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大唐双龙传免费阅读 (黄易大唐双龙传完结)

第一章 长江二君

盐船离开大海,逆流驶入长江。

"咯!咯!咯!"

随着叩门声,徐子陵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进来吧!"

寇仲推门而入,见徐子陵盘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笑道:"你这小子真勤力。"

徐子陵淡淡道:"我有很不祥的预感,今晚定会有麻烦的。"

寇仲在他对面坐下,点头道:"我此来正是要告诉你,我们给敌人缀上了,两艘船正吊着我们的尾巴,真想掉头去杀他个痛快。"

徐子陵微笑道:"斗力只是下下之策,你有什么鬼主意呢?"

寇仲摇头晃脑地叹道:"知我寇仲者,莫若徐子陵。我们总不能坐在船上任人来寻晦气。若有等无耻之徒,无胆动手却有胆烧船凿船,那我们的这批盐货就危危乎哉。"

徐子陵道:"寇帮主更要为段玉成那四个小子着想,否则以后所有担担抬抬的粗活,都要劳动寇帮主的贵手了。"

寇仲苦笑道:"算我求求你吧!不要再用这种充满讽刺的语气来耍我好吗?我当然有为他们设想。身为帮主,若不爱护下面的人,谁肯给你卖命呢?"

徐子陵亦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儿过分,歉然道:"算我不对吧!你可想到什么妙计呢?"

寇仲舒服地挨坐在椅背处,伸直一对长腿,道:"入黑后,我们先大演戏法,甩掉后面那两条船……"

徐子陵笑道:"你不是想凿沉人家的船吧?"

寇仲苦恼地道:"又给你猜中了。论水底功夫,谁及得上我们。现在那几个小子已在做着准备工作。待会我们会从舱尾放出大量浓烟,干扰敌人的视线,然后我们乘机下水,一人服侍对方一艘船。今趟用的是专凿船板的工具,凭我们扬州双龙的绝世神功,两三下子就可……咦……?"

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短小精干的包志复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嚷道:"两位帮主大事不好,敌人赶上来了。"

※※※

后方两艘三桅帆,追至只有四十丈许的距离,还愈来愈近,显然速度要比他们的船优胜。

目下置身的河道水深流急,两边危崖耸立,处处都是险滩礁石,非常险峻,可知敌人拣上这段水道始发动攻势,乃是早有预谋。

这晚月色极佳,湍流反映星月辉光,仿如千万条颤动的银蛇,诡迷异常。

徐子陵和寇仲两人卓立在船尾处,功聚双目,见对方两艘船上的看台分别站着十多人,亦在对他们指点着。

当两人目光落到敌船甲板处时,不由倒抽口凉气,原来每船少说也各有百名以上的箭手,还备有投石机。

这场仗如何能打?

寇仲双目闪过冰寒的杀机,沉声道:"这两艘船不知是何方神圣呢?"

修长英俊的段玉成负责掌舵,闻言叫道:"该是大江会的战船,他们擅长的好戏就是能在转弯时加速,其它的舵手都办不到。"

大江会乃八帮十会之一,在江湖上声名早着,绝非易与之辈。正副帮主是‘龙君‘裴岳和‘虎君‘裴炎两昆仲,出名心狠手辣。早在扬州时,两人已听过他们的恶名,想不到甫入长江,便遇上这些凶人。

寇仲撞了徐子陵一把,喃喃道:"他奶奶的娘,打是明打不过,今趟怎办才好?"

自出发以来,他们虽有想过必会遇有敌人来犯,但却只想到是三五成群的小丑或一两个想讨好李密的高手,那想到会是这种大阵仗。

敌人根本不与他们短兵相接的机会。

徐子陵淡淡道:"弃船!"

寇仲瞪着追至二十多丈内的敌船,愕然道:"那么这批盐货岂非要完蛋?"

徐子陵奇道:"仲少为何你的脑筋变得这么迟钝?弃船的只是我们两人,君不见敌方人人配备水刺水靠,正是要待击沉我们的船后动手在水底擒人。那我们何不就先一步跳江,免得敌人浪费矢石和脂油。"

寇仲一拍额头,运功朝敌船大喝道:"裴岳、裴炎,你这一蛇一猫是否在撒野或撒尿?"

一声冷哼,自敌船传来。

两人都是心中懔然,对方哼声嘹亮而不尖亢,显然功力深厚,不是好惹的人。若再加上尚有其它高手和二百多名深黯水性的战士,配合罗网弩箭,他们被擒的机会绝对不少。

一把暗哑沉闷的声音从左边的敌船传过来道:"你两人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死到临头,还敢出口伤人,聪明点就立即停船,你当我们大江会像海沙帮那么好相与吗?"

两人运足目力,见此人身材魁梧,秃顶宽脸,下颔厚实,身穿黑袍,颇有气概,只是四十出头的年纪。

但真正吸引两人注意的却是秃顶大汉左旁一个二十多岁的紫衣青年。此子修长壮实,鼻梁高挺平正,本来模样不错,可惜眼睛却生得异常窄小,与整个外观有硬凑在一起的极不相称,使人看来很不舒服。

他们留心上他的原因,皆因此人细眼内的眸珠异芒闪烁,可知其内功之精湛比之发话者更要胜上一筹,肯定是强顽的敌手。

此时满脸痘皮的麻贵来到两人身后报告道:"可以随时放烟幕了!"

寇仲大喜,道:"看我手势!"麻贵领命去了。

徐子陵为分对方心神,哈哈笑道:"停了船大家亲热亲热也无不可,只不知说话的是大江会哪位当家呢?"

秃顶大汉冷喝道:"本人裴炎,识相的就立刻降帆停船,否则我等立即进攻,那时莫怪我大江会不留情脸。"

紫衣青年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接着道:"寇兄和徐兄现在非常值钱,否则怎使得动裴二当家穷十日十夜来追蹑你们。不过我们可不像其它人般要拿你们去送礼,而只是希望与两位合作,共创大业。"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这才明白对方是冲着‘杨公宝库‘而来。

寇仲见对方又接近了多丈,大喝道:"阁下何人!"

裴炎代答道:"你们真是有眼无珠,连长白第一高手王薄公的独生公子‘雷霆刀‘王魁介公子都不认识,还学什么出来行走江湖?"

寇仲作个大讶状道:"毕玄和宁道奇认识王公子吗?那岂非他们也不用在江湖混了。"

裴炎原意只在推捧王魁介,闻言登时语塞。

王魁介更是十分尴尬。

寇仲知对方会老羞成怒,忙发出施放烟幕的指令。

果然敌船一通鼓响,人人弯弓搭箭,准备再接近少许,立即发射。

轧轧连声,十多块尺许见方的石头,先一步从投石机弹出,向他们凌空投至。同一时间,他们尾舱近江水处张开了四个小窗,四股黑烟,喷发而出。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腾跃而起,拳脚齐施,把有机会击中船身的石头以巧劲卸飞。

敌船仍未有机会作第二轮投掷石块时,浓烟已顺着风势把他们罩在烟内。

黑烟不断由包志复和石介两人以鼓风机送出,转眼后方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

在甲板上的麻贵、段玉成和寇仲、徐子陵四人终是年青人心性,怪叫欢呼,好不兴奋。

蓦地风声疾响,一人破烟而来,大鸟般向寇、徐两人似巨鹰攫兔的气势带着一团刀光扑至。

寇仲夷然不惧,大喝道:"来得好!"

闪电掣出长刀,化作寒芒,‘叮‘一声劈在对方护身的刀光处。

那人与寇仲硬拚一刀,骇然发觉寇仲这一刀不但挟带着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把自己贯满宝刀的气劲全数迫回来,而且暗含后着,封死了自己的刀势,大吃一惊下,借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朝舱顶的望台落去。

寇仲亦给对手震得气血翻腾,暗惊对方的厉害时,徐子陵已如怒鹰腾空,早一步截着这可怕的敌手,在空中交换了数招。

徐子陵的*器武**就是他的身体。

除了手脚并用,更没有哪一部分是不可作攻击用途的。

那人显是从未遇上过这种打法,一连三刀都给除子陵以手刀劈开,登时后劲不继,改变方向,往船侧翻去。

徐子陵亦感力竭,安然降到望台处。

这才看清楚此子正是王薄之子王魁介。

寇仲早闪到敌人落点之下横刀守候,大笑道:"今趟才真是来得好!"

王魁介心中叫苦,见到寇仲在下方严阵以待,而自己仍未能把徐子陵凭手刀入侵的气劲完全消化,这样骤降下去实和自杀没有什么分别。

"嗤!"

一枝劲箭不知从那里射出,朝他背项疾袭。

王魁介也或是了得,猛一提气,奇迹地住上升起尺许,避过劲箭,一个翻身,越过寇仲,投往江水里。

麻贵提着大弓扑往船沿,狠狠朝王魁介入水处再射一箭。

这时船后的江面全给笼罩在黑烟里,寇仲松了一口气。

徐子陵跃落他身旁道:"这家伙的刀法很凌厉,我差点还看了道儿。"

寇仲点头道:"他的轻功也很不错。"

徐子陵凝望后方的黑雾,沉声道:"若是在公平情况下单打独斗,你有取胜把握吗?"

寇仲苦笑道:"最多是五五之数。"

两人都感心情沉重,再非起程时的信心十足了。

未来的一段日子,绝不容易应付过去。

※※※

朝日初升,标志新一天的来临。

盐船避进长江一道支流去,泊在河弯的树木茂密处。

连夜赶程下,段玉成四人均需好休息。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负起放哨之责。

徐子陵见寇仲找来个小尖凿,正努力在剑身上雕凿着,蹲到他身旁道:"你在干什么?"

寇仲得意洋洋道:"我要为我的宝刀正名。"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若这把刀也算宝刀,天下的刀除了特别的劣货外,全都可算宝刀了。"

寇仲肃容道:"正是这样方能显出我寇仲的威风,本是平凡的刀,却因我而成天下名器,就让我以此刀打遍天下,哈!"

徐子陵坐到甲板上,挨在船栏处,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看着天空飞过的一群鸟儿,伸了个懒腰道:"你在凿上什么鬼名字?"

寇仲老脸微红,轻轻道:"井中月!"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忍俊不住地莞尔道:"好小子!竟敢独享了这好名字。"

寇仲赔笑道:"你将就点吧!一世人两兄弟,哪计较得这么多呢?"

