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霞
题记
一位曾经在在 IT 界呼风唤雨的企业家，十年来，对曾经的下属嘘寒问暖， 破格提拔，竭尽所能帮对方实现在这个城市扎根的梦想:没房子，把自己的房子 无偿借给下属一家人居住;下属女儿没有户口上学困难，将公司买的房挂在下属 名下。但是当企业家和企业家的公司处于危机之时，下属却转身将卖房的巨款卷 走潜逃。
案情回放
2007 年，老王从工作了 10 年的 IT 巨头 GMF 公司辞职，创办了 LC 公司， 专门代理 GMF 产品。LC 初创时，他从 GMF 带了 2 男一女 3 人，男的负责技术， 女的是林雯，现在是 LC 的总管，负责除了销售以外的所有事情。创业第一年年 底，男孩走了一个，人手不够，林雯在智联上发布招聘信息。杨柳就是那时进的 公司。
简历上写着姓名:杨柳年龄:27 岁，性别:男;籍贯:贵州，专业:计算机 专科，工作经历:5 年技术，其他技能，开车。虽然背景一般，但杨柳长得很有 福相，宽额头，面颊饱满，耳垂又大又厚，大山里出来的人性格也淳朴。创业公 司招人想找老实本分的，加上老王那时刚开始对佛学有兴趣，就选了杨柳。不过 直到去年，老王才知道看着憨厚老实的杨柳，当年求职学历和履历都是假的。高 中没毕业去工厂做了几年保安，直到 2005 年，去了家软件学校培训了几个月。
培训学校为了提升就业率，帮他做了全套假履历。但是杨柳技术不行，断断续续 找了几份工作，没到试用期，就被辞退了。当然这是后话，是老王在去年杨柳携 款消失后，才查出来的。
本来，老王有两次机会摆脱杨柳，但最后都被老王愚蠢的心软错失了。第一 次，是杨柳试用期满时，团队觉得杨柳技术不行培训起来也费劲，试用期到了就 让他走，离职流程老王也签了字。但工作日的最后一天，杨柳跑去找老王，说是 喜欢 LC 的氛围，想跟着老王奋斗，还有他老婆当时刚生完孩子没有工作没有保 险，一家三口就指着他这份工资，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老王看他老实又可怜， 而且给他发的薪资也就自己一个月的烟钱，就让他留下来了。第二次是杨柳入职 第三年。杨柳给 LC 一个大客户的机房做例行调试时，把客户的数据库错删了。 这件事当时动静很大，还上了本地新闻。虽然最后，客户保住了，但 LC 也付出 了不小的代价。管理层都要辞退杨柳，但是老王觉得杨柳从 LC 创立就来了，一 直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失误就开除，太资本主义了。 就力排众议，把他保下来，技术做不了，就调入总裁办，做了自己的司机和私人 助理。
老王那时还年轻，精力也充沛，经常早上 6 点出门，晚上 11 点还在外面喝 酒。但无论老王多早还是多晚，杨柳总是任劳任怨。早上老王要打高尔夫，他就 买好早餐提前在门口等着。晚上老王要应酬，他就买了醒酒药，放在车里。老王 有低血糖，他就在车里随时备着纤维饼干。而且，杨柳平常很沉默，与同事间聊 天也仅限于工作，极少闲聊。
渐渐的，杨柳成了老王最信任的人。老王家里的备用钥匙、公司保险箱的钥 匙，杨柳都有。有时候，老王找不到的证件，杨柳可以帮他找到。看他工作辛苦，
老王给他涨了工资，比自己只低了两个行政级别，待遇加奖金比 GMF 同岗位的 还高。公司里其他人只有饭补和交通补，唯独给杨柳一个月额外发了 1000 块的 置装费。老王给出的理由是杨柳要经常和他一起见客户，也是 LC 的一张名片。
老王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给父母。但是父母舍 不得他的那些老邻居一直不肯搬。因此，另外那套房子就一直空着。老王看着杨 柳每天早起晚归，跟妻子商量后，就让杨柳一家搬过来了。杨柳想攒钱回老家买 房子，先前租的房子位于一个老小区，还是地下室。搬新家后，杨柳一家特别高 兴，逢年过节，经常带着女儿和老婆过来。
杨柳的女儿柱子那时不到四岁，刚上幼儿园，比老王的女儿姗姗小几岁。老 王就让妻子把姗姗不用的玩具、书籍、衣服收拾了几箱子，让杨柳拿回去。姗姗 是独生女，看到来了个小妹妹，很是喜欢。小区里，经常看到两个小丫头一起疯 玩。杨柳的老婆一直没上班，有时候老王妻子上班忙，不能接女儿，跟杨柳说了， 杨柳的老婆每次都提前去。老王以为杨柳的老婆没有文凭不好找工作所以全职， 一次和杨柳吃饭，就问了句，要不要老王帮忙。杨柳盯着老王，说是在他贵州老 家，女人结了婚都不工作。哪家女人出去上班，那家男人要被嘲笑。
