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漳州塔口庵前的弃婴
她,是一位南洋华侨
她,是集美学校文学女生
她,是上海爱国女中“校中校”的创办者
她,是北平*联学**全市大*行游**的总旗手
她,是威震晋绥的抗战英雄
她,是“人民亲热的保姆”,“光明的灯塔”
她是————李林

原来宝国兄笔下的这位李林前辈,乃是一位南洋归侨巾帼英雄。
刚刚过去的2020年4月26日,正是烈士英勇战死抗日沙场八十周年的忌日。
笔者作为 丁见印尼纪事 号主,之所以要写写李林,固然因为她曾是印尼华侨,回国后于山河破碎之时,投笔从戎,血染关山,壮烈事迹可歌可泣;除此之外,在烈士阵亡若干年后,发生的一系列与之有关的人和事,更加令人百感交集。此时不写出来,甚觉心头沉甸甸的。
但是,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呢?
六年前的一个电话,让我多少有些困惑
话说2015年4月的一天,我回国休假正在福建的家里。一位熟悉的作家大姐——原河北保定市文联主席刘素娥匆匆打来一个电话:
“丁老师,你小时候不是在山西长大的吗?现在不是长期在印尼吗?我介绍一个山西的朋友,他想和你认识一下。”
“噢!干什么的朋友?”
“他叫王宝国,是朔州市李研会的会长,他研究的项目和印尼有点关系。”
这位刘主席是个大忙人,平时说话喜欢用省略词,电话里说的这个“李研会”着实让我有点纳闷,于是问道:
“李研会是什么机构?是当地的李氏姓氏研究会吗?”
“哎呀,不是研究姓氏的。我现在有事马上要出门,这样吧!我把你电话号码给他,叫他打电话和你说啊……”
刘主席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了,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喂,丁兄好!我是山西朔州作协王宝国……”
寒暄过后,宝国兄告诉我:
抗战时期,他们那里(朔州平鲁区)出现了一位家喻户晓的双枪女英雄李林。李林出生在福建,成长在印尼。14岁回国求学,先后在厦门读初中、上海读高中、北平(京)上大学,后奔赴塞北高原投身抗日,任八路军晋绥边区行政公署委员兼120师独立支队骑兵营教导员,征战数年,屡建奇功。
1940年4月在反“扫荡”中,为掩护机关和群众突围,她不顾怀有3个月的身孕,率骑兵连奋勇冲杀,将日伪军引开,打至身边战友全部阵亡,她本人负伤被困,仍使双枪连毙6敌,用最后一发*弹子**射进喉部而牺牲。
李林长眠九泉,当地官民百姓一直感念这位南国归侨女烈士的壮烈事迹,先后为其修建了陵园,竖起了铜像,命名了“李林路”、“李林中学”。
2013年,长期搜寻写作李林事迹的作家王宝国,多方奔走呼吁,发起成立了一个民间社团组织——华侨抗战女英雄李林研究会(简称李研会),并出版了洋洋40万字的《李林传》。

李林研究会会徽
听罢宝国兄有关李林烈士的一番介绍,我心里不由为之一震,同时也多少有些惭愧。
我们这代人从小受红色文化熏陶,对许多英雄人物的大名耳熟能详。但在此之前,我却不知道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山西,竟然有李林这样一位感天动地的女中豪杰。由此可见,在成千上万抗日英烈的行列中,我们终归记住的还是太少!
而王宝国之于侨女李林,十年著述,半生投入,走遍塞北和闽南的山山水水,寻访李林战斗生活留下的足迹;可谓精神所关,梦魂所系;研之尤深,爱之弥切。
他草根出身,原本系不拿工资的农家子弟,经历千万辛苦,最终凭深厚文学功底加执着精神,进入体制成为专业作家。但囿于条件所限,宝国兄还未曾到过哺育过李林长大成人的印尼爪哇,这便成了他作为李林传记作者的一桩憾事。