徐子陵沉吟片晌,道:"段玉成这四个小子天分都不错,我查探过他们的经脉后,各为他们设计了一套运功行气的方法,异日如若有成,将会成为你的绝大臂助。"

寇仲感激道:"幸好你有这种闲情,现在我终日都在思量日后的行事,根本没时间做这种水磨般的功夫。"

徐子陵道:"论才智,他们中以段玉成居首。但若论武功,将来必数包志复最有成就。尤其是此人悍勇无伦,斗心坚毅,最适合练习像李大哥那种硬桥硬马的刀法。"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道:"石介长于轻巧的功夫,待我传他一套从游鱼领悟出来的身法刀法,保证他将来成就可不下于其它人。"

徐子陵道:"麻贵最擅长箭法暗器,只是内功差劲,若能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成就亦是不可限量。"

两人这番对话,若落在像毕玄、宁道奇这些大宗师耳内,必会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原因不单在他们高明独到的眼力,更因他们可量材施教,配制出适合的内功心法,显示两人已到达成宗立派的境界。

他们的奇异武功,先后受傅君婥和长生诀的启发,再加上李靖的血战十式、美人儿帮主的鸟渡术和屠叔方的截脉法,到此时均各自确立了自己的完整体系,自成一格。

正因他们没受成法规限,全凭己身的努力和摸索,故才能更灵活变化,自出杼机。

寇仲忽地满怀感触道:"听你的口气,像是随时要离开我的样子,唉!没有了你,我会很不习惯的。"

徐子陵微笑道:"大丈夫最重要守言诺,你仲少既答应了找到‘杨公宝库‘后,就任我自由自在,所以绝不能随便反悔。"

寇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摇橹声响传来,一队五艘串成的渔船,在离河弯不远处驶过,一派安静宁逸的模样,使人无法联想到此时的天下正四分五裂,战事连绵。

徐子陵道:"今晚我们是否要硬闯江都李子通那一关呢?"

寇仲沉吟道:"李子通总不能把大江封闭,所以该只是派出战船检查往来的船只,只要时间掌握得好,我们绝对有闯关的机会。"

徐子陵正要说话,心中警兆忽现。

寇仲亦有感应,和他一起朝岸上瞧去。岸上杳无人影。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生出异样的感觉。

若只是一人生出感应,还可委诸于一时的错觉。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邪门得紧。谁能掩至他们感觉的范围内,又能早一步避开呢?

黄昏时分,盐船开离河湾隐蔽处。

这批要运往关中的私监,已非关乎收益的问题,而是代表两人一个心愿,更可以视为他们武道上的严厉修行,假设能顺利完成,就是可以事实证明了他们有抵抗任何敌人的能耐。

第二章 盐船惊变

盐船转入长江不久,天气转坏,细雨绵绵。

由于段玉成四人负起操舟之责,徐子陵亲自下厨造饭,他和寇仲曾做过厨子,自是驾轻就熟。

寇仲在甲板上巡视了几回,不知如何,总觉有种给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偏是江上全没船只,两岸亦毫无人踪。

吩咐了麻贵等提高警觉后,他到舱尾的厨房找着徐子陵。

菜已弄得七七八八,徐子陵见寇仲来看他,皱眉道:"我又有很不祥的感觉了,不时心惊肉跳,总不能平静下来。"

寇仲倾神向四周聆听好一会后,才凑到他耳边道:"我怀疑有敌人潜到了船上,说不定就是杨虚彦那家伙,还记得我们今早已感到有异,只是没看到人影吗?"徐子陵点头同意,杨虚彦被称为‘影子刺客‘,精于潜踪匿迹之术,来去无影无踪,亦只有他才有这种本领。

寇仲续道:"若单打独斗,我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联起手来或会有一拚之力,所以由现在开始,我们绝对不可分开。"

徐子陵双目透出坚定的神色,摇头道:"若是这样,我们势将永成不了独当一面的高手。"

寇仲一怔道:"都是你说得对,既是如此,不若我们先发制人,设法逼他出来决一生死。唉!这小子如今不知成了那一方面的人,昏君都死了,这小子还不退休干吗?"

徐子陵不满道:"只听你最后那三句,就知你仍是胆怯心虚,娘不是教过我们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只有忘了生死,才能把自己的功力发挥尽致,像你那样未打先怯,必败无疑。"

寇仲硬撑道:"别忘了杨虚彦那小子连老爹都敢刺杀。我们的武功若练多几年,或可以和老爹比比,现在却仍是不行。"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坦白说,我也心怯得要命。但这正是我们今趟运盐之旅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中,再全力求生,进行武道上最严厉的修行,明白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道:"好吧!我听你的话,大家都小心点!"

说完掉头走了。

徐子陵弄妥最后一道佐饭酱菜后,正要把饭捧出去,一声似是女人的叹息幽幽响起,似是来自入门处。

徐子陵大吃一惊。

以他现在的修为,谁人能来到如许近处,仍可瞒过他通灵的感官?

猛地回头时,灯火倏灭。

同一时间,两耳贯满凄厉鬼啸声,似是忽由阳间堕往阴间去了。

徐子陵凝然不动,收摄心神,功聚双目,四周逐渐亮了起来,回复视物的能力。

立时虎躯剧震。

只见入门处鬼魅般站着一个长发白衣的女子,虽因螓首低垂,看不到她的脸,可是其神态体型,更重要是那给人的‘感觅‘,都与傅君婥神肖非常。

徐子陵一时间竟忘了傅君婥早离开了人世,脱口叫道:"娘!"

那女子应声微颤,倏地消没不见。

徐子陵扑出门外。

廊道漆黑一片,杳无人踪。

破风声起,寇仲急掠而至,沉着脸道:"他们四个全不见了。咦!你发生了甚么事?"

徐子陵待要答他。

"咚咚咚咚!"

四声水响,先后在左右两舷传至。

两人大叫不妙,掠过廊道,刚扑出舱门走到甲板上时,齐齐剧震止步,呆望船头处。

在丝丝细雨下,一位白衣楚楚、背挂长剑、秀发如云的女子,正抱膝安坐,似乎天地只剩下她孤独一人般,悠然自若地坐在船头边缘尽处。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她侧身优美的线条至少有九成似极傅君婥,特别是其秀发和体态:而更神肖是那种‘感觉‘。

徐子陵还好一点,寇仲已失声叫道:"娘!"

女子缓缓别过俏脸来。

那是一张端庄沉静的脸庞,秀气娇挺的鼻子分隔着一对娇媚的明眸,彷佛能看进他们的灵魂深处去。

赫然是那个曾和跋锋寒走在一起的神秘美女。当时他们已感到她有神肖傅君婥的感觉。加上她今夜蓄意模仿傅君婥的打扮,竟先后把徐子陵和寇仲逗得脱口唤她作‘娘‘。

盐船缺人把舵,顺风逆流而上。暂时虽因河道笔直不生问题,但只要遇上曲折处,保证必会撞往崖岸去。

寇仲回过神来,施礼道:"请问姑娘把我四位兄弟怎样处置了呢?"

女子淡淡道:"丢掉了!"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若把段玉成他们点闭穴道又丢进江水里,四人岂非死定了。

女子冷哼道:"你这两个小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狡猾,害了我师姐不特已,还在人前人后称她作娘,以惑人耳目。"

寇仲和徐子陵大为愕然,对方原来是傅君婥的师妹。同时心中叫糟,那岂非想为段玉成他们*仇报**都不可以了。

寇仲苦笑道:"原来是师……嘿!该怎么称呼才好呢?就叫师姨吧!"

女子玉脸一沉,喝道:"闭嘴!你们可以骗过别人,却绝骗不过我傅君瑜,师姐最恨汉人,又是黄花闺女,怎会认你们作儿子?更遑论会把‘杨公宝库‘的秘密告诉你们这些汉狗。"

徐子陵忙道:"师姨万勿误会,娘死前确认了我们作儿子,还传了我们贵派的基本功夫,若不相信,大可考较一下我们。"

傅君瑜冷冷道:"好吧!告诉我什么叫弈剑之术?"

两人登时哑口无言。

寇仲道:"娘只传了我们九玄*法大**的第一重练功法就伤重而死,却没告诉我们什么叫奕剑之术。"

傅君瑜仰望雨夜,淡淡道:"使剑就如下棋,每出一剑,便如下一着棋子,战场就是活的棋盘,其间千变万化,若不能掌握全局,预估到敌人的下着,便不能把握致胜之机,这重要的道埋,师姐没告诉你们吗?"

此时船只航线倾斜,离开江心,逐渐靠往左岸。

徐子陵道:"娘只告诉了我们‘一切神通变化,悉具自足的道理‘。"

傅君瑜娇躯微颤,低首沉吟。

盐船离岸已不足四丈,幸好一阵风吹来,又把船送回河心,惊险非常。

来自高丽的美女忽然樱唇轻吐道:"我要杀了你们。"

两人同时失声道:"你还是不相信吗?"

傅君瑜玉脸生寒的瞪着他们,声调却出奇地柔和道:"正因我相信,才要把你们杀死。唉!师姐你怎可以把神功传与汉狗?现在惟有让君瑜替你清理门户,再瞒着师父好了。"

最后几句,她却是脸对苍天说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

这并非因他们怕了傅君瑜,而是因着娘的关系,怎也不能对她的师*痛妹**下重手,试问如此比拚岂非有败无胜。

寇仲忙道:"瑜姨请放心,从今以后,我们再不提娘曾传我们九玄*法大**不就成了吗?"

傅君瑜娇叱道:"谁是你这两头汉狗的瑜姨?"

徐子陵和寇仲知她随时动手,立即全神戒备。

岂知傅君瑜又露出思索的神态,好一会才淡淡道:"好吧!看在师姐的份上,便饶你两人一死,但却有两个条件。"

两人见大有转机,连忙追问。

傅君瑜冷冷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巡视了几遍后,平静地道:"首先你们要立誓永不得向人泄露‘杨公宝库‘的秘密,更要告诉我宝藏的所在。"

徐子陵倒没有什么,寇仲却是呆在当场;这宝藏关系到他争雄天下的大计,怎可以告诉别人呢?

傅君瑜续道:"第二个条件就是必须追回你们的武功,我们弈剑派的心法,绝不能流到汉人处。"

寇仲反松了一口气。

他本怕徐子陵会逼他接受第一个条件。现在傅君瑜更要废去他们的武功,自是不能接受。冷哼道:"你若真是娘的师妺,怎会不知‘杨公宝库‘的秘密,我差点就给你骗了。"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寇仲为了争霸大业,再不理傅君瑜是否娘的师妹了。

傅君瑜出奇地平静,自言自语的轻叹道:"早知汉狗就是这样子的了,师姐你怎会胡涂至此呢?"

"锵!"

傅君瑜的宝剑来到手里,同时飘飞而起,越过两人上空,落到舱门前才转过身来,不屑地瞧着两人道:"让我看看师姐传了你们多少功夫吧!"

她的动作既迅疾无论,又若行云流水,姿态美妙,似更胜于以轻功见长的傅君婥。

寇仲拔出‘井中月‘,摆开架式,大喝道:"娘!我们只是迫于无奈,切勿怪责孩儿。"

徐子陵知寇仲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顺眼往上游瞧去,骇然发觉河道远方尽处现出一个急弯,偏是给傅君瑜拦着走向舵处的去路。

傅君瑜俏脸静若止水,但一对美眸却杀气森肃,宝剑在身前轻轻颤动,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剑气,迫得两人要运功相抗。

寇仲踏前一步,横刀作势,冷然道:"刀剑无情,师姨最好三思。"

傅君瑜嘲弄地道:"你不是说我是假冒的吗?为何又口口声声唤我作师姨呢?"

寇仲回复一贯的豪气,大笑道:"师姨自己想想吧!事实上娘原本是来不及把宝藏的所在告诉我们就死了。所以你现在只能追回武功,而我们则绝不会束手待毙。既是如此,就让我们看看师姨的本领吧!"

话犹未已,傅君瑜来到他左旁五尺处,挥剑疾斩寇仲左肩,确是快如灵魅。

寇仲从未见过有人的身法比傅君瑜更迅速,却是不慌不忙,运刀挡格。

他倚仗的再非肉眼,而是因长生诀而来近乎通灵的感应。

徐子陵亦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

傅君瑜飘动时,若似化作轻烟,再无任何实质的感觉。

"叮!"