这样过了两年，到了 2012 年年中，有个投资房地产的朋友找老王吃饭，说 在城北投资了一个别墅项目，可以拿内部折扣，问老王要不要买一套。老王让杨 柳开着车，和朋友一起去看了小区，环境幽静，房子都是独栋，从 400 平至一两 千平的都有。小区虽然在城北远离市中心，但是离外环高架不远，交通方便。而 且，房子在北边，风水也好，生意人看重这个。那一年，LC 的业绩也不错现金流 充裕，老王想着来年，业务还要增长，团队要扩张，要换间大办公室，索性就定 了一套上下四层的，做办公用。
房子差不多谈定，准备和中介签合同时，杨柳过来找老王。支吾了半天， 想让老王把房子挂在他的名下，这样能把全家的户口上到房子上，女儿也可以上 公立小学。那时，政府刚发布房屋限购政策，老王正发愁用谁的名义买房子。老 王和家人的名下都有房子，虽然房子是为了公司办公用的，但是把房子放在公司 名下，也不合适。所以杨柳来找他时，他很快就同意了，让林雯带着杨柳办了手 续，手续办完后，老王让杨柳把文件都放进了保险柜，钥匙给了林雯，让她负责 管理。妻子知道了总觉得不放心。老王嘴上说文件手续都在自己手里，房子也不 会自己跑，杨柳一个贵州大山里出来的人，不会有花花肠子。过了几天，老王还 是找杨柳写了一张只有借款金额的借款协议，借款金额和房价一样，这才踏实下 来。
房子买完的第 5 年，GMF 将 LC 代理的产品线卖给了一家日资企业。中日印 为*鱼岛钓**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各地*制抵**日货的报道层出不穷，人人激愤，发展 到最后，一些企业也纷纷站台地址日货，包括 LC 的一些维护了好几年的企业。 LC 最大的老客户 SW 光伏公司的 CEO 在采访时，甚至当众宣布，中断与任何有 日资关系的公司合作。在加上当时国家已经开始大力扶持本土企业，一些先前 GMF 的大经销商见状也开始研发自主品牌，进一步蚕食了 GMF 先前的中低端市 场。LC 的业务急转直下，让老王始料不及。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他只是 将心里的不安默默的压下去。其实，他也知道最近几年，GMF 的业绩在整个大众 华区虽然有增长但是每年的增长率都在下调，他也知道 GMF 的长期规划一直是 朝软件服务商转型，硬件这一块，迟早是要全部卖掉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 天会来的这么快。
2017 年，老王决定拓展新的产品线。需要钱，他决定把原本打算用作办公
现在出租中的别墅给卖了。把事情跟林雯说了。林雯找了当年卖房的中介和其他 几家中介，老王挑了报价中等但是回款最快的买主。房价翻了五倍，老王很高兴， 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买主定下来后，老王让杨柳配合林雯办交易手续。房子名义上是杨柳的，所 有的手续都要本人签字，包括买主的房款也只能打到杨柳的账户名下。房款是分 三批打过来的。第一笔是定金，房款的 10%;第二笔款是 30%，第三笔，是最后 办完过户手续后支付，那也是最大一笔款子，占了房款的 60%。
前两笔款项回来时，杨柳很快就将钱就打到公司账户了。房子办过户手续那 几天，老王要去上海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峰会，半年前就定好的。杨柳因为 要办房屋过户手续，没有跟去。会开完后，老王和 W 公司的 VP 老陈吃了饭，W 公司的 P 系列产品是老王代理的目标产品线之一，W 公司也一直谋划着在 GB 省 布局。两人谈的都很高兴，老陈还和老王约好了月中去 GB 省看看。
从上海回来的飞机上，老王踌躇满志，牛奶和面包都有了，接下来就是撸起 袖子加油干了。但刚开机的一通电话，把他的幻想一下全浇灭了。电话是林雯打 过来的，简短的说了发生的事情。原来第三笔款子买主两天前就打给杨柳了，但 是杨柳最开始说没收到，后来又说网银的 U 盾放在家晚上转，今天早上找他时， 说马上转，但是接完电话就关机。老王问林雯，有没有跟杨柳老婆联系过或去家 里找看看?林雯说，他老婆的电话也关机。老王这时，才隐约觉得有问题，赶紧 让林雯去杨柳家，他自己也打了车从机场赶过去。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老王拨了他知道的杨柳的所有电话，一个一个拨过去， 都是关机。但他仍然抱着一丝侥幸，杨柳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毕竟十年了，他 老王不会看错人。猛然，老王想起上周，杨柳跟他说，贵州老家的表妹要结婚，
