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楠祺 译 弗朗西斯•耶麦
有用的历法
——致雷米•德•古尔蒙
[法]弗朗西斯•耶麦
白羊座γ星在三月升起，要播种
三叶草、胡萝卜、甘蓝和紫苜蓿。①
耙地后，在树底
施肥，修成矩形菜畦。
葡萄剪枝后，用木柱
把葡萄藤在原地支起。
牲畜结束了吃干草的冬日。
双眼漂亮的小牛自有母亲
舔舐，不用牵去草地，
它不时还需新鲜母乳哺育。
白天延长一小时五十分钟。
夜里也很暖和，黄昏时分，
迟归的牧人鼓腮吹笛。
羊群走过憨厚的牧羊犬前，
这羊群卫士摇头摆尾惬意。
如满月之愿，耶稣受难日 ②
在美好的月中或月末降临。
随着美好的圣枝主日到来。
幼时，大人给我些糕点，
晚祷时，我听话又伤感。
母亲说：老家还有橄榄……
橄榄园里耶稣泪潸潸……③
人们会迈着快步找寻他……
在耶路撒冷，人们含泪将他呼唤……
他温柔有如上天，他的小驴子
小跑撒欢，路上棕榈枝铺满。
凄苦的乞丐乐极而泣，
跟随他，心生信念……
看他头戴美丽光环走过，
悍妇也能变身良善，
人们相信那是阳光烁闪。
他面带微笑，头发是蜜色的。
他起死回生……却被钉上十字架受难……
我想起晚祷，想起童年，
我落泪，哽咽，再不是
流年三月里那弱小童男，
再不能去村里教堂
持香参加宗教*行游**，
聆听本堂神甫讲基督受难。
三月，与女友流连深色
槿科植物边，你会欢颜。
浓荫中，有奶紫色长春花，
它曾令哀伤热狂的让-雅克喜欢。④
林中，你会找到疗肺草，
花分紫色、酒红和灰绿，点染
白斑，粗糙却绒毛细软。
疗肺草花有个真实的故事流传；
金蝶在碎米荠旁飞舞，
纤弱草花和黑色嚏根草，
易折的风信子
分泌出黏液亮闪；
臭味的长寿花和银莲花、水仙
令人联想起瑞士的峭壁雪山；
连钱草能减轻哮喘。
若你女友妙龄美腿，
体态婀娜简洁，有闪光的
曲线，沉醉，情耽，
三月的爱就有如神助，
因为纯光和玉臂绝配无限。
你女友肩臂流光，
从头到脚，整个身体
似白色清泉，勾勒出丰臀曲线。
若厌倦了爱，就转去狩猎，
还能猎几只山鹬玩玩。
朋友，你若厌倦了城里，
就请来我的陋居，
简洁地品味三月。
不用琢磨生活与艺术的哲理。
若你愿意，在朗日下吟诵
隽永诗句，幻想女性奉献
葡萄珠般胸脯时微笑的甜蜜，
我会向你伸出双手，心存感激。
1896年
① 白羊座（le Bélier，拉丁语为Aries，天文符号为♈），是黄道十二星座之一，位于双鱼座和金牛座之间。白羊座在古希腊很著名，因为古代春分点位于白羊座，现由于岁差原因，春分点已移至双鱼座。白羊座的三颗主星（α，β，γ），我国古代天文学称其为“娄宿三星”，γ星是其中之一。
② 耶稣受难日（la Passion），基督教节日，在复活节的前一个星期五。耶稣受难日是纪念基督生命中最高潮的一周（即“圣周”，又称“受难周”）中最重大的日子。这一周从复活节前的一个星期日（棕榈主日）开始，经复活节前的星期四（立圣餐日）和星期五（受难日），到复活节（星期日）结束。耶稣受难之日是犹太历尼散月十四日，按照当前的历法推算，是儒略历公元33年4月2日（星期四）—4月3日（星期五）或格里历公元33年3月31日（星期四）—4月1日（星期五）。这一天是一个满月日。
③ 橄榄园（le jardin des oliviers），耶稣的蒙难之地。
④ 此处指卢梭。卢梭喜爱长春花，详见其《忏悔录》第六章。
（刘楠祺译）
Le calendrier utile
À Remy de Gourmont.
Francis Jammes
Au mois de Mars (le Bélierγ) on sème
le trèfle, les carottes, les choux et la luzerne.
