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跟一个中国媒体团去了趟日本，同行的有人带了两个箱子，我装满西装、衬衣等一周的用品，也就大半个箱子。
回来的时候后悔了，同伴批评我不早做准备，来日本购物的诱惑，按照单子给家人、朋友的采购项目，一个箱子哪里够用？
2018年有800万中国人访问了日本，其中200万人乘坐游轮，乘飞机的600万人，如果按照中日航线主干机型的平均座位数，每架飞机200人，365天不间断，每天差不多有80个航班载着中国游客飞往日本。
这80架飞机上的中国游客也多半和我们一样，空箱子去满箱子回。
东京银座的中国旅游团
中国人买了多少东西，据日本旅游观光局的数据，2018年中国游客在日本拿下两项第一：赴日游客数量第一，在日本消费量第一。 中国人全年在日本共消费15370亿日元，相当于956亿元人民币，占到赴日游客总消费量的34.1%，每个中国人在日本平均花费13913元。
为什么现在这么喜欢去日本？
1
30年以后，中国和日本运势倒置？
我本科读的是外语类院校学英语，上世纪80年代，最令人羡慕的是日语专业，我们有同学高考成绩不错，但是英语系名额满了，被分到日语系，开始还哭鼻子，后来很快不哭了，因为生活很快被日语填满。
那个时候中日关系蜜月期，1984年中国领导人邀请3000日本青年访华，北京城里看到的100辆大巴浩浩荡荡，所有学日语的同学都被拉去做翻译做服务，让我们英文系的干羡慕。
大学三年级我在旅行社实习，带欧美旅行团，跟我搭档的大巴司机每天唠叨，说赶上跟你接美国团倒霉透了，我们哥们连着接五个日本团了。
在旅游纪念品商店，日本团的购物能力令人瞠目结舌，玉器、景泰蓝、丝绸，日本人逮什么买什么，主要是字画，日本人家都有一个角落“ 床の間”，当时他们买的也比较盲目，司机和导游拿到提成后躲在车上数外汇券，我们在停车场一眼瞥过去，那叫一个嫉妒。
如今看到中国人在日本购物的狂热，恍惚中觉得什么倒过来了，增长之后的财富宣泄？物质匮乏之后的价值发现？
不管是当时的日本人在中国还是今天的中国人在日本，都不是用购买炫耀财富，内敛民族这样的宣泄一定来自长期压抑，是什么压抑了我们？
2
去日本看到什么？
去过日本的朋友都在说这样一些体会：
日本的道路很干净，没有人扔垃圾，最近在网上传的一个视频说，日本人对自己在路上消耗的垃圾，如包装纸、易拉罐，甚至要带回家放到垃圾分类中。
日本的公共交通发达，很少有人乘出租车，从成田机场打车进城要1000多人民币，大家都乘机场大巴进城，再换地铁或者短途出租车。
地铁和公交上没人打手机，没人喧哗，大家静静地看手机，如果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差不多百分之百是中国人。
东京等地铁的乘客，与我们一样看手机
地铁上偶尔看到读纸质书的中年人
在地铁和商场的滚梯上人们都靠左站，右边供急行通过的人。
商务交往的三板斧：西装、名片、鞠躬。 这次我们记者团，邀请方反复提醒大家穿正装，带名片。 中国大家动辄加微信，发电子名片，在日本，交换名片就像你吃饭要先抄起筷子一样是不能省略的动作。
日本人的反复鞠躬，我实在是不习惯，而在交换名片时略微躬身，既表示了礼貌，动作又不至于太生硬。
东京街头
日本人的英文不大好但太愿意帮人。 我有个朋友在一个小火车站用英文问路，周围的人包括车站工作人员急急火火找讲英文的人找不到，自己又说不清楚，后来听到朋友跟太太讲中文，旁边人说你们是中国人啊，我们有能讲中文的人啊。
在日本如果你炫英文，人家会紧张， 对没能及时帮到你深感内疚，搞不好还反思以前上学为什么没有学好英文。
让帮忙的人陷入难堪，不是我们求助者的初衷。
新宿的夜晚
3
在看见的背后
在日本感受最深的，是看不见的坚持。
与当今的中国相比，日本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国家。
比如，日本拒绝更多形式的电子支付。 在中国游客多的地方都可以使用支付宝、微信支付等工具，但是日本还是一个信用卡和现金社会，他们为了隐私保护等各种理由拒绝支付宝们进一步渗透金融体系。
日本的共享单车
当然，你说这种拒绝变化，失去了很多用创新提高生活质量的机会。
有时，我们也佩服日本人的坚持，想到这种坚持背后的理由。
我们记者团考察了日本的社区配送，这方面中国已经极其发达，美团、饿了么、京东、每日优鲜，你在网上下单，快的话半个小时就可以送到。