剑刀交击。

寇仲虎躯猛颤,横移两步,始能站定。

傅君瑜则飘到船缘,倏又闪往寇仲右侧,剎那间疾劈五剑。

每一剑的落点,都似不以寇仲为目标,但总要迫得寇仲苦苦挡格,看得徐子陵大惑难解。

傅君瑜忽然飞出一脚,靴尖往被杀得左支右绌的寇仲小腿叮去,极尽诡奇变化的能事。

寇仲厉叱一声,游鱼似的从一个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移往傅君瑜右侧,不但避过了她那狠绝的一脚,还反手一刀画往傅君瑜的右胁。

傅君瑜显然大感意外,闪身避过来刀,一个旋身,到了寇仲后方。

寇仲的井中月由胁下穿出,又迫得傅君瑜往外飘开。

傅君瑜倏地移往徐子陵身前,挥手洒起数十点寒芒,朝他激射而至。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知她试过寇仲的实力后,生出害怕两人联手之心。又见自己没有兵器,所以要先把自己收拾,才转头全力对付寇仲。

寇仲大喝道:"这婆娘又辣又厉害,小陵千万不要留手!"

徐子陵早大鹰般斜冲而起,撮掌为刀,劈在对方剑网上。

气劲相击。

傅君瑜正骇然徐子陵既能空手应敌,又能于剑影芒光中寻到自己宝剑所在处,巧妙地化解了她的攻势时,徐子陵落在她的后方,弓背向她撞去。

如此打法,她听也没听人说过。

不过她已试出两人的内劲虽是怪异无伦,比之她已臻第七重的九玄*法大**,仍要逊上两筹,心叫你只是找死,竟亦以粉背往徐子陵迎去。

"蓬!"

徐子陵口喷鲜血,断线风筝般朝反方向甩跌而去。

寇仲早有准备,先一步抢到他前方,一手把他抱个正着。

傅君瑜亦被徐子陵反震之力,弄得踉跄往前跌撞三步,兼且丝丝真气入侵体内,难受得差点要像徐子陵般吐血。

不过她却是不惊反喜,强压下伤势,旋身回转,长剑闪电般射往徐子陵背部,望能一举贯穿两人身体,出手毫不留情。

却不知寇仲早把真气及时输入徐子陵体内,化解了他的伤势,这时两人蓦然分开。

寇仲暴喝一声,井中月重劈敌刃。

徐子陵亦攻出一拳,取的是她右肩。

猝不及防下,傅君瑜娇叱一声,右手剑绞在寇仲长刀处,右边则以掌封拳,同时硬接了两人排山倒海式的攻势。

寇仲和徐子陵被震得左右跌开,傅君瑜却喷出了一小口鲜血,腾身而起,先落到看台处,再一个翻身,投往左岸,娇叱传来道:"异日必取你二人之命,就让你们多活片刻吧!"

寇仲和徐子陵刚稳身立定。

"轰!"

盐船终撞上礁石林立的滩岸,震得两人滚倒地上,狼狈不堪。

第三章 竹林大会

徐子陵和寇仲蹲在岸旁的乱石堆处,呆望搁在礁石间作四十五度倾斜的盐船,欲哭无泪。

帆桅断折,船底更被礁石尖利的边锋削开了一道大裂缝。

纵有人能把盐船从礁石上卸下来,也难以修补复航。

他们出发时满腔豪气,岂料未到江都,便船毁人失踪,打击的沉重,可想而知。

两人均有点意兴阑珊,懒得去把盐搬下来。

寇仲苦笑道:"出师未捷船先毁,这兆头似不太好。"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待天亮后,我们沿江搜寻过去,看看能否找到他们的尸体,再觅地安葬。"

寇仲狠狠向空打了两拳,怒哼道:"这婆娘枉她身为娘的师妹,心性胸怀比娘差远了。不明白汉人有好坏之分,只懂唤我们作汉狗。"

徐子陵道:"这也很难怪她,只要想想高丽的老百姓曾在杨广*队军**的铁蹄下吃了多少苦头。唉!"

寇仲冷冷道:"听你的口气,下趟遇上她时,纵有机会,你都会手下留情了。那段玉成他们岂非死得很冤枉吗?"

徐子陵苦笑道:"你道要杀她是那么容易吗?若单打独斗,我们仍是差她一截。这婆娘的轻功可真厉害。"

寇仲颓然道:"你的内伤如何呢?"

徐子陵答道:"我们的武功纵然还不行,但疗伤之法却或是天下无双的,刚才还浑身疼痛,现在完全没事了。"

寇仲振起精神笑道:"小陵真了得,若不是你冒死弓背一击,恐仍伤不了她。既伤不了她就即是我们要被打伤或打死,想起来确是惊险之极。"

徐子陵皱眉思索道:"不过她的奕剑术真的非常玄奥,击剑如下棋,战场就是棋盘,不知那一招是‘双车夺士‘,又那一招是‘弃车保帅‘呢?"

寇仲笑道:"他们下的该是高丽棋,你少费精神吧!"

徐子陵正容道:"只要是下棋,棋道与精神基本上都是一样的,首先要看破对方的布局,再定攻守进退之道。我们以前只懂见招拆招,兵来将挡,实不算上乘的武道之法。"

寇仲正要答话,异响从下游传来。倾神细听,竟是段玉成他们四人熟悉的足音。

两人喜出望外,迎了上去,跟他们碰个正着,劫后余生,自有一番欢喜。

原来傅君瑜手下留情,掷他们落大江前先解了他们穴道,寇徐不由对她恶感大减。

他们振作起来,把盐从破船运到岸旁密林藏好,又把破船捣个稀烂,变成一堆木头,顺江流去。

到天明时,江面平静如常,便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

段玉成四人折腾整夜,力尽筋疲。

寇仲遂命四人在密林中休息,顺便看守盐货,他和徐子陵则到附近的城镇去,看看可否购置得运货用的骡车。

两人来到官道处,徐子陵道:"你精通天文地理,告诉我该往那个方向走。"寇仲胸有成竹地笑道:"早知你不会放过我。我们前天才离开常熟,又躲了一个白天,理该未过江阴。若山人所料无误,往西走不出个把时辰,就可到达江阴了!哈哈!服未?"

徐子陵哂道:"现在到了吗?用你的脚走路吧!"

两人展开身法,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江阴城出现在地平远处。

寇仲得意洋洋道:"跟着我是不会走冤枉路的,不知江阴城现在落在谁人手上呢?"

徐子陵瞧着山坡下一队朝江阴开去的骡马队,笑道:"追上去问个究竟不是行了吗?"

寇仲撞了他一记,嘻嘻哈哈奔下山去。

徐子陵追在他身后,到快按近骡马队时,忽然马队喊叫连连,停了下来。

其中五、六骑勒马回头,拦着他们,一名似是带头的老者喝道:"来者何人?"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不知他们为何会摆出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

两人只好停下来,寇仲抱拳道:"各位老哥万勿误会,我们两兄弟只是想来探听江阴的情况,看看该否入城吧了。"

老者身旁的一名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点头道:"看你们也不像铁骑会的凶徒,究竟想探听什么消息呢?"

寇仲恍然道:"原来老哥误认我们是铁骑会的人。"

接着以手肘撞了徐子陵一记道:"铁骑会的会主叫什么,是否叫任‘小‘名?"

以老者为首的几名汉子都笑起来,知寇仲故意把‘任少名‘念歪了点,登时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

铁骑会名列十帮八会之一,乃近数年才崛起江南的大帮会。帮主‘青蛟‘任少名,擅使流星锤,与鄱阳会会主新近自称楚帝的林士宏并称江南双霸,乃江南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

据传任少名除了曾因争夺地盘而败于宋阀天刀宋缺的手上外,从未遇过对手。由此可见他是何了得。

老者笑道:"你这小子倒有点胆识,究竟是何派弟子?"

寇仲扮出恭谨的样子,肃容答道:"我两兄弟傅仲、傅陵,乃竹花帮第七代弟子,言宽是我们的阿爷。"

老者愕然道:"是否扬州的忠烈士言宽?"

今回轮到寇徐两人面面相觑。

首先是老者竟然认识像言老大那样微不足道的人物,其次是为何言老大竟成了忠烈士。

先前曾发话的浓眉大汉忽地打出个只有竹花帮人才看得懂的手势。

寇仲和徐子陵忙以竹花帮的手语还礼。

那六名汉子一齐掀开外袍,露出里面襟头竹花帮的标记。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晓得遇上了竹花帮的‘自己人‘。

但即管在扬州时,他们和言老大都属竹花门的外围人物,尚未够道行及有资格在衣襟上绣上一根竹树的正式低级帮徒的标志,更不要说在这一刻了。

寇仲尴尬道:"我两兄弟三年前为了躲避官府,四处流浪,嘿!"

大汉道:"我们明白的,言宽乃我帮第一位被那昏君害死的忠烈士,你们若不逃走,必性命不保。"

老者脸带怀疑道:"既是竹花帮弟子,为何见到老夫都不认得。"

寇仲见他的标志绣了八根风竹,知是堂主级的人物,心中一动道:"莫非是风竹堂堂主沈北昌沉爷?"拉着徐子陵忙施参见堂主之礼。

老者一捋颔下长须,哈哈笑道:"果然是自己人。你们今趟是否闻得风声,特来参与我帮的‘竹林大会‘。"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心忖又会这么凑巧的?

竹花帮乃组织严密的帮会。帮主之下,设有军师一名,接着就是‘风、晴、雨、露‘四堂,统领下面的舵主、香主和众帮徒。竹林大会是帮内最高的法会,除非在紧急的情况下,否则每三年举行一次。

寇仲向那浓眉大汉道:"我猜大爷必定是风竹堂副堂主骆奉大爷了!"

骆奉对他们似颇有好感,道:"我们入城再说吧!"

在路途中,寇徐两人才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原来昏君被杀,扬州陷落李子通手上,竹花帮本定在丹阳推选新帮主,岂知江淮军又攻入丹阳,军师邵令周乘机率众占领江阴,势力虽远及不上李子通、沉法兴等人,亦成了一股地方势力。

近年各方势力都在拉摆他们,其中尤以占据了江阴南面的无锡和西南方的晋陵的铁骑会最是积极。

铁骑会主任少名更拉拢了晴竹堂、雨竹堂、露竹堂三堂堂主,屡次阻挠了帮主的推选,意图把群龙无首的竹花帮归并于铁骑会旗下。

今趟的竹林大会,就是军师邵令周在沉北昌支持下商议对抗任少名和其它三堂叛徒的行动,并希望能在会上推选出新帮主。

沉北昌等在来此途中,曾多番遭到铁骑会偷袭,折损了近百人,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昔日两人在扬州时,包括言老大在内,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叫寇仲和徐子陵,只知他们叫小仲和小陵,当然更不知言宽是因他们的拖累被杀,还以为言宽是对抗昏君的烈士。只有寇徐才心知肚明言老大和烈士全沾不上边儿。

骡马队中有辆帘幕低垂的马车,特别受到严密的保护。

寇仲旁敲侧击想探悉车内人的身分,只换来副堂主骆奉的训斥。

入城后,两人随风竹堂入住城中心的风竹堂府第,趁沉北昌和骆奉去见军师邵武周时,两人也溜到街上去。

寇仲笑道:"这邵武周果然是个人才,看他把江阴管治得多么井井有条,外面怎么混乱似都不关这里的事。"

徐子陵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情景,同意道:"南方一向富足,加上江阴乃长江口连海的交通要塞,只要不破坏生产力,人民就可安居乐业。"

寇仲和徐子陵已换上竹花帮最低层帮徒只绣有一根竹的帮服,这时见到五、六名正大声交谈的竹花帮徒迎面走来,忙打出问候的手语。

那几人见他们襟上绣的是风竹,冷哼连声,毫不理会的去了。

寇徐两人为之愕然,这才晓得他们并不属风竹堂的,且清楚四堂间斗争之烈。到了一间馆子坐好后,伙计上前殷勤招待。

待伙计走后,徐子陵皱眉道:"仲少好象忘了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哩?"寇仲赔笑道:"若我胡乱砌词,定会又被你怪我不够老实,说倒底我们都算竹花帮的人,现在竹花帮面临被兼并之厄,我们好应出点力相助吧!"

