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天井里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清冽甘甜。这口井是我爸妈在我外公的协助下,从选址到开挖,再到放井圈,全程自己动手。我爸选了天井东南的一个角落,先用尖头镐边敲松土层边剔除乱石,再用铁锹把土铲走,一个直径半米的洞渐渐成型。越挖越深,挖出了不少“宝贝”,洁白的瓷碗碎片,生锈的啤酒瓶盖子,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家里俨然一个小型考古现场。离我家不远的后溪里(现在的厦大科技园)挖出了清代的大墓呢,据说出土了很多宝贝。保不齐我们家也能挖出个藏宝洞穴呢。我充满期待地在一旁围观。洞挖得更深了,我爸的寸头和地面齐平了,他每挖一铲子,都要奋力往上一扬,把土抛出洞口,像土拨鼠似的。我妈负责把土运走。再往下,我妈用绳子吊着一只竹篮放到洞里,满了就拉上来。我们家本来就靠近小溪,大概挖了四五米就出水了。我爸双手撑着井壁,双脚蹬着就上来了,浑身沾满黑的灰的泥巴,像个未完成待打磨的雕像。井的雏形有了,接下来是重头戏——放井圈了。井口用三根木头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架,五六个直径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左右的水泥管,一个一个被高高吊起,再轻轻放进井里。外公闻讯赶来帮忙,三个大人咬紧牙关憋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才终于完成了一次规模宏大的“叠叠乐”。善后工作就是把挖出来的土回填到井圈的外围,最后倒一担干净的海沙进井底,用来过滤杂质。我爸还安上一个六角形的水泥井沿。自此,我们家拥有自己的私人水井,再也不用每天挑着沉重的铁桶到离家几百米外的大井挑水了。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家的井水是淡水。二十年前,我们家附近这一片算是东园新村,新批建的宅基地都集中在村子东边,沿着小溪西岸呈带状分布。小溪通海,所以这一带打出的水都是咸的。新建的房子大都会在自家天井里挖口井。那时候流行打机井,用手压。我邻居家就有一口,请了专门打井的施工队,三四个人推着一根三十公分粗的螺旋状的钻子,像驴子推磨,一圈又一圈。钻子像条钢铁蚯蚓,头往下钻,土顺着螺旋的纹路往上跑。据说打了十来米,井口装上一个带着橡皮圈的活塞装置,一个瘦长的酒壶,带一个长长的把手,用力上下运动把手,不一会儿一股浑浊的水从酒壶又圆又粗的口里流出。这新奇玩意儿简直成了附近孩子们的新玩具,没事就爱去人家家里压水玩。

但是这种井有个缺点,水毕竟要经过这么个铁家伙流出来,会有铁锈味,有时还会有更难闻的机油味,活塞的橡胶圈也容易老化,时常有压不出水的尴尬。渐渐的,机井就失宠了,打入冷宫。而我们家的纯天然纯手工水井,打水工具从沉重的铁桶进化到轻盈的塑料桶,依旧清冽甘甜,即使在雨季也不会变混浊。我喜欢趴在井沿,数一数露出水面的井圈,判断今天出了几圈的水。那时候,刷牙洗脸,洗衣服拖地,洗碗刷锅,煮饭烧汤,全部依靠这口井。有时候天旱了,地里池塘干了,我妈还从家里挑水去田里浇菜。所以这口小小的井出的水,刚好够我们一家人用。晚上看一下,露出四五个圈,打水的时候,桶的绳子要放到最后,甚至要人蹲下来,手臂伸进井里,充当一截人肉绳子。到了第二天早上,嘿,露出两个圈,又可以放肆地哗哗用水了。

(“海建工程纪念”是因当时村里台属比较多,有派驻了对台的海建办公室,他们帮村里的水井修建了井台,所以留下纪念)
在“私人订制”的水井出现以前,大家的水源都来自散布在村子里的十几口公共水井。公共水井一般直径都有一两米,井口一般是四四方方的,周围配套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或者石头砌成的台子,边缘排列三五块比较平整的大石块,一个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底部有个洞的水槽。一个“石器时代”的公共洗衣房,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妇,在忙完早餐之后,便会提着衣服汇聚在井边,我们叫“井脚”,用一块破布塞住水槽的洞,用公共的水桶从井里打水装满水槽,在石板上边搓揉衣服边跟旁边人说说笑笑。一般一口井只配备一个水槽,来晚的人只能排队,或者自带塑料大水盆。家家户户都有一口甚至两口大水缸,每天早晨,从井里挑水回家,储存在水缸里,供一家人一天的洗漱饮用。每天早晨,挑水的人都用水桶里溅出来的水画一幅详细的东园地图,每一条路面都被井水打湿,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清香。

