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应为支持工艺而存在,这是我们在 Jonathan Anderson 的设计中看到的信念

时尚应为支持工艺而存在,这是我们在JonathanAnderson的设计中看到的信念

「待会儿我带你去的地方大概是全世界最棒的。」Jonathan Anderson 说着,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我们正站在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以下简称 V&A)的石阶上,这家博物馆里陈列着全世界最多的装饰艺术品。Anderson 拿鞋跟碾灭烟头,匆匆入内,带我穿过接待区,跃上大理石楼梯,最终来到一处天花板很高的空间。

自其 1868 年设立时,陶瓷展馆就从顶楼搬迁至此,大约十年前被重新布局。11 间房间内收藏了超过 3 万件的花瓶、盘子和茶具,从公元前 2500 年到今天,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到科茨沃尔德,从瓷器、陶器到石器,应有尽有。只有少数几间前厅像不断涌现的现代博物馆一样,以精心编排、讲解详尽的方式陈列展品,将它们笼罩在富有艺术气息的灯光之下,而大部分空间都摆着一排排 12 英尺高的玻璃柜,每个柜都塞满了成堆的瓷器。柜顶简单注明展品的来源 —— 中国、日本、中东……标签高的几乎看不清。你能瞥见宝蓝色盘子和它金盏花瓣形状的彩色盘边,也能看到沙色手作花瓶粗糙的瓶口,但也只有这些了。你需要像 Anderson 一样,在这里待上半晌,一天又一天,才能把所有的一切消化吸收。这里与其说是博物馆,更像是乔治王朝时期的乡村宅邸 —— 秘密储藏着几代的传家宝以求躲过一战战火的侵袭。「这里的藏品太多了,因为各个家族几乎保留了所有的历史。」Anderson 边说边穿过走廊,偶尔在某个展柜前驻足观望。「是的,可能把藏品收到库里一些,观感会更好,可是谁忍心把这些宝贝堆起来蒙灰呢?」

时尚应为支持工艺而存在,这是我们在JonathanAnderson的设计中看到的信念

Loewe 创意总监 Jonathan Anderson

Anderson 最近被任命为博物馆的董事会成员,但他本人并不是历史学家或画廊主,34 岁的 Anderson 是当今最前卫的设计师之一,他设计的服饰奇异又美丽,不仅前卫感引人瞩目,而且其实用性也令人满意,要在二者之间达到平衡实属不易。Anderson 第一次来到 V&A 时还是一个需要母亲陪同的孩子,而今他每月都至少要来两次,从他东伦敦维多利亚时期的别墅或是霍斯顿 JW Anderson 总部搭乘出租车过来。

2008 年,他创办了 JW Anderson 这一品牌,推出了颠覆传统的中性风男装线,在当时那个跨性别装扮还未被大众所知的年代,引入薄纱皮裙和褶边粗布热裤等设计。几年后,他又增加了精心设计又不失趣味的女装线(时髦的真丝睡衣用佩斯利花纹装饰,带有白色橡胶衣领,配以钢制粗跟的方头铆钉靴)。这些都是他在近 3000 平方英尺的工作室里设计而成的。2012 年,与 Topshop 的合作让他获得了主流时尚界的关注,一年后,LVMH 集团便参股其公司,同时将他任命为 Loewe 的创意总监。Loewe 是一家历史悠久但不太景气的西班牙皮革制品公司,Narciso Rodriguez 和现任蔻驰(Coach)创意总监 Stuart Vevers 都没能使其重焕生机。在将 Loewe 的设计工作室从马德里搬到巴黎第六区之后(离伦敦更近,但足以让其与他自有品牌之间保有创造性的距离),Anderson 开始搭建属于自己的 Loewe 帝国: 既拥有时装工艺水平,又蕴含独特原生手作力量的服饰系列。这是一个易产生冲突与摩擦的创意组合,却十分符合他对品牌的愿景。他为 Loewe 做出的决定看起来似乎违背直觉 —— 没有浮夸的标识,而且他并不畏惧在服装上展现艺术家具象化的手(例如,彩色条纹安哥拉毛衣看起来像是由业余人士缝制的,备受欢迎的小牛皮手袋配则以外露棉质车线为特色,风格直截了当,极具标志性)。但 Anderson 的理念引起了共鸣,因为他试图与我们的时代进行对话,表达了我们对土地、慢生活、不完美以及人类学所产生的原始而不可思议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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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W Anderson 披肩、高领衫、阔腿裤、宽腰带、薄纱绑带凉鞋及 Karry Gallery 耳环

