跛了腿,有的被蜇歪了嘴,虽经我和强巴敷药灌汤,蜂毒症状有所减缓,但并没痊愈,严重影响狩猎技能的发挥。眼皮被蜇肿了,视力必定不佳,难以发现猎物。即使发现目标了,不少豺腿被蜇跛,速度必定迟缓,也难以追上奔逃的猎物。最恼火的是,它们在遭到黄蜂袭击时,出于自卫本能,用嘴去咬落到自己身上的黄蜂,被蜇伤唇吻,有半数以上的豺嘴都肿得合不拢,这种情况下,即使发现并追上猎物,也无法将猎物咬倒咬死。
豺们散落在沙滩上,有的用爪子刨抓沙砾,寻找蚯蚓或地狗子充饥,有的凝视江水泛起的白浪,指望有条鱼搁浅沙滩,有的朝对面山峰上那轮火红的夕阳呦呦啸叫,大概是希望太阳变成一只大馅饼掉下来给它们充饥。
许多迹象表明,这群金背豺已饿到极限,假如今天晚上仍吃不到东西,很有可能明早起来一些年老体弱的豺会变成荒原饿殍。
“我看,该是喂它们红毛雪兔的时候了。”强巴说。
我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该亮出我们手上的王牌,引导它们的思乡之情,带它们返回尕玛尔草原了。我点点头,说:“喂它们红毛雪兔,哦,我们也可以收拾行装,准备回去了。”
强巴从地窝子里取出两只风干的红毛雪兔,高高擎举在手中。就像举着光芒四射的宝石,所有豺的视线都聚焦在红毛雪兔上,豺眼闪烁着惊喜贪婪的光。
这不仅仅是救命的食物,还是来自家乡的馈赠!
强巴将红毛雪兔抛进豺群,豺们口涎滴淌,个个都摆出扑蹿上去撕食的姿势,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望着刀疤豺母。
我明白,豺是一种记性不错的动物,它们没有忘记半个月前也是我和强巴给它们抛食红毛雪兔,结果遭到首领的阻止,它们害怕刀疤豺母也会像上次那样禁止它们抢食这两只红毛雪兔。
我也有类似的担心,我特别注意刀疤豺母的反应。
不知强巴是有意还是无意,红毛雪兔刚好落在刀疤豺母身旁,它本能地倒跳了一步,随即眼光就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紧紧盯住红毛雪兔。红毛雪兔肯定勾起了它的回忆,它的眼光惊讶迷惘,忽而变得深沉邈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好像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来对付我们赠送的特殊礼品。
沙滩上一片寂静,只有排浪冲刷沙岸的嚓嚓声。
紫金公豺呜咽一声,大约是在诉说自己已经饥饿难忍。
刀疤豺母望望面前的红毛雪兔,又扭头望望馋涎欲滴的众豺,又抬头望望我和强巴,负伤似的哀啸一声,斜刺里蹿了出去。
这无疑是个默许豺群可以撕食的信号。
众豺发出一阵欢啸,蜂拥而上,抢夺撕扯红毛雪兔。
仅三分钟时间,两只红毛雪兔便被撕成碎片。绿眉雌豺抢得一只兔头,叼到刀疤豺母面前,意欲同食。刀疤豺母嗅闻了几遍兔头,终于忍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和美食的诱惑,大口啃咬起来。
我和强巴相视而笑。我们心里明白,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这个人类社会的规律在动物界同样适用,刀疤豺母既然啃食了我们馈赠的红毛雪兔,便不会拒绝跟我们回尕玛尔草原。
五分钟后,两只红毛雪兔被豺群吃得干干净净,连皮囊和骨头都没剩一点。轻盈的兔毛,像蒲公英花絮,在晚风中飘散。
僧多粥少,豺多肉少,区区两只红毛雪兔,当然不够七八十只金背豺食用的,勉强充饥而已。
豺们蹲坐在沙滩上,意犹未尽地舔食嘴角的肉屑血丝,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向着怒江下游,向着遥远的日曲卡雪峰,齐声啸叫。
呦殴——呦殴——穿透力很强的豺啸声在峡谷发出阵阵回响。
那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也是发自内心的向往。
强巴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我背行囊,他抱起人丹小公豺和秋水姑娘,向高黎贡山方向走去。刀疤豺母率领豺群紧跟在我们身后。
