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白熊咖啡厅》剧照
上野动物园和大熊猫
那是极其普通的一个早上。夜晚清冷的空气还未褪去，在活力四射的太阳的烘烤下，徐徐回暖。缓缓升腾的太阳俯瞰着整个东京，金灿灿的晨光扫过六本木的大楼，在清透明亮的新桥色玻璃窗下留下亮闪闪的痕迹；扫过皇居外的护城河，和微风一起在河面上划出波光粼粼的涟漪，河边晨跑的人，星星点点的，逐渐增多;扫过秋叶原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上，明度一下子提升了几度。这是东京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然而到了上野附近时，一切仿佛又变的截然不同。上野动物园的门外，人群如山似海，大家整齐地排成一列，屏息凝望着园内。队列密集却不吵闹，一股悲伤与激动交错而成的复杂情绪笼罩着人群，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或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忽然，随着一辆白色大型厢式卡车 的驶出，气氛倏地升温，人们整齐划一的将手中的相机和手机举过头顶，焦急地捕捉着眼前的风景，人群像水草一样来回荡漾，气氛紧张。货车虽然驶远，但人群不舍的情绪却无法立即消化，不断有人带着哭音高喊道：“香香！”。
没错，那天是2023年2月21日，是熊猫香香离开出生地上野动物园，回归中国的日子。由于疫情，香香回国的前前后后被延期了5次，每一次关于香香回国的讨论都牵动着无数香香粉丝的神经。然而这一天还是到来了。面对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日本的粉丝们通过各种活动和香香进行告别，无处安放的情感通过和香香的一次次互动--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凝结成宝贵的集体记忆，在日本的历史上也留下浓重的一笔。
图∣香香的日本粉丝在动物园门口排队等候。图片源自日本媒体
上野动物园是于1882年开园的日本历史最悠久的动物园，它和熊猫缘起于1972年。作为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友好见证，熊猫康康（雄性）和兰兰（雌性）被无偿提供给上野动物园。在熊猫被列入《华盛顿公约》的保护物种后，熊猫不能被无偿赠送给其他国家，只能以科研为目的进行有偿租赁。
2008年，随着第3代熊猫夫妇当中的凌凌的去世，上野动物园自熊猫到来以来第一次迎来空窗期，这一等就是3年。3年间，上野动物园的游客数骤然下降，接新熊猫入园的呼声也日益高涨。
2009年，管理动物园的都建局部长小口健蔵前往中国，就熊猫租赁一事和中方展开谈判，最终以一对熊猫每年95万美元的价格谈定。 自此之后，上野动物园的熊猫就没再“断过” 。
为什么是上野动物园 ？
从面积上来讲，上野动物园绝对谈不上大。甚至排不上日本国内前10名。上野动物园分东西两园，共占地14万㎡，大概是北京动物园的6分之1。
图∣上野动物园地图。图片源自日本网络
但正如前文所说，上野动物园是 日本历史最为悠久的动物园，并且其所饲养的动物种类数量和受欢迎度在日本也是数一数二，并蝉联“游客最多动物园”榜首 。
图∣2019年日本动物园入园者数排名。图片源自https://dobutsubiyori.com/zooranking2020/
除此之外，上野动物园在外国动物物种引进以及珍惜物种饲育方面也有着漫长的历史经验。上野动物园开设之初，由农商务省管辖，所展览的动物也主要是日本本土物种。和北京动物园的前身“万牲园”类似，上野动物园开设的重要目的是“开启民智”，有着博物馆一样的属性。之后上野动物园的管辖权被移交到宫内省，作为“帝室动物园”进行运营。打上“帝室”的招牌后，上野动物园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很多来自国外政府的奇珍异兽的馈赠，或成为侵略战争战利品的收容馆。
图∣明治时代的上野动物园。图源自杂志《風俗画報》明治29年発行 提供：(公財)東京動物園協会
1924年，为了纪念昭和天皇的成婚，上野动物园和上野公园一起被赐给东京都。尽管管辖权移交给了东京都，丰富的经验、极高的人气和权威性的地位仍然使上野动物园成为接收国外动物的首要选项。