今年秋季的设计中,羊毛衫的表面覆盖着大小各异的夜光珍珠,有如藤壶一般,搭配质朴的超大号阔腿牛仔裤。短款的拼接外套采用传统格纹设计,搭配喇叭袖和自然色牛皮立领。连衣裙上身是柔软的羊毛高领毛衣,自腰部则变成了白色棉质薄纱宽摆裙,搭配备用扇形带。手袋方面,新品不仅包括了 Anderson 的经典畅销品 —— 几何拼接的 Puzzle 系列、带有俏皮绑带的 Gate 系列,还包括童真风格的单品 —— 水獭形状的针织迷你钱包,极有可能被误认成儿童玩具。此外还有让人联想到修女头巾或是蝙蝠耳朵的帽子,以及插满蒲公英色鹳羽的发带。

然而,让 Anderson 如此激进的原因是 —— 他的愿景并不仅仅局限于服装饰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V&A 古老、杂乱、粗糙的陶瓷藏品能够如透镜般映射他的跳跃思维。「我热爱时尚,」他说,「但我不会让时尚对我发号施令。 这是一种观点,也是一份承诺。因此,他不会费力去设计风格统一的作品,追随时代潮流或是刻意强调人的形态 —— 他的灵感不是模特或者演员,而是那些穿着工作服的人们:20 世纪早期的工艺大师。JW Anderson 和 Loewe 成了他推动传统手工艺回归高级时装的实验品。这是一种先验而有争议的概念,部分是因为手工艺在时尚界一直处于尴尬的位置。时不时地,那些纯粹专注手作的设计师就会浮现在我们的脑海里 —— Natalie Chanin 在 21 世纪初推出了可持续美国品牌 Alabama Chanin,棉T恤和牛仔布上精美的珠饰和刺绣都是由阿拉巴马州佛罗伦萨当地妇女制作 ——但它往往会令人感到虚伪或过于家常。2016 年,通过创办 Loewe 工艺奖,Anderson 正式与工艺界建立了联系。该奖项由专家组委会评审选出,来自世界各地的工匠 —— 无论是擅长玻璃、皮革、纸张制作或是其他 —— 都可以参与其中。现如今,Loewe 工艺奖已经成为品牌和设计师审美的指向标。Anderson 设计的服饰极具颠覆性,因为它们传达了工艺不应该只是服务时尚,而时尚则应为了支持工艺而存在。在他的眼里,穿衣服的人成了一种工具,用于展示人类的手可以做出什么。「有些地方使用『工艺』作为『排他性』的同义词,以传达一种精英感,」他说,「但在我看来,工艺是重溯本源,是对原始的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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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ewe 毛衣、Pour Vos Beaux Yeux 眼镜

Anderson 出生于马拉费尔特,一个只有约 8,800 人口的北爱尔兰小镇。他的母亲是一名教师,父亲则是职业橄榄球运动员,而后成为爱尔兰国家队教练。小学时,Anderson 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阅读障碍。这一疾病到了 18 岁也未曾好转,当时他正在华盛顿特区的工作室剧院(Studio Theater)学习表演。他的阅读障碍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即使是现在,他也极力避免书写哪怕是很简单的电子邮件。但这种障碍也有好处,因为他不得不将一切形象化、情境化并且转换为视觉语言,这是每年创造 18 个不同时装系列的必备技能 —— 其中 6 个用于自己的品牌,10 个用于 Loewe,2 个用于他与优衣库的长期合作。「限制实际上能够造就真正的自由。 」Anderson 告诉我。在参观伦敦博物馆的前一天,我与他在巴黎见面,地点就选在 Loewe 设计工作室,从这里可以俯瞰圣叙尔比斯教堂。他每周都奔波于两个城市之间(他的男朋友在巴黎时尚圈工作),每月拜访两次 Loewe 的马德里总部。沿着工作室宏伟蜿蜒的楼梯拾阶而上,顶部便是 Anderson 宽敞的办公间,它展现了 Anderson 如何在过剩和简朴之间跳跃:他巨大的办公桌像砧板一样干净,摆放在齐平的无框木制壁橱前;对面墙上是长长的悬浮架,陈列着他在拍卖会上购买的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的法国陶瓷蘑菇系列,数量超过 27 个。「有时我会进入囤积模式,」他说,「然后我又会突然厌倦这一切,困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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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ewe 绒球毛衣,条纹百褶裤,围巾,尖头莫卡辛鞋

