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白云涌起,如涛似浪,放眼望去,潦原浸天。黑青色的山头此起彼伏,苍茫辽远的隐藏于漫漫的天际间。绵绵野草,铺向天边,追随着青茫茫的远山,一同延绵而去。萧萧飒飒的冷风抹去了大地上的盎然生机。青草顿失一碧连天的颜色,黄枯衰败,渺渺茫茫直到目所能及的尽头。只是地面那一脉清水,潺潺而流,依然滋养两岸土地里的枯草根系。河水蜿蜒而行,缓缓流进村落。村子面积很大,但是人家并不多。村子正中央坐落着一户人家,占据了村子四分之三尚且强的地面。这户人家院落青砖整齐围砌。零散围在这户人家周围的是高矮参差的石子泥土混杂围砌的小院落,虽然房子一律朝向南方,但是坐落的位置七零八乱,如自惭形秽的歪瓜裂枣不好意思挺直脊梁面对大地苍穹。水在村头三股路分流:两路背道而行,绕村而去;一路径直流进青砖墙围起的那户院落。
清澈浅淡的水缓缓进入了院落,汇淤成一湾清澈的深湖,水在其中漾漾荡荡逗留了一翻后,又翩然流出院落。三股水流在村后再次聚拢,一路汩汩咕咕而去,似在诉说着在深宅大院中的所见所闻。
院中湖水清幽,波光粼粼起舞的水面凋荷支零,清晰可见青背鱼游摆在水中,偶尔还能见到金色的大鱼悠闲的游来。几条小船浮在湖岸边,船身扯出一根绳子,拴在几株叶子凋零的紫柳树上。柳树末端暗褐色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不定。
紫柳树下一位女人,梳着家常燕尾发,上插金凤珠钗,身穿绉绣淡紫花黄蝶豆绿缎琵琶襟夹袄,下着珍珠撒花藏蓝缎马面裙,从湖畔雍容缓慢的拾阶而上。两手中各自提着一个朱红木盒的利落的丫头低首含胸、屏声敛气的跟在后头。
恰时岸上一位彩绣流艳的女人脚步轻盈、春风满面的朝这里走来。她看见下面岸边的女人一身素常服饰:姜黄花鸟如意对襟薄夹袄,老套的青色彩绣花蝶百褶裙。尤其是她后面的丫头更是家常装束:蓝丝绳扎头,白碎花蓝布褂,青洋绉布裤,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儿喜庆气。她得意的撇撇嘴巴,高昂起脸面,待下头的女人将近上来时,立刻捏高声音的故造声势道:
“哟,远远的看着,我当是家里来的哪位贵客悠闲无事,在这湖里划船消遣清闲呢!谁知过来一瞅呀,竟是二嫂您!可别在这儿躲清闲了,快到前头去看看吧!好生热闹着呢!连丫头们都鲜艳装束整齐了。大家都忙布置装点妥当,等新娘子来呢……”
岸上的女人高兴自己这后一句话让下面的女人的白而丰满的脸面立刻变了神色。下面的女人抬起眼皮,冷傲而又鄙夷的目光瞧着岸边花径上立着的女人:白面敷粉,扬扬四溢的神情下越是显得脸面玲珑圆润;头上水鬓梳得精致,插着绿叶相称的粉红玉牡丹;上身着桃红云缎七彩绣花褂,下着孔雀绿地点翠桃红锦裙。她身后跟着一名小厮两名丫头。他们微低头垂手站着。小厮束腰的蓝色带子换成了红色的,头上戴蓝色的帽子加镶了红边;丫头扎头的蓝线头绳也换成了红丝绳;平日的土布黑裤白碎花蓝布褂,也换成了枣红撒花褂、墨绿土布裤。处处无不一袭节日般的喜庆气。
小丫头偷偷瞥见岸下面的女主人虽然改了容色,却旋即又复回了原色,就见她定了定神,挑了挑眉头,然后淡淡的回应说:
“哦,是五兄弟媳妇啊!你这风风火火的要去忙什么呀?现今,可是人家老六娶媳妇。上头做主的是爹妈,往下呢,是老六自己的事。用得着别人去瞎搀和、瞎忙?所以我,就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该去添乱的,就不要自以为是的去添乱了!”
岸上女人立刻冷了面色,微辞回敬道:
“这几天,家里事如此之多又繁杂。我要是整天坐着吃白饭,怎么也算不得妇道人家的正道吧!再怎么说晚辈的也应该为爹娘分分神,给家里这些弟弟妹妹们帮帮忙不是?咯咯咯……好了,不扰二嫂的雅兴了。我还要赶忙去后面的院屋里去请各处远道的客人们过来上房!”
说完带人一径扬长而去,看见她们主仆醒目的衣色消失在金镶玉竹林里,湖畔上来的女人斜目对着消逝的影子不屑的哼了一声,神情转为疲乏的样态,侧面对身后的丫头道:
“我们且到亭子里去歇歇吧!”
她说完就往旁边一径小台阶上登。台阶连接的是一金顶红柱凉亭。凉亭的扁额上书:邀绿亭。两旁是对联,上联:秋气肃彩寒凉至;下联:春氛满溢扶暖行。
两名丫头也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女人在亭里坐下,感觉倦容袭上。丫头忙趁势劝她回去歇息。女人望了一眼左边圆脸的丫头金儿,又瞧了一眼右边长脸的丫头银儿,慢悠悠的说:
“看样子,你们也着急要我回去么?是不是怕被老太爷老太太骂?”
极善察言观色的小金儿紧抿起嘴没说什么。而嘴巴子甜甘的银儿赶紧接口道:
“太太,我们不过是丫头,领受什么都是应该的。我们是怕您给别房抓了把柄去,何苦那时又要在老太太、老太爷跟前受些无端闲气!”
这位季氏二太太略略思索了一下,似回答丫头们又似自在自语道:
“回去歇歇也好,只因在园子里累了大半天,我们可不是为惧怕他人!”
她们主仆出了园子回自己房中去。一出园门,迎面就见到处是装束一新的仆人、婢女。那些人正在各房门前忙着抹擦打扫,扯红绸、挂红灯……他们这一房也不例外的被装饰一新。季氏站在自己房门前,环顾了一下四处,吩咐金儿道:
“我们一房又不娶亲,金儿去问问为什么还要装饰这儿的房门屋舍。”
金儿应声忙走到一名正在挂灯的仆人那问了问,又马上来回复道:
“二太太,李顺说是老太爷吩咐的:要把家里各处各房的屋檐廊柱都必须一起装点布置起来!”
小丫头银儿抬眼小心看看季氏,只见她听了,微微一皱眉,没有再说什么,面露不悦的回房歇息了……两个丫头小心的伺候,不过心里却好笑:家里每每娶亲都是这样装点布置,二房既是做不了主,何苦自找没趣。
傍晚将要吃饭时分,季氏吩咐丫头给她重新装束整齐。银儿正在给她佩挂翡翠李子时,上房的丫头小喜子进来传话说:
“太太,老太爷、老太太说今晚的饭不在大厅摆了,还像常日,各房摆在各房,只是饭菜上房已经做好了,各房一份。稍后一会儿厨房就把太太您这一房的份儿送过来。吩咐我提前过来说给您,免得您多走一个来回的路。”
季氏听了,一愣神,然后向前来传话的精瘦的小丫头摆了摆手。小喜子瞄了二太太一眼,谨慎的告辞退了出来。季氏褪了外面披挂的挡风装束,把站在旁边的阿旺嫂支去收拾桌椅准备摆晚饭后,派丫头金儿、银儿出去悄悄探听一下: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形?老六的亲事怎么感觉办得这么出格,一会儿一个变化。两名丫头刚要出去,又被叫住了:
“你们——去了上房,不要找翠莲、红莲这两个丫头探话儿,那俩姐妹,让老太太调教得鬼精水滑,问也是白问的,还保不定把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捅出篓子来;秋菊还秉直些,不会浑说,却又呆木,怕是什么重要事都一无所知……你们去吧,机灵着点儿,若是有人问你们去的缘由,就说我让你们去上房看看有什么需要过去帮忙的。多听着点,留心看着点儿,快去快回!”
丫头金儿、银儿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她们进了门,为难的相互看看。金儿先开口回话说:
“太太,只探听到了说是上房吩咐的,其他的什么也没探听到。”
“上房仆妇们个个口风都很紧。他们个个都生怕多说一句。我们在那里反倒是碍手碍脚,就回来了。”银儿补充说。
正说着,仆人们送了饭菜来,摆到桌子上,满满的一大桌子,仅凉菜就有八个:酥皮鹌鹑脯、蕉丝海蜇、熏鹿肉、盐水龙虾、雪糖银莲、火腿翡翠笋。最后一位仆人德全往桌上摆完了点心方酥、松饼、橙糕、红黄点子、大小饽饽、红白繖枝、鹅油饺饵……立身垂首对季氏说:
“二太太,老太爷、老太太说:留二老爷在上房吃,请二太太就不用等二老爷吃饭了。”
虽然饭菜如此盛多,但季氏只看见一盆樱桃白玉汤很是开胃;可听了仆人的这最后一句话,就立刻倒了胃口,诧异的追问道:
“说,老太爷、老太太为什么改了家里规矩?且是还一改再改的?”
仆人、婢女摇头答说不知。
“那他们是单单吩咐二老爷留在上房吃饭,还是其他房的人也这般待遇?”
“回二太太话,这我也不太确定。刚刚只是注意到除六老爷没在,其他房老爷有几位也在上房!上房刚要摆饭,老太爷老太太还没入席,老太太就吩咐小的把太太们的饭菜都送到各房中来!我就出来了!二老爷外,其他各房的老爷是不是在上房吃,就不清楚了。”仆人德全老实的答道。
季氏心中愈加疑惑了。她起先猜想公婆是因自己与白贞为远亲的缘故,所以留丈夫在上方用饭大概是商议什么与白贞有关的计策。可除了这老七这没用的玩货外,这晚饭时候其他人都聚在那里,肯定是在那里吃的,只是各房的女人拒在门外,是什么意思?老六呢?这主角竟然不在呀?怪事!他究竟干什么去了呢?他会不会消失到直到接亲那时也不回来呢?
德全见季氏凝眉不语,就小心的问道:
“二太太,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季氏知道他们是急着回去伺候,也无意为难他们,就缓缓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可谁知手触到一盆烩鱼片上,汤与鱼荡出了一半,把仆婢们吓得争相过来伺候收拾……
与孩子一起索然无味的吃了几口晚饭,季氏放下碗筷,叮嘱仆妇们好生伺候孩子们的饭食,起身让丫头略整理了一下妆容,就忙到上房来。她原本赌气揣着任是上房谁请也不至的打算,而现在却不请而至。她匆匆到上房而来,而上房的大厅门檐挂满了红灯,里面灯火通明,除了丫头婆子在收拾打扫端茶倒水外,并不见其他人。一位身穿黑色土布库、灰色镶红边斜襟土布褂的仆妇装束的知天命的黄白脸面的婆子站在正中仔细的指挥丫头们干活,一见季氏来,忙过来行礼问安,丫头婆子小厮也都过来行礼问候。季氏朝他们挥挥手,问那婆子道:
“张妈,老太爷、老太太呢?”
“二太太,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们才都去饭厅吃饭去了。二太太,您这回儿过去,估计正赶上点儿!要不就让翠莲跟您过去伺候着点儿……”婆子张妈满脸堆笑着回道。
张妈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丝在后脑归拢,乌发间别着一根亮银簪子,圆圆的微胖的白净脸面,永远堆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是随老太太进来李家的。几十年的时间,她深深的了解这个家的每一个人,上下里外,甚至比老太太知道的还要多。她知道的多,不过也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否则她也难以安稳的在李家端这么长时间的饭碗。
“罢了,我已用过饭,就不过去那边了!”
“好,我去让丫头红莲给二太太倒茶来!我这双粗手,一天东摸西擦的怕太太您嫌不干净……”婆子张妈依然笑咪咪的,说着就要走开。
“不用了,张妈!老太爷、老太太尚不在屋里就坐,我却在这儿喝茶。过会儿其人来请安,若是让那舌头精、马屁精给瞅着了,又不知到四处去给我嚼出什么花样来!”
“瞧太太把玩笑说的……都是一家人,都是一样整整齐齐的,哪里有什么谁长谁短的话儿!红莲,快给二太太倒茶来!”
