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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画书界奥斯卡”

人的命,都写在脸上。
庞统是苦相,杜甫也是苦相。
何大草画作 / 风雪蜀道棋盘关

天色阴郁,寒冷。
上午9点多,我给老捷达加满一箱92号汽油,开上成绵高速,向北而行。百多公里后,在德阳罗江附近,转入国道、省道、乡镇公路……能看见田畴,树林,集市,然而是寂寂的,且蒙着尘雾。偶尔一台大货车呼啸而过,挟强力卷起沙和灰,很粗暴地把这寂寂打破了……再归于寂寂。我小心拐了几个弯,望见了指示牌:白马关镇、落凤坡、庞统祠墓。这是我要去的地方。
想来此看看的念头,起于小学时读了《三国演义》后。但年幼出个门不方便,何况落凤坡三个字,让人觉得好遥远。 2002年夏我和五哥开车去陕西,那时还没高速,一条柏油路从成都蜿蜒爬过秦岭。我把着方向盘,五哥咕哝声,“落凤坡。”我说,“啥子呢?”他说,“过了。”我在后视镜里瞄了瞄,除了车流啥都没看见。
后来也还是有机会的,但听说已成了景点,就懒了。怕人多、太闹热,不晓得该看什么。
但我今天没有看到热闹,看到的,是一片荒寒。

景区建了关楼,石墙巍然。但墙下的广场上,只泊了一两台小车;还有十几树衰柳。进了关门,是坡道,坡道分岔,消失在密林中。虽是深冬,密林还是绿得黑郁郁的,夹着几棵枯木,枯木上留着枯叶,旺盛、而又残破,整个山坡,活像古老山神的一头乱蓬蓬毛发。
密林中还有若干仿古建筑,但因为铺着尘霾,又被盆地的湿气熏蒸,感觉就像山神一样有了苍苍年龄。
何况天色也是苍茫的,时近中午,却恍如暮色正在垂落。
庞统墓很高大,本身就是一座山包,我沿着环形的石梯踩上去,上边是块小空坝,还祭祀着泥塑的两匹马,一匹是红马,一匹是白马。红马红如胭脂。白马呢?白马非马,白马是庞统的命:他是骑在白马上被乱射死的。
白马够我写篇万字长文了。
空坝连接着祠堂。隐隐的,从庭院中传来说话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似乎本就不该有游人的。
阴黢黢的光线中,几个游人,就如几条人影子。我问一个中年人从哪儿来?他说,本地的。我说哦,那倒很方便,是常来登登山,锻炼身体吧?他笑笑,摇头,啥常来?常不来。今天是陪客。他指了指另外几个人,正在用手机玩自拍,其中一位女士的背影,长靴、长长的白色羽绒服,带长绒毛的衣领,飘忽着,仿佛一个聊斋里的幽魂。