我们在养乐多公司东京市区边缘一家宅配中心，体验与配送员一起给社区居民送货。
日本的电动自行车与我们的电瓶车不同，速度没有那么快，还是要踩脚蹬子骑，开始我用力猛骑，济南时报的老韩在后面喊，“老李，怎么那么费劲啊，是不是没开电源？ ”
果然，按下电源，省力多了，就是一个助力自行车，没有国内电瓶车那么快那么猛，在社区街道骑行，经常有老人、送货的车辆出没，我们在拐弯特别是死角地段都十分小心。
养乐多(Yakult)是一种益生菌饮料，在日本很受欢迎，日本人非常相信益生菌对调节肠道、促进消化、增进健康的作用，在我们送货的客户中，我遇到两位已经饮用养乐多30年的老人，每周都从公司订购两排（每排7瓶，中国是5瓶）饮料。
日本人认为益生菌对消化有益，甚至能帮助提高免疫力
“养乐多妈妈”是女性配送员的代称，在日本有3万多名，属于非全职的合同工，平均年龄43.9岁，如同我们的美团快递小哥，不同的是，她们还承担销售任务，有考核的指标。
这个配送体系已经运营55年，如今养乐多妈妈在各种电商和配送体系的夹缝中继续运转，配送益生菌、果汁、牙膏、化妆品等产品。
东京宅配体系的“养乐多”妈妈 - 女性配送员
我们记者团跟的配送员，有的送货到写字楼，跟保安联系，打电话让人下来，等候，也就订那么几瓶，人民币20元钱左右。
日本人做事，在快和准确之间选择准确。养乐多妈妈与她们服务的客户会互相确认送货时间，如果客户不在家，双方约定把产品放在门口的简易保温箱。
因为我们记者团的到来，这些养乐多妈妈提前一天跟客户打了招呼，说是有媒体前来，征得他们许可。 配送中每到一家，养乐多妈妈都跟我说，这家你不可以过来，这家可以，他甚至欢迎你进到家里去。
我骑上日本的电动自行车可以假装飞奔
我们登上一个狭窄的楼梯来到一位老人的客厅，老人颤颤巍巍掏出现金，为她购买的两排养乐多400付款。我好奇地问，我们只是给您送来养乐多，要是买菜买其他生活用品，您是自己下楼去超市吗？
一个简单问题居然让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她前几年怎么自己买菜，后来摔了，每天在楼下工作开店的孙子给她买东西，还有一大堆生活琐事。
老人聊个没完，我们静静听着
养乐多妈妈就微笑地听着。 她后来说，在她主管的社区里有不少这样的老人，有时候一天也没人讲话，见到她们来了总是聊上几句，你再问个问题，他们话就没完了。
这种50多年前因商业需求建立的体系，如今承担着某种社会的润滑剂作用。
日本每日新闻近日援引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显示，2018年日本70岁以上的老龄人口比例史上首次超过20%，达到20.7%，即2618万。也就是说，每五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70岁以上的老人。
中国也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应对老年社会的挑战，中国还完全没有准备好。
东京街头经常看到老人，还有成群的老人旅游团
我有个日本朋友安贺多正彦，2007年我第一次到日本的时候为我安排在东京二松学舍大学演讲，带我体验日本的温泉，参观*国靖**神社，我们对历史，对现实有很多探讨和争论，当年他已经62岁，退休后做日本英语演讲协会的志愿者，还在大学任课。
这次来日本没有见到他，只是通了电话，他说现在75岁了，每周还是要飞到外地去大学讲课，刚刚主持了一个在日本召开的全球人力资源发展论坛。
我问他，是不是你这个年龄的日本人都这么忙，他说也不是啦，好多老朋友都是呆在家里养养花什么的。
我一直邀请他和他太太一起到中国旅行，他自己来过，而当时他太太要在家照顾他90岁的母亲，不能出行。 这次他说，母亲走了，上面的一代终于翻过去了，我们一定找时间来中国。
70岁的一代照顾90岁的一代，日本经历过了，中国，还刚刚开始。
4
日本人的消费观？
几年前在日本有一本影响挺大的书《第四消费时代》，作者三浦展经历了8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也被称作高度消费社会。