老婆和女儿要回去几天。当时老王还劝杨柳，马上期末考试了，不能耽误孩子的 学习。如果他老婆回家孩子没人照顾，可以让柱子去和珊珊住几天。当时老王还 奇怪，是表妹又不是亲妹妹，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直到这时，老王才明白，杨柳 早就做好谋划了。
老王从妻子处，找来了杨柳房子的备用钥匙。屋子里没有人。桌上还放着杨 柳早上吃完早饭没有收拾的碗筷，仿佛他们随时会回来的，但衣柜、鞋柜已经空 了。他们跑了!顿时，老王如五雷轰顶，他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又拨了一次杨 柳的电话，仍是关机。手机瞬间被扔到了对面的墙上，回来重重的摔在地上，桌 子被掀翻了，稀饭和破碎的瓷片洒了一地。林雯远远的看着他，嘴巴张开想要说 什么，但最后还是止住了。
从那一天开始，杨柳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老王去了各种能想到的地 方，但终是一无所获。打 110，警察来了，做了记录，说不是他们了调查的范围。 那半年里，他很少能睡着，他觉得自己要被这愤怒和绝望的洪流淹没，想跳出来， 但是却找不到上岸的船。走投无路之下，林建议他找律师。他这才想起来，浑浑 噩噩梦魇半年，竟然忘了通过法律解决。
在见过 23 位律师后，老王与 QSL 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袁欣签订了委托 协议。袁律师专职房地产领域十多年，经手了无数典型案例，据说最高院改判的 为数不多的房地产领域的案子，有三个就是他主办。袁律师处理过不少类似案件， 经验丰富。在袁律师的指导下，老王一步一步，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 平静 有序的启动了他的诉讼程序。
法院审理:借名买房还是借款买房
老王起诉到法院，诉请借名买房，要求杨柳偿还房款 1800W。为了支持自 己的主张，老王提交了五组证据，以证明涉案房屋是 LC 公司购买、占有、使用 和处分。而杨柳主张是借款买房，提交了借款合同和一些他最后从保险柜里私自 拿走的材料。
庭审中，双方律师为本案是借名买房还是借款买房，展开了唇枪舌战。由于 双方并没有借名买房的书面约定，也没有借钱买房的书面约定，法院根据提交的 证据从几个双方有巨大争议的方面，核实是借名买房还是借钱买房的口头约定: 1.购房是否有合理理由及经济条件;2.购房过程;3.购房资金的来源是否合理;4. 涉诉房屋的使用情况。
一、关于是否存在借钱买房的约定。 1.杨柳是否有购房的合理理由及经济条件。买房时，杨柳一家年收入不到 5
万元，孩子刚出生妻子无收入，正是用钱之时。杨柳主张购房的理由是觉得这是 个投资机会。杨柳认为不能因为他自身经济能力不好，就不能有投资理念。法院 认为，经济社会投资买房很普遍，但作为一个理性的经济人，在购房时要考虑自 身的经济条件和承受能力，购房时杨柳一家总经济收入不足 5 万元，在基本住房 没有实现前提下，借 600 万投资购房已远超出其家庭的承受能力，故杨柳购房非 理性经济人的选择。
2.杨柳能否能还原购房过程。杨柳称:买房之前和老王一起去看过房屋，涉 案房屋从签订合同到办理产权证都是其亲自办理的。但杨柳无法详细描述购房过 程，购买价值 600 万的房产，依常理来看，一般人都会记得购房经过或者有印象， 但杨柳无法还原其购房过程，因此不能排除其虚假陈述的合理怀疑。
3.杨柳的购房资金来源是否合理。杨柳称购房款 600 万元全部是 LC 公司和
LC 关联公司借款，并出示了他与老王签订的借款协议。但是老王主张借款协议 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是为了借名买房保证资金安全。老王同时强调，如果是借款 买房，在 LC 没有足够资金支付首付款时，理性的做法应该是让杨柳支付部分房 款，而不是全部找关联公司拆借。法院认为老王的主张具有合理性，对于杨柳的 抗辩，法院不予采信。
4.涉诉房屋的居住使用情况。