稚嫩的圆圆的娃娃脸的红莲连忙应声,微笑着忙摸起粉彩白瓷壶和杯子,熟练的倒茶,边倒边抬头说:
“二太太,这是今年茶农刚送来的新毛峰,老太太都说今年的茶比往年香,倒一碗,您也尝尝看……”
季氏却没听见一般,理也不理的径直走出了大厅。张妈只得跟在后面,继续陪着笑往外送。到了门口,她以为这二太太就这样罢休走了。但见季氏走到廊檐下却站住了,回头瞅了她一眼,不耐烦的又问道:
“张妈,这儿没别人,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六老爷的亲事为什么办得和我们的不同?你平日在老太太房里做事,总该知道些因由吧!”
张妈恭顺的站立旁侧垂眼摇头微笑着答说:
“二太太,六老爷的亲事确实与前头几位老爷办得有差别。只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究竟。二太太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做,如果……”
“这究竟是怎么了,你就一点儿口风也没听到?”
“没有!我们下人只管按吩咐做事,老太爷、老太太也忙得很,支使的我们也是团团转,近日很少能像往常在一旁伺候。若往日,他们去饭厅,我们应当去,可今儿……你瞧,老太太把我们全留在这儿收拾了!”
“看来这里头定然有不寻常的大事!”季氏断定道。她边说着边若有所思的慢慢走出了上房院门。
直到看见二太太不见了身影,婆子张妈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大厅,见红莲边收拾茶碗,边和喜子等人说笑,不禁摇头,过去又老调重弹的叮嘱屋里的几名小丫头们:
“你们平日间,切莫在背后传话、说事,否则保不定哪天就给自己招来祸端。跟谁说话也要注意分寸,谁也不能得罪!才能有你们在庄院的安生日子!这几天尤其要注意些,别自己没数,还带累了别人!实在拗不过其他房的问话就什么都不说。”
又被训话,瘦瘦的喜子微黑的面色神情不自然了,显然她敏感到紧张的氛围也不自然的慌张起来,在诸多丫头婆子中,她是刚来的,刚满十岁的她进来大院半年了,从一开始的怯生生,现在已经熟悉了李家,也熟悉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但是还是处处谨慎,生怕被打骂、训斥。秋菊听完训话,也一脸凝重,严霜撒下来一般。她在丫头们中有一个绰号,叫“秋实”,据说是因为老太太责怪这个孩子心眼太实,众人就她的实心叫她“秋实”,不过因为称她“秋实”她会恼怒,大家不会当面如此玩笑称她。
听了训话,红莲还是乐呵呵的神情,虽然规矩记在心里,但是她依然持有乐观的心态和微笑的面孔,因为她时刻记着在到李家前,婶母对恐惧无助的她们叮咛: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除了按主人吩咐做好事情外,要时刻保持微笑善处的面色,不论对谁。这是她这个大院里谋生之道,哪怕委屈得掉眼泪,也给竭力他人一个笑脸。结果笑着笑着就真的不计苦乐的开心起来了。她的姐姐翠莲脸色则依然如静水般淡无波澜,如常的干完活转身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翠莲、红莲原本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在她们刚刚懂事时,谁成想母亲突遇不测离世,父亲在母亲去世一月后就另娶新人。新人入门不久就凶悍不容人,将两个孩子赶出了家门。父亲不但不怜惜弱小阻止,还在过年除夕之夜阻止她们进家门,以致两人四处流浪讨饭。两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到李家庄要饭被管家李忠遇到,李忠给她们一点儿吃的打发走后,第二天她们竟然又来了,李忠又让人拿点剩饭菜给了她们,第三天,两个小孩子子又来了,李忠没给她们吃的,问了她们要饭的原委后,想留下两孩子做李家丫头,让她们在门房等着,自己去上房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定夺。老太太想了想,让他着一人再去访访这两个小孩子的来历再说。李忠派石老二去打听。石老二回来破口大骂,说虎毒不食子,这样的爹,该杀。李忠问明白他骂的原委后,就报给老太太。老太太想了想,就道:
“两个小姑娘家家的,在外流离,不好。去找他爹,买来,让她们在我们家里有口饭吃,教她们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吧……”
想不到,除了同意卖人,她们的父亲没有多余表示。倒是她们的婶母,一位家徒四壁的黑瘦长辈,在她们要被带走时,拉住她们的手,抹着泪,嘱咐了她们几句……
这样,她们就成了李家的丫头。两个丫头虽然是亲姐妹,但是长相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圆脸乐呵,一个长脸肃整甚至愁苦相,但是她们都对李家尤其是老太太衷心耿耿。李家人无人不知这两个孩子对李家衷心不二,但是没人明白,她们是把这里当成让自己终于有着落的家了。
出了上房,季氏转身要去饭厅,但跟在身后侧的金儿却极聪明的提醒道:
“太太,去不得,去不得!您想想看……”
“嗯……那……我们先去别处走走,反正闲着!”
说着,季氏往三房缓步走去。两名小丫头跟在后头,银儿靠近金儿,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儿的胳膊,眼睛盯着季氏嘴对着金儿耳朵悄声说:
“还好你提醒的及时,否则去了受了气,回去被骂的还不是我们!”
金儿努嘴一笑,瞪起眼睛,转眼珠子朝前示意……
快到三房门前,她们竟瞧见四房的景氏着装整齐的迎面而来,前头丫头巧儿打着个红灯笼——在这灯火辉煌的大院内似锦上添花,又似画蛇添足。
这四房的女主人景氏,善女红,尤善刺绣。她是李家大院内一位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喜欢的女人,淡淡的如一株随四季气候变化发芽开花落叶的白玉兰,在这纷纷攘攘、争来斗去的大院里淡雅得无声无息,容易让人淡忘。妯娌中,她从不入是非,总是躲得远远的,但是无论在哪里,她都极其严整的遵循礼仪训诫,就连她房里的丫头,尊卑之序上也不敢马虎半点儿,平日里说话都敛声屏气。她这一房里,总是那么有礼有序。每当老太太、老太爷骂晚辈或者下人时,就会说:你们看看四房,中规中矩,再看看你们,跟蟊贼似的……大嫂却背后断定:这四房景氏看似不争,才是最强的争法。
景氏看见二嫂季氏忙迎面行礼,微笑着道:
“二嫂,您这么早就去请安回来了!”
“哦,四弟媳妇。哪儿呀,爹、娘他们刚吃饭去了,我没见着呢!这不就出来了!”
季氏知道景氏不仅平日里嘴紧,而且凡事从不探根究底,事事身居其外,漠不关心的态度,就跟她寒暄了几句,撇下她,拐进了三房的院门。
踏进三房的大门,就听房屋里传来嘻嘻哈哈的不拘尊卑的笑声,季氏听着,不由得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这儿幸亏住得离上房远。这动静,若是让上房听见,必是一天三顿饭伺候的数落也不为多!”
季氏不客气的闯进门来,不由得也随着屋内声音提高嗓门道:
“这儿怎么这般热闹!”她这一声,使屋里喧笑声戛然而止。
她进屋看见围坐在桌边的丫头忙惊慌而起,肃整衣饰,垂首端立在一旁;倒是年长的苏妈妈稳重些,没有*身失**份的站在桌边端着碗吃着,只是看见她惊慌间不知碗该放何处……
季氏见韩氏从饭桌前站起身来——大桌子上摆着和送到自己屋里一样的满桌子饭菜,她正要张口责怪她怎么两天就又忘了爹娘的训诫,又和下人们嘻嘻哈哈的没了分寸。而韩章姁先开口了:
“二嫂,吃饭没?快过来坐下,一起吃!灵儿,看座!”
小丫头灵儿忙给季氏端来束腰四足朱红梅花凳。但是她没走到饭桌前,就被季氏一个拒绝的手势拦住了……
季氏听了韩氏的话,皱了皱眉,显得很是不悦。因为刚才丫头婆子的都在吃,现在居然还要让我吃?但她知道韩氏的脾性,也不必计较,计较也是白搭,就坐在门口靠窗的朱漆椅上坐下,抬头讥笑道:
“你们接着吃吧!瞧这一大桌子饭客,我害怕你们不够,要不我让丫头把我们屋里的那些端来给你们?”
“还端什么呀!我们这些明天都吃不完!你们也留着明天吃吧!”韩章姁朗朗的笑道。
季氏听了觉得着实可笑!就假装惊讶道:
“明天寒食节!厨房不做饭了!”
韩氏一听,诧异道:
“啊?真不做饭了?”
季氏一笑:
“你要把这一餐饭吃到明天,可不是不必做饭了吗?”
韩氏喝了一勺碧荷藕粉鸡汤,拧了拧眉,忽然舒展开眉头道:
“又上你的当了,吓我一跳,还道是真的呢!”
季氏一笑,端起清儿端上来的珊瑚红地白兰花纹盖碗,揭起盖,清香的茶味儿扑鼻而至,品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故意四处张望,嘴里叨念道:
“咦,这正饭时,怎么就你们娘几个在,不见他三叔吃饭呢!”
韩氏抬头,满不在乎的爽快道:
“哦,说是在上房吃饭呢!”
“怪了,怎么一家子吃个饭还得分开。老六的事办得可与我们有大不一样的讲究呢!”
“可不是呢!”
“为什么这样啊?”
“管他呢!”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韩章姁先摇摇头,然后问道。
季氏暗暗的白了韩氏一眼,心里道:我知道还来这儿凑什么无趣!
“你没听到什么口风?”
韩章姁继续摇摇头,依旧吃她的饭。
季氏见在这里探听不出什么,就兴味索然的起身要走,韩氏却喊住她道:
“二嫂,你到上房在爹娘跟前儿可别说我又跟下人们一桌吃饭了!这一大桌子,我和孩子几个人又吃不完!所以才让他们一起吃,呵呵……”
季氏听她这样叮嘱,就转身讥笑道:
“你呀!原来你还有的怕呀!屡说屡不听。我还当你是孙大圣呢!我要去上房请安了,你既是怕我说出去,那就一道去,监视着点儿我吧!”
“嗯!我是该去爹娘那里请安问好!可不是监督二嫂,要说就随你怎么说去!反正也不是犯法杀头的事!”韩氏一笑,应声扔了碗筷,简单洗漱了一下后转身就随季氏出来,竟不带一名使唤丫头。
季氏韩氏二人到了上房,见大厅里已坐满了人,妯娌中就少她二人了。季氏见状,忙快走几步,上前给上座的老太爷、老太太请了安,然后端然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她抬头看见老太太端坐在那里,穿着平常的橙色地团花纹刺绣女褂,石青色地团花篮纹缂丝裙子;老太爷穿着灰地平金绣松鹤纹长褂,外罩蓝地团鹤纹刺绣对襟马褂。看他们的衣着,没什么特别,只是脸面都较常日里崩得紧且长……
韩氏待二嫂请完安入座后,也随后过来,向老太太、老太爷请安……
面对儿媳妇,老太爷依然紧绷着面孔没言语;老太太照常朝三儿媳妇也一挥手,示意她去坐下。
韩氏去自己位置入座,可走到茶几旁边又转身向老太爷、老太太问道:
“爹、娘,为什么六弟的婚事办得与我们大不一般!”
老太太苏氏听了立马皱起眉,显然怪这媳妇多嘴;而老太爷则没有耐心含蓄的表现,他顿时瞪起眼,威严道:
“东听西问,是一位晚辈且是妇道人家的本分吗?”
韩氏听到老太爷的厉声训斥,闭了嘴,没什么表情的坐到丈夫李慎卿旁边的红漆木椅上。她满不在乎呵斥,倒是丈夫李慎卿满面尴尬,不过却是一瞬即逝,并不见责怪妻子韩氏的意思,仿佛老太爷责怪的是与己不甚相干的人。
大约是看见二嫂与三嫂一起进来的缘故,已在座的五房贾宁玉贾氏立刻翘起了眉梢,而听到老太爷的责怪,她得意的望了望二房的季氏,又不屑的望了望三房的韩氏。
恰时,上房的丫头喜子走进来,垂手回道:
“老太爷、老太太,奴婢没有找到四老爷,四房的丫头巧儿说四老爷午后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呢……”
“也是一个逆子,跟着瞎起哄!”老太爷骂道。
“老四媳妇,你知不知道老四哪里去了?”老太太不满老太爷骂儿子,就转头问在座的景氏。
景氏一听老太爷恼怒的骂丈夫,正不知如何劝说,又听老太太询问,就势起身回说道:
“爹、娘,儒卿是出去找同窗朋友论诗去了。想是一时兴起,忘了时候不早了,还没回来。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的,爹就吩咐下来,儿媳先去做着……”
季氏听了,很是疑惑,她听得出老四竟然也没在家,而且连晚饭都未归家吃,不知道这位又是跑出去躲清闲去了,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李长柄听了这话,住了口,仍旧阴沉着脸。
这时,李富进来,低头哈腰的来到李长柄面前低声下气的报说:
“老太爷、老太太,派出去的人全都回来了,现在在院里。他们……都说……没找到六老爷!也没人探听到他去了哪里!”