1972年康康和兰兰来日之时，日本国内粗略估计的话，应该已经有50座以上大大小小的动物园。考虑到这次熊猫渡日较强的政治性以及熊猫物种本身的稀缺性和脆弱性，首都内规模大、经验足的动物园应该成为熊猫的首要去处。
而当时日本东京都内除上野动物园之外，还有多摩动物公园、井之头自然文化园和大岛公园动物园。从位置、规模、资源综合考虑的话，上野动物园当之无愧入选。
康康和兰兰在上野动物园的首次公开日，园内排起了3000人的长队，当天共计有6万人左右入园。“排队3小时，观看30秒”的戏谑说法丝毫不带有夸张成分。全国各地的人赶到上野动物园看熊猫，上野动物园的来客量一下子飙升到之前的2倍。
图∣1972年观看康康和兰兰的游客。图源自時事通信フォト
从此以后，熊猫就成了上野动物园甚至是整个上野区域的文化符号。
图∣上野熊猫桥上的巨大熊猫像，如今已经成了来上野游玩的人们约会碰头的热门地。https://www.homes.co.jp/cont/town/town_00270/
关于和歌山冒险世界
然而，一直以来，上野动物园并不是日本饲育熊猫数量最多的动物园。和歌山的“冒险世界”是除中国以外，世界上繁育大熊猫数量最多的动物园。
“冒险世界”位于日本和歌山县的白浜町。
日本的和歌山县位于日本最大半岛纪伊半岛的西南部，与大阪府、奈良县和三重县相接壤，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和温和的气候，受黑潮的影响，一年四季气候温暖湿润。
而“冒险世界”所在的白浜町，位于和歌山县的南部，是日本光照时间最长的区域之一，降水量大，年平均降水量为2219毫米，年平均气温为16.8度，森林覆盖率达到了81%。
图∣上图为和歌山县在日本地图上的标记，下图为白浜町在和歌山地图上的标记。图片来源于日本网络。
对“冒险世界”的地理位置进行一番分析后，对于为什么此处被选为大熊猫的培育基地一事，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温暖湿润的气候，丰富的森林资源，山明水秀的自然环境......种种优势都在向大熊猫热情的招手。
图∣白浜町的白良浜海岸。图片来源于https://jitabi.ne.jp/user_data/special_jitabi_wakayama_shirahama.php
图∣白浜町的著名露营地“In the Outdoor白浜志原海岸”。图片来源于https://dime.jp/genre/1390787/
但转念一想，日本似乎不乏这种自然环境优越的宝地。到底是什么让和歌山变得如此特殊，成为仅次于中国的熊猫培训基地？透过和歌山新闻对“冒险世界”宣传科工作人员的采访，我们找到了答案。
如果说1972年熊猫来日的催化因子来源于政治方面的话，那么1994年熊猫永明和梅梅的到来纯粹是来自对国宝熊猫濒临灭绝的危机感。因此，如果单纯从熊猫保护的角度来考虑的话，居住环境的适宜程度和珍惜物种繁育经验就成了决定熊猫去处的决定性评价指标。
中国正是看中了白浜町“冒险世界”的这两点。据“冒险世界”宣传科工作人员長谷川穂波所述，白浜町除了空气清新，气候适宜以外，最重要的是容易获取水源和新鲜的竹子。而当时的中国正苦于由森林砍伐造成的生存范围缩小以及食物匮乏给野生大熊猫带来的生存危机。
此外，“冒险世界”在珍稀物种繁育方面骄人的成绩也让中国十分满意。除大熊猫外，“冒险世界”迄今为止还实现了猎豹、白长角羚、帝企鹅等动物的繁育，而这些动物，往往被认为几乎不可能在动物园实现繁殖。
图∣“冒险世界”繁育的猎豹。图片来源于https://www3.nhk.or.jp/news/html/20211129/k10013365991000.html
就这样，“冒险世界”和中国成功展开合作，成为了四川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的日本支部。而“冒险世界”也不负众望，迄今为止已经成功繁殖了17只大熊猫，是除中国以外在世界上最好的成绩。
图∣“冒险世界”的熊猫家族，名字当中带有“浜”字的皆为“冒险世界”繁育。图片来源于https://www.aws-s.com/animals/panda/
为什么香香能成为“顶流”？
有趣的是，傲人的成绩并没有将“冒险世界”的熊猫们推上“顶流”，提到熊猫，大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仍然是上野动物园。
据日本记者福田諒对NHK对熊猫宝宝的报道统计，上野动物园的熊猫宝宝“晓晓”和“蕾蕾”的出镜率是“冒险世界”的熊猫宝宝“枫浜”出镜率的3倍。
即使不看福田统计的数据，从这次香香、永明及双胞胎女儿回中国的跟踪报道来看，我们也能够明显感觉出两者之间的温度差。