On cesse de herser, et l’on met de l’engrais
au pied des arbres et l’on prépare les carrés.
On finit de tailler la vigne où l’on met en place,
après l’avoir aérée, les échalas.
Pour les bestiaux les rations d’hiver finissent.
On ne mène plus, dans les prairies, les génisses
qui ont de beaux yeux et que leurs mères lèchent,
mais on leur donnera des nourritures fraîches.
Les jours croissent d’une heure cinquante minutes.
Les soirées sont douces et, au crépuscule,
les chevriers traînards gonflent leurs joues aux flûtes.
Les chèvres passent devant le bon chien
qui agite la queue et qui est leur gardien.
Si la pleine lune le veut, la PASSION échoit
vers le milieu ou vers la fin de ce beau mois.
Ensuite vient le beau dimanche des RAMEAUX.
Quand j’étais enfant, on m’y attachait des gâteaux,
et j’allais à vêpres, docile et triste.
Ma mère disait : dans mon pays il y avait des olives...
Jésus pleurait dans le jardin des oliviers...
On était allé, en grande pompe, le chercher...
À Jérusalem, les gens pleuraient en criant son nom...
Il était doux comme le Ciel, et son petit ânon
trottinait joyeusement sur les palmes jetées.
Des mendiants amers sanglotaient de joie,
en le suivant, parce qu’ils avaient la foi...
De mauvaises femmes devenaient bonnes
en le voyant passer avec son auréole
si belle qu’on croyait que c’était le soleil.
Il avait un sourire et des cheveux en miel.
Il a ressuscité des morts... Ils l’ont crucifié...
Je me souviens de cette enfance et des vêpres,
et je pleure, le gosier serré, de ne plus être
ce tout petit garçon de ces vieux mois de Mars,
de n’être plus dans l’église du village
où je tenais l’encens à la procession
et où j’écoutais le curé dire la PASSION.
Il te sera agréable, au mois de Mars,
d’aller avec ton amie sur les violettes noires.
À l’ombre, vous trouverez les pervenches bleu de lait
qu’aimait Jean-Jacques, le triste passionné.
Dans les bois, vous trouverez la pulmonaire
dont la fleur est violette et vin, la feuille vert-
de-gris, tachée de blanc, poilue et très rugueuse.
Il y a sur elle une légende pieuse ;
la cardamine où va le papillon-aurore,
l’isopyre légère et le noir ellébore,
la jacinthe qu’on écrase facilement
et qui a, écrasée, de gluants brillements ;
la jonquille puante, l’anémone et le narcisse
qui fait penser aux neiges des berges de la Suisse ;
puis le lierre-terrestre bon aux asthmatiques.
Si ton amie est jeune et a les jambes fines,
et si son corps est une douce et simple ligne
de lumière qui bouge à peine, et glisse,
le mois de Mars sera à tes amours propice,
car sa lumière est pure et s’accorde aux bras lisses.
L’épaule de ton amie sera plus luisante
et tout son corps sera comme une source blanche
qui, de la tête aux pieds, se gonfle sur la hanche.
Si, lassé d’amour, on retourne à la chasse,
on peut tuer encore quelques bécasses.
Ami, je t’invite, dans mon modeste asile,
si tu es fatigué des choses de la ville,
à venir simplement goûter le mois de Mars.
Nous ne distinguerons pas la vie d’avec l’art.
Mais s’il te plaît, ayant bu clair, de me dire
de beaux vers où tu auras vanté le sourire
de celle qui t’a donné sa gorge de raisin,
je te remercierai et te tendrai la main.
1896.