“饭桶!一个个的,全是饭桶!”李长柄顿时大怒的骂道。
李富吓得一哆嗦,低缩了一截身子。中年的他自少年起就在这个大院里接受差遣,只为挣一碗饭吃,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又因为人长得清朗,成年后被李家当做门面,跟着主子外出跑腿的事大多派遣他,所以,李家的是是非非他在院里院外都见识了不少。但是李家如此别样的氛围他还是第一次经历,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
老太太苏氏抬头瞟了一眼李富黑红的低垂脸面,不满的皱皱眉头,看看老头子,刚要开口,就见老头子起身大步走了出去。吓得一屋子人也忙站起来跟着出屋门来。
门外石阶下的宽绰的空地上,几十口子人立在那儿,瑟瑟冷风中悄声无语。
“全都跪下,自打耳刮子!”李长柄凌然立在台阶上,过目了一遍一腔怒焰,字字盛怒。
“噼……噼……啪……啪……”仆人们低头站着,闻听到怒声,吓得连忙跪了下去自抽耳刮子。
“不响——”
“噼……啪……”
看到这阵势,吓得连各房的丫头婆子连忙后退,也跟着跪了下去。看见下人们一个个唯命是从的奴才相,李长柄更气了,干脆一扭身又回到屋里去了。老太爷走了,老太太苏氏忙趁空打发一旁诧异至极的儿媳妇们回去,然后和儿子们一起又回了大厅。尽管看见儿媳妇们往各房去了,她还是担心她们多嘴多舌说出去什么……
女人们又好奇又不敢马上追问,就相互看看,慢慢挪到上房的旁侧的游廊上,远远的瞅着下人跪在地上打着耳刮子,彼此小声的探问。就连被人暗暗称为“千针菩萨”的任氏这位长媳妇和一心只在女工上的四儿媳妇景氏也在长廊里走走停停。景氏并不像往日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两袖清风而去,实在更让人诧异。
韩氏收起她往日的爽亮的嗓门,压低声向妯娌们宣布了一句用不着宣布的废话:
“看来,家里出大事了!爹正气得够呛呢!”
“大事……是什么大事?”贾氏正一脸疑惑,不知该向谁探问究竟,听韩章姁这样说,忙凑过脸来探问究竟。
韩氏一脸不在乎的摇摇头。季氏忙见缝插针道:
“哟,家里的那些人精都不知道,常人又有哪个会知道!”
贾氏听得顿时变了脸色,但是在众人面前,却又恼怒不得。
任氏看见贾氏那张*粉白**面孔,在廊上的红灯光下忽尔有些红紫,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希望这季氏也从贾氏这得些“回报”。任氏虽然希望妯娌们“热闹”起来,自己却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变化的迹象。
景氏也想要表达点儿什么,一听这话似乎很不善和起来,忙往后退了几步。但韩氏并在乎这些,大气的支使站在最外围的任淑贤的丫头红儿:
“红儿,你去叫一名跪在那儿打耳刮子的小厮来!”
红儿听到韩氏的吩咐,抬头看了任氏一眼。任氏表情冷淡,一言不发。红儿低下头,朝后挪了挪,紧紧的靠在任氏身后站着。季氏见状,心里暗暗苦笑韩氏蠢:大房里的调理出来的丫头,比别房里的主子还精明,支使她们,这不是自找难堪吗?
韩氏支使不动别房的丫头,也不觉得面子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就自己亲自去。众人主仆们在原地等待着消息,各自无语。韩氏并没让众人久等,不多时就回来了。她一摆手,依然满不在乎的说:
“一个都叫不动,且全都把嘴巴子闭得紧紧的。算了,我们回去吧!”
等待中的这些人反倒希望她不要走。但她却无所顾忌,也不再急巴着想知道今天这场景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人扬风而去。
女人们见探听不到什么,再站下去怕是要落下口舌,也陆续也离开回各房去了……
李长柄仍然不解满心怒气,对跪在跟前的李忠道:
“去,把李昌、李福、李诚和李安叫上前来,再打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懈怠!跟着去一趟学校,人去了哪里竟然不知道了!要他们干什么的?”
李忠连忙站起来,叫跟着李瑞卿和李铭卿的小厮前来受罚。不过他悄悄吩咐打板子的李顺:
“下手时务必掌握点儿尺寸,若是人打坏了,还要着其他人跟随五老爷、六老爷,两位老爷肯不肯换人还难说呢!”
李顺向李忠递眼色点头表示明白。作为年纪较李忠年轻十来岁,但是他在李家的时间比李忠还要长,从少年到青壮年,而今已年近晚年,习惯了被打骂,被呵斥,被差遣,从早忙到晚,从年初奔波到岁尾,为了一碗清粥,不敢丝毫懈怠。李忠到了李家后,看到老哥的种种做法,让李顺有不少触动:原来,一个人除了主人的意旨外,还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在不损害他人的前提下。
看完打板子,没有人再注意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东奔西跑忙了一天的仆人们。看到主子都走了,跪着的仆人自觉停止自打耳刮子,但是跪在那里谁也不敢起来,不知要跪到何时,就都以祈求的眼神望着李忠。
老仆李忠一脸饱经风霜的黑黄的太阳色,双目有神而两颊消瘦,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最近看起来更深了。他看着跑了一天还未吃到东西却被罚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由得连连嗟叹。他看见老太爷终于离开了,就到大厅悄悄请示老太太:让跪着的仆人都回歇吧。老太太长叹一气,然后勉为其难的应允。李忠从大厅出来,对着跪着的人群缓慢的挥了挥手,他们才得以起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妯娌中还是别有手腕的任氏最先知道的。“菩萨”一向关注众生,绝不会让自己一无所知的蒙在鼓里。她回到自己房里,想了想,立刻遣丫头红儿去三房找灵儿探问究竟。
“太太,问灵儿能问出所以然吗?”
“他们这一房的嘴最松。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问他们都不用费口舌、兜圈子。”
红儿皱着眉头出来,在门口遇到李民忻的奶妈何婶,就摊牌说:
“何婶,太太让我去三房探究竟,我这么去说什么呀?”
何婶偷眼瞄了瞄屋里,悄声道:
“这有何为难。三房的太太待人素来不分尊卑、不忌喜怨,性情耿朗,心口直快,凡事记少忘多。她不管长辈如何训教,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的事,不去为他人的脸色而改变耿耿于怀或有所顾忌。她与四太太相比,给李家大院的人的感受:让人又喜欢,又讨厌。喜欢她的直爽,讨厌的也是她的直爽,都怕她一开口出卖自己的同时也出卖了别人。你去了,就是直接问她也无妨的!”
“万一她也出卖了我,我回来还不是早晚要受过!”
“你要见机行事,总不能和她们一样直来直去吧!”
红儿点点头,悄声谢过何婶,去了。她边走边在内心祈祷:下辈子,不求能做主子,就算能做三太太的丫头也好……
红儿去了,匆匆回来,禀告任氏道:
“三房的丫头个个都说家中这般情形不知是何故,她们还说三太太也不知实情!看样子,确实如此,没有揣假。”
任氏听了思索了一番道:
“三房的丫头婆子不惧三太太,如果不是惧怕上房,说的话应该不会假。嗯——去,把跟着老爷的李文叫来!”
红儿口中应声,却行动犹疑。任氏明白,就说:
“你只管去叫!只有这时才叫得,也只有这时才能问得出!”
红儿忙应声而去,出去不多时,果然就带了李文进门来。李文面色惶恐,暗红的嘴唇泛着白,进门见正座的“菩萨”的神气,不由得就冷瑟瑟的跪了下去,任氏眼皮都不抬一下瞅瞅,侧身喝着茶柔声问:
“是谁跪着呢?有话起来说话吧!”
李文连听了声道谢,抬头瞄了一眼,却不敢起身。
任氏这才转正身对着李文,就见他寒颤颤的,嘴唇暗紫,两腮通红。她略一皱眉,慢条斯理的继续缓声说:
“今天天有点儿冷啊!跑了一天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着人特意留了些上房给我的东西给你吃。墨儿,把特意留给李文的那份饭菜端来!”
“是,太太!”墨儿虽然口中答应,却仔细瞧瞧任氏的脸色,揣测究竟是真的找些饭菜来,还是装装样子。她见任氏不说话,似确实等她把饭菜端来,就连忙手脚麻利照吩咐去做了。
面对浑身是针的菩萨,李文忙又推辞又道谢,说:
“太太,我一个下人,太太记着就是奴才的天大福气了,怎么还敢奢望太太的东西,这万万使不得!老太爷那里怕有吩咐,若是太太这里没别的事,小的问候过太太,就不扰您了。等回来再谢太太的记挂之恩!”
“你什么也不要管!我叫你吃,你就只管吃。不管老太爷那里还是老爷那里,有什么有我替你担着。你就在我面前吃,我看有谁会怎地。”
墨儿把太太任氏动过筷子的几碟饭菜端来,经过任氏面前过目点头后用小桌端到李文面前,李文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筷子,手有些发抖。
“吃吧!吃吧!你是跟着大老爷的人,就是我们大房的人,我不顾惜你,还有哪个会顾惜你!——老太爷交代的事还没着落吗?”
“是,太太!不是……”
“唉,苦了你们了!可怜见的!”任氏说着看看红儿,然后闭上了嘴。
红儿会意,忙接口伶俐道:
“李文,太太想给你帮帮忙,给你出出主意,兴许只有你把这事办好了,莫说大老爷,就是老太爷、老太太都会令眼看你。”
李文明白这饭的含义,也知道逃不过去,与其得罪现管,不如得罪县官,否则今天的这日子还怎过得去?他看看屋里人然后说要喝汤。任氏明白,就摆手打发屋里两名丫头都出去盛汤。环顾一周屋里状况,李文才这才小心的道:
“太太,老太爷让我们去找六老爷,六老爷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回来!我们跑了一天,热水都没喝一口也没找到。我们……我们就不知该去哪儿找!”
“啊——!老六他……他是——要——要逃婚?”
李文忙摇头,畏怯的蹙着眉毛说:
“不知道,不知道!小的们哪里知道!我们只有按吩咐,一抹黑的瞎找!”