朔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王宝国先生
他在电话里诉说了一个心愿:
“丁兄,李林是你们福建人,你又在印尼写华商大佬,研究华人历史。看看能否帮忙把李林烈士的事迹宣传出去,让海外华人社会也了解这位华侨女英雄,并引以为荣。若有人支持,我也很想有机会去一趟,丰富研究资料,顺便在当地华社做一番宣讲。”
坦白说,同为写作人,我特别理解宝国兄的心情。但是,以我对当今华人社会的了解而言,他的这个简单朴素的愿望,其实并不那么容易实现。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印尼华社文化人才严重断层,大老板财大势雄,不计其数,而具有人文情怀的,不是没有,却少之又少!再加上六十年代中期以后的几十年,印尼当局禁锢中华文化,尤其残酷*压镇**所谓红色政治,导致华人社会对当年华校师生狂热追捧的大陆红色经典作品退避三舍,心有余悸。
至于我本人,只是一个靠写作谋生的普通的“码字师傅”,人微言轻,能力有限,即使向哪个社团讲述李林的故事,或者向哪个老板提议请王宝国先生前来考察采访,开展有关李林的讲座,恐怕也是无人响应,一片冷落。
我和宝国兄委婉说明了以上情况,他表示理解,没有再说什么。随后寄来了他历经八载、数易其稿,著述出版的传记力作——《华侨抗日女英雄李林传》。我在网上得知,此书先后斩获第四届中国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和第三届《中国作家》“中山杯”华侨华人文学奖“。
作为同行,我也写过十几本华人传记,大多为”唱堂会“的遵命文字,思想性和艺术性均无法与宝国兄的《李林传》相提并论。这使我对他取得的成就由衷钦佩。

2012年版《华侨抗日女英雄李林传》。有评论说:作者满怀对民族英雄李林的热爱,对华侨同胞的敬重,“半生用心,八年写作,先后面世三版传记”。发现了一起起激动人心或警示后人的事件,既还原了历史,又与现实连接,复活了一个个人物。
通过电话之后,我和宝国兄加了微信。偶尔发些信息,平时各忙各的,彼此联系不多。就这样,一晃五年过去,我们至今未曾谋面。说老实话,时间一久,我也把他笔下的英雄李林,以及他曾经的提议渐渐淡忘了。
直到上星期,在朋友圈看到宝国兄于李林牺牲八十周年忌日,再次填写的祭词,我的内心又被打动,猛然又想起了上述往事。
这几天,当我重新把网上有关李林的各种文图和影视资料找来,逐一研读,情感为之鼓荡,不仅加深了对英雄的敬仰,也加深了对王宝国等一些与李林有关的人和事的了解。许多感人的历史细节浮现出来,我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和他们有了某种链接,从而产生出同样的共鸣。
身为一个致力于记述印尼华人文史的”准专业“人员,我为自己还没有为李林这位华侨英烈写过只言片语感到内疚!尽管我至今仍然不敢确定在华社宣传李林是否会被认可,但至少我有一个公众号,写出来发表在此也能尽一点心力。
为了让读者对李林多一点了解,需要侧重性地讲讲李林的身世生平和故事,还原其热血青春的真实形象。
弃婴变成归侨富家女
1915年冬,福建漳州一位名叫陈茶的妇女,在龙溪县城(今漳州市芗城区)塔口庵前,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女婴被装在竹篮里,身上有一张字条,上写:“乙卯年十月初九日生,望好心人收”。
乙卯年十月初九,乃公元1915年11月15日。这个被遗弃的女婴,就是后来的民族英雄李林。
在她长大后自行改名叫李林之前,还曾有过两个名字:一个是养母为她取的,叫李翠英;另一个是养父为她取的,叫李秀若。为了行文方便,我们在本文中只称呼她为李林。
陈茶家住龙溪(今龙海市)石码镇,结婚数年,未曾生育,她丈夫李瑞奇已去南洋印尼经商,久无音信。陈茶便收养了这个弃婴,精心抚育。李林三岁时,不幸染上天花,经过救治,命保住了,但脸上却留下几颗浅浅的麻点。
1919年,四岁的李林随养母登上远洋轮船向南洋出发。陈茶母女在印尼东爪哇首府泗水,找到了丈夫李瑞奇。李瑞奇此时已经事业有成,开设瑞林、瑞南两家公司,还是当地有名的侨领。但当时李瑞奇又娶了妻室,名叫高容,也无生育,她在印尼收养了男孩李和成、女孩李秀娇。
李林的养母陈茶到印尼后,还收养了一个玛琅的男孩,取名李永成。
1924年初,李林9岁时,入读养父李瑞奇创办的泗水中华学校,1929年春在该校小学毕业。