徐子陵哂道:"你不过想代铁骑会去兼并竹花帮罢了!"

寇仲道:"这怎算得是同一回事,任少名乃黑道的大坏蛋,而我寇仲则是处处为人着想的好人。竹花帮落到我手上,只会是他们的福气。一世人两兄弟,你究竟肯不肯帮我?"

这时伙计奉上面食,却不肯离开,恭敬道:"两位是否风竹堂的爷们。"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事?"

伙计道:"凡风竹堂和邵军师的人,我们都是免费招待的。大爷们至紧要不可让任少名得逞啊!"这才忧心忡忡的走了。

徐子陵呆了半晌,叹道:"好吧!"

寇仲喜出望外,道:"今晚就会举行竹林大会,我们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四人,正要说话,有人呵呵笑道:"你这两个小子竟然在这里。"

徐子陵和寇仲吓了一跳,往入门处瞧去,赫然是升上了香主之位的桂锡良,两人儿时的混混朋友。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相熟的混混幸容,此子身材瘦削,手脚特长,颇有机谋。

四人见面,自是非常高兴,对桂锡良摆足香主的架子,两人只觉亲切有趣。

幸容皱眉道:"你们何时变了风竹堂的人?"

桂锡良怀疑道:"不是又偷人家的衣服来穿吧?"

桂幸两人襟头绣的是竹花标志,显示他们是直属帮主的人,现在既没有帮主,自然是归在军师邵令周麾下了。

幸容见寇仲背挂长刀,欣然道:"看你两个容光焕发,又不知从那里偷得兵器,该是混得不错吧!"

徐子陵语带自嘲道:"何止不错,简直大大风光呢。仲少更曾和翟让、杜伏威等握过手喝过酒,你说够威风不?"

幸容‘啐啐‘连声,且满脸鄙屑似在怪徐子陵瞎吹牛皮。

寇仲伸手拍拍幸容的肩头,笑道:"你羡慕不得那么多的了。"

幸容笑看拨开他的手,又叹了一口气。

桂锡良道:"别瞎吹了。念在一场手足分上,以后你们两人就跟着我吧!今晚待邵军师成了帮主,我才正式向他报上。"

寇仲含糊应过,问道:"邵军师定可当上帮主吗?"

幸容道:"若论声望、身分、地位、武功,邵军师在帮内确不作第二人想,只是情况却非那么简单。"

桂锡良以权威的语调发言道:"现在人人都想插一脚到我们的竹林大会里,你们该知任少名那奸贼的行事吧,而任贼现时又和林士宏连成一气,情势很不乐观呢。"

幸容道:"好在邵军师得到宋阀的支持,否则任少名和林士宏会更肆无忌惮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双目亮起来道:"宋阀?他们派了什么人来?"

桂锡良皱眉道:"这种机密的事怎到你们探问。我们待会要回军师府了,你们来不来?"

寇仲扯着徐子陵站起来道:"当然要随桂香主去见识见识。"

幸容不满道:"我们还未吃饱,你这么快站起来干吗?"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却吃饱了,就让我们先到门外恭候两位大哥。"

刚踏出门外,刚才那群雨竹堂的青年汉子,擦身而入,还故意碰撞了两人,充满挑惹的味儿。

两人见惯场面,亦不予计较。

到了门外,寇仲兴奋地道:"今趟愈来愈好玩了。待会我们去和邵令周攀点交情,看看情况会是如何发展。"

徐子陵皱眉道:"我却觉得这事很麻烦,亦非我们该沾手和管得到的。"

寇仲在他眼前扬起拳头道:"在一般情况下,我们确难起什么作用,只那两个小子就不会服我们。但现在摆明谁的拳头硬,谁就可话事,我们岂不是大有机会吗?"

徐子陵没好气的瞧了他两眼,忽然馆内传来碗碟堕地破碎和吵骂的声音。

两人呆了一呆,心想难道雨竹堂的人敢公然违反帮规,找桂幸两人动手吗?

第四章 狭路相逢

桂锡良和幸容两人被迫在一角,后者左臂还受伤淌血,显是落在下风。

其它客人伙计都缩在靠厨房的一边,人人脸现愤慨之色,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寇徐两人刚跨入门槛,便给两名守门的雨竹堂徒戟指喝道:"你这两个小喽啰给滚出去,这里没你们说话的余地。"

徐子陵见旧友受伤,冷哼一声,迫上前去。

剑光一闪,其中一人挥剑斩往他左肩。

徐子陵尚未动手,寇仲飞出一脚。

"砰!"

那人给踢得长剑脱手,身子离地拋飞,重重掉在一张椅子上,登时一阵木碎折裂的声音。

馆内人人动容。

其它五名雨竹堂的人被寇仲这一招吓寒了胆,退往一边,反陷两面受敌的劣势中。

桂锡良和幸容则不能置信地瞧着寇、徐两人。

寇仲抱拳道:"桂香主要下属怎样处置这几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叛徒呢?"

雨竹堂带头的健硕汉子喝道:"什么以下犯上,我白荣乃雨竹堂香主,奉堂主罗贤之命请桂香主去说话,你两个才是以下犯上。"

桂锡良看着仍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的敌人,沉声道:"请我去说话要动刀子吗?"

寇仲指着白荣笑道:"这就是白香主不对了。这样吧!我们就把他们缚了去请罗堂主评评理,看看谁对谁错。"

白荣使了个眼色,登时有两人扑出,挥刀疾斩寇仲。

徐子陵冷哼一声,掩到寇仲前面,左右开弓,在两柄刀斩下前,先一步打在两人小腹处。

那两人给击得倒跌在白荣身上,三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剩下的几个人噤若寒蝉,更不要说动手了。

桂锡良与幸容则看呆了眼。大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慨。

寇仲好整以暇地拍拍手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大闹雨竹堂,杀杀罗大堂主的威风。

桂香主你若不去,就由我们两个小喽啰代劳。"

桂锡良一声不响,向幸容打个眼色,硬把寇徐扯到街上,道:"先回军师府再说吧。"

寇仲和徐小陵知他胆怯,只好苦笑以对。

※※※

像江南大部分城巿那样,河道组成了江阴城内外与四乡农村联系的纽带,亦是城巿布局的骨架。

临河傍水的居民,粉墙照影,蠡窗映波,构成了充满水乡风光的清新画面。一派水巷小桥多,春舡载绮罗的动人美景。

军师府的前身是江阴的都督府,位于巿内中心河道交汇处,正门有条跨河大桥通达,衬得整个军师府的建筑组群格外有气势。

比较而言,南方比北方安靖,故江阴涌来了大批南逃的北方百姓,更呈现一片繁华的景象。

乱世人心思治,老百姓不希望竹花帮有变化,这种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

即使徐子陵不愿卷入这种权力与地盘的争端中,亦感到该阻止像铁骑会那种恶名远播的强徒把竹花帮兼并过去。

桂锡良领两人过桥时,却遇上麻烦。

负责守卫的另一位香主麦云飞乃军师邵令周的首徒,生得颇为英俊轩昂、高傲自负,盯着寇、徐两人道:"师傅有命令,由现在起,所有陌生人均不得进入军师府。"

桂锡良在寇仲两人之前大失面子,偏又毫无办法,尽最后努力道:"他两个是当年在扬州壮烈牺牲的忠烈士言宽的门生,近年在江湖闯荡,练得一身好武艺,刚才还把雨竹堂的白荣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我才希望能向邵军师作推介。"

麦云飞带点鄙屑地扫了两人一眼,摆出这又如何的眼色,摇头道:"那要过了今晚才行。"

桂锡良无奈下把两人拉到一旁道:"待我先自入府见邵军师,待会再来接你们进府。"

幸容恕哼道:"麦云飞恃着自己是邵军师的大弟子,又得邵兰芳的钟情,一向作威作福,特别排挤我们这批跟随帮主的旧人。迟早我们要使他栽个大筋斗。"

桂锡良倒有自知之明,知道斗不过麦云飞,扯了幸容一把道:"不要说废话了,进去再说,你两人记紧在这里等我们。"

两人去后,寇仲和徐子陵避到桥端一旁沿河建成的石岸,像以前过小混混生涯时吊儿郎当的面河坐下。

寇仲瞧瞧守在桥头的麦云飞,笑道:"锡良这混蛋的运道似乎不太好,本有机会飞黄腾达,帮主偏又给昏君宰了。现在更遇上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麦云飞,连带两个人入府都给阻头阻势,这种香主还当来作什么?"

旋又兴奋地道:"邵兰芳乃我们竹花帮著名的美人儿,不若我们来个横刀*爱夺**,好气死麦云飞。"

徐子陵没好气道:"若你为这个原因去*引勾**人家的爱侣,我绝不会容许。"

寇仲搂着他肩头赔笑道:"我只是说着玩儿吧!小陵何必那么认真。"

随又岔开话题道:"锡良身位香主,又是先帮主的关门弟子,地位不低;兼且还有一群先帮主的直属手下支持,你说有没有机会作新帮主呢?否则该不会令麦云飞故意挤压他。"

徐子陵这时正两手反撑身后,仰直身体享受午后的阳光,闻言一呆道:"锡良的道行太浅,怎有资格当帮主。不要扯东道西了,你自己想当帮主才真呢!"

寇仲摇头道:"我真的没有此心,亦行不通。现在李密势盛,若我成了竹花帮的龙头,竹花帮可能不到几天就完了。但若锡良成了新帮主,他便只有倚靠我们来支持他,那和我当上帮主没有什么分别。"

徐子陵苦笑道:"你若想锡良当帮主,恐怕要先把帮里现有的什么军师堂主一股脑儿杀个清光才行,你有那么厉害吗?"

寇仲瞧着脚下平静的河水,沉吟道:"这事确有点困难,却非绝不可能,最重要是锡良乃先帮主的弟子。他这人本来很有胆色,不过可能近来惯于被人欺压,才会失去信心。唔!"

徐子陵低声道:"那麦云飞又来了!"

寇仲别头看去,见那麦云飞正领着四名手下离开桥头,沿石岸朝他们走来,便笑道:

"该否为锡良出一口气呢?"