一番折腾后,没有盘问出多少信息,任氏打发李文出去了。她情绪一会儿高涨,一会儿低落,等着丈夫回房,再探问,看看会不会有别样的信息。肃杀的冷气强一天,弱一天,强劲时把灰暗的色调满地铺洒,粗暴得令人瑟缩畏缩;弱势时柔风微微,日暖月明。
就在举家为之操心不已的老六的婚事的前两天,李家上下全都知道了这一向斯斯文文的老六竟然连日不归,而且家人中不少人都认定他是逃婚去了。这样的揣测在李家高墙大院散开以来,贾氏在众人前就大失了锐气,倒是季氏又提起精神来了。
站在屋内,望着窗外经历了摇曳多彩的生命历程后终翩翩而落的枯叶,季氏怡悦老六这么做可真是给她大出了一口恶气,沉郁多日的心情也陡然舒爽起来,看什么都轻松顺眼了。
原来,季氏姑妈的女儿张白贞是李家大院内的常客。这李张两家原本就是熟识的世交,季氏即是张家张老太爷子做的大媒而结缘嫁到李家。张家的独女——千金小姐张白贞,是李家老太太苏氏看着长大的。李家人大都很喜欢张白贞。苏氏儿子一群,女儿却只有一位。张白贞小时常到李家来做客,她和李家唯一的女儿李丹姊一起学习女红、结伴玩耍。后来季氏嫁到了李家,张白贞更是常被接来玩耍或以看表姐为名来李家做客。李家儿众女寡,李丹姊没姐妹,难得见到温文尔雅的可以平起平坐的女伴,所以有时干脆留张白贞住下。张白贞较李丹姊长三岁,较老六李铭卿小一岁。李丹姊喊她:白姐姐;她喊李丹姊:丹妹,而喊李铭卿:六哥。因他们三人年纪相不太大又常在一起玩耍。两家素来彼此知根知底,两家家长看他们和睦,早已有意的的长辈在二人十来岁就给二人定下了这门亲,李家把象征李家儿媳之物的翡翠李子给了张家。二人被两家家长定亲的话被李丹姊传给了张白贞和李铭卿,两人之间显之又近又远起来。不过大家还是看得出白贞同铭卿最是知心的,与李丹姊是无话不说的,与季氏最是亲信的。
定亲几年后,张白贞在家里时常对着花园的荷花发呆。春天,她观察荷叶萌发,新绿清新昂扬;夏季,观赏具刺的荷叶柄长近二米,伸出水面的顶端托着盾圆形叶片,叶片直径半米有余,单生于花葶顶端的白色花单瓣,嫩黄色花心。风轻轻吹来,白色的荷花在湖面飘舞,无瑕得惹人垂怜;秋季,观望莲蓬饱满,荷叶泛黄,卷缩;冬季,旁观枯黄的叶柄勉强支撑着黄叶,风吹来,茎倒下去,在水面折映出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眼镜、菱形、双钩、直线、弧线等等……寒暑易节,目睹荷花枯荣,令她无限感伤。感伤的她敏感的察觉这几年铭卿外出读书后与她疏远了,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有时住在李家,会连接几日也见不到他人;有时他回来了,也只是在李家的饭厅里照个面,而且各在不同的桌子上吃饭,只能远远的瞟一眼或者上下桌子时寒暄几句你来了我去了的话,然后或匆匆出去或回自己屋里,忙忙碌碌的他不知在写些什么画些什么。张白贞会趁他在屋时给他送茶或点心。可他也只是笑笑或客气的道个谢,就继续忙,对她没了说话的下文。面对他说话越来越简短,且只有客套,就像一个人,没了灵魂,只剩躯壳晃动。这使得白贞心生困惑,想自己在李家哪里表现得不够好,不由得羞怯的收了脚,不敢再常来李家了。尤其是近来,李家定下接亲的日子近了,她在家忙着备些需自己用心的妆奁,更是不常来李家了。她希望表姐季元英能来张家给她帮帮忙,应该说她是希望表姐来给她透透李家的即将的夫君的最近气象。可表姐人影不见,连个丫头都不遣来问问她这里的境况。李丹姊也不来透漏点儿音信给她。当然,丹姊妹妹是小姐,随意出不得门,何况是到自己这位是未来的六嫂这儿。不过她又觉得并不应忧虑,当望着李家给她的真真切切的翡翠李子时。因父亲把翡翠李子交给她时说过,接了这翡翠李子的女儿,就是李家的儿媳妇的确定人选。据父亲说这是李家已记不清多少代的规矩。而这规矩似乎源于李家祖上纳的一位妾——一位能识字断文的女人,因而很是受李家众人重看。这位妾室因有他心而想利用自己的长处制李家于绝地后夺财而去。李家男人因而全进了牢狱。大难临头,只剩了女人的家里,大字不识的长房正室夫人断然拿出自己陪嫁的一块翡翠石琢磨成一个个翡翠李子,分给各房正室女人,然后女人分散逃生各地。多年的流离后,李家人又凭翡翠李子失散复团聚,并且救出了牢狱中的男人。李家再次团圆后,迁至李家庄立足,各房发奋,家族越来越兴旺发达,声势显赫远近且远胜从前。因而李家从此立了个规矩:李家所有娶进门的媳妇都会被赠送一枚翡翠李子作为不能反悔的信物,并且结亲后媳妇们要一直带在身上;而李家的男人,断然不许纳妾,只许娶一房夫人,且是不识字女人。而那翡翠李子,一旦拿了出来赠送给了哪家的女儿,就需娶进李家门,遵守信诺,切切反悔不得。李家男人虽不娶三房四妾,但李家却家和兴旺。但是到了李长柄父亲这一辈,不知怎么的,却只有李长柄这一子。有人说是李长柄的父亲在外头偷偷纳了妾;也有人说那李老太爷子把翡翠李子还给了另外一位女人,却最终没有娶她;还有人说是当时的李家丢了一枚翡翠李子,被一位女人得到,她就拿了李子来认亲,被李家人赶走了,但那女人却坚持自我认定是李家的女人……张白贞拿着翡翠李子,想着从小到大听到的李家翡翠李子的种种传说。觉得它实在沉得很,尽管这个绿莹莹的东西这么小。
然而,身居“青莲阁”的她哪里会想得到这枚翡翠李子并没如其所预言的给她的姻缘无可更改的烙印保驾护航。而有位梅总督的妹妹突然闯进她与李铭卿之间,并且也成了李家未来六儿媳妇的人选。
李家与张家乃是世交,这门亲万万退不得;而与梅家则是势交,也万万退不得。要知道李荣卿这位巡抚是要在总督面前低头的,而且这位梅总督的祖母乃是王室之女。李家尚无在总督之上的权势,也没有在王公、天子之上的傲气。这样,只得暂时隐瞒张梅两家,将聘礼送到张梅两家,并且向这两家隐瞒住了都收到聘礼的消息。
但是家里跟随老太太、老太爷的贴身下人最清楚,比那些极想知道真相的各房儿媳妇还要清楚,李家摊上头疼棘手的事儿了……
郭嫂、陈嫂和张妈准备整齐新郎要穿的青色长袍、绀色马褂外罩,暖帽及插帽的金色花饰、披身的红帛,感觉时候已经不早了,最后又清点了一次,就直接回仆婢室去歇息了……
张妈、郭嫂以及陈嫂都是老太太陪嫁过来李家的。张妈较老太太还长几岁,是被苏家委以帮老太太在李家站稳脚跟重任的人,为了完成苏家的交代,更为了保住饭碗,日夜操劳,经手的事情不敢有差池。张妈在苏家时就嫁给了*家屯苏**的后生苏白。苏白干净整洁,深得张妈的心,婚后连生了二个女儿。就在张妈打算继续生,祈祷生个儿子时,苏白面对孩子和收拾不整齐的家时不时的暴躁暴跳。这时张妈才知晓苏白竟然是个洁癖之人。张妈原本收拾家里家外就手脚麻利,所以一开始谁也没觉得对方有此问题。但是家里添了两个孩子,小孩又好动,家里难以时刻收拾顺苏白之意。他总觉的带着孩子的妻子浑身不干净,几番抱怨后,变得动则暴躁狂怒,直至毫不留情的把妻子和孩子都赶了出去了事。张妈没想到丈夫竟会是有如此弊病之人,怨谁?怨自己当初细探根底。可是那些都为时已晚,只是眼下孩子们尚小,无依无靠的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婆家人说理。老婆婆也觉得儿子性情过于乖张,找到儿子教育了一番也无济于事,就找了族人去说和。苏白不敢违背众位族人的旨意,就同意张妈和孩子回去,但是却坚决把房子一分两半。房子一半他自己住,饭自己做自己吃;另一半给妻子和孩子吃住,且不准他们越过自己的规定的界线。他们虽然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清苦吵闹却又眼睁睁无助的日子让张妈对丈夫和夫家心灰意冷。她为了孩子们,又回到原本打算离开后不再回去的李家做工,挣点微薄收入养家糊口。洁癖的苏白一个人干净了一辈子,知天命时生病了,也没人过去他那间屋子看一眼,最后一个人干净而去。
郭嫂、陈嫂来时都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为了老太太,在张妈的主张下,两个人都嫁给了李家的小厮,继续在李家谋生。不论这样的安排是否合乎心愿,她们都无力改变,甚至害怕改变,顺从的继续在李家卖力,而今年岁都已向近知天命走近。陪嫁来的十几个大丫头们已经出嫁的出嫁,别处谋生的谋生,各寻安身之处了。
她们坐在仆婢室里,感叹李家又娶亲了,说着说着就压低声音道:
“……唉,这种纸包火的做法让李家上下,尤其是老太太、老太爷战战兢兢,这李家的气氛原本就是冷瑟中裹着*药火**味。谁知婚娶在即,这六老爷又突然连日不归,这火上添油的行径让家院内说不出的阴沉啊!在老太太、老太爷跟前,我是大气不敢喘……”张妈摇着头叹息道。
“冰冷的凉意包裹着每一个人的周身,不过却包裹不住这个家里女人们的不休争斗的火热。唉,不知从何说起,五房太太贾氏高兴的宣布她贾家与梅家是亲戚,再加上二房太太季氏,让老太太、老太爷不胜其烦,只得在家中把某些消息尽可能的紧紧包住。”陈嫂摇摇头道。
“听说,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大房太太,任氏原本有些瞧热闹的想法,因为大老爷属下的一个重要空缺想寻一位亲信补上去。大太太给丈夫出主意让六老爷去补这个缺。可大老爷向老太爷和六老爷提出后,老太爷还没表示什么,这六老爷就先断然回绝了。大老爷见自己的六弟这样坚决,只得罢了。”郭嫂起劲的说道。
“哪能就罢了,大太太大为不舒心六老爷的回绝,不舒心这六老爷不为巩固大老爷的地位出头,她觉着更何况这到底是为六老爷好,要不是大老爷,谁会给六老爷留这般得意的位置?在她看来六老爷是不识抬举,说不定更有野心,也就担心他若是日后混得在丈夫之上,自己在李家妯娌中还怎么会有居长应有的分量?长房地位将置于何处?”陈嫂连忙接话道。
“这样一来,大太太希望最好六老爷还是不要有什么大出息。可是偏偏近来六老爷的姻亲中蓦然冲出一户势大气粗的梅氏人家,让她更是不舒心起来;但这其中还牵绊着一户众人悉知的棘手的张家,且梅家的这位将进门的千金大小姐不止识字,还识得洋文,这又让她舒心了——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这个家里热闹是少不了了。热闹多了,渔翁之利也就对她而言也就越多。可现在六老爷撂了挑子,又不知去向,得罪了张家事固然不小,但是得罪了梅家又忧心大老爷必是要为此大受牵累,掉脑袋也未可知啊!唉……”张妈感慨道。
“这梅家挤进来,可是让二太太着实吃惊又不满。”
“二太太听说李家又聘了势大的梅家女儿,既不满李家翡翠李子承诺的失信,担心这张白贞给莫名其妙的冷落到一边,使她在妯娌中颜面扫地;又恼五太太一天到晚的宣扬自己是梅家的亲戚,这亲戚的能在李家后来而居上,分明是在向她挑衅。听二房里的丫头银儿说:二太太明白翡翠李子的意义,知道她表妹有翡翠李子了,也就并不怎么过于焦心了。”郭嫂插嘴道。
“怎么可能,二太太近来很上心除五房外各房儿媳妇的口风,但结果什么也没有探到。她所拜访的各房中,据说她最不满四房的景氏拿自己就像一块选不中秀布,爱扎不扎的。尽管她知道这四房的这二人就这般品性,如寺院僧侣般迁就容让且似没脾气,但心里又怀疑也许是他们二人太圆滑!”陈嫂接着话茬继续道。
“确实,这四房老爷太太温和是温和,却又都很倔。四老爷本该早就出去谋事了,又有一肚子学问,可他却偏不肯,据说是看不惯*场官**的污浊,就在家读读清书,偶尔帮三老爷打点店铺账目等的。这四太太也不必日日穿针引线,可她偏偏每天坐在家里绣花描彩,起初老太太差人传话命令她不要做了,免得让下人笑话,让外人说闲话。可停下没几时,她就开始作画。可是她觉着画的不如秀出来的上眼,所以画着画着又重操旧业了。没办法,老太太只得叮嘱:她可以做,只可做些自己或主子用的东西,切记不可给下人用,更不得传到外头去……”郭嫂饶有兴致的道。
“四太太看着那么温顺,原来也秉持心性。现在,丫头看见她正忙着给六老爷绣些用品……据二房的丫头银儿说,二太太最近去四房只要一看见那些带有喜鹊牡丹的艳丽精致的绣图,再看见一式两份,心里的大气就滚滚蒸腾起气来。一方面,翡翠李子虽然早就被二太太的表妹拥有,她究竟还是站在表妹的立场上为她的命运捏一把汗;另一方面,这些美丽的绣图,让她想到的是这个家里最惹眼的女人——五太太,总是穿得花花绿绿,招摇得很。且这五太太又是最好请求景氏帮她描金绣彩的。大太太说:看见五太太身上那别致的花饰格调,柔顺巧妙的色彩搭配,明丽而不俗艳的花草绣图,李家上下就没有不知道是四太太所为的。这五太太可是那梅家的亲戚……”张妈接着继续说道。
“还说呢,五太太这几天穿的差不多全是四太太为她描绣的衣饰。衣着彩绣鲜亮的五太太容颜姣美:画得两道悠远的远山眉,杏核双眼,高高纤巧鼻骨,朱唇下白齿犹如粒粒大米,微微一笑,一对细细长长的小*牙虎**就会从嘴角露出,很惹人看。”郭嫂一脸羡慕的神情说道。
