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封城”抗疫,已经将近50天。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没有生活在灾难中心的人们,或许很难体会城内人的所思所感。
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近一位武汉人的“朋友圈”,通过她的真实记录,去看看那里的人和那里正在发生的一个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武汉人,也是方舱医院的一名志愿者。
武汉封城后,不夸张地说,我在线上线下,起码和100个武汉人做过交流。知道了很多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真实故事。
今天,我把其中几个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记录下来。等这场战争结束,只希望大家不要忘记武汉的付出,基层的付出。
1“一夜逆行800公里”的护士同学小李,逆行的一线医护,真的很多。
我的同学小李是一位护士,在武汉一家三甲医院工作。疫情爆发前,她已经回到省外的老家。
封城前,他们医院检测发现医护人员感染者数量惊人,当时大家简直不敢相信,怀疑试剂盒子出了问题。
又重新测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听到这个消息,她就知道情势恶化了,正往着不可控的边缘飞奔。
封城令下达时,她并没有接到任何返回的命令;家人也把她拦住,不允许她离家。
在单位同事已倒下很多位、全城人人自危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本需要很大勇气、但几乎不经思考的决定。
“我一定要回去战斗。”
她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在大年初一的晚上,一个人连夜开车八百公里,顺着空空如也的车道,返回武汉。
路上她给父母发了一条消息:爸妈,对不起,自己要跟同事一起上一线了。
良久,收到父母的回复:千万注意安全。

▲小李的逆行之路(本人提供的真实照片)
谁都害怕疾病,谁都害怕死亡,所有人都在怕,医护也是。但是当我们需要他们时候,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2“累到失眠”的社区干部老陈社区基层干部,不光辛苦,有时还不被理解。
老陈是我们社区的一名工作人员。社区每天24小时有人值班,服务超过3000户居民。
武汉基层尤其是社区的人手严重不足,而他们要负责居家监控、患者排查、安排入院、转诊运输……患者很多情况都要社区协调。
在1月底到2月初的至暗时刻里,病毒的传播能力逐渐展现,每天新增的确诊人数在飞涨,而负责联系医院的他们,最清楚医疗资源有多紧张,每个人顶着随时被感染的巨大恐惧在工作。
那段时间,身边的人还在倒下,援军没有,防护不够,更重要的是不知道这个状态什么时候是个头。
医院联系不到多少床位,上级同样忙到极点,没办法迅速给出明确的工作指向和及时指导,老陈他们毫无防备地暴露于居民的不解、疑惑甚至愤怒之中。
群里天天都有追问小区疫情的人,老陈他们都是半夜才回复信息,他们说,忙到那个时间才有空。
有时还需要面对收治无门的患者和背后那些陷入绝望的家属。
被骂、社区大门和自己家门被病人堵、甚至挨过个别不冷静居民的揪打……他也只是护住自己而不还手。
害过怕、着过急、受过气、负过伤、流过泪,然后接着干。
老陈说,当时,他每天只有吃*眠药安**才能睡得着。
最初的几天,很多居民也一直在群里吐槽社区干部“不干事”,后来听说最初的9个网格员已经病倒3个,连社区书记都被隔离了……就再也没有人抱怨过了。
方舱医院建起来后,患者移送收治容易很多了,老陈说自己精神压力已经越来越小。但取而代之的是小区实施封闭化管理后,社区的工作担子也更重了。
出入管理、下网格巡查、送米送菜代购商品、不停接打电话、上门送菜、做表格、处理慢性病重症居民预约用车、回答发热居民咨询、公共环境消毒……都是每天要完成的工作。
三十人要管一万人的吃喝拉撒,每天要工作十五小时以上,仍然觉得自己有打不完的仗。
作为社区的快递员、卫生员、交通管理员、临时医生、客服、保姆、心理咨询师……他们有点像是社区的“红细胞”,如果顶不住,社区就直接“缺氧”了。
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多天了。
他和同事从大年初一起就没有休息,每天平均凌晨2点入睡,8点到岗,其中有时必须通宵。
老陈人很质朴,平时说话不多,经常发的一段话看起来很朴素,但我感觉这就是他们最想说的真心话:“大家能坚持不出门,保证所有人不被感染,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也是对我们社区的支持。谢谢大家,坚持就是胜利。”