他认为日本的第一消费社会（1912-1941）是手工业，商品匮乏时代，多数国民处于贫困状态；第二消费社会（1945-1974）电器、汽车等昂贵消费品普及；第三消费社会（1975-2004）是消费差异化，个性化，从大众到小众，注重“适合自我”。
在第三消费社会，“以前是看到邻居买什么自己也买什么，大家买什么自己也跟着买什么，现在正好相反，大家都买，自己反而不买，流行什么自己就讨厌什么。”
“大张旗鼓地穿戴名牌商品已经不在是’金’的存在证明…. 越是上层社会越会穿优衣库、无印良品。“
作者认为，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第二消费社会本来只有欧美、日本和韩国，现在中国等新兴国家也进入了这一阶段。
不是吗，我们现在大量购买名牌、囤积卫生纸、追求高档汽车，像极了日本的第二消费社会。
在饭桌上，我问年过60的养乐多中国董事长兼总经理平野先生，您在日本开什么车？他说就是普通的本田，我说您的部下说您是工作狂，这么努力工作，这么大岁数了，自己的享受是什么？
他说，我就是喜欢工作，以后退休，钓钓鱼什么的也很开心啊。
三浦展描绘的”第四消费社会“是共享，在“一个年轻人支撑三个老年人生活”的时代，如果做到两者相互支撑，那么年轻人的负担将会正负相抵变零。
他举例说，老年人可以把自家的空屋免费或低价出租给收入不高的年轻人，住在隔壁的老婆婆可以给年轻人做饭。对于老婆婆来说，给更多人做饭总比仅仅给自己做更来劲。住在隔壁的老爷爷可以动用他在大企业工作时的人脉关系和经验，帮助年轻人成长。
年轻人可以替老年人买菜、跑腿，帮老年人使用网络和社交工具，双方分享物质和能力补足各自欠缺，让彼此的生活更好。
第四消费社会的社区重建、更深刻的分享经济、消费观的重建、人生价值的再认识，都在拷问着当今的日本社会。
东京浅草旅游区的女性“骆驼祥子”
三浦展说，“物质在人们眼里只不过是创造人际关系的手段。这就是第四消费社会折射出的现象”。
日本的年轻一代，由于从小学开始接受环保教育，对“浪费”十分敏感，他们对消费型消费不再感冒，甚至感到罪恶。
5
日本孩子为什么较少肥胖？
日本早在2005年就出台了《食育基本法》，成为世界上首个将“食育”立法的国家。 我们记者团访问了东京的涉谷本町学园，这是一所中学小学一体的学校，共有学生839人。
学校有两名营养师负责配餐，10名厨师负责800多人的饮食，营养师原田给我们做的《涉谷的学校午餐》演讲中，有这样一张PPT说明“学校午餐的重要性” （七个目标）：
1、通过营养促进健康
2、理解食物与健康的关系，帮助学生做出明智决定
3、鼓励合作精神和社交本领
4、尊重大自然为我们提供的食材，理解环保的重要性
5、对为我们提供食物的人所做的工作怀有感恩之心
6、对日本传统食物感到自豪
7、更好地理解食物的生产和流通过程
印象里中国学校给学生提供午餐，没整这么复杂。
涉谷学校在具体执行中还强调每天提供牛奶满足学生每日所需钙质的一半，菜单中包括日本料理，提供充足膳食纤维、铁、蔬菜、土豆和大豆，保证营养均衡。
学校的食育包括让学生自己动手捡菜，增强他们对蔬菜的兴趣，一年级学生会参加剥蚕豆，二年级剥玉米。
值日生为同学们盛菜
午饭的流程是，各班值日生穿上制定的服装，带上口罩，从学校食堂推回餐车。
同学们把小课桌重新拼成饭桌状的几个大的区域。
值日生为同学分配餐车上的午餐，当天的菜谱是：
面包
炸鱼排
蔬菜汤
清炒土豆丝
牛奶
养乐多 （每月提供一次）
饭量小的同学减掉一部分饭菜，需要添饭菜的同学通过猜拳决定谁获得资格，过程孩子们都很嗨，不排除因为我们很多人在观看他们而人来疯。
五年级同学这份午饭，按照营养成分安排，我们总问他们够吃吗
拿到饭菜的同学会等着全班添菜减菜这一堆事情都完成以后，一起说”我开动了“，大家一起开始吃。
老师在一旁跟同学一起进餐，吃同样的食物。
吃完的同学把菜盘分类放回餐车，值日生把餐车送回学校指定的地方。
我们看到，每间教室都是敞开式，有平推的推拉门可以关上，但他们基本上都是敞开状态，这可能与日本经常发生地震，便于疏散有关，但是想想国内很多学校教室前后各一个小门，每间教室四五十人，对快速疏散确实不利。
午餐是一个欢乐的场景
在我们穿越各个教室和学生的活动空间时，我们没有看到一个肥胖的孩子， 仔细看看他们的午餐，这点量确实吃不出胖子。记者团里的中国人都说不够啊不够，我家孩子每天下学要先吃一个鸡腿。
6
在日本买什么？
2015年1月25日，财经作家吴晓波发表《去日本买只马桶盖》，从此马桶盖成为中国人追逐日本产品的象征物。