“但她的脾气可就不姣美了,那么张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在这家大院内少有愿意与她对面的,一是因为她艳丽,有人怕对着她对出闲话;另外因为她那张嘴锋芒横扫,大多人觉得对着实在没什么意趣,惹不起就尽量躲着点。尽管有自知之明的她在公公婆婆面前尽量自敛,但老太太、老太爷对她作为儿媳妇角色应有的作为还是很不满意。据说五太太娘家一族素来世代只出有武官,尚无一位文官,老太太、老太爷只好提说这点儿家族背景的缺陷以*慰自**,来显示对儿媳贾氏表现的无奈。”陈嫂接着道。
郭嫂端起粗瓷海碗,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抢着道:
“要我看,在这个家里,让老太太、老太爷既满意又不满意的儿媳妇则是三房太太韩氏。这韩氏是一位天生的乐天派,不管在哪儿肠子都直得像巷子里执竹竿子。她在家中,一向口无遮拦。好在她并不攻击或针对别人,也不工于心计。”
“无怪别人说,她嘴有多大,心就有多宽!听说让老太太、老太爷头疼的是这三房儿媳妇从不把下人当下人使,同下人一起干活,甚至给下人干活。这些年,大院内的人一提起她就说:若不是上房立下规矩,大概每日的餐食她也会亲自下厨去做。老太太、老太爷尽管想尽力更正她的这种有违名门望族的生活做做派,可又有些不忍心,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隔三差五数落数落,敲打敲打。在三房的仆婢们,个个比我们好过,都快赶上主子了!可惜这样的好主儿,我们几个人都没遇上。”郭嫂微笑感慨道。
“人好命不好!原来,这韩氏不幸,在几岁时母亲故去,父亲续娶的妻室不仅不抚养她这孩子,而且生生的把她丢给下人喂养,而后又把她当下人般的使唤。当然,她终究还是有父亲的庇护,也并不十分委屈。这样一来,什么规矩、礼仪、纲常都于她不相干。她在娘家就这么主不主、仆不仆、忧不忧、虑不虑的过着日子,直到嫁到李家。李家家二老不解儿媳妇如何行径这般奇特,究其根由,韩氏毫无忌讳的说出自己在娘家的情形境遇,听得老太太直垂泪,连连摆手。既然人都进门了,还是接受吧。”张妈中肯的说道。
“老太太、老太爷还是善良的,不忍心再过于责备三太太,就调理三房屋里的下人如何遵循主仆的礼仪尊卑。时不时的把这屋的下人叫到上房训教一番,甚至更换了一些逾越规矩的下人,可问题出在主子身上,也就并得不到根本的解决。只是近来为了六老爷的事,谁也顾不得她了。呵呵……”陈嫂笑着道。
张妈长叹一气道:
“别笑他们了,兔死狗烹,我们都在这个大院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让老太太、老太爷焦心不已的是六老爷的婚事,但焦心的又非六老爷本人。难办了!六老爷与张家小姐不仅亲早已确定,而且世交的张李两家彼此知根知底。那张小姐,据说她那边的父亲及母亲因女儿将是李家的儿媳妇而按李家的标准教养女儿,她断文识字的母亲忍痛没教女儿读书认字,只让女儿学些女儿家应有的规范礼仪。张小姐屡到李家,与众妯娌相处的也不错,尤其看着她长大的老太太如女儿般的疼爱她。”
“那可糟了,听说那气势强横的梅家姑娘,她不仅还在读书,更甚的是好像还学过什么洋文,这可不符合李家一向的规矩法则。听说,老太爷以从前为官多年的经验思虑,梅家这门亲应了,坏了祖宗的规矩会受何种惩罚目前一点儿也不知,而不应这门亲则眼前不仅与梅家关系最近的长子的官位不保,而且全家的脑袋不保都是极其可能的。他们日子要是都不保了,我们更不用说了,想想我们还笑得出来么。”陈嫂连连拍着大腿道。
“这下可要闹出……”郭嫂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张妈警觉的做了个不要讲话的手势。她忙闭了嘴。
三人一起凝神细听门外动静。果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陈嫂转移注意力,屏息听着门外,果然有窸窣的走动声传来。她不由得佩服张妈的警觉性,悄声道:
“在老太太房里这些年,独您没见被数落过,不是别的,是您最谨慎小心了!”
“所以,你们做事说话可要小心仔细了,不要给自己惹来不是……”张妈最后赶紧提醒道。
明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人闭上嘴,三双眼一起对着黑乎乎的门:门被推开了。翠莲瘦高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妆容和往常一样,头顶长发中分后顺到脑后扎成一条麻花辫,只是辫子较其他人偏细偏黄——她的头发,有人形容是她有福气的兆头——黄头发,几根跟,一辈子吃个好东西儿;也有人说是她幼年营养不良的征兆……她手里提着一盏上下配金色祥云图案的红纱灯,开门见着屋里的人,焦躁的连连说道:
“啊……张妈、郭嫂、陈嫂,可巧你们都在这里,我就不用到别处跑了。快走吧。老太太找你们都到上房呢!”
“还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郭嫂问。
“不知道呢!兴许是吩咐明天来客的各项安排吧!”
“我们做完事,怕扰了老太太休息,就直接回来,没过去上房。”张妈边走边道。
她们说着,四人前后出了门,穿过黑幽幽的桂花林急匆匆的往上房去……
到了上房大厅,就见老太太正和四老爷说话:
“……娘别太焦心,等老六回来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别提他了!你也是,前两天跑出去不回来吃晚饭,你媳妇替你挨骂呢!”
“我故意不回来的,就是想清静清静!”
“你呀!你们一个个都清静了,我们两个老的给你们挡箭!”
“娘,烦心事,想往身上兜,有的是累赘,少管不就行了!”
“罢了,你是除了诗词歌赋,什么都是累赘。你去吧,我和张妈她们说说明天要预备的事儿!”
李儒卿也不分辨什么,起身跟母亲道别,回房去了。翠莲送至他到门外,给他打着灯笼,要送他到四房。他摆摆手,让她回去。夜里,骤然起了大风。风吹得窗户瑟瑟抖动,一阵阵急紧的尖锐的呼啸声钻进屋里,让人难以心安神定。天空黑蒙蒙的,看不见一点儿星光。气温也突然降了下来,让人感受到寒气的咄咄逼人。
李老夫妇正在自己房中焦心六儿子的事,就听秋菊在外报说:
“长房太太来请安了,请示老太爷、老太太的示下是否请太太进屋。”
苏氏正心烦得紧,意思想让她进来,看看她今夜的破例的不请而至所为何事。而老头子不耐烦的挥手叫丫头打发她走,说:
“她呀,比那二儿媳妇、五儿媳妇还积极,不用说,是又听到了什么口风,又是为自己谋什么好计策而来。”
而苏氏想让大儿媳妇进来,说说话,缓缓心里的压抑,就对老头子说:
“我们只管闷着焦心,也不是办法。叫她进来,听听她说些什么,兴许对这件事的解决会有什么好处,也不见得。”
见老头子没反对,老太太做了个请人进来的手势。任氏被传进了房内,先给公公婆婆行礼。老太太吩咐丫头红莲端挪座位给大太太坐。任氏忙谦让,朝红莲摆摆手,然后在最下首的一个朱漆红锦垫的圆凳上坐下了,小心的道:
“这几日爹娘看起来神色疲乏,想必有什么忧心的事,儿媳惫懒也不知是何故。今儿来想问问,可有哪些能为爹娘分忧的!”
李老太爷子一听,皱皱眉头,不悦的面色威严的板着,毫不松动。只是老太太接话说:
“唉,难为你这孩子惦记,还不是给老六这孽障闹的。这事牵头多,家里的妯娌中你最长,作为长嫂,你要带头做好样子。家里家外的,都切莫多说多言!”
“娘教训的极是!儿媳当时时谨记,做好晚辈中的淑范!”
说话间,任氏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公公,就见他板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目光空洞的盯着面前的粉彩花鸟福寿纹茶壶。婆媳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闲话,任氏不敢久坐,道了晚安出来。待她走了,老太爷忍不住动气道:
“这大儿媳妇,若是男人,混世于*场官**,必是平步青云之辈。她定是听说老六没了去向,怕我们退了梅家的亲!才跑过来提醒我们的!”
苏老老太太忙劝老头子道:
“罢了,她那皮肉下卧虎藏龙的心计脾性,谁还能改改?除非是天换了……”
“哼,天若换了,那也不会有她什么益处!”
就在任氏回房而李老夫妇愁眉相对时,二房夫妇却在屋里打了起来。恰好老三李慎卿路过二房门前,听里头的动静不对,就跑进来,只见:三个孩子——李民拯、李民哲、李民纲,站在一边直抹眼泪,怵怯怯的瞅着父母在那里大动干戈。丫头仆人惊慌失措的围在四周,不知该劝谁、该拉谁……
李慎卿忙上前拉住二哥,吩咐丫头婆子们上心伺候太太和小少爷们,然后把二哥李赓卿拉出门来。出了二房门,他苦笑道:
“二哥,六弟这事让全家提心吊胆的,就够乱了。你们还居然有心思在这里吵闹。这不是给家里烦上加忧吗?家里这么多嘴,一会儿传到爹妈屋里去,不是让他们更焦心、更是骂我们不孝了吗?”
“咳,我知道,谁愿意跟她扯!我不过埋怨了老六几句,你说她急什么眼,乱七八糟的瞎嚷嚷起来。我不计较,她还没完了。这些女人一天长长短短的絮絮不休,就是欠教训!”
“她说什么,由她说去,总有说完了的时候,那不就完了吗?反正她们一天到晚闲在家里,不说些闲话还干什么?连大门也出不得,再连话也不让她们说。那也太不公道了!”
李赓卿听了,诧异道:
“我还当你是劝我的,原来是给天下女人鸣不平的!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头的?罢了,你就管好你自己的夫人就行了!”
李慎卿听二哥说这话,有些不高兴。他知道家里人都对自己的那位从不管束嘴巴和行为的媳妇颇有说辞,但也不想跟二哥计较,在这个时侯。
两人正把话说得有些僵,不经意中有人突然闯撞过来。由于两人的神经都挺专注刚才的事,不由得惊了一下。弟兄二人定神一看,原来是妹妹——李丹姊。
借着妹妹身旁婆子提着的灯笼散发出来的灯光,李赓卿一眼瞅到妹妹脸上的一道血痕,再看她浅粉红色丝线紧扎的发辫被凌乱的甩到了肩前,头顶上簪插嵌红宝石的金钗也有点儿歪斜了,惊问道:
“你是不是又和七弟打起来了?”
“是啊!”李丹姊一仰头,毫不避讳的爽朗答道。
“你们呢?干什么去了?七老爷和小姐打成这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都瞎了吗?”李赓卿恼怒的骂妹妹身后的两名丫头——珍儿、凤儿和一位提灯笼的婆子——李妈妈。
李慎卿也看见妹妹脸上的划痕,就埋怨妹妹道:
“你这疯丫头,怎么又打架?你就不能让着七弟点儿?你可是姐姐!”
李丹姊一听三哥责怪自己,就撅起了嘴,说:
“是他先找我的麻烦,说什么我跟六哥学字是学坏,还说要告诉爹娘去!他还……”
李慎卿一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立刻头疼起来,忙摆手说:
“哎呦,行了,去吧!去吧!赶快忙你的去吧!”
李丹姊一听,又撅起嘴道:
“你才忙呢!哼,我去看四嫂给六哥和白贞姐姐绣的花!可美了……”
她说着瞥了两位哥一眼,带着丫头婆子横冲冲的跑了。留下两位哥哥面面相觑。
李赓卿和李慎卿看着一身浅粉小夹袄的妹妹像桃花瓣一样飘走了,摇头着头破颜一笑,为的她无所忧虑的气神。二人各自无话,随后也各自回房去了。
李赓卿踱步走到房前,见屋里依然灯火通明,没有什么动静,迈进屋的腿直犯犹豫,就在屋前徘徊起来……
跟在身后的李旺看到他感到有些冷瑟,自己也缩缩脖子,忽尔感到身后有些异样,转回头一看:红灯笼悠悠的灯光下,有人走来,几个小孩走在前面……他忙小声提醒李赓卿:
“二老爷,你看,有人来了!”
李赓卿转头看到侄子李民华拉着他妹妹李姝妍弟弟李民人、李民忻的手瑟瑟缩缩往上房方向去,后面跟着丫头红儿。她的左右手上各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金花布包袱。
赓卿奇怪他们这个时候这是要干什么去,就跟了过去,叫住了他们:
“民华,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干什么呀,你们?”
他们大概走得太心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都被这一声唤叫吓得一颤,惊慌的回转头来看。孩子们抬头见是二叔,都一言不发;只有李民华忙朝他打哑语。李赓卿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小子在指画些什么意思,就不耐烦的说道:
“好端端的,你装哪门子哑巴,这儿又没别人,开口说吧!”
