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常情]怀念没有标题

这是多年前写的部分札记,曾取名《忆旧》,本来想写成书稿的,杂事纷扰,也就放下了。姐姐你去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无时不曾想到你,我们也知道,你是多么希望我们过得好,是的,让我们一起来微笑吧,哪里的生活都应该美好!想念你的弟弟。

[人之常情]怀念没有标题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家人在新村院中的合影

说起我们的爸爸无染公

爸爸是在1969年1月9日去世的。

那个日子离现在已经整整35年了,我们做为他的孩子,也都已人到中年。尽管世事沧桑,儿女们的怀念之情却越来越浓,如果爸爸隔世有知,一定也时时想得到我们相处在一起的时日。时间在我们的记忆里已经浓缩成许多个片断,在不同的场合中被时时提起,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像日久的陈酿,越是慢慢地品味,越是醉人。

我们家的称呼

我们兄妹弟三人都是一母所生,若是有外人在场,一定会被搞糊涂的,因为哥哥守德以“叔”叫父亲;姐姐秀华以“大爷”唤父亲;守虹就直呼父亲为“爸爸”了。当然,为了使这称呼配套齐全,我们的母亲也就同样被称为“婶”“大娘”和“娘”了。刚从南京搬来天津时,守虹还没出生,爸爸工作忙,白天不在家,两个孩子就如上面提到的那样称呼自己的母亲,左邻右舍的邻居不明就里,被搞的云山雾罩,就问这俩孩子都不是亲的呀,是过继来的?母亲笑的没法,解释了半天才使人家相信,这是我们家乡的一个风俗,兄弟之间的情意好,也是为了好养活,就把自己的孩子们在名义上相互过继。我想,那个胡同里的人们的一定总是感觉这家人有些怪。等到我们家又换了一个地方居住,这时爸爸已经养病在家,守虹出生了,便破了那雅兴,就直呼起爸爸和娘来。但是哥哥姐姐依然沿袭业已形成的叫法,爸爸刚把哥哥或姐姐介绍给面前的客人。他们就自自然然地脱口而出称父亲 “叔、叔”的,或“大爷这个,大爷那个——”的叫。这些客人的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又有些滑稽。爸爸的神气即是一笑的释然。多少年后,爸爸的老朋友老学生们不知道是否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听到那怪称呼时的心情。段无染人很洒脱,就是孩子们对他的称呼有些怪。

爸爸的仪表

在守德幼年的记忆中,叔有事从家里出去,洗罢了脸,换上蓝布长衫,一边与跟在旁边的守德说着有一打没一打的闲话,然后就会取来布掸子,啪啪地在圆口黑布鞋鞋上来回打,直感到一尘不染了,方出门。这几乎是叔年轻时期每次出家门前的必修功课。秀华说,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大爷身上,他都像一个文化人,这就是内涵学问。她还说,大爷最疼爱的就是她。守虹站在旁边,感觉上也说不上哪里总有点不自在。在守虹模糊的记忆里,爸爸是已经病休在家了,所以很少有几回看他出门的。爸爸有一张很方正的大脸,他不留须髯,而且脸总是刮的很干净,没有脏兮兮的印象,夏天是一件淡鹅黄色的绸褂,透着一股儒雅的洒脱。守虹忽然想起见过爸爸自己出门,那是六十年代中期,“*革文**”还没有开始,医院的大夫允许爸爸可以到单位去做轻工作,我实在记不得他是以如何的方式掸衣服,只记得他穿的是蓝制服。只有较清楚地回想起我被娘叫出屋,到马路边上去接爸爸。那时刚开通无轨电车不久,傍晚站在公路旁,看见车里有爸爸的身影,于是飞奔到车站去接,此时总感觉他下车的神态和服饰同别人不是一样,接着就跟着或摽着爸爸回家,这时娘已经站在院门前,微笑着看我们爷俩过来。

咦,爸爸的服装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爸爸经三姑夫谢国祯介绍,先到天津津沽大学附中教书,再拟由津赴京事。在守德幼年的有关南京的记忆里,叔是穿着蓝布长衫,坐黄包车从视线中消失的,几个月之后,再看到叔从北方的城市回来时,是一身中山装的老棉袄制服,在孩子的眼里,这一切着实有些奇异,或者是带着更多的梦幻性。而在中国文化人的精神层面中,面对的现实是几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这就是社会主义改造运动。

我们听说的爸爸

之一

距故乡萧县几十里处有一处风景名胜叫皇藏峪(至今那里还是旅游胜地),古木参天,庙宇叠檐,春夏秋冬,景色殊异。暑期,年轻的段庆成(家谱上爸爸的名字)骑自行车携朋友至此游玩,回到家中,朋友犹惊叹他撒把骑车,由岩坡上一滑而下的惊险,玩的投入,身上晒起了燎泡,也浑然不觉。