当 Anderson 被任命为 Loewe 的掌舵人时,有些人提出了质疑 —— 这个适合多态工作的设计师,除了经营自己品牌之外,只有一年左右在普拉达(Prada)的销售经验,他是否有能力重新定义一个濒临消亡的传统品牌(且同时处理好内部政治和经济现实问题)?但除了丰富的想象力之外,Anderson 还拥有商业头脑 —— 这在他这个层次的青年英才,尤其是先锋者中是鲜有的。和其他叛逆的设计师(例如著名的 Alexander McQueen)不同,他没有与公司管理层产生理念冲突,而是在尽情享受商业和文化之间的平衡。在 Anderson 的带领下,Loewe 实现了显著成长。「现如今没有设计师可以完全脱离商业现实。也许十年前可以,但之后都不行了,」他说,「这关乎生存,你首先需要存活足够长的时间,这样才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这种实践理念给他的最新项目带来了灵感:将品牌 111 家独立门店中的部分重新打造为 Loewe 之家(Casa Loewe),不仅用于展示他的设计作品,还将陈列他钦佩的艺术家、工匠甚至花艺设计师的作品。今年秋天,纽约旗舰店将在 SoHo 商业区开业。你也可以在伦敦新店了解他近期的动态,伦敦旗舰店在今年 4 月开业,选址于梅菲尔区新邦德大街的一栋三层建筑内。在这家旗舰店中,除了衣服和配饰外,你还会看到日本陶艺家 Takuro Kuwata 色彩炫目的花瓶,Anthea Hamilton 2014 年款红色水滴形状吹制玻璃工艺火山桌以及 Hafu Matsumoto 编织的篮子。整个门店都彰显着强烈的 Kettle's Yard 风格。Kettle's Yard 是一家位于剑桥的艺术画廊,被 Anderson 视为精神家园,它曾是 20 世纪艺术收藏家 Jim Ede 和妻子 Helen 的四居室宅邸(1966 年,他们将这座宅邸捐赠给了剑桥大学),是混合零售环境的典型代表。在这间画廊,雕塑家 Barbara Hepworth、Henry Moore 和画家 Helen Frankenthaler 的作品与 Ede 当初使用的家具和谐共存,同时还不间断地举办着现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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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ewe 大衣、帽子

Loewe 的旗舰店彰显了 Anderson 的品味和愿景,但设计师本身却并未如此装扮自己。现如今,创意总监往往会在衣着上展现自己的审美观点 —— 想想 Gucci 当家的 Alessandro Michele —— 但 Anderson 不热衷于浮夸的打扮,他最惯常的搭配就是宽松牛仔裤配毛衣或纽扣衬衫,沙褐色的头发胡乱歪斜着。「我想打扮得更好些,但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他说。在家里,他无法忍受看到自己设计的任何作品。在这两个品牌的实践中,Anderson 非常依赖团队;他的团队负责将他源源不断的灵感转化为可以在 T 台上展示的实物,例如,16 世纪的微型肖像画被转化成羊毛大衣上的清教徒领口,或是白色丝绸衬衫上的领结装饰。虽然他草图画得很好(他的外祖父曾在一家纺织公司担任经理,并且热衷于收集代尔夫特陶器,曾让孩童时期的 Anderson 和他的弟弟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各种茶杯和花瓶,从而教他们理解体积和长度),但他认为自己更像是策展人而非设计师。Anderson 说,他与长期合作的造型师 Benjamin Bruno 的工作关系比伙伴更加亲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由男装起家且从中获取灵感的女装设计师。「我是一个会被男人吸引的男人,」他说,「这就是能量所在。」多年来,Anderson 用皮革将 Loewe 悠长、严谨的故事改写成活泼而不朽的传奇,与此同时,他又让 JW Anderson 保持着尖锐怪异的风格。Amanda Harlech 曾提到,「这是一种罕见的天才标志,你在卡尔身上也能看到的这种天分和贪婪。」她是老佛爷 Karl Lagerfeld 的老友,也是他的灵感源泉。今年老佛爷去世之前,阿曼达介绍两人成为了好友。