李林小学时代在印尼的留影。照片右下方有印尼文的签名。
李林在印尼泗水生活了整整十年。对这一段经历,她后来写道:
“我是福建人,因为父亲在荷属的爪哇经商,所以我便是该地长大的。我能说那边的马来话,那里的文字我也略为知道一些,但现在大多忘了,因为我十四岁的时候,便已经回到了祖国。在那时候,我只带回来了一个深刻永不会磨灭的印象,那就是:荷兰人对于爪哇人*制专**的统治与残酷的压迫和中国人在那里的不自由。在一个小小的心灵里,老是绕着中国人为什么不会团结?爪哇人为什么不会团结?为什么情愿受人家的压迫?为什么受人家的统治不会反抗?”
1929年冬,14岁的李秀若和年幼的弟弟李永成随养母陈茶回国,定居石码。先是与她的堂兄李太乙、堂嫂吴燕生活在一起,住石码龙门街,一年后,陈茶用从南洋带回的钱在石码“甘棠街”购买一座楼房。因此,李秀若的籍贯是龙溪石码,这是确定无疑的。
1931年,李秀若考进了陈嘉庚创办的厦门集美学校就读初中。
有关她在集美校园的时光,2015年9月,《闽南日报》记者林毅诚写过一篇采访记,摘录如下:
集美中学初中部,浸润在近百年书香中,格外静谧。这里是漳州籍抗日女英雄李林的初中母校,也是她回国后第一个正式接受教育的地方。
位于该校的李林园,占地2000多平方米,为纪念校友李林而建于1990年。李林园的标志便是李林骑在奔驰的骏马上,持枪返身向后击敌的这座雕像。

在延平楼内的李林馆,记者见到了李林当年在集美学校的毕业证书,上面写着:“学生李秀若系福建省龙溪县人,现年18岁,在本校初级中学修业期满,考核成绩及格准予毕业。”李秀若是李林21岁前的名字。
李林的同班同学王一芒曾回忆说,当年李林说的闽南话有很重的石码口音,“赶紧”老说成“卡妹(卡紧)”。
李林馆中展出的照片上,少女李林一头短发,像假小子一样。当时的李林喜欢文艺,梦想成为文学家,最爱屠格涅夫的小说,还热衷体育运动。

李林在集美学校的三年间相继发生了“九一八”“一·二八”日寇侵华事件,引起国人愤慨。李林随之加入了集美学校抗日救国会和抗日义勇队。她的同学邱宝钿回忆,在当年的抗日宣传中,“秀若爱国热情高,文才好,讲稿自己写,口才更好,讲话动听富鼓动性,宣传效果很好”。
1933年12月李林初中毕业。集美三年,对一个只有25年短暂生命的人来说已是不短了。她后来写道:“我们很天真,我们不知道痛苦是怎么回事。那个时期可以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
从1934年春至1936年12月,李林先后入读浙江省杭州女子高级中学、上海爱国女中高中部、北平私立民国学院政治系。她在上海爱国女中《读<木兰辞>有感》的作文中,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甘愿征战血染衣,不杀倭寇誓不休”的誓言,国文老师对此篇作文破例给予105分。
1936年1月,她接到“母病危速回”的加急电报,迅速赶回石码奔丧。从此,她再也没有机会回过福建故乡。
八九十年前的中国,一个女孩子能够随心所欲去大城市四处求学,可见其家境相当富足。而李林对待家产的态度,亦颇有几分”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气。
我在一篇回忆她的文章中看到这样一个细节:养母临终前,交给她一千块大洋和不少金银首饰,这在当时是一笔可观的财富。有人劝李林留给弟弟李永成一部分,她回答说,弟弟还太小,不会管钱,我要全部带去上海。
结果她回到上海爱国女中,就用这笔钱和同学们创办了一所补习性质的”平民夜校“,招收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前来学习文化。她们办的夜校有30多名学生,多是生活贫困的底层工人子女。