之二

画家王肇民先生曾这样描述他的好友——我们的爸爸,他谷子和黍子分不清,少爷嘛,哈哈,不过关于朱砂瓶他倒满有些知识的。一次爸爸不知从那里搞来一只铁铸的头,对王先生说,这是明代大奸臣魏忠贤的像。遭到信佛堂姐的埋怨,她又命人给送回了原处。

之三

爸爸生前描述的上海美专的生活,气氛是自由活泼的,傍晚几个男同学在宿舍前的绿荫里洗澡,女同学就嘻笑着从边上跑过去,仿佛那时离封建时代已经很遥远了。上学期间与同学徐韬(导演)赵丹(演员)住在同一宿舍,都有很好的交往,一次话剧社演出“C夫人肖像”,徐韬任导演,赵丹主演,爸爸任布景绘制,演出时有演员未到,临时让他救场,出演一个跑龙套的小偷,身别一把斧子上了场,哪知他根本没有舞台经验,上了台就发了懵,不知偷什么好,提了一只道具马桶下了场,引得观众席中一片笑声。爸爸生前会经常讲到他的这段舞台经历,每回都会使闻者大笑不止,他的旷达和诙谐可见一斑。此处顺便提一句,五、六十年代有朋友建议他和过去的老同*联学**系一下,而爸爸以自己身微,回避了。

之四

爸爸在上海美专读书时,曾于暑期去普陀山写生,闲暇之余,漫野游荡,随意用青枝抽打草丛,倏然间惊出一蛇,额上顶有红冠。罕见,同学甚惧,爸爸亦畏之,还以枝扣其额,铿锵有声,甚坚,其伫立移时,遁之。返寺中,问于僧,谓此蛇甚毒。

之五

叙述中,犹是以怪蛇事相问之僧,此僧乃家父同学之叔父,寺庙中一知客僧也。午饭后,闲话说及戒浑,僧遂言道:“诸位学生,可思肉味?”众青年齐曰:“诺。”僧悄然出山门而去,移时,从篓中出鲜肉数斤,剁为碎块。再抽墙上机关,暗道开启,墙中显出壁炉,一锡制夜壶置炉上,将肉由壶口填入,配以酱汁作料,扣紧塞盖,慢火炖之。中夜,古佛、青灯、肉香、闲话,此情此境,当妙不可言。

之六

同为普陀轶话,是否同次旅行,已不得考。爸爸得睹脸盆大小的足印由沙滩上直入海中,似是闻所未闻。记得爸爸每言至此,表情沉默,闻者茫然。世界博大,见识何足论长短!

之七

我们的母亲说爸爸在上海美专西画科学习将要毕业时,假期回家时从野外弄回一只骷髅,放在自己的书房里。尽管那时上海生活中的西化风气已经很重,但在淮北的一个县城中,是被人视为异类的。他在上海美专毕业后,在徐州办了一次作品展,所绘人体和风景当然都是后期印象派或野兽派一类的风格,依然被人们不理解,视为荒谬怪诞之为。关于他的西画功底,家中原有一幅为岳丈绘制的油画肖像,笔触老辣,相当传神。所惜的是现在我们很难看到爸爸在上海美专时的绘画作品了,绝大多数在日本入侵中国时,逃避战乱,散失毁坏了,少有遗存,也在*革文**中遗失。图像也没有能保留下来。

之八

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学生大多都是很左倾的,政府就放出很多密探,四下里跟踪监视学生们的动向,据爸爸说,一次同宿舍的徐韬急匆匆地跑回来说,有人在跟踪他,同学透过窗子向外看去,果然有鬼鬼祟祟的人溜达。于是同学们七手八脚帮徐韬换了衣服,并且在脸上用颜料修饰了一番,然后从后门躲了出去。爸爸也干过这事,男女同学扮作恋爱的样子,在街上刷标语,这是一个时代精神与个人青春相结合,充满朝气的清纯时期。

*行游**

上海“八·一三”淞沪抗战时,爸爸正在上海美专学习,这时学校停课,上街*行游**声援抗战,商家也*制抵**日货,纷纷捐钱捐物,爱国热情高涨。爸爸同学校的其他学生一起,便干起了绘制*行游**旗帜的工作,往往都是几匹整幅的白布连到一起,刷标语,画巨幅的宣传画。不论黑夜白天,干的实在乏了,就倒在布堆里睡着了。一次上街*行游**,爸爸打着门旗,突然来了夏季里的暴雨,雨水将旗帜上的红颜料冲刷下来,染的他满脸满身都是红色,有的人见了还以为他负伤了呢。