▲我们社区工作人员的工作内容截图
3“不业余”的小区消杀队员
所有居民都不敢出门的时候,消杀队员每天都要把小区走个遍。
环境消杀是社区防疫的常规作业,也实在真是个“苦差事”。社区几十栋楼,每栋都是几十层,公共区域每天至少要喷洒两次。
消毒液配比、稀释、灌装,这都是基础流程,做完之后,就要背起五十斤重的手动消毒喷雾器,开始一栋一栋“扫楼”。
他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和我的父母几乎一个年纪,有的已经头发花白。但每天光是爬楼,就要跑足足几百层;还有大堂、电梯、地下车库、公共区域、垃圾桶……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防护服密不透风,口罩让人呼吸困难,巨大的负重更是跑半小时就腰酸腿软、汗流浃背,掌心在天天接触消毒液后,脱皮、红痒是每个人必然遇到的。
后来随着全市疫情防控的升级,消杀频次还在继续加码。
每次看到他们,我唯一会做的就是点点头,他们也会点点头。因为我感觉,他们实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我说话了。

▲我们小区的真实照片

▲我们小区的真实照片
4下沉到一线的志愿者
这一个多月的武汉基层,真的可以说没有一个岗位是容易的。其中有一个岗位,特别不容易:下沉到小区的志愿者。
这不是其他城市,可能一个片区一两例确诊或疑似。
武汉小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往往有几名确诊患者,不夸张地说,站在小区里都担心有感染风险。
武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防护物资非常欠缺,要优先保障医护人员。志愿者除了能领口罩,其它什么防护用品都没有,基本上都是戴着口罩就来干活了。
也领不到一分钱工资,基本属于完全自发的志愿行为。这对志愿者个人提出了非常高的品质要求。
但在我们小区,志愿者队伍很快赶来了,有*党**员,“是*党**员就要先上”,也有很多本地人,“武汉人就要‘讲胃口’”。
他们绝大多数住得很远,公交停运,每天要骑车十几公里过来。来了之后,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给困难群众送爱心菜,又要给家人被隔离的孩子送饭,还要替市民采买物资和药品,甚至还帮居民喂养留守的宠物,平均每天都要步行两三万步。



由社区主导基层排查的基调确定后,他们最重要的工作,是要挨家挨户排查疫情,催促就医。
志愿者告诉我,一些疑似患者不接受过年时被隔离,还得反复当面做他们的工作,请求他们去做多次的核酸检测;有的楼因为病患多,整栋楼被封了,全楼的物资都要靠志愿者代买和发放。
志愿者直接面对的,不仅有健康的居民,还有疑似患者,有满屋子的密切接触者。


很多住户防护意识不到位,给志愿者开门时不戴口罩。而志愿者有且仅有的,就是一片口罩。
我问过他们,不害怕吗?你们又不是百毒不侵。他们也就淡淡地说,自己会多注意各种防护。
但他们说,最难受的还不是工作多、有风险,而是少数居民的不理解。
“我天天从这里过,你怎么不认得我!一天到晚查我的体温?”
“一盒药要花几天买?你们就这样办事的?”
“大早上来敲什么门,我还在睡觉!”
在焦虑、恐慌的情绪扩散时,个别居民火气很大,到头来都得他们扛。
大家知道,武汉方言本来听起来就有点“蛮”,武汉人发火的时候,真的还挺吓人的……
所以,我想专门写写志愿者。
志愿者不是小区物业,他们冒着风险自发来帮忙,真的不应该被苛责。
从我的小区来看,真不是他们偷懒不做事,是实在没精力,只能优先保证最基本的需求。社区现在就像是一千个水壶在烧水,只能哪壶先开提哪壶。
你可能觉得每天被敲门问一次“全家有没有人发烧”,很烦。
那你想一想吧,志愿者平均每天要跑几百户,他们会因为觉得“烦”而不问你么?
他们的工作是真苦,真难,真危险。真的该理解理解他们。
5武汉的普通民众
武汉常住人口1400多万,春节500万人返乡(包含全市大部分外来务工人口)后,还剩900多万。
这里面,累计有将近5万的确诊患者。可以说,几乎每个人的熟人圈子里,都有感染者。

