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威发布,读懂苏警。
引子——
王波,沙河村采用新技术种瓜第一人。初中毕业的他算是村上有名的文化人,人勤快,肯动脑,几年前在外省跟人学会了烧炕和大棚种西瓜,采用这种技术种出来的西瓜,成熟早,个大,瓤红皮薄,甘甜汁多。王波成功后,向全村人培训技术,这几年大家都跟着他种瓜卖钱。对很多村民来说,卖瓜成为全村大部分家庭主要且唯一的经济收入方式。王波,平日人很木讷,但一谈论起自己的西瓜,便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满腔自负,于是村里人给王波起了一个善意的绰号——王婆。
还真不是吹牛皮,王波种的西瓜以前在镇子上自称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整个种瓜过程,从铲地施肥,挖炕播种,筑棚育苗,再到拾掇瓜秧,培育西瓜等过程,王波几乎每天和西瓜一起长在地里,真是比照顾儿子都仔细。而且,王波采摘西瓜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直接从瓜秧上摘下来,而他是拿着剪刀将瓜蒂前的最近一片叶子和一小段瓜秧一起剪下来。据王波说,这样会使顾客在挑选西瓜的时候能感受到瓜的新鲜,似乎能让人想象到面前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西瓜地,生机盎然,欣欣向荣,一片丰收的景象。

1992年,五黄六月,丰邑街东关大桥头。
王波佝偻着腰,拉着用笆围着的一平板车西瓜,无可奈何地看着不远处的东关集市场不住地叹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王波几乎每年夏天都会穿着的那件十多年前结婚时买的“的确良”衬衫。虽然才上午九点的模样,但强烈的太阳光却刺的人睁不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王波黝黑的脸颊汇集在下巴,又从下巴滴到地上,甚至还滴到了王波的脚上。顺着汗滴不免能看到王波裸露在布鞋外的脚趾头,因为他脚上穿着一双老婆纳的千层底,不过鞋底早已磨的薄如纸片,两个大脚趾也“破茧而出”。
王波的身旁还站着十岁的儿子,一直在喊口渴,王波却舍不得给他吃西瓜。儿子的作用是在拉车上坡吃力的时候,通过事先在平板车把手上拴一根尼龙绳,帮助王波拉绳爬坡。这也是儿子得以跟父亲进城的唯一理由。
王波和儿子是被东关集市场当地的一群瓜贩子赶出来的。早上天不亮,王波就喊醒儿子一起进城卖瓜。当王波拉着一车西瓜徒步近二十公里气喘吁吁来到东关大桥的时候,看到县城集市的车水马龙,一派热闹嘈杂的气息,开心极了,一路上的疲劳顿消全无,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西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而且还不用像在镇子上要熬一整天时间饿肚子。
王波在桥头边选了一小块空地把车停好,又拿出一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随手从平板车上抱出几个瓜放在上面当样品,准备就绪后便吆喝起来,“买西瓜喽,又甜又脆的新鲜大西瓜,二毛五一斤……”,不久便有一个顾客路过,从自行车上下来到瓜摊前准备挑选。这时候,从不远处的另一个瓜摊晃悠过来一个足有一米八五个头的光头男人,约莫三十岁,囤着肚子,光着膀子,左肩膀上还搭着一条黑黄色夹杂着汗臭的毛巾,拽着一身肥膘,胸前的纹身图案由于被汗水混杂着皮肤上的污垢所覆盖,有些模糊,让人看着像虎又像猫。他边走边把两个手指插进嘴里,吹了一个口哨,立马附近几个瓜摊的卖瓜人全都围拢过来。刚才要挑瓜的顾客一看这阵势,立马跨上自行车远去了。
王波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一个个来者不善,顿时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看来这个市场一直是被这些人霸占着的,他们都是这一带的瓜贩子,而且对每天的西瓜价格早已达成共识,垄断了这个市场。对他们来说,如今王波横插一杠子,必然会影响到他们长期建立的价格阵营,甚至会破坏他们的财路。
果然,为首的那个光头瓜贩子对王波说:“新来的吧,哥们,哪个村的?瓜不错嘛!你这车瓜我全要了,二毛一斤,卖完抓紧时间带娃回家,别在这耗着,让娃晒太阳遭罪。”说完看了看王波的儿子。
“什么?二毛一斤?你这不是坑人吗!刚才我还听一个路人说你们那边一块钱三斤呢!”,王波愠怒地说。
王波刚说完,这时一个凶神恶煞一脸横肉的年轻人窜到光头前面,把手里吸了一半的香烟往地上狠狠一摔,说,“老大,这乡巴佬太不识抬举,轰走他吧?”光头没有理他,仍然对王波说:“哥们,你看,我也没有办法,你的瓜二毛五一斤,又这么好,你在这里卖瓜就是砸我们弟兄饭碗。今天天不错,万一明天一场雨,我们贩来的瓜憋在手里很快就会烂掉。除非你把瓜全部兑给我们,否则这帮弟兄不欢迎你在这啊!”