(外婆常用的井脚)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觉得不同的水井也养不一样的人。我奶奶家和我外婆家明明是房子对角的邻居,却用的不是同一口井。我奶奶家用的那口井配套设施没那么齐全,连洗衣服的水槽石板都没有,只能蹲在地上,在水盆里搓洗。我记得奶奶煮浆糊浆被子的时候,蹲在井脚又洗又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口井用的人少,奶奶都是带着我们默默洗完,回家,把衣服晾在屋顶。奶奶不太爱交际,是被爷爷宠出来的有“大家闺秀”风范的老太太。相较之下,我外婆就是个无所禁忌的“乡野丫头”,外公只要从田里回来有三餐吃,其他的都无所谓。外婆可以在外公出门后,拎着两三件衣服,在那个配套设施完善的井脚待上大半天。洗完衣服,就顺手把衣服晾在旁边的栏杆上,然后拉着我一起泡脚。是的,拿块干的破毛巾垫在刚才洗衣服的石板上,坐着泡脚,冰凉的井水泡着,黝黑的大小两双脚在水槽扑腾,还互相比大小。外婆没缠足,我也从小“没绑手脚”(没有束缚,野蛮生长),七八岁的小孩的脚和外婆只差了一排脚趾头,名副其实的“大脚婆”。一边泡一边跟住附近的人开讲,家长里短,东拉西扯,天南海北瞎聊。通常聊到忘乎所以,直到外公回家,外婆才手忙脚乱地准备午饭,外公急性子,吼几句,一副“好气啊又不能拿她怎么样”的无奈。
这些公共水井在通了自来水后,纷纷废弃了,只有一些独自居住在老房子里的老人还会偶尔过来洗洗衣服,但昔日一起聊天开讲的人都慢慢凋零了,十分寂寞。但这些水井还在,虽然日常已不用,但特殊的日子里,曾经受过哺育的人们会敲锣打鼓地回来汲水,完成一场重要的仪式。
东园人结婚的时候,婚礼当天的重头戏不是闹洞房,而且新郎新娘抬水。新娘来到夫家,穿着漂亮喜庆的大红礼服,婶婶们准备好一只水桶,绳子打一个漂亮的活结,挂在扁担上,新郎新娘抬着水桶出发去新郎小时候吃水的那口井打水。但在出门前,西装革履的新郎官还要让“兄弟群”“精心打扮”一番。脸上涂墨水,画口红,扎辫子,披披风,一脚穿皮鞋一脚蹬棉拖,兄弟们发挥国际彩妆造型师的创意,力求让新郎变身整个村最靓的仔。最重要的,一定要找条婴儿背带让新郎背个枕头在身上,既祝福早生贵子,又让他预习如何背孩子。新郎梳妆完毕,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路上新郎还要接受兄弟们的鞭炮攻势,脚下浓烟滚滚火花四溅,犹如脚踩风火轮,气势非凡。到了井脚,新娘在家里伯母婶婶的指导下,放下绳子,从井里打一桶水,她边打水婶婶边念吉祥话,然后夫妻俩齐心协力把水抬回家倒进水缸里,等着第二天新娘用这水煮“搅粉”。这一桶水预示着新娘清清白白进家门,从此融入夫家,当家做主。
而另一个特殊的日子,虽然也一路鞭炮不断,却分外悲伤。家中老人过世,子女要披麻戴孝,提着水桶,到老人生前使用过的公共水井,或者家附近的公共水井,往井里扔两个硬币,念道:向您买水回去给我爸/妈擦身。然后打一桶水回家,象征性地在遗体上擦拭,让老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离开。
“井”的甲骨文就是个方口水井,上面围着栏杆。因为它方方正正的,显得很有条理,很有秩序,所以有了“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如果以一口公共水井为圆心,可以在村子里画出几十个巨大的圆。每一口井都维持着方圆几里内的公共秩序和人情交际,滋养过一代又一代的人,看他们小时候光着身子在井脚洗澡,看他们日常挑水洗刷,看他们结婚生子,看尽他们的喜怒哀乐,最后目送他们离开。每一口井都像一个大家族的老祖母,德高望重,默默付出,儿孙满堂,散落各处,但每到特殊的日子,他们都会回来,接受老祖母的训诫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