徐子陵未及回苔,麦云飞隔远喝道:"你这两个小子,这样子在军师府前又坐又卧,成何体统,立即给我滚回所属堂口去。"

徐子陵毫无反应,还闭目享受他的日光浴,寇仲则瞇眼瞧着他道:"麦香主你是否聋了耳朵,听不到桂香主吩咐我们在这里等他吗?你自己滚回去站岗好了。"麦云飞勃然色变,后面的四个走狗手下扑了过来,把两人逼在河边,声势汹汹。

寇仲笑道:"怎么?想动手吗?"

麦云飞气得俊脸发青,阴侧侧道:"给我站起来!"

寇仲好整以暇道:"你既非帮主,又非我们的阿爷,凭什么对我们呼呼喝喝!"

麦云飞按捺不住,喝道:"掷他们下河!"

四人正要动手,徐子陵往后卧倒,两手闪电探出,抓紧后面两人足踝。

接着在麦云飞等骇然大惊下,徐子陵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把两人摔得越过头顶,‘扑通‘一声掉进河水里,挣扎着爬往对岸。

喝喊连声中,本是守在桥头的十多名竹花帮弟子全赶了过来。

"锵!"

麦云飞和另两个手下拔出长剑,却又往后退开,显然要待各人赶到才敢动强。寇仲哈哈大笑,弹了起来,长刀离鞘而出,往麦云飞劈去。

麦云飞横剑挡格。

"当!"

寇仲的井中月回到鞘去。

麦云飞则跄踉跌退五步,才能站稳,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这时他的援兵已至,拥在他身后,却没有人敢上前动手。

徐子陵亦跳起身来,指着对桥的方向道:"有人来了,你们正事不理,只管欺压自己人,是否有亏职守呢?"

麦云飞这时才回过气来,强压下给寇仲刀劲弄得翻腾不休的血气,与手下们转头瞧去,果然见到一队十多骑,正沿街向桥头驰至。

狠狠瞧了两人一眼,道:"迟些再和你们算账。"这才领手下赶回桥上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而笑。

前者摇头叹道:"世上为何总有这么多爱作威作福的人呢?"

蹄声由远而近。

两人愕然望去。

只见骑队中分出一骑,朝他们驰至,马上坐的赫然是美丽刚健的宋家小姐宋玉致。

这别具风格的美女勒马停定,倨傲而又冷冷地由头到尾打量了他们几遍,目光最后落在他们襟头的风竹标志上,才蹙起黛眉道:"你两个混小子为何忽然当起了竹花帮的单竹弟子,是否图谋不轨。"

其它人虽没有走过来,但注意力全集中到这里。

寇仲微微一笑道:"来!让我介绍,这位是宋玉致大小姐。"

又搂着徐子陵肩头道:"我的兄弟徐子陵,长得够英俊吧!"

宋玉致见他答非所问,又调侃自己,玉脸一沉,故作不屑地瞥了徐子陵一眼,接着露出一闪即逝的奇异神色,才娇哼道:"看在你们尚未有什么恶行,立即给我离城,否则我只要一句说话,你们休想有命离开。"

寇仲猛拍额头道:"小弟差点忘了我兄弟的人头非常值钱,宋小姐即管大叫大嚷吧!

看看我们在被杀前可拉多少人陪葬?"

宋玉致出奇地没有动气,瞪了他好半晌,忽转向徐子陵道:"劝你的兄弟和你一起走吧!若给人知晓你们在这里,会令你们有天*麻大**烦的。"

徐子陵一向对高门大阀的骄贵女儿没什么好感,觉得她们天生看不起一般的男儿汉,淡淡答道:"我们根本不怕任何人,否则就不会在这里与宋小姐说话了。"宋玉致叹道:

"你们虽闯出点名堂,但比起李密仍差远了,好好想一想吧!"

寇仲奇道:"宋小姐是否看上了我这英俊的兄弟,为何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而对我却声色俱厉。说到底,我和你的感情该深厚点才对。"

宋玉致终按捺不住,怒道:"闭嘴!"

寇仲嘻嘻一笑,扯着徐子陵就要离开。

宋玉致娇叱道:"给我站着。"

已有三、四骑本是旁观的往他们驰来。

寇仲放开徐子陵,倏地立定,手按刀柄,整个人挺得笔直,虎目射出深不可测的精芒,脸容变得冷酷无比,浑身散发慑人的强大气势。

宋玉致在这剎那间感到寇仲变成了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再非昔日那嘻嘻哈哈的小子,而是可在任何风暴之前屹立不倒,更不会对任何人害怕的英雄豪杰。

接着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哑然失笑,露出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摇头叹道:

"都是不行!对着宋小姐我寇仲怎都狠不了心。"言罢哈哈一笑,拉着徐子陵径自走了。

宋玉致给他戏剧性的变化和充满青年男子魅力的语调神态逗得心乱如麻,竟忘了阻截。

※※※

寇仲和徐子陵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挨墙坐下,就像回复了以前在扬州胡混时的光景。

徐子陵微微笑道:"仲少是否想以她来代替李秀宁呢?"

寇仲露出回味的笑意,伸了个懒腰,悠然道:"儿女私情,只会增加精神上的负担,我不介意找个美人儿来调剂一下,但却绝不会动情。正事要紧,其它都要摆在一旁。逗逗这高傲的宋家小姐可以,若要劳烦我寇仲去讨好她,奉承她,却是休想。明白吗?"

徐子陵道:"但现在该怎办呢?"

寇仲道:"一是立即离开,一是待至今晚大闹*娘的他**一场。你怎么说?"

徐子陵耸耸肩道:"我建议的你定不同意。照我的想法竹花帮的事我们既管不了亦没有那心力。何况段玉成他们仍在等候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的烦恼还不够多吗?"

寇仲嘻嘻笑道:"不要对我有那么多偏见好吗?我寇仲什么时候敢不尊重你陵少的说话。就如你所言,我们偷了骡车就走,两辆都怕够了吧!"

徐子陵疑惑道:"那里有骡车偷?"

寇仲笑道:"当然是到风竹堂去偷,他们那么多骡子骡车,借两辆给我们该没有问题,随便找个借口,就可把骡车骗上手,这可包在我身上。"

徐子陵不悦道:"沉北昌和骆奉对我们这么好,怎可以怨报德?"

寇仲点头道:"都是你说得对,那就不如到雨竹堂去看看,横竖已结下梁子,差不在再多一项。"

徐子陵登时明白过来,苦笑道:"你这天杀的混蛋,兜来兜去,最后都是要去闹事,然后看看有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寇仲大笑道:"知我者莫若你。"

硬把徐子陵扯将起来,压低声音道:"雨竹堂堂主罗贤刚才派那白荣来带锡良到雨竹堂去,必有图谋,待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一回事。嘿!你总不能不关心锡良和幸容的两条小命吧!"

徐子陵道:"你知雨竹堂在那里吗?"

寇仲得意道:"圣人不是有句什么‘不耻下问‘的吗?莫要推三推四了,快来吧!"

徐子陵自知他不过,无奈下随他去了。

第五章 探囊取物

两人来到雨竹堂府第的大门外,把门的十多名大汉见他们是风竹堂的人,都露出敌视的神色,但却没有人将他们放在心上。皆因把门的雨竹堂弟子,最低级那个都要比两人多出一根竹来。

竹枝定身份。

帮主是十根竹,军师九根,接下来是堂主、副堂主、舵主、香主,竹数逐级递减。

以前两人随言宽混时,半根竹都欠奉,现在可算无端端升级了。

两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有人喝道:"风竹堂的小子,给老子们站着。"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

徐子陵一把将他扯着,骇然道:"为何动刀子?"

寇仲双目闪过森冷的寒芒,语气更是平静得教人心寒,淡淡道:"不宰掉这些叛帮的小子,锡良如何坐上帮主之位。"

徐子陵一震松手。十多名把门的大汉亮出兵刃,杀将过来。

惨叫痛哼声立时不绝于耳,寇仲游鱼般在众汉间穿插来回,中刀者无不溅血倒地,竟无一合之将。

寇仲跨进院墙外门时,后面倒满了一地的敌人,伤得虽重,却没人有性命之虞,又或残肢断体之灾,可见他下手极有分寸。

徐子陵呆看着他时,寇仲回头耸肩道:"不是这样,谁会怕你?来吧!我的陵少爷!"

※※※

寇仲和徐子陵一先一后,杀进雨竹堂去,挡者披靡,拥上来拦阻的弟子,都给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狼奔鼠窜。

两人出道日子虽浅,但已是身经百战,连千军万马的恶战场面都难不倒他们,何况现在是骤攻雨竹堂的无备。

由堂阶直至杀入大堂,才遇上高手。

"叮叮叮!"

三下清响,寇仲一步不移,连挡三枪,长笑道:"可是雨竹堂副堂主包百有?"

来人尚未及答话,给寇仲飞起一脚,正中小腹,拋飞堕地,口喷鲜血,再爬不起来。

徐子陵则左右开弓,连续轰飞了四名扑上来副香主级的竹花帮徒。

"住手!"

包百有给人扶了起来,百多人潮水般退到大堂的一端去。

十多个形相各异的汉子排众而出,来到寇徐两人前方。

只看其襟头标志,便知除风竹堂外,其它晴竹堂、雨竹堂和露竹堂的正副堂主均聚集此处。

晴竹堂堂主左丘弼最是易认,个子比一般人矮小,却是粗壮如牛,眉毛拱起,脸是凹陷下去的,肩膀挺宽得不合比例,颇似个缩细了的巨人。

这时他双目杀机大盛,跨前一步,戟指怒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我竹花帮的地头撒野?"

寇仲面对众多竹花帮有头有脸的高手,却是夷然不惧,哈哈一笑道:"勾结外人,妄想断送我帮基业的叛徒,有何资格和我两个扬州忠烈士言宽的门生说话。"虽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动辄生死相见的形势下,徐子陵仍生出要捧腹大笑一场的感觉。寇仲的长处之一,就是能把任何荒谬的事以理直气壮的神气说出来。

雨竹堂的堂主罗贤大喝道:"管你们是谁,今天教尔等有命来此,没命离开。"

刀光一闪,一名瘦汉斜冲而出,挽起数朵刀花,从左侧疾袭寇仲。

寇仲看都不看,似是随手挥刀,"当!"的一声,把那人连人带刀劈得跄踉跌退,仆到人丛内。

大堂蓦地静了下来。

寇仲还刀入鞘,其神情气度,比之当日跋锋寒闯进王通的府第亦不遑多让。

露竹堂堂主童长风冷哼一声道:"确有几分本钱,先给本堂主报上名来。"

原来刚才偷袭者乃露竹堂的副堂主颜和,童长风深悉其功力深浅,见寇仲将他逼退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神态,自知万万做不到,故此说话才客气起来。

寇仲仰天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他就是徐子陵,听清楚了没有?"

左丘弼等人人面面相觑,无不色变。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在过去几年,因着‘杨公宝库‘的关系,加上连杜伏威、宇文阀、独孤阀、李密等都拿他们两个没法,声威之盛,实是一时无两。

到最近更转战沿海一带,大破沉法兴和海沙帮的联军,此事天下皆知,更把他们推上一流高手的位置。

所以知道两人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无不动容。

左丘弼终是江湖老手,肃容道:"英雄出少年,我帮对两位一向心生敬重,为何今天却要欺上门来?"