王波心想瓜虽然是自家田里产的,价格略微低点也无所谓,但也不能这么便宜卖给这些二道贩子。一是自己前一天就要下地辛苦一下午将瓜从田里摘好,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摆放到平板车上,再从几里地远的田里拉到家,等到了凌晨四点半钟就要起床,徒步将瓜拉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市场,为的是早点去能占个好位置,卖个好价钱。这个过程的确很辛苦。二是,这些瓜贩子给的价格太低,分明就是抢劫。按照以往经验,一平板车西瓜近六百斤,每斤二毛五分钱,差不多能卖一百五十元,基本上就够儿子暑假开学读五年级的学费了。而且,这一季西瓜也就能摘两三车。王波还有一个十二岁读六年级的大儿子,开学就要读初中了,这一季西瓜正好凑够他两人的学杂费,就不用东挪西借了。作为农村人,一年也没有多少经济收入,除了一季西瓜,就是家里养的家禽,也值不了多少钱。
于是王波开始盘算起来,这车西瓜每斤少卖五分钱,一车差不多就少卖三十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想到这些,王波咬咬牙,嘴里什么都没说,他也怕和别人争执吓着孩子,就默默地把地上的样品西瓜装上车,收好塑料布拉着车走了。
背后传来一长串嘲笑声。

王波拉着车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县城小道上,感觉车子越来越重,心情沮丧至极。
要知道,徒手拉着这样一大车西瓜,还要穿过许多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土道,可谓历尽辛苦才赶到县城市场,这个东关集市场对乡下人来说就是他们卖瓜的天堂。然而,近在咫尺的地方却被人强行霸占了,想到这里,王波嘴上又是一声叹息。
这时,儿子问:“爸爸,他们怎么不让我们在这里卖瓜呀?”
“没关系,爸爸带你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王波回答道。
其实,王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往年的西瓜都是到镇上的集市卖,今年听人说县城能卖好价钱,可自己到底该去哪里卖呢?该不会一边走,一边吆喝吧,这不真成了王婆卖瓜啦?即便可以边走边吆喝,到了晚上瓜也卖不完,腿却跑断了,关键剩下的瓜还要拉回家。可是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了,人生地不熟,苦了儿子了。
就这样,王波拉着车子,带着儿子,埋头蹒跚走过一条街接一条街,一个巷子又一个巷子。有时候儿子喊累,喊腿疼,王波会让儿子坐到车把和车身接壤的地方,继续拉车前行,一边走一边吆喝,“西瓜便宜了,谁买西瓜不?自家地里产的大西瓜,又甜又脆的新鲜大西瓜……”
可是,即便如此,时值正午了,王波也才零零星星卖了三五个西瓜。中午的太阳光更毒辣,瓜叶子都有些蔫了,儿子又不停地叫喊肚子饿,喊得王波心里有些急躁,但又不能对儿子发火,十岁的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是正常的,也早该饿了,何况凌晨就起床跟自己来县城,早上也没有吃东西。王波拉车走进一条两边都是居民小区的巷子,停在路边的一棵枝叶茂密的法桐树下,准备休息片刻,由于出汗太多,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再有汗滴下。王波摸了摸儿子的头,由于长时间在马路上行走日晒,整个头发都有些烫手。