李民华听了呆立在那儿,不开口;而这一小堆中最小的李民忻却忍不住开口道:
“二叔,我妈说她右眼跳得厉害,求神抽的签不吉利,要出去躲躲……”
李民华听弟弟李民忻这样直说破了秘密,就赶忙伸手推了他一把,阻止道: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叫你别说的!你还说……”
这年幼的民忻见大哥对他这样凶,就瘪着嘴哭起来了。李赓卿见状,哭笑不得的自言自语道:
“这又是要弄些什么鬼名堂!”
他说着蹲下来安慰小侄儿。就在他给民忻擦泪时,身前身后各来了一班人马:前边,任氏带着挎着两个大包袱的丫头墨儿,还有身材高大的何嫂一手执灯笼,另一手拎着个红漆木箱;后边,李荣卿带着李文、李武走过来。
李荣卿走过来,看了看这场面,满面的倦意中立刻显出了疑惑,就问任氏: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拿着包袱箱笼?大晚上的!”
任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兄弟李赓卿,没说话。李赓卿明白,就丢开侄儿,跟大哥打了个招呼,转身往自己房中去。等他到了门口,回头看见大哥一家子也往自己房中去了……他边走边嘀咕:一个个的,唉,都是怎么了?温暖了一天后,夜里,寒风再次急劲,而且较前些日子更加冰冷。院里随风响起了凄凉的呜呜鸣声,像阵阵挥之不去的警钟鸣声在院里徘徊。近天亮时,风止了,地上却撒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如爱美之人敷了一层均匀的*粉白**。
李家人除无深远忧虑的孩子们还在睡觉外外,个个忧心忡忡的早早的起了床,尤其李长柄老夫妇。对李老夫妇来说,他们度过了这让他们觉得何等漫长又何其短暂的一夜。李长柄一起床就毫无着落的吩咐下人查看风有没有吹坏灯笼及廊檐上的红绸扎花,又叫人赶快清扫院里院外的扫雪粒;老太太吩咐管家让厨房仔细点儿做点心、备酒席果品。下人们忙得出出进进,在装饰得喜气洋溢的大院内。
仆人们在灰蒙的晨光中清扫院落。几个人打开大门,走出门清扫门外街巷。大门开后不久,扫雪的仆人慌张失色的跑回来,语无伦次的大声嚷嚷。所有听见的人都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毛骨悚然。就见一个奔跑的黑影趔趄撞进了上房,吓得两名正在为老太爷和老太太准备茶水的小丫头把茶壶茶碗全都抖到了地上。心神不宁的老夫妇不由得又气又怒,李长柄不问委由,先高声大骂道:
“无用的奴才,大清早的慌张什么?”
进来的小厮是李兴。李兴是李升带着守门的小厮之一,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顾不得主子的态度,没听到骂声般的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说:
“外头来……来……蟊……蟊……贼……了”
李老太爷子听了,停了骂声,顿了顿,走出屋门去,又折回来。苏氏没听明白,问:
“什么毛?这么吓人?”
李兴没来得及回答,却见管家李忠随后跑进来惊慌道:
“老太爷——老太爷!外头闹蟊贼了,现在庄子西的人都在往东跑。听他们说西岭周围的庄子都遭上了,蟊贼到处杀人放火,昨夜放火烧了几*庄大**不在话下!”
“官府的兵呢?没人抵挡?”
“听说就近的官兵都给打败了,这次蟊贼厉害的狠,远处的救兵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苏氏在屋里听见了,张开嘴半天没合上。她双手发抖,扶着桌子勉强站起来,却又不知所措。等她神智恢复正常,忙吩咐不知该干什么的丫头婆子们道:
“快,你们快分头到各房让老爷、小姐、少爷都到前头来!要快!”
丫头婆子见老太爷老太太闻听蟊贼都发怵了,也早就慌了,听了吩咐,乱纷纷奔各处去了。屋里只剩了苏氏老太太,顿时屋里空荡荡的。让她觉得屋里有些无限深远的空渺。她不敢再坐在屋里,战战瑟瑟的扶着桌椅走了几步,径直走屋出来,看见老头子快步向大门外走去,不久就跑着回来了。他边跑边吩咐下人提轿备车。众人都听到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奇怪得很,似乎完全是一位陌生人在讲话。苏氏听到丈夫的声音也觉得陌生,并且觉得毛骨悚然。她自从嫁入李家的门,从没见过丈夫这么慌张失礼的举止。
轿夫提来轿子,可丫头婆子一个也不在眼前,李老头子只好亲自扶老婆子上了一乘轿子。
苏氏混混如梦般的上了轿子,刚坐定,又如大梦初醒般的揭开轿帘,大喊丫头小厮婆子们快把老爷、小姐叫来。李长柄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轿子车子备得差不多了,不等人扶,就钻进最前头的一乘轿,听见老婆子在轿子里还在连二连三的声嘶力竭的喊孩子们,刚进去,立刻又走了出来,气急败坏的骂道:
“一个个没用的东西,叫你们去叫人,难道是叫你们去擦粉插花的吗?这么半天还不见人影!”
李忠站在他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恰时看见李升从后院来。李升跑在最前头,身上背着、怀里抱着东西,身后跟着着急忙慌的李荣卿一家子。
这李荣卿跑到前头来,立刻把老婆孩子往轿子里塞。他把睡眼迷蒙的小儿子李民忻塞进一乘轿子。他一松手,孩子又出来了。他不由分说一把把他抱起就要再扔回轿子里去,忽然就听里面有人说:
“这是要干什么?也不看着点!毛毛楞楞的就把孩子往里塞……”
李荣卿听见埋怨声一愣,就见孩子又挣扎出来了,且对着他哭道:
“奶奶在里头!”
果然,帘子挑开,母亲探头出来嗔怪道:
“也不小心些放孩子!没有别的空轿子了?”
李荣卿忙答道:
“娘!有!有……”
他应着声抱起孩子直往后跑去。
李荣卿安顿好自家,自己就要往轿子里钻,眼角突然瞥见爹站在前头正着慌,又直起身往前头来,站到父亲眼前急促的问:
“爹,我们去哪儿安全?”
李长柄见这位自己一向喜爱且看重的长子一跑来只顾自己一房安危,无一句过问爷娘安危,不由得就生起气来,气还没生完,见他终于过来了,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更没好心情道:
“我也没大罗神仙的本事!怎知哪儿安全?”
一句话呛得慌张的李荣卿愣了一下神后,忙函首低头,自觉后退了一步。
任氏和丫头们抱着包裹也来了,她跑过来怒气冲冲小声埋怨丈夫:
“昨天我们要走,你劈头盖脸一通骂!今早你慌张什么?这会儿怎么也不骂了?”
李荣卿白了一眼任氏,自觉到处受气,索性甩手躲进轿子去了。
接着,四房的李儒卿带着一家子也来了。紧接着三房跟在四房后边也到了,二房拖拖拉拉的也来了。这儿立刻热闹起来了:孩子的哭声喊声、大人叫喊声互问声吵成一片。让李老太爷不胜其烦得头疼,好在四儿子李儒卿跑过来说:
“爹,我来张罗,您快进轿子吧!娘呢?”
老太爷子缓了缓神情,摆出傲气的家长架子说:
“你娘已经上轿子了……”
他话还没说完,扭头就看见五房的贾氏不顾老子,也不顾孩子,却抱着一个大大的金饰红漆首饰匣,自顾自的急急巴巴的往一乘轿子里钻,气就又堵了上来……
李第卿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原来他还在安心睡觉,竟赖着床不肯起来,也不许别人动他。谁动他,他就大嚷大叫。最后是他的奶娘赵妈让伺候他的丫头兰儿、小厮李倌、李春和给这小老爷浆洗衣服的秦嫂一起硬是托起他,给他拽上衣服,背了出来,直到把他放到一乘篷车上,他也没睁眼,还尽管吵闹嚷嚷着要睡觉……
老太爷子见小儿子这时候还这般不知好赖,更是气急,但也无暇计较了。
李贵跑前跑后查前看后,最后跑到李长柄面前垂首道:
“老太爷,除五老爷、六老爷没回来外,各房老爷、太太、小姐、少爷都到了!”
老太爷子听了,气哼哼的一挥手,示意出发,就进了轿子。
李忠站在轿旁,忙对着轿子里请示道:
“老太爷,家里怎么办?”
他站在轿外,感觉到到主子似在里头猛然醒悟到似的一震,略一思索,掀开轿帘吩咐道:
“让各房留两名仆人守着各房,你和李升、李顺同门房的人守紧大门。我们走后,把所有的门,能锁的锁上,能关的关上!”
“是!”李忠应声答应,退到一旁,望着浩浩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虫子,蠕动出了家门,眼神中流露着失望和无奈。
老少主子们终于出了家门,看不见了门外的车马,李忠忙吩咐众人关了大门,嘱咐各房留下的人关好、锁好各房。李忠领着上房留下的仆人一起到各处仔细查看了一番,才在门房坐下来。几名年纪轻的仆人忙又倒茶给他喝,又端花生瓜子给他吃。他和气的招呼所有的人都坐下一起吃喝闲聊。这对他们这些两眼一睁忙到三更的下人来说,不在主子身边伺候,敢坐下来喝喝闲茶,嗑嗑瓜子,实在难得的很。虽然留在这高墙大院内是预料不透的命运而且现在惊魂难定。
李忠是李家最年长的仆人,也是李家唯一一位地位仅次于主子的管家。据说他以前是位俊朗的教书先生,年轻时曾救过李长柄父亲的命,却不要回报……后来被请到李家教李长柄读书念字。李长柄尚未成年父亲去逝。家里少了顶梁柱,李长柄的母亲见他为人忠正良善,就让他做了管家,改“雷”姓为“李”,改名“霆钧”为“忠”。居主人之下,仆人之上。但他终究是位文人气质的人,作为管家,有仆人之勤快,而无主子之威厉。是一位李家大院内在上在下都受欢迎的人。待李长柄成家立业后,李忠虽然仍为管家,却实际上变成了一名只是跑腿的,新旧下人都为他暗暗不平,但为了生存,头发花白的他却淡淡的笑笑,摇摇头了之。
今天大家坐在一起,惊慌而又清闲中不由得旧事重提。
茶桌前年纪较李忠略小的李升忍不住直口抱怨道:
“李家的这一支脉,要不是当年李忠老哥当管家带着我们这些人拼命,早让别房欺负跑光了!可现在,我们这些拼命的人觉睡不上,饭吃不饱。”
二十来岁的李文凑过来插话说:
“老忠伯,我听大老爷提起过以前的管家叫什么李万!……”
不等他说完,李顺就撅起将要花白的胡须道:
“那个混世魔王,太没人性了!他当个管家,本是同我们一般的奴才,却偏偏在我们面前比他个*日的狗**主子还主子,可到了主子面前,又比奴才还奴才。动不动到主子面前搬弄是非,经常害得我们受打挨罚还不知是因为什么。他把账目弄得糊涂一气。把银子大把大把的装进自己兜囊里……”
李信忙伸进脑袋问:
“那后来呢?就没有人揭他的底儿?”
李顺叹了口气道:
“他能说会道的,上头家主信任他,下头我们惧怕他,别人谁揭得了!最后是他自己揭自己。也不知他是要逃,还是要去藏私,背大包财物,看样子是跳墙时急不择路,跳进了墙外的河里,一去不返了!报应,人算,终归不如天算!”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去瞅那高墙,高高的耸起的青砖墙,让人气闷、胆怯,暇思无限且又迷茫无助。
李庆盯着青砖墙愣了一会儿神,突然一拍手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跳进了河里!因为我就经历过……”
众人一听,都吓了一跳,回神惊讶的望着这位十八九岁的稚气未尽的家伙,不知他怎么会知晓其中的缘由。
李庆一看众人的神气,忙分辩道:
“我说的是经历掉进水里!他肯定也像我那般想的——有一次,晚上下完大雨,我走在街上,发现到处高洼不平,黑蒙蒙的光下,就瞅着有一边又平整又光洁的路面,我就朝那边走,可谁知,一脚下去,‘嘣噔’一脚掉进了水里!”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让紧绷的氛围有了些轻松。
十六七岁的李春坐到李忠身旁鲁莽的问:
“忠老伯,您怎么不到您女儿家去享福?忙碌一辈子了,还要在这儿拼命?”
原来,李忠不喜欢下人称他“管家”之类的称呼,就告诉这些下人,不在主人面前时,年纪长些的只管称呼他名字,年纪轻些的称他“老伯”。
李忠拍了拍李春的肩,说:
“我在这儿也挺好嘛!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是忙点儿,可是忙了心中无闲事!踏实啊!”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就站起身咕囔着称要去后院查看一下,往后走了,步履蹒跚,给人一种承受不起岁月之重的感觉。但众人都看见了他双眼立时蓄满了泪水,在他站起身时。
李春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有深浅的又道:
“听说太老夫人在世时,把忠伯的女儿收为义女,还把她嫁给了一户书香门第的举人!”