1935年,李林(最前面那位)在上海爱国女中与同学的合影。
当年上海爱国女中的一位缅甸归侨同学王梅丽,写过一篇《忆李林》:
“初次看到秀若(李林),她的外表并非俊秀的姑娘,身材不高,但很结实,黑黑的脸庞里,隐约有些小麻点。这是小时候秀若染上天花留下的痕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秀若却不为此伤感,平日没看过她化妆。”
在上海女中,她身穿一件直筒长袍,脚蹬一双男式方头皮鞋,用口琴吹着《大路歌》,每天在“洋气”的上海小姐中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参见王宝国的《李林传》)
据王梅丽回忆,在女侨生中,秀若的经济条件算得上较富裕的,她生长在华侨富商的家里,但从不炫耀自己,读书十分用功。
当年女中附近的虹口,有个日本兵营。有一次,一名日本兵在兵营被杀,日本人乘机宣布戒严,对附近中国人大肆搜查,弄得家住市区学生不敢来校上课,秀若气愤地说:“枪口之下,怎能安心读书?”
那时她最爱唱《满江红》,表达抗击倭寇、收复河山的爱国情怀。
1936年,因向往“五四”和“一二·九”运动的发祥地北平,李林决定转学北平。
从女大学生到八路”顽皮女太君“
来到北平不久,李林便考入民国大学政治经济系。她在大学里,开始积极投身于*共中**领导下的学生运动,由此引起北平地下*党**的注意。经由*共中**地下*党**员吕光介绍,李林加入了民族解放先锋队。
她的大学生活仅仅过了半年,这个渴望上战场杀敌立功的小个子南国姑娘,便不想再读书了。1936年12月下旬,李林投笔从戎,从北平赴山西前线参加抗日。她参加了“牺盟会”,在该会所办的军政训练班接受军训。
李林担任了训练班女子11连*党**支部书记。在训练中,她对射击异常入迷,悟性奇高,很快练就了一手好枪法。
有关李林的枪法,直到六七十年过去,她的丈夫和战友屈健仍对此赞叹不已,心服口服:”手枪打靶最难,我每次能打个五六环就不错了,她回回差不多都是十环!“

屈健老人生前接受电视台采访回忆李林的画面截图。
1937年抗战爆发后,组织上开始不准女同志北上,但是李林铁心非要去到前线,一心要当花木兰。为了这个目标,她甚至不惜与牺盟会相爱的第一个恋人坚决分手,恋人也是一名优秀的抗日干部,只因工作需要,他要到后方太原去,并且劝李林一同前往,李林则义无反顾选择了分手。她一步不落地跟在一群男人后面,肩负装备,势不回头,领导不得不同意了她的要求。
1938年5月,在“雁北抗日游击队第八支队”担任政治主任的李林,受命率领游击队协同主力挺进绥远。途经威远堡时与敌军遭遇,李林亲自率领30多名战士阻击敌人,掩护主力前进。在经过右玉田成村的时候发现了敌人在此驻有一个骑兵中队。李林当机立断,不管众寡悬殊,利用敌人尚未察觉的有利条件对敌人发动突击,一举将敌军击溃。缴获了一百多匹战马。战斗过后,战士全部骑上了马,步兵变成了骑兵,从容突破了敌人的防线。
李林一战成名。 得到大量战马后,正好支队长王零余原来是东北军的骑兵军官,于是上级决定将游击队改编为贺龙、关向应麾下的八路军主力120师独立6支队骑兵营,王零余任队长,李林任教导员。
在南洋长大的李林过去从未骑过马,这时却要指挥骑兵作战,困难不言而喻。但她不甘示弱,经过短期刻苦训练,就连最烈的马见了她也俯首帖耳。她很快练就了随心所欲的马上功夫,不但能双脚直立蹬上,掷*榴弹手**,或双手持枪射击,而且学会了一手蹬下马腹藏身的绝技。

李林本人唯一的骑马照。其余均为她的骑马塑像。
前些年,在李林战斗过的地方,不少老人还依稀记得她当年的模样:“她骑着一匹铁青马,马的身上有黑点点,挺大的一匹马。”
朔州市朝阳湾村村民、93岁王玉英回忆说:“李林能双手写字,双手开枪,走到哪儿,身上都挎着枪。”
能文能武的李林,也曾写过一首诗歌《心爱的战马》:
当黄色的风沙吹起在沙滩上/我的战马快如飞/飞过山岳飞过平川/
风啊我和你比一比/敌寇的血/染红了我的马蹄
敌寇的头/滚在我的脚底