祠堂里供奉、展出的塑像,都是新的,粗而俗。倒是园中的颤巍巍古柏很有看头,树龄都过了千年,树枝都老得光溜溜,有的要倒了,却又被铁棍撑住了。有的枯死了,还站着,枯枝像痉挛的手爪,伸向苍天,似乎还有话要说。说啥呢?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古柏上钉了编号,有两棵分别序号为罗江县第一和第二。还有一棵略小的,树下立了块红牌子,上边写着:
1号高香99元,2号高香89元,3号财神香99元,4号红运香69元,5号求学龙香49元,6号求子龙香49元,7号全家福39元,8号平安香29元,10号小套香12元。
下边是联系电话,右上角还有二维码。
卖香的、买香的,我都没有看见,只有冷清。但这牌子上的标价,一定是研究过一番百姓心理的,非常的实际。“平安”,被压低到了第八位,可见人们口头常说的“别无所求,但求平安”,也只是一句扯淡吧。
信步走到山崖边,不算高,却是周围的一个制高点,该就是鹿头山顶了。从前设有鹿头关,后因庞统之死,改称了白马关。我扶栏望出去,莽苍山林,看不清边际,也辨不出南北。再向下看,却有一条马路,在山林中弯曲而过,无人、无车,嗖嗖冷风中,路边还站着一块站牌,像个木然的人,是古代的驿卒,那马路,也就十分像是从古代伸展出来的,让人有猝不及防的怆然……还好,我没有临风落泪。
庞统助刘备取成都,他和他的马,却至死不能再向南跨进一步了。
杜甫从天水经蜀道逃难而来,山高路远、九死一生,进了鹿头关,就晓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个富庶的成都向他敞着门。他吟了一首《鹿头山》:
及兹险阻尽,始喜原野阔。
可惜杜甫没珍惜,虽是河南乡下人,却认定唯有长安才能安顿自己的心。几年后挣扎出成都,在冰凉小船上咽了气。
庞统绰号凤雏,想在成都成一番霸业,死在进成都的旱路上。
杜甫八岁即开口吟凤凰,进了成都,却死在出成都的水路上。
人的命,都写在脸上。庞统是苦相,杜甫也是苦相。
我下了白马关,驱车继续向北。夜宿广元。

何大草 画作
上午九点多驶离广元,再往北。天色依旧阴郁,车窗溅上了一些雨点。随着里程增加,雨点愈来愈密。穿越大巴山,过了川陕界,进入宁强县,雨中夹入了雪花。近午,我的车已奔跑在勉县了,导航设定的目的地是武侯墓。孔明、庞统,为一时之龙凤,昨天看了庞统墓,今天就很想再去孔明坟前再体味下。
说起来,我之前来过武侯墓已经三次了。头一回是2002年暑假,跟五哥带着娃娃,开他的老红旗从西安返回途中,临时拐了下方向盘,就进了定军山镇。墓园小小的,很安静,也没几个游人。我儿子何大叶还在念初二,痴迷数学,也读完了《三国演义》,对曹操很痴迷,对诸葛亮很崇拜,而他自己,则经常犯浑,被老师揪到办公室反省。
坟很小,远远称不上“坟山”,跟庞统墓相比,甚至有一点寒碜。但坟草是清油油的,还有一棵树笔直从坟顶长出来,挺拔、遒劲,让人精神一震。何大叶禁不住,就向着这坟恭恭敬敬,拜了几拜,让我好笑,又有点肃然,他虽然犯浑,到底还是有所敬畏的。他初中毕业时,历史老师吩咐做一篇论文(论文!),他就写满了一页纸,反过来又写满了半页纸,题目叫做《论曹操》,依据的都是《三国演义》的故事,跟真相相差甚远,居然得了一个优。也是醉了。
第二回去,是9年后的夏天,开车去西安的途中,顺道去看看。这也是我初次驾老捷达出川。墓园扩大了,门票涨了,树上、栏杆上,挂了好多红布条,是祈福的。但游人依然不算多,有种让人安心的静。
再过了三年,是九月,开老捷达去蓝田看王维故居,经过定军山,顺道又去看墓园。但秋雨滂沱,地上积水没踝,雨刮器都不管用了,倘若下车,全身立刻湿透。好歹把车开到大门口,凝视了几眼,小心翼翼倒车,折回了。
这一回是寒冬,雨雪中的孔明墓该是啥样呢?
公路出现了堵塞,车队排了很长。我向一个交警咨询,他指了条岔道:这也可以去武侯墓。