徐子陵踏前一步,冷然道:"我们确是忠烈士言宽的门生,此事桂锡良香主可以作证,所以竹花帮的事我们绝对有资格去管,亦不能不管。"

寇仲豪情万丈道:"铁骑会的任少名何在?识相的就立刻出来,让我们立即把他的头割下来为先帮主祭旗。你们如若仍存叛帮之心,今天休想活着离开此地。"左丘弼色变道:"这是欺人太甚,上!"

众人纷纷掣出兵器。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寇仲下了决心把桂锡良捧上帮主之位,再通过他去控制竹花帮,扩展自己的势力。故此才硬逼对方动手,重重打击与任少名勾结的势力。

寇仲猛退到徐子陵旁,迅快地道:"各杀一名堂主后,我们立即溜走。杀不成更要走,听我暗号。"

这时难道还可以选择吗?

徐子陵点头答应。

两支长矛,三剑一刀,由不同角度向两人攻至。

寇仲暴喝一声,身子晃了几晃,不知如何已移入以左丘弼为首的一群睛竹堂帮众内,刀芒翻卷,登时有两人中刀倒地。

徐子陵则腾空而起,到了雨竹堂堂主罗贤的头顶处,双掌下压,强大的气劲,逼得罗贤身旁的人全避往四周,偏是孤零零的留下了罗贤一人面对他的攻击。

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多么厉害,亦没有搏杀其中不乏好手的百多名竹花帮众的能力。

且缠斗下来,更不利众寡悬殊下人少的一方。所以两人打定主意,要以迅雷万钧之势,趁自己仍在最佳状态时,各自击杀一位堂主。那时剩下的一个堂主便孤掌难鸣,不立刻逃走就是大笨蛋了。

寇仲这时闪到左丘弼身前,连斩十刀,忽然间,左丘弼始发觉身旁的人全给劈得跌往四周,恰恰阻截了其它想拥上来援手的自己人。

"蓬!"

徐子陵和连长剑都不及取用的罗贤四掌硬拚了一记。

罗贤双手屈曲少许,似乎在劲力上逊了徐子陵一筹,实际上该是平分秋色,皆因徐子陵凌空下压,占了很大的便宜。

罗贤心中大喜,以为徐子陵技止此矣,暗忖只要挡得他一阵,不愁其它人不赶上来把他乱刀分尸。

就在此时,千丝万缕的灼热气劲,透掌而入,穿透他的真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气脉去。

罗贤魂飞魄散时,双手所受的压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胸口却连绩两下剧痛,耳中听到骨碎的声音。

他最后的知觉就是知道徐子陵的双膝先后顶在他胸口处。

左丘弼的功夫比罗贤要高明,掣起两枝短铜棍,硬挡寇仲三刀。

"当!当!当!"

左丘弼怒叱一声,双棍平胸推出,疾戳寇仲胸口,岂知明明要击中敌人时,发觉竟是击在空处。

背后刀风割体。

左丘弼回身招架,骇然发觉后面亦是空无敌影。

"堂主小心!"

左丘弼后腰剧痛,一股寒气从刀锋侵入,登时身若冰结,动弹不得。

寇仲由左丘弼右腰抽回长刀,顺手扫开了赶来拚命的三个敌人,长啸一声,拔身而起。

"砰!"

徐子陵早先一步撞破瓦顶,冲飞而起,接着寇仲亦由同一洞口穿飞出来,紧追去了。

在两人的武功和战略下,近乎不可能的事终给他们做到了。

※※※

寇仲和徐子陵旋风般冲上通往军师府的大石桥,麦云飞等把关弟子慌忙喝止。两人懒得解释,拳脚齐施,所到处,人仰马翻,纷纷给他们狂风扫落叶般轰到河水里,狼狈不堪。其中只麦云飞还似点样子,多挡了寇仲两招,最后给旁边不耐烦的徐子陵侧踢一脚,将他送入河内。

他们势如破竹的冲入大堂时,堂内正在议事的军师邵令周、风竹堂正副堂主沉北昌和骆奉、宋玉致等都愕然朝他们瞧来。

邵令周身材修长,个子很高,清秀的脸庞留了五缕长须,年纪在四十许间,颇有修行之士的道骨仙风姿态。

他见两人硬闯入来,两眼亮起精芒,冷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到我府捣乱?"

这时大堂靠北的一端摆开了两排太师椅,宋玉致居于东排上首,显示竹花帮对代表宋阀的来宾的尊敬,接着的三个看来都是宋阀的高手。

西排上首坐的却是位千娇百媚的艳丽女子,且是寇仲和徐子陵以前在扬州最爱隔远*窥偷**的当红的名妓,天仙楼的玉玲姑娘。

竹花帮前帮主殷开山就是因不肯把她献给杨广,被他下令处死的。

两人此时自是明白过来,皆因玉玲成了殷开山的女人,所以殷开山才冒死把她送离扬州。

玉玲下方依次是邵令周、沉北昌和骆奉。

太师椅后各站了十多名竹花帮和宋阀门中身分较低的人。

玉玲身后站的正是桂锡良和辛容两个小子,此时他们都瞪大眼睛瞧着寇徐这两个他们的儿时伙伴,不知该如何维护他们。

宋玉致插入道:"邵军师请息怒,这两人大有来历,且让他们进来说话吧!"邵令周立时喝道:"让他们进来!"

寇仲和徐子陵跨前几步,前者哈哈笑道:"我们是来谈一宗交易,凭我两兄弟刚杀了左丘弼和罗贤,怕该都有说话的资格吧!"

除宋玉致外,其它人闻言无不动容。

风竹堂堂主沉北昌沉声道:"竟连老夫都看走了眼,你两人究竟是谁?"

一把温柔好听的声音自玉玲的香唇响起道:"这两人一叫小仲,一叫小陵,长得这么高了,妾身差点认不出来。"

顿了顿续道:"他们当年是扬州忠烈士言宽手下的小喽啰,最爱来偷看妾身,有趟给妾身的人拿着,还是妾身见他们相格非凡,命人把他们放了的。"

寇仲和徐子陵见玉玲仍记得他们,既感荣幸又大是尴尬,因这始终非是光采的事。

骆奉释然道:"算你们吧!并没有真的说谎。"

寇仲向玉玲苦笑道:"玉玲姐不用把我们的过去说得这么详细吧?"

玉玲掩嘴娇笑道:"仍是以前那个赖皮样子。"

这番对答立时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邵令周皱眉道:"既是自己人,又练得一身好武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动手硬闯?"

徐子陵施礼道:"桂香主曾引领我兄弟二人来谒见邵军师,却给麦香主阻于桥外,现在情势急迫,惟有硬闯,请邵军师见谅。"

他那种儒雅温文的气度,立时得到邵令周的好感,点头赞同道:"锡良!是否真有此事?"

桂锡良忙道:"确有此事。"

寇仲插入道:"假若邵军师立起帮中精锐,该仍够时间把以露竹堂童长风为首的叛*党**截着,一举歼之,那我帮将可避免四分五裂之局。"

邵令周、沉北昌、骆奉等为之一震,显是为寇仲的提议而动心。

宋玉致则与坐在她下首的表叔宋爽交换了个眼色,同时体会到寇仲果敢狠辣、斩草除根的作风。

只是略显一番手段,整个局面的主动权立即落到寇仲手内去,确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邵令周身后的舵主叶并臣发言道:"事关重大,怎知你两人不是敌方派来诱我们入陷阱的奸细呢。"

宋玉致白了寇仲一眼,道:"这人虽爱胡言乱语,但却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更不是可被人收买的人。对吗?寇仲寇英雄?"

众人大吃一惊,才知眼前这小仲、小陵,竟是头上分别有‘蒲山公令‘和‘东溟檄‘两道追杀令,名震江湖的寇仲和徐子陵。

桂锡良和幸容的惊讶,更是不用说的了。

沈北昌霍地起立,奋然道:"区区一个童长风,还不放在老夫眼内,此事就交由老夫办吧!"

邵令周由怀中掏出‘竹花令‘,扬手投往沉北昌,后者一把接着,领手下匆匆去了。

宋玉致打个手势,居于宋爽下的两位宋阀高手,亦紧追而去。

大堂静了下来。

寇仲微微一笑道:"多谢宋小姐出言担保,我可否和小姐单独说两句话呢?"宋玉致不屑地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

宋爽心中暗奇,这美丽的表侄女虽性情刚强,但少有用这种态度与人针锋相对的。

且在宋阀的立场,寇仲和徐子陵都被列入要争取的人的名单之内,忙打圆场道:"本人宋爽,寇徐两位兄弟,先到这边来坐下再说。"

邵令周亦实时吩咐弟子奉茶,非常客气。

寇仲装出个被气结了的表情,苦笑道:"既然宋小姐不赏脸,那小弟可否单独和邵军师一谈呢?"

邵令周大感尴尬,望向宋玉致这大靠山宋阀的美丽代表。

宋玉致忍不住狠狠瞪了这轩昂野逸的青年男子一眼,不悦道:"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若是有关竹花帮的事,当然应该一起商量。"

徐子陵淡淡道:"如此谈不下来,我们兄弟立即离开,只求邵军师赠骡车四辆,就不胜感激。"

宋爽见说僵了,向宋玉致打了个眼色,站起来道:"大家有话好说,寇兄弟不若作少许透露,让玉致考虑该否单独和你说话好吗?"

寇仲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只是误以为宋小姐对‘杨公宝库‘仍有兴趣,谁知全没有这回事,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了!"

堂内各人全体动容。

宋玉致气鼓鼓的站起来,朝内进走去,冷冷道:"滚着来吧!"

寇仲哈哈一笑,向徐子陵使个眼色,追着去了。

众人心中都升起奇异的感觉,隐隐感到宋玉致对寇仲特别不客气,实是因为对他‘另眼相看‘。

第六章 情挑贵女

宋玉致领寇仲穿过贯连大堂和后厅的长廊,再左转步入西面的大偏厅,刚想在厅心那组酸枝椅坐下,寇仲已先一步把太师椅由圆桌处拉开少许,故作恭谨道:"宋大小姐请坐!"

宋玉致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坐了下来,紧绷俏脸道:"说吧!"

寇仲左手握着椅子扶手,另一手按在高椅背处,俯头把嘴巴凑到宋玉致晶莹如玉、发香飘送的小耳旁,赞叹道:"真香!"还大力以鼻子索了两口,一副登徒浪子的格局。

宋玉致一副勉强忍受的表情,蹙起黛眉道:"你离开点可以吗?"

寇仲哈哈一笑,倏地挺直虎躯,到了圆桌的另一边,大马关刀的坐了下来,双目神光电射,深深的凝望宋玉致明亮的美眸。旋又再叹道:"真好看!"