「就服装设计而言,大家有着相同的冲动,那就是设计出符合自身主张的作品,」Anderson 说。他指向一个高大细长的灰色粗陶花瓶,它是英国著名陶艺家 William Staite Murray 于一战后制作的,William 与前卫艺术家团体 Seven and Five Society 联系紧密,团体成员还有 Hepworth 和 Moore。「看看那件作品。它既简单又复杂,令人难以置信,」他说,「既实用又惊艳。」

不仅陶瓷令 Anderson 着迷,几乎所有的工艺品都能让他如此 —— 编织、穗带、纺织、包装。最近,他在拍卖会上拍得了一小幅 18 世纪描绘耕作图景的刺绣,仅仅是因为他惊叹于创作者仅靠针脚便能传达主人公所受的凄惨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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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 Rogers 制作的瓷碗

在我们的谈话中,Anderson 常常聊起其他时代的艺术形式。他尤其被 20 世纪 80 年代早期的纽约所吸引,例如跨界艺术家 David Wojnarowicz 的作品。但他是中世纪和前工业时代英国独特工艺风格最忠诚的捍卫者,这一风格在 19 世纪后期实现复兴,得益于当时机器制造和廉价装饰的兴起。那时,作为哲学家和设计师的 William Morris 成为捍卫装饰艺术完整性的斗士(Morris 可能是 Anderson 最直接的前辈,Anderson 曾将 Morris 的风格引入 2017 年 11 月的 Loewe 胶囊系列),他主张提升工艺的知识社会地位,反对维多利亚工业革命时期劳工去人性化的传统。Morris 精通的传统纺织及布料、壁纸的人工印花后来都被劣质的规模化生产所替代。在他位于牛津街的 Morris 商店里,Morris 售卖来自小型乡村作坊的传统工匠作品,这些用玻璃、稻草、棉花、纸和熔融金属制成的工艺品已经被更便宜、更闪亮的工厂复制品取代。受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评论家 John Ruskin 的启发 —— Ruskin 将商品的生产方式与一个国家的社会、经济和情感健康联系起来 —— Morris 在 19 世纪 80 年代发起了工艺美术运动,传记作者 Fiona MacCarthy 称这场运动为抵抗「无用的犬儒主义扩散」的堡垒,他希望回到一个为日常生活创造美丽、精致物品的时代,且这些物品的制造者与他们创造的物品及物品的使用者之间能够建立起联系。Anderson 同样继承了这一观点,十多年前,JW Anderson 第一件作品的灵感便来自于 Anderson 在博物馆看到的一件阿兰毛衣,一位爱尔兰的渔夫曾穿过它;它是从沼泽的底部被打捞出来的,Anderson 回忆道,自 18 世纪被造出以来,历经数百年,它的美丽依然不减半分。Morris(逝于 1896 年)推崇的「手作风潮」直到一战结束后才开始盛行 —— 这场运动的影响力现在还能在加州帕萨迪纳窥得一二,Greene and Greene 建筑事务所为工艺美术运动小屋设计的小屋依然矗立在那里。但到了上世纪中叶,设计界开始痴迷于朴实无华的现代主义,工艺品再一次沦为装饰。然而,在过去的 15 年间,力图挣脱极简主义限制的英国当代美学已宣布确立。凭借原始的力量、俏皮的才智,就地取材和精细的手工艺,这一流派呼应 Morris 重返前工业时代手工艺的号召,唤起了田园牧歌的传统,陶艺家、篮子编织者和纺织品设计师再次成为了创新创造的驱动力。如今,英国设计界的主流思潮已从意图与本土历史建筑形成鲜明冲突的白色尖锐朴素感,转向与之和平共处的粗犷自然。

以 2012 年在梅菲尔区开业的 New Craftsmen 为首,各展厅已将手制工艺定义为正统艺术,代表人物包括位于东米德兰兹的英国陶工 Bronwen Grieves —— 其创作的器皿由压成圈的粗陶渣制成(经烧制后碾碎),和在伦敦东南部工作、用纸绳手工编织墙板的 Catarina Riccab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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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erson 收藏的茶碗