几年前有次去日本，处于第二消费时代瞎买的我，在机场买了一只生铁胆电饭煲，好像挺贵的，回来也没觉得饭怎么香，有人说你用的米不好，有的说国内的九阳电饭煲就不错，你应该买九阳。
每次去日本都拿着太太给的清单，资生堂还有不知名字的化妆品，遍及日本的药妆店里到处看到我这样拿着图片找营业员对产品的顾客。
东京表参道南青山一带有不少有现代设计感的公司办公楼
在日本可以买文具，逛银座的*东伊**屋Itoya, 他们把文具做那么精美，在店里转一转，自己没文化的感觉特别强烈，用电子产品后不会写字的羞愧油然而生。
访日行程中最后一天是到富士山脚下参观工厂，我们知道那里有一个奥特莱斯店，就要求公司的大巴把我们放下来。 车上气氛有点尴尬，因为还有澳大利亚、泰国、马拉西亚、菲律宾等国的记者，只有中国人要下车购物。
御殿场奥莱 Gotenba Outlets 是富士山下购物好去处，这是连接购物中心两个区域的桥，桥上清晰地看到富士山。有大巴从东京直达，也可乘火车到御殿场换商场免费穿梭巴士
强烈推荐去日本的朋友去这个Gotenba Premium Outlets 御殿场奥特莱斯，我去过两次了。
其实我也就是去熟悉的那几个品牌，Brooks Brothers男装品牌，衬衣比北京同品牌的奥特莱斯便宜30-50%，看到降价的雷朋墨镜，合700多元，买了一副。
看到卖高尔夫用品的Taylormade, Callaway店，我高尔夫一年打一次，110杆水平，突然觉得也该弄个专业裤子、皮带，价格又是国内的一半，准备付款时，店员让我推一下练习推杆，我第三次推进洞，又降价5%，第一次推进可以降15%。
所有人都收获满满，晚上搭从奥特莱斯回东京的大巴，一个多小时车程，满车都是中国游客。
中国有同样品牌的奥特莱斯，为什么价格没有这里吸引人？ 为什么这些钱不在中国赚，哪些利益群体影响着扭曲的产业链？ 在日本你买回了哪些中国制造？
东京新桥地区是白领集中的地方
工作劳累之后，也有各种故事上演
这家叫一兰的网红拉面馆，很多游客打卡，大众点评五星，地下二层，晚上10点还要排队，在机器上自己点单交现金，然后缩在小格子里自己吃拉面。面还行，没有那么神吧
关于日本，还有几个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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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按照准确时间安排日程，搭乘大巴，开车时间一分钟都不差，赶商务活动，地铁的时间也都有准点。随意变化，特别不能令主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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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挺爱交流的，跟你说不来是因为他们英文不好，感受日本人的压抑和发泄，去东京的新桥一带白领多的小酒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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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推荐的网红餐馆可以去但不要寄太大希望，打卡发朋友圈而已，跟着当地人去不那么火的小地方更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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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有什么事情不清楚，攻略方面的事情，问上海人，他们的精明、细致、周到，跟日本很像，我认识的上海人对在日本吃玩买，深度都远远超过其他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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