王波之所以停在这里,是因为斜对面有一个包子铺,他想给儿子买包子吃。只见店铺门头上悬挂一块黒匾,上书“吕家包子”四个金色大字,看来是一家老字号。油煎的三面金黄色羊肉大葱馅水煎包,正是县里闻名已久的特色小吃,那种入口焦脆,香而不腥,油而不腻,百吃不厌的美味,正是儿子跟爸爸来县城卖瓜的最大目的。两年前,王波带儿子来县医院治病,儿子吃了一次包子,那时儿子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此后包子的好吃味道一直留在儿子的记忆深处了。由于农村交通条件不便,平时进城一趟不容易,因此,没有特别大的事情,大家一般很少去县城。
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包子铺门口桌子上客人吃的包子,不自觉的咽口水。王波看到这一幕煞是心酸,伸手从平板车把上一直挂着的油漆桶底捏出几个一角、五分不等的硬币,这个油漆桶是一个简易的卖瓜储钱罐,王波在桶口打了两个孔,用一根铁条穿过,平时就挂在车把手上。王波一共拿出五角钱,全县的包子统一价是五分一个。王波让儿子看着瓜车,自己到对面买了十个包子,用草黄色的油纸包裹着捧回瓜摊,拿给儿子吃。
儿子简直是饿坏了,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吃起来,吃的小嘴鼓嘟嘟的,一眨眼功夫五个包子已下肚。王波一直看着儿子吃,儿子也看到了爸爸,说:“爸爸,包子真香呀!你也吃一个吧!”王波说:“爸爸袋子里还有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没来得及吃呢,不吃就馊了,爸爸不吃包子了,你快吃吧”。
吃完包子,儿子又吵闹起来,“爸爸,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等一下,袋子里有水瓶,早上来的时候的开水,已经不太热了,我给你倒点吧?”王波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看似又黑又脏的大塑料瓶子。
“我不喝!我不喝!我想吃西瓜!”儿子急的脸通红。
“不能吃西瓜,吃了就浪费了!咱好不容易从家里拉到城里,要多卖点钱,你和你哥哥的学费钱还没有凑够,家里还欠着你二叔的钱没还呢!”王波解释。
“爸爸,我想吃西瓜,快渴死了!好爸爸,吃一个吧,咱俩一起吃”,儿子不听王波解释,撒娇道。
王波看着儿子热的红扑扑的小脸,才半天时间嘴唇就干裂了,还冒出血丝,心疼极了。虽心有不舍,但仍然从车里挑了一个最小的西瓜,放在车把和车身接壤的一块地方,用家里割麦子的镰头加工打磨成的水果刀熟练地将西瓜“大卸八块”,递给儿子吃。
果然是好瓜,鲜红的瓜瓤,黑黑的小瓜籽,薄薄的青色瓜皮,瓜汁充盈,禁不住从瓜瓤里流淌出来,咬上一口,甘甜可口。
这时,一位穿着陈旧但很干净的蓝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的老者停下自行车驻足瓜前,看上去像是退休教师。他正是被王波儿子捧在手里正在津津有味吃着的鲜红瓜瓤吸引来的。老者看了看车上的西瓜,问:“瓜几个钱?”
王波回答:“二毛五。”
然后老者挑起一个瓜用手指熟练地弹敲几下,看起来极有经验的样子。随着老者的敲击,西瓜似乎发出震颤性的咚咚音,老者自言自语,“这瓜一定新鲜多汁!”