李林纪念馆内的骑马铜像。
1938年7月,李林率骑兵营一日行军140里,向北突破敌人的*锁封**线,将工作团护送到绥南。随即向东一昼夜行军200里,赶到位于大同附近的长流水敌人据点,将其一举拔掉。待日军主力收缩到大同附近,李林马上又退回绥南,途中再率骑兵营突击了平绥路上的红沙坝车站,全歼守敌。几天功夫,李林长途奔袭数百里,连战连捷。尤其是攻打大同的一役,日寇重兵在侧,只半小时便解决战斗全身而退,对敌震撼极大。
此役之后,李林名震晋绥两省,日寇对她又恨又怕,又佩服又无奈,便送给她一个外号:“顽皮女太君”,并出重金悬赏她的头颅。赏格是不论死活,李林的体重多少就赏给同样重量的钞票和白银。
正当李林的名声越来越响,日寇对她首级的赏格越来越高,民间有关她骁勇善战的故事传说越来越多的时候,上级却决定将她调离骑兵营,改任晋绥边区工作委员会委员,负责地方工作。
这个决定是120师政委关向应亲自做出的。自然是为了爱护她,多半还是怕她作为女同志万一在战场上有什么差池不好交待。但历史的诡吊也往往是这样,最想保护的东西,放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却往往最容易失去,李林正遇到这个情况。后来抗美援朝去朝鲜的毛岸英也是如此,即便是在志愿军司令部彭总身边,却偏遭美帝飞机轰炸牺牲。
这是另外的话题,在此不表。

1940年1月,李林在山西临县参加晋绥边区祝捷大会与战友们合影。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拍照,三个月后即血洒疆场。
身陷重围宁死不屈,把最后一颗*弹子**射进自己咽喉
文武双全的李林,在最美的年华邂逅了最美的爱情。
1938年12月,23岁的福建籍归侨女英雄李林,与24岁的平鲁县牺盟会特派员、抗日游击队指导员屈建相爱结婚。
屈健是河南人,家中广有田产,学生时代,曾为宣传抗日向当局*愿请**而卧轨绝食,最终投身刀枪剑戟。两年前,李林一出雁门关时,与才能卓越的第一任恋人分手告别。当她第二次出雁门关时,便与少锋无芒的屈健情投意合,从此金石不移。
1940年4月,李林遭遇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当月下旬,日军纠集一万多人对晋绥边区发动新的扫荡。
当时边区地委、专署机关驻扎在朔县乱道沟,吴家马营一带。由于地方基层干部奇缺,地委和专署正在打破常规,冒险将各村的干部学员集中起来训练,开办了青训班,工训班,农训班,妇训班等等,共有五百多人。这些人大都既无战斗经验也无*器武**。等得到消息,敌人的包围圈已经形成。
负责保护机关的只有一个步兵营和地委直属的政卫连。兵力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地委于是决定所有人员向尚无敌情的平鲁方向突围, 但这个决定正好中了日寇的圈套。
据一位笔名“阿童木”的军史研究者,在其《女游击队长的故事》文中披露,:
26日战斗打响,没有战斗经验的机关干部和训练班学员一听到枪声就乱了套,与东平太村的老乡混在一起乱跑,伤亡很大。
正在危急之时,李林向负责指挥突围的地委军事部长姜胜建议,由她率领政卫连的一个排的骑兵向东冲锋,政卫连主力保护机关向西突围。姜胜同意了计划,但是却不同意李林冒险。李林不管这一套,带了骑兵排就径自开始冲锋了。
此后的事情发展过程相当混乱不清。在各种不同时代的回忆录和文件中有各种不同版本的记载。最流行的一种说法如下:
李林带领二十几个人骑马向东突击。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李林故意站在马蹬上,左右开弓向敌人射击。敌人发现,果然集中火力向他们射击。数名战士负伤落马,但是李林奇迹般的毫发无损。
这一小股人马很快突破敌人的*锁封**,冲出了包围圈。可是出来之后,李林发现敌人并没有跟过来,仍然把主要目标锁定在机关和群众身上。
于是李林带领战士们回身再次杀入敌阵。
这一次,敌人的主力被她吸引住了,放弃了机关,开始围追他们。
李林率领战士们边打边撤,将敌人引向远方。随着时间流逝,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炮火和机枪之下。等冲上小郭家窑村后的荫凉山时,李林身边的战士已经全部牺牲,她的手臂,大腿,胸脯也中了弹,战马也被打死。