看见李忠走远,李升满是皱纹的脸沉了沉,摆手道:
“你们这些孩子不懂,过去的事,别再当着他的面说起了!”
因为他知道,这值得老李忠骄傲的女儿牵涉着让老头子内心深深的不快。李忠的唯一的女儿李若兮聪灵乖巧,与母亲跟着父亲来到李家挣口饭。没有人提醒她,
她却十分明了自己在李家的地位处境,对李家的长者敬而礼之,对李家的晚辈谦而让之,从不让父母为之操心。
平日无事跟着老父识文断字。这孩子长大后,晓知诗书又落落大气,深为李长柄的母亲所喜欢,因而收之为义女,
并且老太太出面张罗嫁于书香门第的薛金易举人。嫁入薛家的李若兮日子过得不错,就不想父母再寄人篱下吃辛苦饭,
和丈夫商计接老父老母到薛家来共同生活。可李长柄的母亲想让李忠管家,别人管她不放心,李忠十分感激老太太往日
的厚遇,就没走。李若兮常来李家看望父母亲和太老夫人。李若兮出嫁三年后,她的母亲因肺病去世,独留父亲在李家忙碌。
可后来,李长柄当了家,不但让李忠成了被呼来喝去的奴才,还不得李若兮随便往来李家。太老夫人屡次劝儿子善待李忠,但是李长柄不松口,他心里始终认为李忠只是奴才,不必平起平坐般的带他和他的家人,那李若兮无论嫁给谁,也不是李家该礼遇的亲朋。后来,太老夫人临终前告诉李忠如果他想走,自己不拦,但能让她放心扶李长柄走下去的人只有他一位,在偌大的李家大院内。太老夫人这一去,李长柄简直就不得李若兮登门了……
据李家众人传说有一次,李若兮在家中备了些吃的,差人悄悄的送来给老父及其一般的人尝尝。可谁知,
李忠同李升等人在门房里刚围桌坐下,打开食盒要吃时,恰好李长柄从外回来经过门房。他看见门房人围桌而坐,就差李富进来查看。李富看完,据实禀报。李长柄连眼皮没眨,就吩咐李富、
李顺把东西收了喂了狗。他虽没对着李忠说什么,但李忠从此不得女儿再来李家,也不许她再送任何东西到李家来。只是时间久了,他会趁外出办事或难得的空暇去女儿门宅上吃顿饭、喝碗茶。
每次到了女儿家里,女儿都竭力劝老父不要回李家做事了。可父女二人一直也没说到一块,聚在一起讨论去留李家的结果往往就是女儿忍不住嚷嚷,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以至于变成声嘶力竭的气急败坏;而老爷子只是坐在一边陪以干笑,却毫不动摇。李忠终每次都坚持回到李家,女儿每次都恼怒后挥泪送出家门很远……
清晨的萧索寒凉笼罩着李家庄子,偶尔有鸟鸣嘀啾一气又消失而去,不知所踪。李家主仆们前后出门后,门外喧哗了好一阵,后来人声渐少,最后寂静下来。天空的云团时明时暗,暗时如夜将至,明时似日欲出,然而几番明暗后,太阳终究还是没出颜面来。
留守家的众人虽然在紧闭的门里闲谈,却个个警觉着大门外的动静。他们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灰色的镶着银白边的树枝错杂的高挑在那里。偶尔会有觅食的麻雀登上去,但转而就又飞扑下来,震动了树枝。雪粉飞散下来,画出一缕漂亮的银光,给弥漫着紧张氛围的清寒空气带来些许轻松的意趣。
为了壮胆,留在家里的家丁都挤进门房里坐着。不过心里依然兢兢战战,闲谈也尽量压低声音。年轻人被李忠安排成几组,分波轮流到院落四周查看。
轮到李春等人出去,李春回来托了一大盘子珍珠翡翠糕——这是李家婚庆宴上必有的一道饭点,味色俱佳,做工考究,层层叠叠,寓意李家兴旺发达、子孙满堂又步步高高升。这道点心在下人这儿,无论何时也只能看看,即使主人吃剩下了,也不会如其他的东西那般赏给下人吃。即便是李忠也不过是曾经在李长柄大昏之日太老夫人在大宴后着下人端了两块给他。今天,厨房的人都跟着伺候主子去了,仓皇间却留下了一堆好吃的。机会实在难得,李春进了厨房就盯上了这东西,乐呵呵的拾了一大盘,端到门房里来要大家一同尝尝。但李忠一见,忙制止道:
“这怎么行,你这孩子!被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到了,可了不得!”
“那里还有那么多,怕什么!”李春喜滋滋的捧着盘子说。
“你啊,真是个孩子,避过凶险,老太爷老太太、老爷们和太太们就都回来了,家里的事定是要过问一遍。少了多了的,能不追究清楚吗?算账是早晚的事!”李忠摇摇头,又见这孩子实在想吃,也不忍心过于苛责李春,就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来,让他回头交给厨房。
李春放下盘子,拿起一块刚要尝尝新鲜,银子挡在了眼前。他手举珍珠翡翠糕,眼看着银子,眼里突然蓄满了泪水。良久,他才放下手里的珍珠翡翠糕,也没碰银子,看看众人,然后端着盘子出去了。
李春又转回来,两手空空的,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发呆,众人见李春白高兴一场,一口也没尝到却又送了回去,也无心继续闲谈。众人正呆坐着,冷不防的响起“砰砰”的打门声,吓了他们一跳。他们回过神来时,院里气氛陡然紧张到了凝滞的程度,让人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几名胆子稍大些的异口同声的问。他们似在问他人,又似在问自己。
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到李忠的身上。
李忠镇定了一下,让年轻力壮人持刀棒隐藏起来,让年纪大些和年纪小些的以安危为重藏到了后院去。他要独自出门去应对。李升同李忠一起共患难过,坚持与他共进退。
李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李升和青壮年的小伙子们,一同来到门口,听见来人不打门了,叽里咕噜的在门口说话,但大门又厚又重,且今天又关得格外严实,听不清外头在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不过显然来人不多,应该不是蟊贼吧?
李忠壮了壮胆气,去了角门的拴锁,把角门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隙,心惊胆颤的探出头去看,连连叹惜,口里喊道:
“哎呀!哎呀!怎么偏偏这时跑回来了!”
他这一喊,让缩在后头紧张不已的人都头皮毛骨悚然的直打怵,赶忙找地方躲藏。
来人没说话,就挤进门来。躲起来的年青人有的看清了进来的形影,顿时惊讶得欢呼起来。原来回来的是连日不见的李铭卿和李瑞卿。两位老爷并不惊慌,显得沉着稳重又似兴奋不已,让李忠等人很是纳闷。
李忠凑过去急促的问:
“五老爷、六老爷,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现在外头在闹蟊贼?杀人放火,凶得很!……”
“知道啊!”李铭卿轻描淡写的回答。
“那你们还跑回来!还不快出去躲着!老太爷他们一早全都躲出去了!”李忠焦急的顿着脚低声喊道。
李瑞卿一听,不慌不忙的孩子般的撅起嘴道:
“听到风难道就起雨?躲什么躲!他们还吃人?”
说得众人莫名其妙,想到没有多时前李老太爷带一大家子惊慌而去,而这二位却风高云淡的回来了……不过,他们的话也让心里上下都没着落的仆人们陡然有了主心骨。心宽的他们觉得大院里安全多了,似乎院里也不那么紧张清寂了。
李铭卿依然笑着,忽而转回身兴奋的向众人解说道:
“你们别担心,外头的那叫起义,是反抗压迫、反抗奴役,要求分粮分地的穷人……譬如你们缺衣穿、少粮吃、没房住,就可以加入这样的组织,以获得生存。……”
众人越听越傻,忘了蟊贼带来的惊慌,都琢磨这六老爷得了什么魔障,净说些什么没边没际的傻话。
李瑞卿见这些人一个个呆鸡似的样子,就朝六弟挥手道:
“吃了饭再说吧!一时半会儿怕是说了也没有人明白的!不知道家里还有吃的没有?”
这后一句是瑞卿在低声的自言自语。但李春却高声回道:
“五老爷,吃的可多着呢!有的是!都在厨房里!”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李铭卿一挥手,朝大家高喊道。
下人们跟着两位老爷到了厨房,心里却个个犯嘀咕,蟊贼明明是坏人,这二位老爷不怕,还替他们说话,真是怪事。厨房的人全自觉跟着早上的一拨人走了,吃的有生的熟的或半生不熟的摆满了各处。他们把觉得已经做好了可以吃的分挑出来,热了热,端到饭厅,摆上桌子:满满的一大桌子,还有好些没处放。李瑞卿同李铭卿忙朝仆人们摆手,让他们别往桌上摆了,又招呼他们也坐下同吃。可除了平日跟着李瑞卿的李昌、李福和跟着李铭卿的李诚、李安坐了下来,其他人全侍立旁边,谁也不敢坐下,任两位老爷磨了半天嘴。见其他人不敢坐,李昌与李福也坐不住了,可又舍不得美味,就捧着碗站到一边吃。只有李诚和李安,不理会那些,跟主子坐在一起吃起来。李忠看着这两名人生阅历浅淡的小年轻,直摇头。
李瑞卿对六弟耐心的谦请仆人不耐烦道:
“由他们吧!等哪日翻了身,看是不是还都有饭不敢吃!真是的……”
李铭卿依然很有耐心的劝他们:
“行了,现在老太爷他们都不在就不要主仆明清的站在那儿,想吃什么就端些去吃,不愿在这儿吃就出去或回各屋去吃!”
大多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伺候在那里原地不动。但李春忍不住了,高兴得又蹦又跃,窜过去就拾了更大一盘翡翠糕,不过依然不敢上桌子,端着盘子蜷坐到厨房的灶膛前吃去了。李春带头,一些嘴馋的也弄了些或自己喜欢或觉得多得老太爷子回来也觉察不出来而不至于被追究而杀罚的东西,出去寻个角落狼吞虎咽的吃去了。李忠等年纪大的人依然伺立着,李铭卿坐不住了,着李诚和李安拿了几个盘碗,给这些执著不已的老人每人盛了些东西,然后把盘碗塞进他们手里,把他们推出了饭厅,让他们去能放下心的地方吃去。
饭厅里只剩下四人。
李诚、李安坐在桌前,已然忘记了近来屡次被打的痛楚,一边大嚼大咽,一边争相向李瑞卿和李铭卿讲述家里这几日的情形:
“这些日子,老太爷天天发火,我们动不动就挨罚!自打耳刮子!尤其是李昌、李福和我们两个被狠狠训几番……”
“你跟老爷说这个干什么!老爷,你们不见了,李诚起初天天跟我叨念说是因为老爷逃婚的缘故。后来才知道是张梅两家亲事的由头。老爷,你躲起来为的究竟是哪家?”
李铭卿听了,若有所思的白了他们一眼,然后没好气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到处天灾*祸人**,饿殍遍野。你们看看这儿,娶门亲就这样铺张奢侈……我为哪家?哪家也不为!”
一袭话把李诚、李安激噎得直发傻。他们把自觉得千钧一发的事说给主子,可谁知人家不但置之如鸿毛,而且把这根鸿毛又之于千里之外,似于己毫无瓜葛。简直让忠心牵挂他的二位仆人莫名其妙得食不下咽了。
李瑞卿兄弟二人匆忙吃完饭,嘱咐李忠带人把粮仓打开,说准备散粮救济灾民;又着李升带人去找外出避难的家人回来。
李升按吩咐匆匆出门了。李忠听二人说要开粮仓救济穷苦人,心里不由得对这年纪轻轻的兄弟俩着实赞叹,但也很担心,毕竟这个家里,现在还轮不到这二人当家作主,就提醒兄弟二人:
“五老爷、六老爷,这事是不是等老太爷回来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李瑞卿朝他挥摆了一下手,说道:
“爹他人都吓得没影了,还怎么商量?别的先不说,这是破财消灾,他给消了灾,他平安回来,应该高兴!”
派出去找人的不多久就回来了,说:老太爷他们人全都在东岭山神庙里躲着呢!兄弟二人听了,不由得“噗哧”笑出声来。
李瑞卿笑着对六弟说:
“老六,我还道是爹娘他们躲得远远的,再是难找到了呢!”