王波马上接过话:“老人家好眼力,昨天刚下的西瓜,保管新鲜好吃!”说着递过来一块刚才给儿子切好的其中一块瓜给老者。老人尝了一口,连声夸赞,“小伙子,你家的瓜真不孬,几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瓜了!给我来四个。”
老人一边继续夸奖瓜好吃,一边挑捡,选了四个不大不小的西瓜。王波过称,四个瓜共二十七斤半。“咱不是瓜贩子,自家产的瓜,给你优惠,算你二十七斤,一共六块七毛五。”王波一边用网兜帮老人装西瓜,一边说着。
老者数好钱递过来,王波将钱放到车把上挂着的油漆桶里。然后又帮老者将西瓜搬到自行车后座上。老人很开心,仍旧夸着瓜好,并慢慢跨上自行车离开了。王波心里更是美滋滋,要是今天能碰上几个这样的老人,今天的瓜就好卖了,说完心里还默念着菩萨保佑我们快点卖完,因为天黑前还要赶回田里继续摘瓜,明早还要继续卖瓜。西瓜的成熟季节就在这几天,万一赶上连续雨天,没人赶集,西瓜熟透后就会很快烂掉。
真没想到,王波的祈祷竟然灵验了。巷子头上的一个家属院来了一大群大爷大妈,其中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着对王波说:“刚才听陈老师说巷子里吕家包子铺对面有个卖瓜的小伙子,自家产的瓜,绝对是今年最好的西瓜!他在家属院里一吆喝,我们都跑过来了。”
“你们都是老师吗?”王波说。
“当然啦,前面家属院大都是县一中退休的老教师。”老人接着说。
“那好,那好!你们要的多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优惠。”王波有些激动地说。
“没关系!小伙子。和陈老师的价一样就行。你带着孩子,还拉着一大车西瓜过来也不容易啊!称上不少我们的就行了。”老人说。
王波忙说:“老师您放心!我都可以发誓,自家产的西瓜,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说话间,十余位老教师你三个,我两个,把车上的瓜挑去了一大半。期间还偶尔有其他路人来买。老师们离开不久,又从家属院来了一小波,其中有新来的,也有回头客。其中一个回头客说是回家立马吃瓜,感觉实在是好吃,怕今年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瓜了,于是立马决定再回来买两个。
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就只剩下六个西瓜了,王波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判断最多才下午两点钟,心中美不胜收,快乐地哼起家乡小调。心里又琢磨起来,等会剩余的六个瓜大不了降价销售,肯定不会耽误回家摘瓜的。

王波把剩下的六个瓜全部从车上搬了下来,放在车子旁铺好的塑料布上面。这时候又有两位路过的顾客开始挑选,同时还有一位穿着黄颜色汗衫,头发有些卷曲的男子从包子铺那边的方向过来挑选西瓜。王波心里想,三个人,一人两个瓜,哪怕给他们两毛二一斤,这样一下子就可以卖完了,今天运气真是不错。
其实,王波心里嘀咕,最差的结果是,即便那两个顾客不买,这个穿黄汗衫卷头发的人也该买了吧,他可是在陈老师挑瓜的时候就凑过来看了一次,之后在那个家属院第二波老师来的时候他又来了,不过两次都没有买,这次再犹豫就真的卖完了。
这个穿黄汗衫的男子,大概四十多岁,头发卷曲却还梳着中分头,下身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短裤,扎着一个有些年月的牛皮腰带,脚上踏着一双乳黄色的凉鞋,看似一副城里人的派头但他给王波印象最深的除了挑来挑去不问价格,也不买瓜之外,就是他的卷毛和近了才看清楚的一双像“斗鸡眼”的小眼睛。这不禁让王波疑惑,他老是挑不好瓜会不会是眼神不好?
三个人挑选六个瓜。王波心里想,兄弟,有什么好挑的,都是好瓜,不是好瓜,我肯定不会摘呀。别浪费时间了,我赶回村里还得两个钟头呢!看着太阳很快西下,王波不免有些焦躁了。就在这时候另外两个顾客各自相中一个瓜,王波熟练地过称,收钱,又从车把上油漆桶里找零。
此时此刻,就剩下卷毛和四个瓜了。王波在想,你终于该买了吧。
卷毛却率先说话了:“老弟,你一车瓜就剩下四个最差的了吧?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四个我都要!”
王波马上纠正道:“老哥,你前面挑了半天却不买,机会都被你错过了,但是就算只剩这四个了,也不是最差的,我的瓜自个清楚,绝对没有一个差的。”
“你就说吧,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这四个我全包了。”卷毛不接王波的话茬,直接搬起一个瓜放在手里左拍拍,右拍拍,左边敲一下,右边再摸一下,似乎让人觉得这个瓜哪里有问题,又说不出来。
王波看他挑瓜的样子就来气,这么搞,瓜没问题也被弄的有问题了。但是顾客就是上帝,当然要忍着不能发火,于是便对卷毛说:“老哥,既然你全要了,我给你优惠,两毛二行了吧?”