▲“全红”的武汉疫情分布地图。截至3月8日24时,全市累计49948名确诊感染者
看看上面这张武汉地图吧。除了没有炮火,其他跟战场几乎一样。
在这种极端下,人性也被充分放大。妖魔鬼怪纷纷现形,温暖善良也频频显现。
据我观察,大部分的老百姓都在默默地付出,而且付出了很多。
比如倾其所有捐献的小区老人。我之前一直认为,捐出毕生积蓄的老人,只是新闻中的几例,因为这实在是太忘我的精神。
我也不希望看到别的老人这么做,因为他们自己还要继续过好生活。
所以当我知道,我自己小区有位寡居的老太太,捐出了自己一辈子的5万积蓄,当时我真的差点泪崩。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1800元。我们真的不希望她捐款,但她意愿又特别地坚定。
我只能自己给自己下决心,等疫情过去,我一定要多关注老人家,想办法提供一些她愿意接受的支持。
比如坚持足不出户的“硬核”小哥。
小区的这位小哥,没燃气、没炒锅,宁愿用电饭煲煮了一个月的面条也坚决不出门,很好笑,但更多的肯定是心酸。这种自觉的人再多点,武汉疫情当然也会结束得更快。

更多的普通人,也都自发组织“买菜群”等各种群,互帮互助。
他们帮忙找团购、当“团长”,发布信息、统计、做表、收款、组织收货一肩挑。针对不会用微信的独居老人,邻居们热心地帮忙下单,互相帮扶。


上面这些,都是我们小区的真实事件,真实截图。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张武汉街头的合影,其实也正是很多小区的真实状态。
十几个人简单地站成一排,像素模糊得连每个人的脸都看不清。
他们中有城管、环卫、联防、交警、协警、交管、街道办事处、医生、护士、特警……这就是基层的真实景象。
有人说,这叫“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说,我们应该读出里面的豪情。但也要读出其中的艰辛。
我不想简单地用一些话语,来遮蔽武汉民众的巨大牺牲。
因为我们不能小看武汉基层的短缺程度,这座城市的社会治理体系已经超负荷。
在其它省市,几百名感染者,几千名疑似,基层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还有工作人员累到因公殉职。
武汉感染者比例是其他一些省市的几百倍;疫情较重的城区,一个社区的确诊患者,比很多城市全市的感染者还多。
我相信,把现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基层任务量放大数倍、隔离减员放大数十倍、感染风险放大数百倍,这个城市毫无疑问都会立刻问题丛生。
武汉基层的艰辛,可能超出你的想象。所以,写下上面的这些故事后,我只想说两句话。
第一,武汉人其实很“乐观”。
说到武汉,大家都听过“信了你的邪”这句口头禅。其实,武汉人最大的精神,往往就是不信邪、“不服周”。
作为一个武汉土著,我更愿意用“乐观”来定义武汉人的特质精神。
哪怕在最艰难的那段时期里,每天凌晨零点,为了团购几十天没吃到的热干面,也还有很多民众熬着夜等着抢单,苦中作乐。
我前面写到的社区的老陈、消杀队员、志愿者们……和他们接触的时候,我也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头。
只要有希望,我们“楚人”大部分都是乐观的,这也是一个城市的生命力所在。
第二,这场战争后,也不要忘记武汉的付出,基层的付出。
在新冠肺炎联合专家组的新闻发布会上,世界卫生组织助理总干事布鲁斯·艾尔沃德这样说到:“我们要认识到武汉人民所做出的贡献,世界亏欠你们!我想当这场疫情过去的时候,希望有机会代表世界再一次感谢武汉人民。”


我想,在这场战争中,武汉人的付出当得起这样的感谢。
就像钟南山院士所说,武汉本来就是一个英雄的城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是有光,有希望的。但不要忘记,他说这句话时,眼中也是有泪的。
是的。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但也不要忘记,冬天里的那些艰辛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