李林事迹连环画插图
李林挣扎着爬到山头,以一个小庙的断墙为依托向敌人射击。鏖战良久,腹部又连中三弹。但她仍然支撑着,直到把驳壳枪中的*弹子**都打光了为止。
这时李林身边只剩下一支小号八音手枪,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弹子**。李林镇定地将驳壳枪拆散,抛弃零件,然后对准自己的喉部开了一枪。
是役,同时牺牲的还有十余名女战士和二十几名男战士,但是机关终于突出重围安全转移了。
以上叙述,是各种记载中比较不那么戏剧化的一种。
在有些记载中,甚至说李林是带了三个月的身孕牺牲的。然而我对于这个说法是有些怀疑的。因为此说法并未见于李林丈夫曲健的回忆录,以及找到她遗体的王海林的回忆录。
至于李林牺牲的详细过程,其实谁都没有亲眼看到,道理很简单,李林牺牲时是孤身一人。从敌人对她遗体的处理来看,日军并不知道她就是赏金等于体重,赫赫有名的“顽皮女太君”,否则早就将她的遗体拖去领赏了。
各种资料中,最可靠的,是李林的警卫员王海林的回忆录。
突围过程中,王海林的坐骑受伤跌倒,在老乡掩护下躲过了敌人搜捕。鬼子走后,王海林到处寻找李林,最后在一个刚刚隆起的土堆旁发现了一块李林驳壳枪上的红绸。王海林立刻用手刨,几下就刨出一双光脚,脚趾是齐的。王海林认出是李林,不禁放声大哭。再往上刨出李林的全身。李林的尸体惨不忍睹。除了身上的各处枪伤,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日寇用*刀刺**扎的洞。各处刀伤都很厉害,连头部的骨头都被刺破了。估计日寇见她勇猛,怕她不死,所以对她的尸体大施淫威。在李林的咽喉部位有一个枪眼,但是只有进口没有出口。
王海林认为这是李林自己用三号八音手枪打的。这种手枪发射力量小,*弹子**没有打透, 咽喉中弹虽然是致命,但也可能李林开枪后一时不得咽气,日寇遂又对她乱刀齐下。
英雄的遗体体被抬回郭家窑村。当地老乡从五里之外挑来清水为她洗涤。然后用珍藏的白粗布将尸体紧紧包裹起来入殓,藏在一个窑洞里。半个月后,粉碎了敌人扫荡的大部队胜利归来,为李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共中**中央妇委特地发来了唁电,称其为民族女英雄。李林牺牲后,当地群众悲痛欲绝。举行葬礼时,人们从几百里之外特地赶来,只是要为她上一柱香,在她坟上添一把土。

李林纪念馆的半身铜像。
李林身后人和事
为着祖国解放和民族尊严,南国侨女李林献出了最壮丽的青春和生命,死时还不满25岁。
李林牺牲后,丈夫屈健悲痛欲绝,发誓要坚持敌后继续战斗。
屈健在战火中幸存下来,但坚持单身,一直到李林牺牲十年之后,1950全国解放了他才与另一位抗日女战士袁瑛组建了家庭。
建国后,屈健进入国务院政府部门工作。他离休前是享受部长级医疗待遇的水电部农水局局长。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屈健。
据屈健生前回忆,1939年,李林到山西秋林参加了阎锡山组织的会议,走的时间比较长。在返回的路上,李林骑在马上打瞌睡,梦到和屈健做了个拥抱的动作,“这个拥抱的动作差点让她从马上掉下来,才让她惊醒过来”。
屈健对亡妻的感情很深,曾多次返回李林牺牲地和陵前祭奠。八十岁前,每逢李林忌日,都要去*安门天**广场向北遥拜,热泪长流。

晚年的屈健带亲属家人在李林牺牲的山坡悼念亡妻。
上世纪八十年代,屈健还两次前往李林的老家漳州龙海寻找其亲属,但没有找到。
2013年8月,屈健在北京逝世,享年一百岁。
再说李林故乡的亲属。
当年李林去北平后改了名字(把原名李秀若改为李林),战乱之中便与家乡断了音讯。但很多年来,家人都在找她,一直以为她应该是在哪个学校当老师。直到八十年代,福建电视台*放播**了一部以李林为原型的电视连续剧《烽火侨女》,她在漳州的弟弟李永成看了之后,他觉得电视剧里的‘侨女’的生平跟姐姐十分吻合,这才去侨联核实。
李林的侄女李舟玲回忆,“侨联通知了姑父屈健,最终才对上号,确认李林就是姑妈李秀若。”
“当时知道姑妈就是抗日大英雄,我们感到无比光荣。”李舟玲说。
如今李林的弟弟李永成与弟媳均已去世。她的侄女李舟玲便代表烈士亲属,出席各地为姑妈李林举办的纪念活动。