“什么?两毛二?我等了大半天,你就让这么一点点!两毛吧,就这样?”卷毛也急道。
“两毛肯定不行,你算算账,我一斤让你三分钱,这四个瓜少三十多斤,快让你一块钱了!这点钱对你们城里人不算啥,我们乡下人进一趟城饭都不舍得吃。”王波争辩。
“老弟,谁的钱不是钱!这是你自家种的瓜,你又不是贩子,怎么还争究这几分钱呢?赶快卖给我带孩子回家吧,在这里干耗着就是浪费你的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啊!”卷毛回复。
“老哥,你说的对,瓜虽然是自家种的,但现在这两毛二的价可以说是全城最低了,你是城里人,肯定也知道东关集市场的价吧,最少三毛一斤,而且那些瓜贩子还经常会缺斤少两,关键瓜也不怎么样。况且我也不是非卖给你不可,又不是你一个顾客,再说,大不了我再拉回家去。”王波嘴上辩着,其实价钱合理还是挺想快一点卖给卷毛的。
“老弟,说实话你的瓜相对来说算是不错,所以我挑了大半天还是想买你家的瓜,就是价钱得再便宜点,不然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心里感觉不痛快。”卷毛向王波辩论道。
说话间又来了两个路人驻足瓜摊,还没准备挑瓜,卷毛就对人家说,“别看了,别看了,他的瓜我全包了”,路人听罢便扭头离去,搞的王波无可奈何。
卷毛又挑起一个瓜放在两手间颠来颠去,也不再讨价还价了,却对王波说,“你这个瓜可能熟过了,和刚才那个声音不太一样,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可能里面的瓜瓤坏了,吃了会拉肚子。”卷毛说完后把这个瓜放下又挑起一个拍了起来。
王波忍不住了,说:“老哥,你到底买不买?我自己家种了多年瓜,我当然清楚,你要不相信,我现在就给你打开一个小孔检验一下,不过如果没坏的话,这个瓜你要买。如果今天你不诚心买瓜,也请不要妨碍我把西瓜卖给别人!”
这时候卷毛显得比王波更加激动的样子,嗓门竟然突然高了几倍,说:“老弟,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不诚心买瓜干嘛和你耗在这里大半天,我吃饱撑得呀!今天你这瓜我要定了!但是要再便宜一分钱,两毛一!”
王波实在受不了这个买瓜的了,便一口答应卷毛,“好,两毛一!”
卷毛听王波答应的这么爽快,似乎又有些反悔,“等等,还有一个瓜我还没检查完呢。”说着又抱起第四个西瓜拍了起来,又是左敲右看,竟然还放在耳朵边听起来。
王波哭笑不得,卖了几年瓜了,世面没见过,但各类买瓜人还是见了不少,今天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特殊的买瓜人。纵然王波脾气再好也要发火了,变的情绪激动,面红耳赤,对卷毛说:“你别买了,我也不卖了!我马上就把瓜拉回家,谁也不卖行了吧?”说完就去地上搬起一个瓜往平板车里放。
卷毛立马扯住王波的胳膊,回怒道:“你说不卖就不卖了,我在你这耗费了半天时间谁赔啊?过称吧,我买了!”
王波仍然一肚子气,没有答话,径自过称。四个瓜三十一斤,每斤两毛一,一共六块五毛一。“你给六块五吧”,王波说。
卷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王波。王波接过钱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用手搓了搓,判断确是真钞。虽然乡下日常油盐柴米酱醋茶的生活中百元大钞并不常见,但王波以前跟着村里人去郑州贩过猪,当时是“会计”,因此对钞票的真伪判断还是很在行的。王波将百元大钞丢进油漆桶里,然后又从桶里把今天卖瓜的大部分钱都数了出来找零,满满的一大堆,其中最大额的也就是十元纸币,还有五元的、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等,共找零九十三块五。
卷毛拿到零钱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检查起西瓜,看上去总担心西瓜有问题似的。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前一亮,指着其中一个西瓜对王波说:“这个瓜上面有个伤疤,是不是以前被田鼠啃过,会有病毒传染的,这个我不要了!”