岔道在乡间蜿蜒,田畴零碎,农舍关门闭户,门前堆着些秋天备下的稻草垛、麦草垛。停着熄火很久的拖拉机。冰凉的农具。晾着可能永远干不了的衣服、被单,可能永远也不会收了,旧旧的,收了也没人再穿吧。路上是湿湿的,偶尔有个农人郁郁而行,像埋着许多心事。后来,路两边的树木高了、密了,从一个下坡拐下去,导航提示:到了。一个牌子挡住了路,车能去的地方,是一座僻静、空旷的武侯墓停车场。然而,我从前停车的墓园大门呢?想找个人问问。但,找到大门和找到任何一个人的可能,都是十分渺茫的。
肚子饿了,时辰已过了正午,而雪花越飘越紧,得先找个地方吃饭。就倒转车头,朝我以为是武侯祠的方向驶去。
跟庞统墓祠一体不同,勉县的武侯墓和武侯祠分别在两个镇。
前几回我自驾来这儿,都经过武侯祠门口,车不减速,径直就去了武侯墓,还笑那些涌入涌出的游客,没见过成都武侯祠的深沉和壮丽。今天,情形倒了过来,武侯墓不得其门而入,就索性去看看武侯祠,顺道在街边吃碗面。记忆中,两座古迹之间只有一脚油门的距离。
然而并不如此。雨雪越下越紧,老捷达顺着一条坡道,缓缓跑着,我东张西望,马路两边没有店铺,灰渍渍的围墙后,耸立的烟囱、庞大的厂房,一直在阴郁的天气中绵延、伸展……雨落在地上,是湿的,雪落在地上,化为水,也是湿的,湿答答、污黢黢的路上,杂沓的下班工人的脚,踩在上边,在车的两边不停地走。他们穿着灰色的、很厚的工作服,闭着嘴,眼睛盯着前方,和我一样,去寻一口热食。我想摇下车窗问问路,但没有。我不是害怕(也许还是有一点),是感觉不真实(十分、十分)。我跟他们隔着的,不是一扇窗玻璃,是二百年的光阴:那情景,不啻英国工业革命年代的版画,黑白、蒸汽机、火车头,沉默寡言的劳动者。
我把车开出老远,直到那版画在后视镜中消失掉……驶过一个丁字路口,因为饥饿带来的敏锐,马上感觉错过了一家小饭馆,犹豫片刻,又折了回去。
小饭馆关着门,还耷着棉絮门帘,和马路之间,且隔了条河沟。雨雪依然飘飞,我把车驶上小桥。门开了,探出一颗头,我大喊:“吃得到饭吗?”他点点头。
店堂狭长,像个走道,没一个吃客。我拣了桌椅坐下,老板点燃火炉,推到脚边,顿时暖融融,不是热,是一盆火好舒坦。老板粗看老而木讷,细看则又不然,温和、谦恭,也不算老,也就50吧。我50之后,看人但凡比我小的,都看做年轻人。我问老板,味道跟四川差不多嘛?老板说,差不多,都一样,我就是四川人,遂宁过来的。我说,可以哦!四川人跑出去到处开馆子,钱都赚欢了。租房子贵不贵?老板娘出来了,态度也是温和的,却不是谦恭。她说,房子是我们自己的。我说,自己盖的啊,也要花不少钱的吧?老板娘笑道,是我父母留下的。她又左右指了指,说,还有好几间,都是我们的。我再看看老板,他笑笑,点头,不说话,倒插门女婿大概就该这个样子吧。
我点了豆腐烧鱼。热腾腾端上来,吃得我满身舒泰。
临走,我又问,这是定军山镇吧?老板答,是武侯镇。我说,改名字了?他说,没改,一直都是的。我有点疑惑,但也不去管它了。
重新启动老捷达后,速度刚提起来,导航已提示,武侯祠就在左手边。
这是下午约三点,雪已经停了,雨还在落,更加寒冷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且隔了条河沟的停车场(10元),撑了伞往祠里走。
祠门前的马路,似乎就是穿镇而过的108国道,虽然天寒地冻,却车流量极大,而路不算宽,时常堵塞,让人心紧。好在司机们也许都习惯了,也不按喇叭,慢吞吞走着,随遇而安的样子。车内开着空调,倒也颇有睡着的可能。