这儿土地贫瘠,食源短缺,本来就不适宜金背豺生活。强巴用自己的行动向豺群表明,居住在尕玛尔草原的人类消除了对豺的误解与憎恶,欢迎它们重返家园,既然如此,豺群当然就义无反顾地随我们踏上回乡之路。
离乡背井的苦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豺们兴奋得一路引吭高歌。
十九
渡江河,翻雪山,过荒原,五天后,我和强巴将豺群平安带回日曲卡雪峰。翻过雪山垭口后,豺群飞快扑向山脚下的尕玛尔草原,就像游子扑向日思夜想的母亲的怀抱。
跟我预料的一样,金背豺一出现在尕玛尔草原,红毛雪兔嚣张的气焰便得到了有效的遏止。金背豺确确实实是红毛雪兔的克星。闻到豺的气味,看到豺的身影,听到豺的啸叫,红毛雪兔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精神几近崩溃,许多红毛雪兔停止发情交配,繁殖速度明显降低。迷宫似的珊瑚状洞穴也帮不了红毛雪兔的忙,它们能钻进去藏匿的地方,金背豺也能衔尾追撵进去,可说是上天入地无处躲藏。金背豺特别爱吃刚出生的眼睛还没睁开的兔崽子,常钻进地下洞穴将整窝兔崽洗劫一空。这就在客观上破坏了红毛雪兔恶性膨胀的繁殖机制。仅仅三个月,红毛雪兔的数量便骤减了三分之二,尕玛尔草原的生态已基本恢复平衡。
已荒芜了一年多的尕玛尔草原泛起一片久违的绿意。正值夏末,一场透雨过后,枯瘦的土地得到雨露滋润,草茎拔节,草芽分蕖,野花绽放,尕玛尔草原就像一位久病初愈的姑娘,变得丰盈美丽,放眼望去,到处是浓浓的绿草和姹紫嫣红的花朵,大地恢复了盎然生机。
瘦骨嶙峋的牛羊逐渐膘肥体壮,卡扎寨牧民的脸上漾起笑容。
让我心里感觉不安的是,村民们把金背豺视为神兽,每逢初一或十五,便烧香赕佛,朝着日曲卡雪峰跪拜如仪,感谢苍天神山厚爱,派神兽下凡为黎民百姓消灾祛祸。在草原遭遇豺群,不仅不敢开枪猎杀,还双手合十诵经念佛谦恭地给豺们让路。有一次,紫金公豺伙同几匹胆大妄为的大公豺大概是想换换口味,袭击一只落单的山羊,山羊的主人看见了,非但没有上前阻止,还说这是神兽看得起他,所以才叼食了他的羊。于是便流传开一种很荒谬的说法,用羊祭祀神兽,会得到神的保佑,天神和山神会赐福给他。
这种迷信的说法一经流传,便有村民在祭神的日子牵一只羊去到尕玛尔草原,绑在树桩上,有意让豺群来撕食,说是敬神的贡品。
牧羊人害怕狗会追撵讨伐觊觎羊群的豺,冲撞得罪了神,纷纷将牧羊犬拴在家里当看家狗。
羊群没了牧羊狗的保护,变成可供野兽肆意掠夺的猎物。
兽类中也不乏得意忘形之徒,紫金公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家伙由于人们敬之若神,谁也不敢伤害它,贼胆变得越来越大,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进羊群叼食可怜的羊羔,羊的主人气愤不过吆喝了几声,这厮竟然冲着牧羊人龇牙咧嘴咆哮,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猖狂到了极点,厚颜无耻到了极点,盛气凌人到了极点。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刀疤豺母始终夹着尾巴做豺,从没参与猎杀家畜的犯罪行为。我曾躲在茂密的草丛中用望远镜跟踪观察过,刀疤豺母不仅自己不去伤害牧民饲养的家羊和牦牛,还利用首领的权威,不准手下的豺胡作非为。有一次,豺群刚好与羊群迎面相遇,豺群中有几个年轻的好事之徒跃跃欲试,刀疤豺母威严地长啸数声,制止这些豺胡闹。还有一次,紫金公豺趁豺群在溪流边埋头饮水之际,带着几匹年龄同它相仿的豺溜出群体,跑到尕玛尔草原,闯进牦牛群,*攻围**一头半岁龄的牦牛犊,母牦牛在一旁愤怒地哞叫。刀疤豺母听到叫声后,火速赶到草原,但已经迟了,紫金公豺已跳到牛背上,豺爪捅进牦牛犊的肛门,将牛肠子扯了出来。牦牛犊瘫倒在地,成了一堆等待宰割的牛肉。紫金公豺得意地啸叫着,撕吃还在哞哞哀叫的牦牛犊。刀疤豺母冲上去,跳到紫金公豺背上重重咬了一口,将紫金公豺连同那几匹年轻豺从牦牛犊身旁赶走了。
然而,紫金公豺并没因为受到刀疤豺母的惩罚而有所收敛,反而一意孤行,与七八匹年龄相仿的年轻豺结成小团体,脱离刀疤豺母率领的大豺群,拉帮结伙组合成一个小豺群,自立为王,专门袭击牧民的羊群和牛群。