聚光灯，直直地扫在了香香身上。
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差别呢 ？
首先，源于上野动物园和“冒险世界”两个机构属性的不同。
上野地区是东京都划分的7大副都心之一，地处繁华地段，四通八达，同时又是市井气很浓厚的地区。上野动物园的存在不能跟整个上野地区割裂看待，上野动物园不单单是东京的观光名所，还是上野地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和“アメ横”商业街、上野公园等地区有着很强的连结。上野地区的“熊猫文化”也是由整个上野区域联合打造的。
首先在JR上野站站内，我们就可以看到可爱的熊猫壁画。
图∣JR上野站站内的熊猫壁画。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上野桥上的巨大熊猫像也成了像涩谷八公一样的重要碰头点。
上野公园的熊猫像、上野中央大道的熊猫砖、上野站的熊猫站台、上野动物园附近的熊猫邮筒以及只要投入邮筒就会被打上 的“上野熊猫印章”......都是熊猫粉丝的打卡点。
图∣上野公园的熊猫像。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图∣上野中央大道的熊猫砖。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图∣熊猫站台。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图∣上野动物园附近的熊猫邮筒。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图∣熊猫印章。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就这样，上野地区各种关于熊猫的视觉展示成功的将熊猫收编入了上野的地域文化。
当熊猫正式成为上野的代名词后，随之而来的是熊猫的商品化，上野本地的各类产品经过层层包装，打上熊猫的标签，流入市场。
游客在购买消费熊猫商品或是将商品消费过程上传到社交媒体的过程中，不断的更新强化对上野熊猫文化的认同感。
图∣上野旅行观光案内所的熊猫周边。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fc2a3b5224e5
图∣东京都美术馆的熊猫周边。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fc2a3b5224e5
图∣上野中华料理店“过门香”的熊猫馒头。图片来源于https://aumo.jp/articles/22708
图∣上野グリーンサロン咖啡店的熊猫料理。图片来源于https://note.com/ueno_info/n/n4010feeaaa72
图∣音音 上野バンブーガーデン店的儿童熊猫套餐。图片来源于https://uenogasuki.tokyo/2020/11/post-892.html
此外，每当有关于熊猫的重大事件发生时，整个上野地区都会策划出各种各样的活动。熊猫们的成长事件也成了整个上野的地域活动。
香香命名当天，上野的商业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挂出以香香为包装的商品、横幅，为庆祝香香命名，开展各种促销活动。
图∣上：上野商业街迅速摆出的“香香香菇”、下左：“祝贺香香命名！”下右：“因为香香命名，今日开展促销活动，消费1000日元以上的前50名顾客可得一盒坚果”。图片源于https://rocketnews24.com/2017/09/26/960485/
图∣上野中通商业街挂出庆祝香香诞生的横幅。图片源于https://rocketnews24.com/2017/09/26/960485/
每逢香香生日，上野各个文化、商业机构都会开展各色企划。
图∣为庆祝香香两岁生日，上野商场エキュート开办了熊猫节。图片来源于https://www.moshimoshi-nippon.jp/ja/209720
香香离开时，上野很多地方都挂出海报、横幅欢送香香，对香香表达感谢和不舍之情。
图∣香香归国时，为欢送香香，京成电车开展的“感谢香香”活动。图片源于https://www.tokyo-np.co.jp/article/71374
而转眼看向“冒险世界”，熊猫和地域文化的结合似乎弱了一些。