宋玉致不悦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寇仲露出灿烂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闪闪生耀,又正容道:"能得我寇仲赞赏的美丽女子,绝对不多,而宋小姐却是排在头位的一个。刚才小弟从后细意欣赏宋小姐优美的背影和动人的步姿,已心神皆醉,自问这一世都忘不了。"

宋玉致一边奇怪自己怎会让这小子在毫无拦阻下把这番轻薄话说出来,更奇怪自己生不出丝毫怒气,一边避开他灼热得可烧透她芳心的眼神,一边垂下目光道:"若你尽说这种轻薄话儿,我就不再和你谈了。"

寇仲哈哈笑道:"男女相悦,乃人伦大统,只要真心诚意,何有轻浮可言?"宋玉致叹了一口气,迎上他的眼神,摇头道:"寇仲你不用向我宋玉致施手段了,那根本是没用的。首先我绝不会欢喜上你,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这种只会口花花逗我们女儿家的人,第三……"

寇仲微笑道:"是否你爹早给你订了亲事,有了未来夫家?"

宋玉致娇躯微颤,垂下螓首,点头道:"你猜到就好了!"

寇仲暗忖怎会猜不到呢。

像宋家这种高门大阀,特别是阀主天刀宋缺的爱女,婚嫁都被严格限制,讲的是门当户对,男的还可凭自己的喜恶私自纳妾,但女的却没有这种自由,只能依家族的安排,配与指定的人。

寇仲潇洒地一耸肩胛,淡然道:"高攀不起是一回事,甚至小姐如何讨厌我亦是另一回事。但我这人心里有什么话,就必须说出来才舒服。"

又叹了一口气,瞧往窗外阳光灿烂的亭园,摇头苦笑道:"自上趟在荥阳沉落雁宅外那道小巷和小姐有过搂搂抱抱的肌肤之亲后,我……"

宋玉致大窘地打断他道:"不准你提那件事,以后更不准你和别人提起,特别是徐子陵。"

寇仲笑嘻嘻道:"对不起,我早忍不住对他说了,不说出来会蹩死我的,哈哈!"

宋玉致大嗔道:"你这人永远都不会正经的,分明是在逗弄人家,我最讨厌就是你这种人。"

寇仲摊手道:"小姐放心!我寇仲怎都有点自知之明,清楚小姐不会看上我这出身寒微的人。现在小姐肯听我吐露心事,寇仲已感激不浅,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宋玉致苦恼地摇了摇头,狠狠横了他一眼,既恨他满口轻薄,又怕他从此无情,矛盾得要命。

自少以来,她心中理想的对象,都是出身高贵,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俊俏郎君。

跟前此子却是浑身野性,一副专*引勾**良家妇女的浪子格局,理该是她最憎厌的人,但偏偏却予她前所未有的冲激,暗下里竟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这并非说自己真爱上了他,而是那种刺激,竟可使她忘了正事,愿意与他胡扯下去。

寇仲舒服悠闲地摊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柔声道:"今趟别后,我们不知是否还有重逢的一天,但我却知道这一生都休想把玉致你宜喜宜嗔的神态忘记。"

宋玉致微怒道:"不准唤我的名字,我和你仍未到这种关系。"

寇仲含笑瞧着她道:"好吧!我尊重宋小姐的意见,现在让我们来谈一宗有关竹花帮的交易吧!"

宋玉致强压下那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觉,板起俏脸道:"你最好不要插手到我宋家和竹花帮的事情里,我宋家更不会和你作任何交易。"

寇仲长身而起,毫不介意地微笑道:"那就谈判破裂,我和你宋家日后是敌是友,由老天爷决定好了。"

转身欲去,宋玉致愤然起立娇喝道:"寇仲,你给我站着。"

寇仲就那样*退倒**来到宋玉致身后,凑到她充满刚健美态的俏脸旁,热呼呼的呼吸轻轻触着她毫无瑕疵的脸肌,柔声道:"宋小姐有何赐教!"

宋玉致的呼吸急促起来,起伏有致的酥胸现出前所未有的波动,倏地转身,玉掌闪电抵在寇仲宽敞的胸膛上,狠声道:"我要杀了你。"

寇仲张开双手,笑容满脸道:"下手吧!"

宋玉致俏脸忽明忽暗,秀眸先泛起深重的杀机,旋又为更复杂的神色替代。

由玉掌传来寇仲每一下心脏的跃动,都带给她无与伦比的震撼。

转瞬间她回复冷静,送出一股劲道,把寇仲推得往后连退三步,方道"你究竟想怎样?"

寇仲露出个大有深意的笑容,转身步至一扇大窗前,傲立如山的朝外望去,负手道:

"乱世出豪雄,想你宋家之祖建立宋阀前,还不是像我寇仲般一无所有。在这急剧转变的大时代里,任何人都可成为公侯将相,至乎一统天下的帝王。"

宋玉致感受着寇仲语调中那种豪情壮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寇仲深吸了一口气道:"假设我杀死‘青蛟‘任少名,小姐可以什么作回报呢?"

宋玉致愕然半晌,离座移到他身后五尺许处,摇头叹道:"你若不是过分高估自己,就是太低估任少名,你以为任少名是左丘弼、罗贤之流吗?在江南,任少名与林士宏齐名,除我爹外,谁敢自认胜得过他。先不说铁骑会人强马壮,只是他手下恶憎、艳尼两大高手,无不是独当一面的高手,恐已教你们穷于应付了。"

又苦笑道:"何况现在江湖上人*欲人**得你们而甘心,你两人现在寸步难行,还有时间理别的闲事吗?"

寇仲冷哼道:"日后的事实会证明我寇仲今天所说的话。现在我只想请问宋小姐,假若我杀死你们宋阀这眼中钉,你宋阀可肯支持先帮主的爱徒桂锡良继承帮主之位?"

宋玉致一呆道:"你的野心很大。"

寇仲傲然道:"没有野心,怎能成大事。只要宋小姐肯把任少名的行止踪迹提供给我,我寇仲何保证他小命难保。"

宋玉致忍不住踏前两步,来到他左侧,细看他充盈男性魅力的侧面轮廓的线条,沉声道:"若你知道我们曾三次派死士刺杀任少名,都落得全军覆减的厄运,或者会重新再考虑这种近乎自杀的计划。"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与只比他矮上寸许的宋玉致脸脸相对,在双方不足三寸的近距下虎目生辉,以充满强大信心和斗志的语调道:"能成非常之业者,必须先成非常之事,我们两兄弟欠的是一场轰动武林的大战,这缺憾就由任少名开始。就算你不肯交易,此事亦势在必行。而且我们纵不下手,任少名肯放过我们吗?"

宋玉致茫然之色一闪即逝,美目异彩涟涟,与寇仲的眼神紧锁在一起,沉声道:

"我们虽对竹花帮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却未必定能左右帮主的人选。"

寇仲道:"不要骗我了,今天失去了宋阀的支持,明天竹花帮就要瓦解。我杀任少名,你们捧桂锡良当帮主。目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竹林大会延期,在这段时间内,就要靠你们做工夫了。"

宋玉致苦恼道:"你这人又霸道又爱强人所难。"

寇仲深深瞧了她好一会后,道:"我要走了,宋小姐想想吧!什么时候宋小姐把任少名的消息送到我处,我们就进行交易。"

宋玉致完全回复了冷静,一点不让地在双方气息可闻的近距回望他道:"你不是还有‘杨公宝库‘的事要告诉我吗?"

寇仲微笑道:"请告诉令尊,假若他肯把爱女下嫁我寇仲,‘杨公宝库‘就是我寇仲奉上的聘礼。令尊若能把桂锡良收作徒弟就更理想,玉致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哈哈一笑,洒然去了。

留下了心乱如麻的宋玉致。

※※※

四辆骡车连在一起,由策驾头车的寇仲和徐子陵领着离去。

桂锡良和幸容策马送他们出城。

城防明显大幅加强,由竹花帮众和民众组成的守军,正忙碌地加建各种防御工事。

寇仲笑向桂锡良道:"小子你争气点,兄弟我正为你争取帮主的宝座呢。"

桂锡良剧震道:"你在胡说什么?"

寇仲哂道:"胡说?这事比珍珠还要真,有我和小陵支持你,再加上宋阀,你这小子当上帮主的机会比任何人都要大。"

另一边的幸容骇得脸青唇白的道:"你是想害死我们两个吗?邵军师怎肯让钖良做帮主?"

徐子陵默不作声,但看神色亦有点不满寇仲。

寇仲从容道:"大家是兄弟,我怎会害你们,事实会证明一切的,回去吧!"鞭子扬起落下,骡车队加速穿过城门,踏着尘土去了。

寇仲瞧了徐子陵一眼,叹道:"小陵算我求你好吗?不要给我看这种脸色,那会使我的心很不安乐的。"

徐子陵苦笑道:"你和宋玉致说了些什么,累我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寇仲若无其事道:"自然是讲条件谈交易,顺便逗逗她,看她欲拒还迎的动人媚态,你不觉得她动人吗?"

徐子陵闷哼道:"她怎样动人都没有用。因为你看上的并非她的人,而是她宋家的庞大势力。得到宋家的支持,等若得到了半个东南方。现在我确信你为了争霸天下,是会不择手段的。"

寇仲苦恼地道:"小陵你又来了。真不是骗你,我确对她生出爱慕之心,不过这只是妄想,因她早给订下亲事。唉!现在我的事业才刚起步,你至紧要支持我。且别忘记若我们不扩大势力,迟早会给你那宝贝公主或李密宰掉的。"

徐子陵软化下来,叹了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到日落西山时,段玉成等和盐货所藏处的密林,出现在山坡下。

长江在密林外奔腾淌流,在落日的余晖下更是气象万千。

寇仲发出暗号。

等了好半晌后,仍不见段玉成等应声迎来。

两人交换了眼色,都大感不妥。

两人跳下御座,把骡子从马车解开,任它们休息吃草,并肩走下山坡,朝密林走去。

寇仲低声道:"若势色不对,我们逃下江里才再想办法。你看会否是任少名的人呢?"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

两人全神戒备地进入密林,朝盐货藏处推进,更运足目力,察看是否有陷阱一类的布置。

到盐货出现在跟前林中的空地处时,两人都为之目定口呆。

原来段玉成四人给人五花大绑的扎个结实,连四张嘴巴都给封了,放置在堆成小山的盐包顶上。

冷哼声由后方传来。

两人愕然后望,只见傅君瑜俏生生立在两人身后,玉容冷若冰雪地瞧着他们,秀目射出无比的恨意。

心中警兆再现。

两人朝盐包瞧去,只见一英俊轩昂,整个人就像一把刀般锋利的跋锋寒,悠闲地坐在盐山边缘处,正含笑打量他们。

两人头皮发麻,心中叫苦。

他们任何一人,已教两人穷于应付,何况是联手而至。

跋锋寒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好整以暇道:"寇兄徐兄现在成了名满天下的人物,在下早有结交之心,可惜你们惹怒了君瑜,令在下亦非常为难。"

顿了顿续道:"假若你们愿各自单独和君瑜斗上一场,生死各看本事,在下可答应绝不插手,未知两位兄台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中满含强大的斗志。

第七章 死里逃生

寇仲大喝道:"小陵你去招呼瑜姨,由我陪跋兄玩几招吧!"

傅君瑜冷哼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凭你们那几下子,有什么资格向锋寒挑战?

更不要唤我作瑜姨。我和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跋锋寒则哑然失笑道:"你两个小子虽然相当不错,但和跋某人玩却尚未够级,乖乖的抖尽看家本领,看看能否过得君瑜那关吧!我这人动了家伙就不懂留手的。"

他无论说话的表情神态,总有种大家的风度,配合他英伟的颜容,确是令人心折。

难怪傅君瑜都给他征服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跋兄太自负了,最怕话说得太满时,吃了亏将更难以下台。"

傅君瑜却抢着为跋锋寒出头,娇叱道:"不要再废话连篇,谁先出手?"