图为李林的侄女李舟玲在漳州李林事迹陈列馆做义务讲解。邓文忠摄
还有两位李林精神最热心的传承人值得一说。
一位是本文开头提到的山西朔州李林英雄文化研究会的发起人王宝国先生。
另一位则是是福建龙海李林研究会的林靖华老人。每当讲起李林的故事,70多岁的林靖华总会忍不住流下泪水。
2018年6月,福建《闽南日报》刊登报道:《漳州76岁的林靖华:用56年的行动守望民族英烈的根与魂》,读来令人为之动容。现摘录如下:
从下乡知青到税务征收员、工厂工人、画家、文史爱好者,今年76岁的龙海石码人林靖华一生转变多次身份。最近,他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李林事迹陈列馆“守护人”、义务宣讲员,每天一大早,林靖华坐40分钟公交车赶到位于双第华侨农场的陈列馆,打扫卫生,整理展品,为参观者讲解,人们称赞他“用承诺和行动守望民族英烈的根与魂”。

林靖华在李林事迹陈列馆为参观者讲解李林事迹
为了恩师一个心愿
1950年春天,林靖华入读原龙溪县石码第三小学一年(3)班。小学原为私立学校,以“郑氏祠堂”为校址逐步扩建起来的,也是抗日女英雄李林当年读书启蒙的地方。
刚入学,林靖华的班主任林专心老师,在上国文课时给学生们讲了一个抗日女英雄的故事,当时七岁的他听后牢记在脑海里。1962年,林靖华高考落榜,到九湖税务所从事征税工作,经常从九湖琪塘走路到林下莲花收税。一次,他路遇林专心老师,才知道她在林下小学教书。之后一有时间,他就到林下小学,成了林专心家的常客,也有机会把深藏于心底的疑惑托出:“当时您说的那个女英雄是谁?是咱家乡的人吗?”
林专心这才和盘托出:那是她在集美一起读书的最要好的同学,名叫李秀若。只是离开集美后就不再联系了。林靖华问老师怎么知道她是参加抗日牺牲的?林老师表示,那是她上海的一个同学来信告诉她的,秀若同学读大学时改名“李林”,她很勇敢,是一个大英雄。出于对故乡英雄的崇敬,之后林靖华就一直有意识地搜集抗日女英雄李林的事迹。林专心老师也不断为他提供这方面的资料。林老师有一个希望,让李林的英雄精神在家乡得到传扬。林靖华对老师承诺:“一定守护李林精神,一定让李林精神‘回家’。”
一份对烈士的承诺
1988年初,林靖华给当时的龙海县委宣传部写信,建议龙海县人民政府举办纪念华侨抗日女英雄李林殉国五十周年活动。一封,两封,林靖华接连发出四封信,信中提出举办这个活动的重要意义。后来,龙海县委宣传部给他回信,信中说县委办公会议决定采纳他的建议,并邀请他参加纪念李林殉国五十周年活动筹备工作。当时,林靖华已调到龙海合成氨厂会计科工作,厂领导知道此事后,特许让他到县里参与筹备工作。从1988年到1990年10月,龙海县委召开了几次筹备会,确定了十项活动内容,包括开纪念大会,创作芗剧《侨女英魂》等,林靖华负责“李林纪念信封”的设计。林靖华说,当时在龙海三中还成立了一个“纪念李林展览馆”。
1990年4月26日,龙海举行纪念华侨抗日女英雄活动。让林靖华欣慰的是,家乡人民总算再次认识李林,为有这么一个抗日英雄而骄傲。“随着对李林故事的深入挖掘,发现不仅是我对老师的承诺,更是对烈士的承诺。”林靖华说,他在各种场合利用各种机会,宣传李林精神从未停止。
终于让女英雄“安了家”
2015年11月15日,是华侨抗日女英雄李林诞生100周年纪念日,林靖华觉得这是纪念宣传李林精神千载难逢的极好机会,便自发组织宣传抗日女英雄李林事迹。
2017年8月,林靖华与周亚森、郑湘杰、谢建通、陈境明、郑云、李柳等“李林粉丝”为李林寻找一处纪念场馆。经过多次考察,最终他们一起来到双第鹭凯生态庄园,与张松勇等庄园负责人商量建设李林事迹陈列馆。他们陈述选择此地的理由:双第华侨农场是福建省著名侨区,多数为印尼归侨,而抗日英雄李林也是印尼归侨,让英雄在此“回家”是再合适不过的事。
听了林靖华等人宣传李林的故事,鹭凯生态园负责人深受感动,答应斥资为李林建陈列馆,将其一生英雄事迹展示,弘扬红色文化。同时,林靖华等人也自掏腰包到山西调研山西李林纪念馆,收集李林书籍和照片等素材。在林靖华等人的发动下,李林的亲属很支持,把当时李林用过的装衣服皮箱、竹制的杂物篮、铁皮行李箱,还有她在集美学校读书时候用过的餐具悉数捐赠用于展览。
英雄魂归故里,家乡人民为之庆贺。今年4月26日,恰逢李林殉国78周年,李林事迹陈列馆落成并开馆。守望英雄一生的林靖华,终于让英雄“安了家”。他暗自落泪说,虽然付出的心力、精力不少,但现在家乡人民对李林了解的人也越来越多,李林精神深入人心,值了!