牧民的损失在一天天加重,但出于对神的敬畏,敢怒而不敢言。
我很难过,当初为了能得到牧民的支持,请回豺群,扑灭兔灾,我与强巴不得已诳称山神托梦,说金背豺是神兽,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把豺视为十恶不赦的害兽,是不对的,但把豺视为顶礼膜拜的神兽,同样荒唐。我想,我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帮助当地牧民消除迷信,树立正确的环保意识,用科学合理的态度对待豺。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与强巴一商量,决定擒贼先擒王——将紫金公豺捕获,这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教育广大牧民重新认识金背豺,还能驱散作恶多端的小豺群。我想,刀疤豺母假如知道我们的意图,也一定会投赞成票的,它肯定也恨紫金公豺拉帮结伙的分裂行为,也不愿意看到豺袭击伤害人类饲养的家畜。
我从省动物研究所借来一支麻醉枪,和强巴一起,赶着一群羊到尕玛尔草原放牧。羊群里有好几只活蹦乱跳的羊羔,是引诱紫金公豺上钩的绝好食饵。太阳爬上山坡时,紫金公豺果然带着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豺,从地下洞窟里钻出来,*攻围**羊羔。当紫金公豺扑到羊背上时,强巴瞄准它的屁股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带着针头的*醉药麻**瓶像飞镖一样刺进紫金公豺的体内,它哀啸一声仓皇逃命,才蹿出去十多米,药性发作,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又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其他几匹豺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条腿,逃之夭夭。
我相信,这几匹年轻豺一定会从紫金公豺身上吸取教训,这辈子再也不敢袭击家畜了。首领被擒,小团体土崩瓦解,它们躲藏几日后,会改邪归正重新回到刀疤豺母率领的大豺群去的。
我和强巴将紫金公豺关进事先准备好的铁笼子,拖回卡扎寨,放在打谷场上展览。村民都围上来瞧热闹,有几位须眉花白的老者对我们冒犯神兽颇有微词,说山神会惩罚我们的。这时紫金公豺早就从麻醉状态中苏醒过来,在铁笼子里上蹿下跳。强巴用根竹棍捅它的屁股,那是要破灭笼罩在金背豺身上的神兽的光环。紫金公豺呦呦哀啸着,在铁笼子里打滚,神兽不神,和一条普通狼狗差不了多少。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掐着佛珠口口声声说:“罪过,罪过!”强巴登上土台,勇敢地向乡亲们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当时为了扑灭红毛雪兔过量繁殖引发的灾害,编出山神托梦豺是神兽这套鬼话,希望能得到乡亲们的原谅。强巴讲完后,我也跳上土台,宣传环保知识,讲大自然是一个生命互相依存的系统,金背豺在生态平衡中的地位及作用,讲保护生物多样性,从本质上说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己。
我讲得深入浅出,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
生动别致的科普教育,使卡扎寨的牧民们提高了环保意识,不再把金背豺当作神兽顶礼膜拜,也不再把金背豺当作害兽狂捕滥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尕玛尔草原变得越来越丰饶越来越美丽。
至于紫金公豺,我把它送到昆明动物园,作为珍禽异兽供游人观瞻。它将在动物园的大铁笼里终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