跋锋寒没有动气,冷冷打量两人,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他自十八岁武术大成以来,这七年专志武道,转战天下,从实战中磨练,精气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其气势的凝炼,可谓未逢敌手。

来到中原后,折在他手下的名家高手,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但却从未遇过任何人在他面前能如寇、徐两人的谈笑自若,似乎完全不把他当作一回事。

只是这种冷静的功夫,已教他对两人刮目相看。

何况寇仲那种与生俱来的霸气豪勇,徐子陵的潇洒闲逸,均是罕得一见的特质,使他亦不由心痒起来。只恨因答应了傅君瑜只许押阵旁观,否则早抢着出手。

他今次到中土来,与其说是为躲避毕玄,不如说是为了更积极的对抗毕玄。

比之毕玄,他自问仍逊几筹,故此才特意东来,好争取实战经验,再和毕玄作生死决战,现在遇上试剑的好对象,那能不心动。

这时寇仲哈哈一笑道:"瑜姨少安无躁,动手便动手吧!"

"锵!"

井中月离鞘而出,同时化作长虹,望盐包上的跋锋寒激射而去。

同一时间,徐子陵拔空而起,双拳疾如车轮般攻向跋锋寒的脸门。

这一着大出跋锋寒和傅君瑜意料之外,那想到两人悍勇至此,竟敢先向最强横的跋锋寒出手拉开战局。

跋锋寒冷哼一声。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从盐包顶腾飞而起,左手拔刀,右手掣剑,爆起两团精芒,分别迎上两人。

两人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三道人影乍合倏分。

以跋锋寒之能,在毫无戒心下骤遇上来自︽长生诀︾一寒一热两股真劲,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早知他厉害,全力出击下,亦不由吃了暗亏,整个人向后飞退,越过盐包,落往后方,好争取化解入侵体内真气的机会。

寇仲和徐子陵更惨。

跋锋寒刀剑传来的反震之力,其强大处确是事先无法想象,似利刃般透体而入,登时受了不轻的内伤。

虽是剎那的交锋,但这种毫无花巧的比拚,却是毫无转圜假借的余地。

寇仲的井中月劈中跋锋寒的长剑时,只觉对方长剑生出轻重不同的两股力度,使人难以捉摸,整个人更如受雷殛,给震得拋跌往后。

徐子陵则迎着这平生劲敌的刀锋一拳击去,在拳头刀锋交接前的剎那,两人的真气先重重硬拚一记,岂知敌人的劲气竟势如破竹的沿剑而来,而自己只能在对方真气侵上心脉前勉强化去,立时血气翻腾,使不出后着,堕跌后方。

两人重重掉到地上时,傅君瑜鬼魅般迅快地持剑飘至。

两人触地后,知这是生死关头,疾向对方滚去。

"砰!"

两人撞作一团下,傅君瑜的宝刃化成漫天剑幕,铺天盖地的下罩而来。

却不知正中了两人之计。

就在两个身体接触的一刻,他们立把真气注往对方体内,不单治好了对方的内伤,还增强了对方的真气。

这种奇异无比的疗伤和战术,天下间恐怕只他两人能办到。

寇仲的井中月冲天而起,破入傅君瑜的剑网里。

徐子陵则趁傅君瑜被寇仲牵制的一刻,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掠到对手左侧,隔空发掌。

"叮!"

傅君瑜事前虽想过二人仍有反击之力,却没猜到两人竟能全力还击,大骇下虽格挡了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却对徐子陵的掌风措手不及。

不过她终是高手,竟仍能在掌风及体的剎那,突然改变方向横移开去,但仍被掌风扫中,闷哼一声,拋飞远处。

在盐包堆另一边的跋锋寒比受了伤的傅君瑜更要吃惊。

他眼力高明,在两人动手前,早看破两人功力深浅,肯定两人加起来亦非自己的对手。谁知自己分别用上针对两人的不同气劲,竟伤不了两人,而他们还有更威猛的反击之力,怎不教他大吃一惊。

这时他仍未能把两人截然不同的寒热气劲化去,但却知刻不容缓,强提真气,甫触地又腾空而起。

剑回鞘内,刀交右手,疾扑刚窜上盐包的寇仲和徐子陵。

寇仲哈哈大笑道:"跋兄请回!"

笑声中,手底却绝不迟疑,出刀迎敌。

徐子陵此时掠至段玉成等人中间,左右手闪电拍向四人。

缚绳寸寸断,同时解开四人穴道。

仍身在空中的跋锋寒看得头皮发麻。

要知他是以独门手法封闭四人穴道,即管是解穴高手,亦要大费功夫,而徐子陵只一拂就破解了自己的手法,自使他大大吃惊。

其实徐子陵根本不懂解穴,而只是把真气送入他们体内,天然流转地为他们舒经活脉,自自然然的破去跋锋寒引以为傲的独门手法。

段玉成等耳内同时响起徐子陵的嘱咐,慌忙窜下盐包,落荒而逃。

此时寇仲刚挡了跋锋寒凌空劈下凌厉无匹的三刀,当当之声,不绝如缕。

徐子陵见寇仲给凌空下击的跋锋寒杀得左支右绌,险象横生,忙斜冲而上,两手化作满空拳影,狂攻跋锋寒。

傅君瑜回过气来,持剑冲至。

寇徐两人知道不妙,若让傅君瑜牵制了任何一人,剩下那人不出十招就要给跋锋寒宰了。立时同向跋锋寒全力出手。

跋锋寒明知只要再多撑一刻,就可收拾两人,偏是一口真气已尽,而两人寒热相反的两种真气,又极难应付,无奈下斜飞开去。

两人那敢再打下去,拔身而起,朝大江逸去。

纵使毕玄、宁道奇亲临,也难在那种短只十多丈的距离赶上他们。

※※※

寇仲和徐子陵从江边礁石堆中冒出头来,瞧着跋锋寒和傅君瑜的背影没入下游对岸远方的黑暗里。

徐子陵乍舌道:"这风湿寒可能比老爹和宇文化骨还要厉害。"

在他们所遇的人中,以杜伏威和宇文化及武功最高。这即是说跋锋寒乃他们所遇的高手里最强横的一个。

寇仲犹有余悸道:"你忘了杨虚彦吗?至少现在我们没有受伤。你估他们会不会回来呢?"

徐子陵道:"若我是他们,就找个山头坐下耐心等候,若发现我们两大傻瓜回去提货,那就是我们寿终正寝的时刻了!"

寇仲得意洋洋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风湿寒现在和瑜姨定是气炸了他们的小脑袋,死都不肯放过我们。哈!假如我们和他们这对野鸳鸯捉几百里路迷藏,小段他们不是可以有充裕时间提货运货吗?"

徐子陵皱眉道:"能否跑得过风湿寒我还不敢肯定,但必跑不过瑜姨,你想清楚了吗?"

寇仲笑道:"捉迷藏就是捉迷藏,和比拚轻功是两回事,若论逃命工夫,他们那是我中原双龙的手脚。"

徐子陵童心大发,笑道:"谁批准你把自己由扬州双龙升格为中原双龙呢?"寇仲一边拨水,一边笑道:"这就叫进步。是了!究竟该约小段他们在那里碰头呢?"

徐子陵道:"横竖巴陵离此不远,索性到那里去找素姐,省得她寻不着我们。"

寇仲叫绝道:"妙计!我们先找到那四个小子再仔细研究,来吧!"

话毕两人再潜进水里去。

※※※

两人沿江奔驰,到了地势较高处,伏在一块大石后,全神贯注下游的方向。

寇仲道:"为何还未见人,难道高估了他们?早知如此便和小段他们一起押送我们的宝贝盐货好了。"

徐子陵皱眉道:"我有很不妥当的感觉。他们可能已绕到前面等待我们送上去。"

寇仲骇然回头,刚好捕捉到前方密林处,有一群鸟儿惊飞起。撞了徐子陵一把,低声道:"还是你行,现在该怎办才好?"

徐子陵轻笑道:"现在我们好好调息,养精蓄锐,到他们忍不住潜过来时,我们才走。"

寇仲苦忍着笑,翻身仰卧草丛里,舒服地叹道:"天上究竟有多少粒星星呢?"

徐子陵学他般放开一切地躺下来,凝望繁星满天的壮丽夜空,道:"眼前这一切是多么奇异,自有天地以来,这些星星就永恒地存在着,不断循环往复,又在无限变化中隐含不变的定律。假若我们的武功能学星星那样,变化中隐含不变,是否亦可变成永恒不息呢?"

寇仲动容道:"这道埋比井中月更深奥,姑名之为‘星变‘,但怎用在武道上呢?"

徐子陵这刻完全忘了苦苦追杀他们的跋锋寒和傅君瑜,肃容道:"这或者就是娘所说守一于中的道理。我们和人动手时,千思万虑以谋胜,变化足矣,但尚未能真个把握万变中那奥妙的不变,故始终未达最上乘的境界。"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了,你的守一于中说的只是心法,等若井中水月,照我看该像瑜姨所说的弈剑之道。虚空就是棋盘,星星正是棋子,棋着虽千变万化,但必须依某一特定的法规运行,所以我们只要掌握到致胜的法理,千变万化也不离不弃,便终可制敌取胜。"

徐子陵坐了起来,苦思道:"假如我们下棋时每一步都迫得对方不得不作反应,自能控制全局,但若遇上跋锋寒、杨虚彦或老爹那种高手,我们根本是给对方迫着来应付,只能见招拆招,什么变与不变都派不上用场。"

寇仲亦坐直身体,搔头道:"坦白说,我也愈弄愈胡涂,但可否反过来说,假若我们能掌握到敌人的不变处,等若知他怎样下棋布局,不是便可稳操胜券吗?"徐子陵瞧往跋锋寒两人可能藏身的远方密林,摇头道:"身在局中,只知败敌保命,怎再能掌握不断变化的全身,除非能超越棋着……"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一震,你眼望我眼。

寇仲颤声道:"他奶奶的娘,我知什么是弈剑术了。那就首先要明白棋盘那永恒不变的法则,像那天瑜姨看似毫无道理的几下砍劈,偏偏迫得我不得不变招相迎,完全失去了主动之势,正因她先一步把握了我能下的几着棋,武术到了这种境界,才有‘技进乎道‘的味儿。不过她的道行太浅,几着之后,就给我的变化迷惑了。"

若傅君瑜知道自己随口的一番话,使这两个武学的天才作出了无与伦比的突破,必会非常后悔。

徐子陵仰观星象,喃喃道:"弈剑术,弈剑术!"

寇仲*吟呻**似的叹道:"不是星变,而是棋变。不!还是星变好一点,玄一点,以后我的井中月就改名作星变宝刀。"

徐子陵摇头道:"不!你那把刀仍叫井中月,不能三心两意,星变是我的。"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你可把星变两字雕藏手上吗?那左手是星变还是右手叫星变。又你和人决斗时,叫人小心你的星变手吗?哈……"

徐子陵和他笑作一团时,两人同时心生警觉。

跋锋寒和傅君瑜在左侧二十丈许外出现,疾若流星般往他们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