2016年4月26日,林靖华作为福建龙海李林家乡祭拜团成员前往山西朔州,在烈士墓前宣读祭词,激动难抑,声泪俱下。站在其右侧的是朔州李林英雄文化研究会会长、李林传记作者王宝国。
还要再说几句笔者未曾谋面的朋友王宝国。
在众多英雄李林的粉丝中,王宝国当之无愧应被列为“李林研究与传播第一人”。
今年62岁的王宝国,研究英雄李林已有14年。从着手写作李林的事迹那天起,他就从心底爱上了这位数十年前长眠九泉的英烈前辈。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沿着李林的足迹走访的地方越来越多,爽朗豪迈而又铁血柔情的女英雄分明在他眼前复活了。

王宝国发在朋友圈的《天国之李林》水彩画。
王宝国愈发对李林松柏一样的品行和英勇伟大的献身精神无比倾慕,高山仰止。他对自己传记主人公的“爱“更加死心塌地,无法自拔。李林的陵园与王宝国的家在同一条街上,每当走过李林跃马挥枪的铜像前,他都会在心里与之对话,每清明节和李林忌日,妻子都会提前为其准备好祭品,让他到李林墓前洒泪祭拜。在这种情怀的感召下,有关李林事迹的文章从他笔下源源而出,端的是挽歌无尽,赞颂不绝,荡气回肠。
在此摘抄一首2017年11月15日王宝国与“李研会同仁”姜楠共同执笔写下的 《李林冬祭辞》:
冷冷地,你已独宿岩穴七十七个冬天
企图烤热塞上,烤透寒冬
用你火热的英雄骨
而我
直到今天才来叩问你的冬天和冬天的你
只因为
今岁的的冬天来得太早、太猛,把我
曾经给你的春辞、夏辞、秋辞全都冻结
我们带着“天气是否天意”的疑问
来求助于你——天地间最炽热的一台火炉
……
冬天,是你的命数
二十二岁,你一路向北
趟路于北平古都
这里的冬天是一艘用话语打制的大船
你上了船,溯流而行
过太行
出雁门
走晋绥
真刀真枪战寒冬
马踏高原英雄骨
今年的冬天真的这么早早早
我们写出这封发自冬天的信
叩问于你
秋天能吹醒多少冬天
夏天能浸透多少秋天
春天能养育多少夏天
冬天能冻死多少春天
我们静静地守候这无边的问题
我们静静地守候你
李林,你从容地讲吧
今天的我们
不笑
也不哭

王宝国在家乡的长城上
王宝国写作抗日英雄永不漫灭的火热情结,很大程度上也源自于他的身世。
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这样说过:
“我母亲四岁的时候,她父亲就被侵华日军杀害了。母亲是抗日战争最大的受害者,她这个情感精神给我带来的影响势必是深远的。还有我父亲,他也是个赴沙场的军人,慷慨赴国的这种素质,自然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影响。然后在我长大以后,一直所读所见,都是我们这个非常独特的,具有英雄素质的,地方的很多英雄人物给我带来的影响很大。所以,我的这个写作风格,就形成了一个确定的风格,就是写英雄。”
宝国兄为研究传播以李林为代表的英雄文化的付出还有很多,然而我这篇文章已经太长,只好就此打住。
这段时间我一直被李林,以及上述有关人和事感动着。但是我所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写一篇长文,以此表达自己的一份心意。
我希望印尼华社的朋友能够知道,华侨女英雄李林,是我们民族的骄傲,当然也是印尼华人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