想到“避难”的人们马上就要回了,李瑞卿就谨慎的提醒六弟要小心,别露出什么马脚来给爹娘抓住。
开仓放粮热闹的是后门;前门不久就也热闹起来。回来的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小姐等主子进了门,各回各自的房。接着,各房的丫头婆子等仆人忙着进进出出,搬东西的,端水的,送饭的……
李瑞卿见家人回来,就先回自己一房看看,临走提醒六弟应该先去上房请安,又嘱咐他凡事少强嘴,别硬撞枪口,有什么想法搁后再说,尤其是莫名其妙的亲事这一层。
李铭卿应声,看五哥前边走远,长叹一气,硬着头皮朝前头上房而来。他走到上房大厅的前窗旁,就看见上房的丫头、婆子急匆匆的,忙着进进出出,又听见里头父亲破口大骂蟊贼,转而又骂下人手脚太慢;母亲偶尔会有气无力的插一两句话,劝慰一下父亲。他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转身朝三房而来。
李铭卿进了三哥一房的门一看,三房里可真热闹:侄女李姝婷同李姝娴小姐妹正饿得直哭,三哥也坐在那里直埋怨:
“上饭速度怎么这么慢!李寿去催怎么还没回来!李德,你快去再催催,让他们赶紧点儿……”
三嫂正忙着安慰两个孩子……
李铭卿一声不吭的走进门来,把这夫妇二人先吓了一跳,然后惊讶的望着老六,半天的时间只张着嘴没出话来。两个孩子感受到这奇怪的氛围,抓紧韩章姁的胳膊,不敢再哭闹了。
铭卿想不到他们会有这样的表情对着自己,有点儿尴尬的笑笑说:
“三哥、三嫂,你们都回来了!”
李慎卿听到六弟问候,这才合上嘴应声道:
“啊!嗯!”
铭卿刚要过去给三嫂见礼,韩章姁忙摆手拦住他说:
“又不是在爹娘面前,快不要多礼了!坐吧!”
铭卿还是行了礼,坐下,抬头见三嫂双目紧盯着他看,就睁大眼睛问:
“三嫂,我有什么地方欠妥帖吗?”
韩章姁这才一笑,收回视线,转而望了望李慎卿,说:
“我奇怪你怎么这么出格,在一家人里头!蟊贼来了,我们都往外躲藏,可你老六反倒跑回家来。再者,家里哪个敢违抗爹的命令?你一甩手把那两大家的千金都给扔在一边了……”
李慎卿听妻子韩氏这般毫无顾忌的大声说道,就朝她摆摆手道:
“好了,说话注意点儿!老六的事,他自己会操心,再说还有爹妈在后头管呢!你不用费心唠叨了。去,催催丫头让她们快摆饭来,吃饭!”
韩章姁嗔瞪了丈夫一眼,就甩手催下人去了。
待饭摆齐,除了李慎卿,一家子急忙围了上去。
李铭卿见三哥陪他,不便去吃饭,就起身要走,却被三哥叫住了:
“你坐下!老六!”
见三哥神情严肃,李铭卿只得再坐下,无语的注目着三哥。
“你见过爹娘了吗?”李慎卿忧心忡忡面带严肃的问。
“刚从上房那边过来,不过我没进去,爹正在屋里发脾气!怕进去让他更恼火!”
“现在,蟊贼搁一边,你的亲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铭卿迟疑了一下,皱眉道:
“听五哥说这梅家人个个颇横,以至到了我们提都不敢提张家了!可真是这样?”
李慎卿点点头,说:
“这件事幸好闹蟊贼,否则,今天这应了两家的亲如何接?接了怎么办?这会让一家老少的安危比闹蟊贼好不了哪里去!爹虽然嘴上骂你逃出去不回来,其实,你在家他也一样犯愁……”
两人正说着,听见许多人经过房侧路径往后跑的声音。李慎卿警戒的听着,一脸莫名其妙。
李铭卿也一脸莫名其妙,忽然醒悟般说声:
“不好!”
李铭卿撇下三哥从屋里飞奔出来,直往后院跑,等他到了后院粮仓见老太爷子正傲然站在粮仓门口骂人,喝令往外搬粮的下人自己狠狠的相互打嘴巴……
李忠紧皱眉头俯首的站在旁边,五哥李瑞卿也站在一旁,都似想说什么,却被老太爷接二连三的骂人声压得他们张不开口。
李铭卿猜测,李忠是奴才不知该怎样向主子解说此情此景,善良的他怕免伤及他人,又要把错揽到自己的头上。他皱皱眉头,走到父亲旁侧朗口喊了声:
“爹!”
吓得李忠与李瑞卿忙往后拉李铭卿。而老太爷并没看六儿子,仍气哼哼的说:
“喊什么,我还没死!”
李铭卿甩开李忠和五哥的手,壮了壮豪迈之气,道:
“爹,现在到处不太平,还不因为饱的饱、饿的俄。我们家这么多粮食,散出去一些,只当是积德行善不好么!”
“是啊,爹!破财消灾,终究是件好事!”李瑞卿忙帮口道。
“放屁!你们行善,做好人,拿我的东西?”老头子瞪圆了双目吼道。
老太太同儿子儿媳妇们也赶来了,见老头子这猛虎护子般的架势,都有些胆怯,犹豫再三,都不敢说一句话。最后,还是老太太走过来劝道:
“这一天,一睁眼就没安稳过,你就不能省省力,少吵嚷点儿!”
“妇道之见!”老头子瞪着眼珠子,一句话仍出来堵住了苏氏劝阻。
这架势分明要起战火,李铭卿喘了一口重气,硬硬的语气说道:
“爹,那好吧!我叫他们把粮食全搬回来。不过——要是来抢粮的人来了,那时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规矩;怕是不止不会有留给我们吃的份儿了,家里其他东西能不能给留着,都说不准;而且那些人杀人放火的,怕是跑到庙里是躲不了的!”
老头子听了这话,转头看着六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什么也没说。
李荣卿听了,忘了爹就在眼前,挤过来惊疑道:
“六弟,听这话,你好像见过那些蟊贼?”
李铭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氏看见老六点头,吓得变了脸色,过来一把抓住他,问道:
“老六,那群贼人有没有伤着你?你怎么碰上那些杀人魔王了呢?”
铭卿听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看着母亲,没说什么。
瑞卿在一旁忙向母亲解释道:
“娘,那些人是人,也不是什么鬼怪。他们只是没饭吃,才这么做的。这几天,我和六弟不巧碰上了他们,答应把我们庄上的余粮散给他们点儿,你看,他们就没来我们这儿捣乱不是!”
李瑞卿本意是借向老娘解释的机会提醒老爹,可没想到他的话把老太太给吓坏了,就见母亲脸色骤然苍白道:
“这几天你们不归家,是被蟊贼抓去了?哎呦呦,这么说,他们找不够粮食,可能还是会来!老头子,快,快,散粮吧!”
“鼠目寸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李忠,去把库里刀枪都取出来发给壮劳力……”
“你,有枪就不怕了?好,你不怕,我们怕!”
苏氏老太太显得很激动,毫不畏惧丈夫的铁硬态度。这在她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她瞪了一惯在家中惟我独尊的李长炳一眼,吩咐不知进退的搬粮食的下人道:
“你们,往外搬!”
然而下人们瞅瞅老太爷子,都不敢动身。
李铭卿和李瑞卿没想到母亲会同意散粮,而且这样坚决,坚决得与父亲成了僵局,这让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
就在众人沉默着都僵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时,门房的赵来顺,慌张的跑来,弓腰站在李长炳面前,表情奇怪的看看他,小声的说:
“老太爷、老太太,张家来了一个人,在前院等着要见您!”
尽管声音小,但是李长炳老夫妇能听见,别人也一样能听见。只是这话让所有的人都惊讶和意外。
苏氏突然掉下泪来,自言自语道:
“谢天谢地!”
她不满的嗔问道:
“老太爷,来客了,是不是我们妇道人家去替你待客啊!”
她递了个眼色给长子李荣卿。荣卿忙过去劝道:
“爹,我们先到前头去看看吧!这里没有爹的吩咐,谁也不敢搬东西的……”说完搀着父亲往前去了。
李长炳虽然不想把这儿仍下,可想到今天的日子,又不能扔下张家的来人不管,也就顺势到前头去了。众人也跟着往前头去。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好瞧的风景应该是在前头了……
看见老太爷走了,李铭卿同李瑞卿忙让家丁继续往外搬粮食。可谁也不敢再动,气得李铭卿直跺脚。二房季氏往前去时,故意落后。待众人走人了一段距离,她才回头喊道:
“六弟,还不快到前头去看看!今儿可是你娶亲预备的日子……”
李铭卿假装没听见。而平日跟着他的李诚、李安相互递了个好奇的眼色,也没跟李铭卿打招呼就随众人前去看究竟了。
李瑞卿见家丁们不敢再搬粮食,只得跟六弟说:
“先让他们歇歇吧!看来得让爹松了口才行!”
李铭卿紧锁着双眉说:
“爹是宁愿东躲XZ,也不愿散财聚义!真让我想不明白他这是聪明还是糊涂!”
两人叹着气,望着天空。
天空中浓重的青云薄了,所以白亮了许多,似乎西边的太阳还要露出脸的样子。
“要是爹不松口,我们还是来硬的?”李铭卿仰望着天空问五哥。
李瑞卿摇摇头叹道:
“怕是不妥当!要知道爹这辈子单手擎天,也不容易!何必让他呛这口气!否则,有个长短,那我们可就是不孝啊!还是缓缓,想个两全之策再说吧……”
李铭卿听五哥这样说,忽而愤愤不平道:
“他何止是不容易,而且还专横!你看看这接亲,什么事呀?简直笑话透了!我不在,照样迎娶,也不知娶给谁?娶就娶吧,还弄个前怕狼后怕虎,一下子迎接两位。这还有家规在先:什么李家男人一向只……”
李铭卿正在抱怨着,李诚、李安飞似的跑来,边跑边大喊道:
“老爷——!老爷——!六老爷!”
铭卿闭了嘴拧着眉,装作没听见他们惊慌的叫嚷。李瑞卿转回头责问道:
“瞧瞧你们两人的样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事?值得这么没有礼数的大呼小叫的?”
他们两人并不理会这五老爷的责怪。李安跑在前头,来到李铭卿眼前,气喘吁吁的道:
“那个,张……张家的……白贞小姐死……死了!”
李铭卿愣了愣神,问道:
“你们说什么?”
“张家,小姐,死了!”
“白贞?死了?”
“是啊!老爷!”李诚喘了喘气,站在旁边补充道。
“谁说的?怎么会呢?”李铭卿一惊,而后顿时觉得脑袋里空空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前边来了位老太婆,在老太太屋里,哭哭啼啼的,说是……张小姐的奶妈。她说张家全都给蟊贼烧光了……”
瑞卿不解的自语道:
“怎么会突然间起那么大的火?一家子都来不及逃生?”
李诚却接话道:
“那老老太太说是蟊贼放的火……”
不等他说完,李铭卿就神志混乱的吼道:
“不可能——”话没说完,他脸上却滑下泪来。
李瑞卿的双目也湿润了。毕竟张白贞和他们都是从小就熟悉的人,彼此虽然不是亲人,志向不同,却还是情同手足的,而一直以来,他也同家里人一样把张白贞视为家人的,想不到一场突然间的大火就从此人面不见,阴阳两隔了。也许看见一名陌生的走了,会仅仅报之以同情;但是一位熟悉的人走了,是多沉重的心理负担。他怀着沉重而又慌乱的心情往前院走,经过花园时,恍惚看见妹妹在桂花树下哭泣,她一定是也知道了张白贞的恶讯……
是的,李家的独女儿也听说了张白贞的讯息。李丹姊的丫头珍儿恰好到老太太在这里取东西,看见热闹,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她,也过去凑,伸长耳朵听来者哭诉张家的遭遇。她听闻明白后出了屋子,就飞脚回到李丹姊那里,禀告了听到的关于张白贞的死讯。
李丹姊吃了饭,闲散步,来到花园,正桂花树下喂鱼,听了恶讯后失神惊恐得样子,吓得丫头们忙拉住她又喊又叫、又摇又晃,半天才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李丹姊为失去友伴痛哭时,任氏刚从避难的紧张中缓过神来,正喝着茶,听红儿报说张白贞出事了,张家出事了,手中的茶碗差点儿跌到地上,隐隐不安顿时在心底蔓延。她穿戴好起身去上房。出了门,却不自觉的朝二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住脚,吩咐红儿:
“去二房问问,二太太在不?”
红儿小跑着去了,很快又跑着回来道:
“老妈妈说二太太被上房叫去了,走了不多时。”
任氏点点头,转身匆匆朝上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