接着又指着另外一个西瓜说,“这个瓜长得有点歪,肯定不好吃,这两个我都不要了!”
王波似乎已经出离愤怒了,脸憋得通红。还没等发火,卷毛又指着其中一个西瓜自言自语:“我刚才就感觉这个西瓜声音不对,也许里面的瓜瓤真坏了,这个也不能买了。”说完又看向最后一个西瓜……
这时的王波脸色已经从涨红变的发青,心想要不是儿子在场自己非得暴揍这个卷毛一顿。强忍住没有动手的王波直接从卷毛脚边拎过来四个本已装进网兜的西瓜,气的有些发抖的说:“我的瓜不卖你了!”说完把瓜放进平板车里,顺手从油漆桶里拿出那张唯一的百元大钞甩给卷毛。卷毛也毫不客气地说:“不卖就不卖,咱有钱又不是买不到好西瓜,这几个瓜你留着自个吃吧!”然后把手里一直拿着而揉作一团的零钱也还给了王波。王波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接过钱就扔进了油漆桶里。此时卷毛也气冲冲地转身离开,拐进了包子铺旁边的一个小巷扬长而去,剩下仍然气的胸脯一起一伏的王波杵在原地。
接下来,王波首先想到的不是担心这四个西瓜卖不掉的问题,今天卖不掉最多拉回家,明天再卖。但是这个卷毛足足耽误了自己近一个小时,如果不加快速度赶回家,田里的瓜今天恐怕摘不成了。心里越想越气,觉得这个卷毛真是一个典型的市井小民,患得患失,斤斤计较。
王波又看了看天觉得必须要回了,于是让儿子爬上平板车,急忙拉起车子,加快步伐,匆匆往家赶。
一路埋头拉车,五点钟不到就到了家门口。太阳还没落山,夕阳西下的乡村已有炊烟飘起,与县城的喧嚣相比就像一个平静的世外桃源,顿时让人心情畅快了许多。
一路马不停蹄简直把王波累坏了,口干舌燥,感觉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准备在家休息片刻再去地里摘西瓜,到时候就靠手电筒和月光照明吧。老婆也刚从村医院抓药回到家,老婆和母亲身体都不好,两人都是“药罐子”。看到王波累的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老婆赶紧给王波倒了一茶缸白开水递给他,并问道:“今天进城怎么样?”
王波有气无力地回答:“总的还可以,差不多卖了一百二十多块吧。”
老婆说:“这样算下来,地里的瓜还能下个一车半,两个娃的学费也就差不多了。明天卖完瓜别忘了称点肉回来,好久没吃肉了,给老人和孩子都改善一下伙食。”
王波答应着,又给老婆讲了一下东关集市场瓜贩子的事情和对卷毛的埋怨。老婆一边听着王波的唠叨,一边把油漆桶提到自己身边将里面的钱掏出来,一张纸币、一枚硬币地数起来。当老婆把一大团糅在一团的钱打开时,顿时慌了神,这一团钱,除了外层是一元、五角、一角的纸币,里面包裹着的全是黄颜色的纸团,全部打开后,这一团钱一共才三块二。
“这是怎么回事?”老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很大,把王波吓了一跳。但预感到大事不妙。
王波看了一眼纸团,头嗡地眩晕起来,感觉眼前一片漆黑。等回过神来,王波明白了怎么回事。用颤巍巍的手抓过纸团,又紧紧地握在手里,嘴唇竟被自己咬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刻,王波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是悔恨?是屈辱?是心痛?九十块五角钱!可以说,这是一个农村家庭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了,要知道很多不会种瓜没有收入的家庭,一年到头家里连这些钱也剩不下,有些人家过年置办个年货都要向亲朋借钱。总之,无论对谁家,这些钱都太重要了!
本就不善言谈的王波更加沉默了,突然,他站起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老婆一把抱住他,心疼地哭了起来……
文 | 马加民
编辑 | 丁 彤、秦霄羽
投稿邮箱 | wx@jspi.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