“冒险世界”所在的白浜町是老少咸宜的度假圣地，有著名的白浜温泉、各种水上娱乐项目、度假村。而“冒险世界”与其他观光设施的合作并不是很紧密，更像是一个独立的、聚吃喝玩乐为一体的大型主题乐园。
虽然在白浜町的一些地方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些熊猫元素或熊猫主题的设施，但较为碎片化，并且价格高昂，远不如上野的熊猫文化那样和谐、亲民。
图∣白浜町toretore度假村的熊猫村，住宿1晚（包含早晚餐）大概为985元人民币/人图片源于https://travel.rakuten.co.jp/HOTEL/153477/153477.html
这一点也体现在票价上。
“冒险世界”的一张普通的成人入园票价为4800日元（约为人民币243元），入园后一些项目还要额外收费。
而上野动物园的成人入园票价为600日元（约为人民币30元），在东京相当于一顿早餐的价格。而如果购买1年通行券的话，则需花费2400日元，相当于1年去4次即可回本。
这对于上野动物园的粉丝来说，无疑是非常经济性的选择，毕竟有的熊猫粉丝曾经每天不缺勤的打卡上野动物园。
图∣摄影师高氏贵博，自2011年起每日坚持去上野动物园拍熊猫，一呆就是5小时。摄影师：小原雄辉。图片源于https://dot.asahi.com/print_image/index.html?photo=2017122700064_4&image=4
经济实惠的票价让上野动物园更偏向一座生活设施，而不是单纯的游玩设施。在这里，我们随处可见工作午休拿着便当盒来放松吃饭的打工人，在园内惬意写生的美术生，饭后悠闲散步的情侣，在公园长椅上边喝咖啡边读书的市民......
同时，友好的票价也让上野动物园的熊猫粉丝们更具“粘性”，再疯狂的“追星”也不会给粉丝们带来太大的负担。而逐渐聚集起来的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对熊猫文化的分享和传播，又大大增进了上野和熊猫两个符号之间的连带感，如此形成一个强大的闭环。因此，不难想象上野熊猫的曝光度要远远高于“冒险世界”的熊猫了。
其次，香香出生的时机、以及一波三折的回国经历也非常具有话题性，成为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亮点。
香香出生时，距离上一次上野动物园熊猫宝宝的诞生，已经过去了29年，并且5年前的熊猫宝宝诞生不久便死亡的阴影，仍笼罩在众人心头。因此香香的诞生和成功存活给人们带来很大的慰藉。
而原本要在2020年返乡的香香，因新冠影响，其反响日期前前后后顺延了5次，每一次都牵连着万千粉丝的心，并引发大量话题和讨论。
综上看来，不难理解为什么香香会被推上“顶流”了。有人会将香香比作自带主角光环的顶流女明星。
但玩笑归玩笑。
希望大家对熊猫的爱不止于符号消费和政治交流。如果用保护生物学家夏勒博士《最后的熊猫》当中的话来结尾的话，那就是--
“
如果我们硬要为熊猫套上各种象征意义、敬重与喜爱。也没有关系。但我们必须维护它们在野外环境中的生存，善尽我们的道德义务。
”
注
【1】根据世界自然保护基金所述，野生熊猫的寿命为14--20年，人工饲养熊猫的寿命为可以达到30年。
参考文献：
https://world-note.com/panda-life-expectancy/
https://kodomonoyado.com/uenozoo-rekishi
https://www.yomiuri.co.jp/local/tokyo23/feature/CO032972/20180320-OYTAT50008/
https://artplaza.geidai.ac.jp/column/14268/
https://www.tokyo-zoo.net/zoo/ueno/history.html
https://kumakuma5050.blog.fc2.com/blog-entry-604.html
https://www.oricon.co.jp/special/50608/
https://www3.nhk.or.jp/news/html/20211129/k10013365991000.html
https://www.nwn.jp/feature/190817_panda/
https://note.com/ueno_info/n/n83eba4dbfc8d#XeQ0e
https://note.com/ueno_info/n/nfc2a3b5224e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