对于 Anderson 而言,没有任何技艺或者材料能够比陶瓷更充分地体现英国美学的复杂演变。陶瓷是根植于土壤的终极艺术形式,仅凭自身就能从陶土坑中变出魔法。战后时期的英国陶艺家最令这位设计师和收藏家痴迷。他们不仅受到工艺美术运动的启发,还受到了他工作坊的影响,如维也纳工坊[Wiener Werkstätte,Josef Hoffmann 装饰艺术(Art Deco)的前身],以及包豪斯与欧米茄工作室(Bauhaus and the Omega Workshop,卢姆茨伯里派聚焦工艺的分支,主要生产纺织品、壁画和家具)。这个松散的陶艺家团体在伦敦坎伯韦尔艺术学院周边聚集,一直持续到 20 世纪 70 年代,成员包括生于奥地利的 Lucie Rie 和担任她工作室助理的德国移民 Hans Coper。

虽然 Anderson 从未尝试过自己制作陶瓷 —— 他认为陶瓷艺术不能作为一种爱好来尝试 —— 你却能在他才华横溢的作品中找到粗糙釉面、侵略性的形状、非传统比例和文本结构的并列等英国陶艺的经典元素:比如说,Loewe Hammock 包款的侧摆和曲线,或者是由撞色面料拼接而成、配以混搭纽扣的 JW Anderson 连衣裙。

采访过程中,Anderson 有意不理会手机,直到它嗡嗡作响才低头查看。打断他注意力的并不是生意,而是网络拍卖的最新报价,他希望给自己一百多件 Lucie Rie 的藏品中再添入 6 个罕见的淡粉色瓷扣(他还拥有数十件她制作的陶器)。他的这份喜爱不仅仅是因为这些纽扣制作精美,还因为它们背后的故事:从纳粹分子手中逃脱后,Lucy Rie(逝于 1995 年,享年 93 岁)在闪电战之后的休耕年份里,通过向哈罗德百货(Harrods)售卖纽扣来支撑自己早期的工作。这些纽扣更像是小型雕塑品,被塑造成碗、绳结或是蘑菇的形状。 尽管它们不够完美精致,却提醒着人们永远不要忘记最初的斗志。「以前不花钱就能拿到这些纽扣,但现在不行了。有一些人正在哄抬价格,」他说着,眯起眼睛,「这样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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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erson 收藏的纽扣

几分钟后,当我们走出博物馆,他再次扫了一眼屏幕:成功。这些纽扣会和其他藏品一样,按图案被缝到复古非洲布料之上。一些纽扣将被装裱起来,挂在他位于城市以北约两个小时车程的诺福克度假别墅中,其他纽扣则收藏在他的联排别墅中,搭在 Axel Vervoordt 设计的桌子上,旁边放着成摞与中国陶器和埃及玻璃器皿相关的插图册。

博物馆外的台阶上,他从后兜掏出烟盒,点上一支烟,在钻进开往工作室的出租车前深吸一口。在他的工作室,有几十种被固定在白板上的布料样品,从鹅卵石花纹到丝绸、钩织饰边,甚至还有一些金银锦缎,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它们将成为 JW Anderson 2020 春季新品。他会说,这个过程「微妙而脆弱,需要重新整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将不必自我参照,因其充满奕奕活力。就像 Anderson 崇拜的工匠一样,在这些因素被重新演绎之后,他的影响变得无法辨认。身处在一个节奏紧张不安,趋势瞬息万变,无限(字面意义上)参考过去几十年流行元素的行业中,Anderson 的审美独具一格,巧妙而发散的灵感以只有他才能想象出的规则整合成最终的作品,也许正是得益于他的阅读障碍和过滤美的独特方式。然而,令他的创作卓尔不凡的决定性因素是,它迫使我们放慢脚步; 实际上,它并未给我们太多选择。小众而原生,Anderson 最好的创作不会瞬间吸引人们的眼球,也不会轻易讨人喜爱;他永远不会成为主流。相反,如果我们靠感官去触摸、观察和感受他设计的服装饰品,我们就会被其吸引,为其着迷。它们通过刻意搭配的古老技艺联结着过去,又超越时间,让人忘记匆忙,用动人而颠覆传统的拼接假想未来。一季又一季,他所创作的不仅是用来在肯辛顿或三角地度过一个凉爽午后的钩编毛衣,也不仅是时髦漂亮的拼接手包,而是一首完美却有缺陷,现代又古老的自由诗。这不是时尚,Anderson 可能会争辩 —— 这关乎其他。 这是看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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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Nancy Hass

摄影:Kristin-Lee Moolman

造型:Suzanne Koller

模特:Assa Baradji

编排:Cristina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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