LC 公司于 2012 年 9 月代杨柳办理涉诉房屋交接手续。此后，LC 公司对其 进行了装修。并于 2013 年将房屋出租给与 LC 公司有业务往来的 SY 公司。房屋 租金直接由 LC 公司接收。法院对于杨柳主张的租金偿还借款，不予认可。
二、关于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约定。
1.LC 公司是否有购房的合理理由及经济条件。LC 购房的原因一方面是看好 涉诉房屋有投资潜力，一方面是用作办公。借名买房是因为企业实际控制人老王 夫妇名下均有房屋，依据限购政策无法再购买住宅。法院经核实属实。结合 LC 公司职员林雯的证言，可以进一步佐证借名买房的事实。
2.LC 公司能否还原购房过程。老王能详细描述其从看房、选房、交费完整过 程，并且购房发票、房屋契税、房屋专项维修资金、房屋实测出图费收据均由 LC 公司支付。房屋交接是由 LC 公司职员代办。
3.购房资金来源是否合理。根据法院调查的材料表明，购房资金主要来源于 LC 公司和老王的关联公司。在支付购房款时，老王系 LC 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实 际控股股东。可以证明，LC 公司和老王完全有能力购买涉诉房屋。
4. 涉诉房屋的居住使用情况。杨柳主张涉诉房屋一直由其管理和使用，但 LC 公司出示了房屋租赁协议以及林雯与承租人的微信记录和通话记录，可以证
明涉案房屋一直由 LC 公司管理和使用。 最后，法院认为:在案证据已经可以证明 LC 公司与杨柳存有借名买房的合
同关系，购房主体为 LC 公司。该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 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律师感言
借名买房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八成发生在亲友间，起因一般是规避政策、 冒用身份、转移财产等。此外，由于借名买房多发生在亲友之间，基于亲友间的 互相信任，或是碍于面子等因素，往往不签订书面协议。而人性本身就是有弱点 的，是不可靠的。房屋本身涉及巨大经济价值，最近几年，房产价格更是年年攀 升。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意志薄弱的人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收银机出现以前，世界各地的店主们都苦于店员对现金收入的管理。普遍采 用的一种方法，就是提倡从思想教育入手，从改造人的思想品质，试图从根解决。 毫无疑问，这种方法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而收银机的发明者承认人性的弱点，并 基于这样的理解，期待以一种机制解决人的不可靠性，并最终发明了收银机，从 而解决了这一世界性的难题。
本案中，老王将与杨柳的十年恩怨，比作现代版农夫与蛇。他一直不能释怀 可是自己对杨柳的十年厚待换来的却是杨柳的携款潜逃，并将他十年的心血几乎 毁之一炬。但是老王忘了，杨柳面对的诱惑是他几辈子都不能实现的目标，现今 社会，又有多少人能抵御如此巨大的诱惑?任何试图用道德约束人性的做法最后 都会落空。
作为一个理性的人，应该用理性和法律的机制去保护自身的利益:
一是增强守法和风险意识。要严格遵守法律，切莫通过借名买房钻空子，规 避国家房地产调控政策，或违规购买经济适用房、两限房等保障性住房。要充分 认识借名买房的风险，防止贪图眼前利益，最终得不偿失。
二是践行诚实守信契约精神。要诚实守信，切莫背信弃义，试图侵占他人合 法财产。要诚信诉讼，切莫虚假诉讼，采取恶意串通虚构借名买房的手段，转移 财产逃避债务和法院执行，或者损害配偶等其他财产权利人合法利益。否则，不 仅要承担败诉风险，还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三是依法合规行事。要不断提高法律素养，在社会经济活动中应重视签订书 面合同，增强证据和法律意识，充分利用公证、律师咨询和见证等法律服务，在 钱款经济往来中，采取银行转账等方式代替现金交易，并备注资金往来原因;在 分配家庭财产、房屋买卖等经济活动中，要注意采取合法合规方式，避免以买卖 之名行赠与之实、通过借名买房转售购房指标等名实不符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