弗朗西斯 · 耶麦
弗朗西斯•耶麦 Francis Jammes，1868年12月2日出生于法国西南上比利牛斯省的都尔奈，1938年11月1日逝世于下比利牛斯省（今比利牛斯-大西洋省）的阿斯帕伦。他一生的大部分光阴都是在比利牛斯山区的贝亚恩和巴斯克地区度过的。
耶麦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家境一般。在波城和波尔多上中学时，他的学习成绩极不理想，文学天赋却早露端倪，有资料说他在1883年就阅读过波德莱尔。1887年，他在中学毕业会考中失败（作文分析课得零分）；1888年父亲去世，他随母亲返回老家奥尔泰兹定居；1889年他曾去过一家公证事务所当见习生，不久即甩手而去。少年耶麦生活窘迫，却从未间断过诗歌创作，他母亲也曾多次自费在奥尔泰兹为他印制诗集。
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年轻的英国友人、作家休伯特•克莱肯瑟普的倾力相助下，马拉美、纪德和德•雷尼埃读到了耶麦的诗，这几位大诗人都被这位陌生的年轻人清新、真诚的文笔所打动，马拉美还热情地给他写信提了很多建议。诗坛精英的垂青和赏识，使耶麦在1895年最终下定决心终生从事文学创作。耶麦是幸运的，一生中始终有贵人相助，克莱肯瑟普、马拉美、纪德、德•雷尼埃、洛蒂、夏塞里奥、瓦莱特、克洛岱尔、莫里亚克……他们有的帮他出版诗集，有的为他撰文推介，有的为他指引迷津，有的为他组织演讲，法兰西水星出版社也与他长期合作……1896年，耶麦与纪德同游阿尔及利亚。1897年，当诗坛上各种现代诗歌“主义”纷纷出笼甚嚣尘上时，耶麦发表了自己的惊世之作——《耶麦主义宣言》，阐述自己对诗歌的定义：“描绘真实，礼赞天主”，为评论界所瞩目。
1898年，耶麦首部真正意义上的诗集——《晨昏三钟经》出版，立刻在文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当时的巴黎乃至欧洲仍是象征主义诗歌风靡的天下，和声繁复，音节朦胧且意象迷离。《晨昏三钟经》的问世，如一曲洞箫从遥远的西南边陲小镇奥尔泰兹飘入京城，使诗坛为之震惊。耶麦之诗既非古典主义，也非浪漫主义，虽有象征主义微痕，却并非都市豪歌而尽显乡土韵味；他的诗感觉细腻而敏锐，表里如一且和谐静穆，像质朴的民歌却尽脱民歌的俚俗，词语间的独特、简洁、朴素和纯净，使人们感受到他对大自然和世间万物的真挚情感，似一曲江南丝竹，洗濯了听惯阳春白雪的耳朵，如一缕清新的和风，令嘈杂的诗坛耳目一新。不少诗人撰文表达他们的欣喜和感动，夸赞这部诗集“言简意赅，诗如其人，耶麦主义的精髓尽在其中”，甚至瑞士、比利时和英国的媒体也纷纷加入到好评的合唱中来。“大概是厌倦了雨果式的轰隆巨响，巴那斯派的平淡无奇，还有象征主义的矫饰做作，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诗歌听众，一下子就对雅姆（耶麦）从外省乡村唱出的那纯朴自然的温良歌声表示了欢迎”。尽管也有尖刻的评论认为他的诗有些古怪，但几乎所有舆论都认可其诗歌的独创性，承认他创造了诗歌的新的传奇。时至今日，仍有研究者认为《晨昏三钟经》是耶麦所有作品中最好的一部。
这部诗集的出版，使耶麦有幸结识了对他后半生影响至深的克洛岱尔；而另一位诗人夏尔•盖兰则为这部诗集所感动，专程跑去奥尔泰兹拜访耶麦，并献给他那首著名的《呵耶麦，你的家多像你的脸……》：
呵耶麦，你的家多像你的脸。
常春藤似胡须在松荫下爬满，
永远年轻茂密，如你心田。
无论痛苦、北风和冬天。
青苔把你低矮的院墙染得金光闪闪，
你家只有简陋的一层，小草钻出
环绕着水井和月桂树的花园。
我听到，像濒死的鸟儿苦啼
栅栏，温柔的激动令我灵魂晕眩。
呵耶麦，这么久我终于来到你的面前，
我觉得你与我梦中所见丝毫未变。
我见到你玩耍的狗在路上打蔫，
在喜鹊般黑白相间的帽檐下，
忧郁的微笑爬上你坦诚的双眼。
你爱思索的花窗敞向地平线，
你的烟斗，你的玻璃橱，反射着
诗人书中描写的乡间。
……
耶麦，在你窗前俯下身，能看见
排排房屋、田野、白雪和地平线；
五月，你在室外低吟诗篇，
你屋顶的水槽里装满了蓝天……
和谐的家，朋友，何时再能相见？
《晨昏三钟经》出版三年后，1901年《春花的葬礼》的出版再次赢得舆论的一致好评。法国作家罗贝尔•马莱谈及阅读这部诗集的感受时说“感觉有千百种色彩投射在洁白的纸页上，就像灵感勃发的画家无须素描打底，径直在画布上作画”。《晨昏三钟经》和《春花的葬礼》这两部诗集的出版，奠定了耶麦作为“乡村诗人”在法国诗坛的地位，耶麦的乡村本源诗也由此应运而生。
