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裹黄沙,一日踏三关。戏里乾坤大,曲中日月长。锣鼓铿锵琴声扬,出将又入相。表里山河里流淌着独属三晋大地的旋律婉转流畅,曲调优美,圆润亲切,道白清晰的晋剧,晋剧又名山西梆子,主要流行于山西中、北部及陕西、内蒙古和河北的部分地区。我从小生活在晋北的农村,每有逢年过节,庙会集市,开市庆典,求神还愿,祭祀寿庆等事时,便会请晋剧团来唱几场戏,那些悲喜也就随着这两三出戏一一诉说。

晋剧的唱腔结构属于板腔体,不仅具有梆子腔的激越、粗犷的一般特点,而且具有比较圆润和工细的独特风格。因而,既能表现慷慨激昂的历史故事,也能表现优美健康的民间生活。这种粗犷与细腻巧妙结合的艺术形式,是晋剧赢得众多观众喜爱最直接的因素。晋剧的表现技巧也多姿多态,难度也较大,如翎子功、帽翅功、椅子功、耍茶碗、耍头巾、甩辫子等都很有特色。在晋剧中,分传统的生、旦、花脸三大行,又分为红、黑、生、旦、丑五行。晋剧传统的乐队由九人组成,旧称“九手面”。文场有板胡、二弦、三弦、四弦,称“十一根弦”;武场有鼓板、铙钹、小锣、马锣、梆子。晋剧的行当有“三大门” 即:须生、正旦、大花脸,与“三小门” 即小生、小旦、小花脸之分。晋剧历史悠久,它早于京剧的生、旦、净诸行当,在戏里插科打结、调节气氛,极尽诙谐幽默之能事。

我的父亲是一个老戏迷。我小的时候,父亲一边干着农活一边哼着晋剧,下象棋时也是哼着晋剧,就连走路都哼着晋剧,每到兴致处,抬嗓便是震天惊雷,颇有戏中帝王将士的风范。父亲年轻时在我们村里的戏班里是打鼓板的,现在到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台上人成了台下的宾了。

每年的农历五月二十七日,是家乡庙会唱戏的日子,村中的戏台子上请来了戏班子,唱的戏有当地的晋剧团的演出,还有省晋剧院送戏下乡的惠民“支场”戏。一唱三天,有时也唱五天,看戏成为农村庄稼人农闲时节最实惠的精神食粮。《铡美案》、《打金枝》、《回龙阁》《大登殿》等轮番上演,方寸小舞台,指掌大乾坤,每一部戏无不表现出独有的特点。戏台上,薛平贵在金殿封王宝钏、代战公主为昭阳正宫,分掌后宫、兵权;迎送王夫人去养老宫颐养天年,传统剧目《大登殿》正在上演。后台里,“小生”、“正旦”勾眉画眼,候场准备《梵王宫》。台上的演员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庙会戏场人山人海,台上唱得荡气回肠,台下看得陶醉其中,每唱到动情处,戏台上下皆潸然泪下,近处看戏,远处听音。戏中人的喜悲流入了戏外人的情绪里,那些迂回曲折,那些金戈铁马,也渗透在了农村人的血脉中,融入了农村人的生活里。

戏场上,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吃,小孩子们拿着一支冰糖葫芦,咬一口,山楂酸的挤眼,糖粒挂在嘴角。看戏的年轻人手抓瓜子,张开嘴巴,抿着牙齿,就着戏曲唱段,嗑得如津津有味。老奶奶口中含着糖果细细品味着甜蜜,老汉从牛皮烟袋里捻起一撮烟丝,填进烟斗点燃,撩开长胡须放入嘴内,烟圈腾起时,品味戏里人间。

田间地头,最朴素的农村人在烈日炎炎下忙碌着,戴着草帽的农民扛着锄头,干着没有尽头的农活。他们在地里干活累了的时候,男人们站起来喊上一嗓子《金水桥》,仿佛力量又回到了身上,浑身是劲。女人哼唱着《回龙阁》里的《算粮登殿》选段“王宝钏离寒窑自思自想,十八载真好似大梦一场,我只说夫妻见面无指望,武家坡昨日回来薛平郎,今日里爹爹寿诞我把相府往,一为拜寿二为算粮,行来在相府门用目观看。”干着再累的活也对未来充满期待,戏场台上台下,台前幕后,有人看戏,有人唱戏,共同演绎着戏如人生。

前些年,妹妹给父亲买了一台唱戏的匣子,悠扬动听的晋剧是父亲每日必听的唱段。没有唱晋剧戏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听着这些被存储的唱腔。山西卫视每周日九点十分播出的综艺类戏曲栏目《走进大戏台》是父亲必看的节目,父亲再忙也要放下手中的活,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屏观看,还不时地跟着电视上的演员哼上几声。《走进大戏台》是立足于山西戏曲艺术这片沃土,通过比拼、打擂、才艺、民俗的展示,吸引不同的观众,电视荧屏为戏迷唱戏、为艺术传承、为文化接力的点滴瞬间。后来有了智能手机,父亲和母亲就在手机上看起了晋剧戏。清晰的画面和晋剧婉转的唱腔相互应和,晋剧走进了千家万户。

岁月流转,打不完的金枝 ,算不完的粮,还在继续上演。《乾坤带》《金水桥》、《六月雪》、《火焰驹》里的古老唱腔仍吸引着这里的人们,一脉相承的古老唱词被继续传唱,一幕幕经典淳朴的故事被广泛传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