我买票(60元)进门,恰好一男一女打着伞、缩着脖子走出来。一门之隔,祠里冷清得冰凉,我不禁也缩了脖子,又把羽绒服的帽子翻起来,套在头顶的帽子上。庞统祠的荒寒,是跟鹿头山的荒凉融为一体的,笼罩在大片茫茫的枯寂里。而武侯祠墙外,上千的车轮不舍昼夜地碾压着、又连接着万里之外的乡、村、城、镇。庞统祠里,立着香火的牌子,无人问津。武侯祠里,不见香火,却和日常的烟火离得很近。庞统的长相,《三国演义》里边说,是奇丑的,因为天才,就丑得超凡脱俗,近于妖了。白马关上的庞统祠,就有股让人难以亲近的妖气。诸葛亮是民间造就的神,合该就住在闹市里,所谓接地气吧。
这么想着,似乎是通的。然而,又有所不通。武侯祠的游人加上人影,也还没有庞统祠里多,两个、三个、四个……而已了。讲得通的理由是,天太冷了。但既然是敬神,挑天气就是不敬了。但这么想,也是一种不通啊:迂腐。老百姓之喜欢诸葛亮,是在他像个神,却不是神,不必像进神庙、教堂那么一本正经吧。
这武侯祠,是诸葛亮死后29年,后主阿斗下旨修建的。论年岁,是全国最老的。祠堂的位置,就是诸葛亮从前的丞相府。诸葛亮坐镇汉中八年,致力北伐,六出祁山,未得中原尺寸土地,疲惫、抑郁,累死了。
我在雨雪中转了很久,没找到一点丞相府的遗迹。祠堂曾在数年前翻修过一次,虽说修旧如旧,然而门墙梁柱的颜色,颇为鲜丽,说新有点苛刻了,却也很难说旧。中轴线上,有一座小小城楼,称为琴楼,楼上放了一张石琴,是再现诸葛亮设空城计吓退司马懿的故事。然而,这故事是《三国演义》虚构的,这琴楼,也就不能当真了。
庭院走到底,有一个台子,下面重现的是草船借箭。我登台一看,迎着雪风哈哈笑了两声!台下自然不是长江,却也不是汉江,是一个水池,池中停着些小木船,船上绑了些稻草人。汉中盆地盛产大米,稻草多的是。
匾、联也是多的,字大、有功力,内容则很泛泛,譬如“大汉一人”、“天下奇才”、“山高水长”等等,看了,很容易记住,也很容易忘掉。诸葛亮的塑像,也是这样,符合所有诸葛亮塑像的标准,过目也就忘了。
唯有16棵侧柏的古老是可信的,树龄1700多年了。那时候应该是晋代,三国已成了几坯黄土,胜利者却为诸葛亮栽下了这些生命可以无限延展的树木。我伸手摸了下已如铜铁一样的树干,手一阵哆嗦,如铜铁一样的冰冷。
寒气也是一以贯之的。诸葛亮军帐中冬月的寒气,跟我今天的感受没有区别。
围墙外的汽车、拖拉机马达轰轰低吼。我冷得有点撑不住了,赶紧出门,穿过马路,钻进了老捷达。空调启动后,有种饱满的热,把我软化了。我放弃了再去寻访雨雪武侯墓的念头,驱车前往汉中城,找住的、找吃的。

何大草 画
夜宿汉中。我躺在酒店床上,翻看这两天拍的照。
庞统祠墓,鹿头山,白马关,宛如《水浒》中被放弃的山寨,人马绝迹,昏鸦万点。
而武侯祠中的琴楼前,竟出现扫地女工的影子,裹着头巾,棉袍蓝罩衫,就像在西城门口佯装洒扫的老兵。
世间人说,伏龙、凤雏,得一可得天下。刘备两个都得到了,天下依然不是他的。世间的大道,深不可测。庞统死时,36岁;诸葛亮死时,55岁。两颗星,亮得刺眼,却眨眼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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