作为诗人的耶麦此时声名鹊起，可个人的感情生活却屡遭磨难。1898年因母亲的反对，耶麦与相恋三年的犹太裔女友玛莫尔痛苦分手，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我出于对母亲的爱而离开了最值得爱的女人”。1902年他与一位名叫奈特的姑娘相恋，三年后的1904年又因女方父母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地位”的人无果而终。
痛苦导致他的精神出现危机，他频频给朋友们写信求助，说他“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烦躁不安，只有在祈祷中才能找到安慰”。1905年春天，在中国福州当领事的克洛岱尔回国休假期间专程去看望耶麦并与他促膝长谈。在克洛岱尔的劝说下，耶麦皈依了天主教，并于当年7月7日在巴斯克地区的拉巴斯蒂德-克莱伦斯教堂举行了坚信礼，克洛岱尔身着庄重的礼服出席坚信礼，并担任卡亚瓦神甫的辅弥撒。坚信礼结束后，两人一同去卢尔德朝圣后分手告别。从此，耶麦投入天主的怀抱，严格遵循教规生活，永远摆脱了精神上的危机；同时，他的诗风也在伦理和文学方面发生明显的变化，风格渐趋“古朴”，宗教情怀和说教意味渐浓。
1907年10月，39岁的耶麦与喜爱他诗歌的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24岁的吉内特•戈多尔结婚，婚后平静甜蜜的生活使耶麦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心灵的归宿。此后数年间，耶麦夫妇共养育了七个子女，五女二男，克洛岱尔成为长子保尔的教父。
1912年，耶麦的宏篇巨制《基督教农事诗》出版，并获得法兰西学院圣-克里克-戴斯大奖。尽管他始终笔耕不辍，也创作和出版了若干重要的作品如《生命的凯旋》、《天上云隙》、《身穿树叶的教堂》、《格律诗集》、《蜜光》、《我的女儿贝尔娜黛特》、《迷途的羔羊》、《风中的树叶》、《四行诗集四卷》、《我的诗意法国》、《黑夜为我歌唱》、《云雀》、《泉水集》和《拾起旧时的回忆》等，却已无法再现皈依前的辉煌。
耶麦曾两次竞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均以失利告终。
1938年11月1日天主教的诸圣瞻礼节那天，耶麦逝世于阿斯帕伦，离他70岁生日还有一个月。去世前一年，他的两位朋友克洛岱尔和莫里亚克借万国博览会之机，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为他组织了一场诗歌晚会，耶麦在晚会上发表演说，对自己献身于“痛并热爱着的”诗歌生涯进行了总结，获得极大成功。可以说，这是法国诗坛以掌声和鲜花向他最后的致敬。
——节录自耶麦《春花的葬礼》译后记，作者刘楠祺
刘楠祺
刘楠祺，北京人，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法语专业。多年从事外交和对外经贸工作。现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商学院MBA/MPAcc校外导师。文学译著有波德莱尔《恶之花》、耶麦《晨昏三钟经》《春花的葬礼》和博纳富瓦诗论等。
刘楠祺译作 @诗歌岛
■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 “我爱对赤裸的岁月冥思遐想……” 》 《 信天翁 》《 人与海 》《 女巨人 》《 永如是 》《 秋歌 》《 苦闷与漂泊 》《 首饰 》《 忧郁（“雨月对着全城大发雷霆……”） 》《 艺术家之死 》《 为一位过路女子而作 》《 阳台 》《 秀发 》《杀人犯之酒》。
■ 埃德蒙•雅贝斯《陌生女人之歌》《陌生男人之歌》 《为我的读者而歌》《为灰烬的三个注释而歌》《为两种笑而歌》《太阳之地》《音乐会之夜或陌生的语词（节选）》《被褫夺的瞬间》 《 我从沉闷的国度给您写信 》《带彗尾的长耳枭》《朝圣者》《悼亡诗二首——怀念保尔·艾吕雅》（与赵四合译）。
■ 弗朗西斯•耶麦《 为他人得幸福而祈祷 》《 我爱你…… 》《 云朵是一片沙滩…… 》。
■ 安德烈•维尔泰 《 与雅贝斯同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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