露怯与开眼

黄宾老对金石之学素有研究,爸爸自拜到黄先生门下学习绘画后,也对此倍感兴趣,时常遛转于地摊店肆间,曾出值不菲购得一方十分看重的汉印,拿到黄宾老处一观,先生笑了,指出这是后人的仿制品,并教辨伪的方法。凭着爸爸的好学,很快在金石方面也有所长进,于是宾老对这个学生犹为赏识。爸爸在他的姑丈张伯英府上的所历,也大长见识,曾有琉璃厂的大伙计携无款古画一轴,来请勺圃老掌眼,告知隔数日再来,伙计依约而来,张伯英问值几何,答曰无款,八块银元足以。随即付资以购。然后对其言道,此作非无款也,藏之树洞中矣。细观果有篆书黄鹤山樵款。

爸爸习“张”字

爸爸在三十年代去北平,去投奔我们的四姑老爷时,还有这样一段轶话,当时爸爸刚学西画毕业不久,脑子里多是西式观念,对传统文化稍有懈怠。书法家见无染的字很不如意,遂命他整日在家习字,过了两年,家里人办喜事,来宾见贺幛上书写着:“鸾凤和谐”贺辞,字体酷似张体,便问勺圃老道:老爷子还有这份闲心呐。“哪里哪里,这都是老四(无染)写的。”此处足见他年轻时的刻苦与灵气。多少年后,爸爸在自己的一段回忆往昔的文字中这样述道:1939年宾老与爸爸谈到张伯英编著的有关徐州的诗选,非常有兴致,于是随口向黄先生求画,老师慨然应允,欣然作了一幅山水,并在画中作了题跋:“曩观勺圃先生所选《徐州续诗徵》二十二卷,具见铜山萧沛丰砀,人文之美,林泉之盛,为之欣慕不置,兹写《东涯老屋图》,仿佛渊明粟里、摩诘辋川一角,即请教正,宾虹。”勺圃老看到画后自是高兴。数年之后,爸爸离开北平去了南京,四姑老爷又在画上题记道:“己卯秋,内侄段拭无染请宾虹作此图,无染宾虹之画弟子也。予笑曰,破屋鸟足,重烦宾老胡为者,次岁予七十,儿子宇慈乞出图徵诗,予不愿为寿,弗之应。无染赴都已五年未得见,忆前事因书。甲申仲春十有七日东涯老人。”从张伯英的题记中明显的感觉到老人对内侄的挂念。

爸爸的认真

这是20世纪50年代末,我们在天津新村居住时的一天午后,上小学的女儿秀华匆忙将“大爷”叫醒,说她看到街对面屋檐上有拓片上的图案。爸爸这一时期正在写他的《汉画》稿子,满墙钉的都是汉画像砖的拓片。爸爸听了女儿含混不清的描述,就要去看看。秀华事隔四十年了,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父女二人来到那老房子前,爸爸问:“在哪里啊,在哪里。”秀华就在屋檐和山头间指指点点。“哦,好好。”在秀华的记忆中,爸爸很认真地观看来着,回家之后就伏在藤桌上写去了。守德与守虹议论后,不认为当年爸爸在那老房子前有什么新发现。因为那一带的老房子最早也就是民国中叶盖起来的,有雕花的山头和瓦当完全有可能,爸爸不会感兴趣的。父女俩一起去查看,原因应该有三:一来是爸爸午睡刚醒有些懵懂、二是秀华实在没说清、三是搞清楚不是更好吗,这第三条是他做考据研究的最基本的素质吧。另外,爸爸对女儿的这番热心,又怎么会不鼓励,爸爸是一个中学教师呢。

“大娘,大爷回来了”

秀华是爸爸疼爱的女儿,一是她从南方来到北方后,患有很重的哮喘病,二是爸爸确实喜欢女孩,所以说父女之间的那份感情,是做儿子的永远也体会不出的。自从爸爸去世以后,秀华的哮喘病就发作的特别厉害,接着是发很高的烧,而且高烧不退,她一旦发病,是没法卧床的,就那样日夜用被子围坐在藤椅上。天气还是在冬季,一天下午,姐姐忽然很清醒地看着门的玻璃窗外喊着娘:“大娘,大爷回来了。”娘快步过来,愣愣地对秀华说“不要瞎说。”“是嘛,我看见大爷从院门口走来的,真的。”我们一起向窗外看去,玻璃上挂着的水汽结起了冰凌,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丝的人踪,也没有阳光。其实,家里人都想再一次见到我们的爸爸。

附上父亲无染公生前的画作,这是他病重卧床时所作,隐隐地给人以另一个世界图景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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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染《山水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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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染《山水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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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染《山水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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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染《山水册页》

我不迷信

偶然的巧合也真是蹊跷

这篇剪辑的怀念文章刚刚在夜里1点20分左右发排完,正在拔取信号线,突然电卡没电了,一片漆黑。取来电卡接用存储的十元钱时,忽地感觉到这是冥冥之中的告慰。于是给哥哥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只觉得是个偶然,不知道其内心还有另外的感受不。因为太巧合了,发排完文章与拔信号线之间几乎是无缝连接!我们都不知道那另一个世界在哪,其实就在我们身边,要多远有多远,要多近就有多近。

守虹

修改于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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