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17日晚,一个寻常的雨夜。凉意,还未侵袭千家万户,却挟带着风雨吹向了市区三板桥桥底——在江西人阿貌来温州的一个月时间里,他拒绝救助站的帮助,寄居在这里,并期待靠自己的能力搬离此地。
在席子头尾放了两把雨伞挡雨后,阿貌将头埋到棉被里,把手机闹钟调到了凌晨4时30分。他要准备睡了,伴着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嘀嘀嗒嗒的雨声。
“希望明天能找到工作。”这是他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桥柱灯打在水面上,黑暗中,这里亮如白昼。这光亮,像是他在绝望中依旧对未来抱有的那份希冀。
阿貌正过着何种“苟且”,他心中又有着怎样的“远方”?横亘在现实和理想之间的鸿沟,住在桥底的这些人能否跨越?

为找工作,4点半挣扎着起床
在公厕洗漱,“打扮”自己
次日凌晨4时,我再次来到三板桥桥底。雨滴钻过桥面缝隙敲打着桥底的滨水走廊,发出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走廊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衣物、毛巾、毯子,随意地叠在上面。紧挨着行李箱的,是一个个破旧的锅碗瓢盆,里面盛放着汤水和几根面条,时不时还会溅入几滴雨。
这里,近20个人正席地而睡。各人的席子在两侧走廊一字铺开,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沿着通道走近一看,他们几乎都侧着睡觉,蜷缩着,身子和头全部蒙在被子里。
此时的阿貌也在熟睡着。一张蛇皮袋、一块泡抹板、一条薄棉被,是他的“床”,也是他的“家”。他的“床头”,放着一本《群书治要》和几份《参考消息》。
随着一声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时间已经来到4时30分。阿貌慢慢钻出被子,探照灯的光束让他久久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惺忪的睡眼才看到有人站在他身旁。
“你来啦。”阿貌起身,掀开被子。在被子拉开的一瞬间,一股酸臭的气味钻入鼻腔,混杂着汗臭、脚臭、食物的馊味,熏得让人有些眩晕。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将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套上一件外衣后,阿貌说,要去找工作了。
“你不稍微洗漱下?”我问他。“噢,会的。不远有个加油站,那里有公厕。”他说。
在公厕的洗手盆前,阿貌把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他用手接住冰凉的水,然后狠狠打在自己脸上,揉了又揉,搓了又搓。接着,他沾了点水,开始摆弄发型。镜子里的自己,他目不转睛盯了好久。
从公厕出来的阿貌不再蓬头垢面,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让你久等了,走吧。”阿貌说。

找零工如群狼扑食
记者“被当”老板,被众人团团围住
阿貌要去的地方,温州大道与东屿路的交叉路口。
天还没破晓,这个路口已聚集着50余位和阿貌一样要找零工的人。阿貌说,这还是下雨天,一般来说,会有一两百人等在这。
原来,每天凌晨4时到7时,不定时会有需要零工的企业和单位来这里招人。“大多会叫你去拆违、到工地搬砖、当保安、保洁,但他们要的人不会很多。”阿貌说,“一般一天会有二三十个人被选中。”大家都明白僧多粥少,但人人都抱着“万一是我被选上呢”的心态,来这里碰碰运气。
阿貌和这些人一样,站在路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盯着来往的车辆,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渴望——我要工作,我要钱。“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以前在皇宫等着被皇帝临幸的妃子吗?不同的是,妃子们衣食无忧,而我们餐风露宿。”阿貌摇摇头,苦笑着。
话音刚落,一辆小面包车停靠在路边,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这人面熟,是来找人的。”说完,阿貌和众人像离弦的箭,冲向面包车,像饿狼捕食一般,将车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向前挤,互相拉扯着,表情扭曲着。他们似乎快要溺亡,拼命去抓住眼前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好抢先上岸。
阿貌渐渐被拥挤的人潮挤到了外围,无奈退出“竞争”,第一排的人使劲敲打着车窗,冲里头喊:“要人吗?”
车窗缓缓摇下,车里的人不紧不慢地探出头来,“只要两个。别凑这么近。”这人一脸不耐烦,瞄了眼车外密密麻麻的人头,在里头随机挑了两人,“你和你,你们两个上车。”被选中的两人欣喜若狂,冲上车,第一时间将车门关上,生怕有人再上来似的。面包车重新发动,在几十双目光的注视下,扬长而去。“像不像在电影里,那些混口饭吃的群众演员。”阿貌指着自己说。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辆面包车。每一次,所有人都蜂拥而上,不放过一丝机会。但是,每一次,阿貌不是慢人一步,便是因对方要找熟人(即之前找过满意的人)而擦肩而过。当天,阿貌距离找到工作最近的一次,是工头要在他和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当中选一人当临时保安。任凭阿貌说破了嘴,对方还是以年轻人“更加高大,形象更好”为由,将阿貌拒绝。
“习惯了,本来机会就不是很大。”阿貌说,“在过去10天,我只有4,5天能打上工。”7点,无功而返的阿貌“奢侈”地在路边花了1块钱买了一个南瓜饼当早餐。“要回去了,这个点不会再有人过来招人了。”他说。
正当我和阿貌准备离开时,有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用乞求的语气问我:“老板,你这边还要人吗?行行好,我已经10天没打上工了。”原来,他误会我要了阿貌回去当零工。
这人这么一问,旁边的人像之前围住车一样瞬间把我包围。“老板,我力气很大的。”“老板放心,我没有案底”“老板,我钱可以少要点。”……他们边喊着,边拉扯着我的衣服。最终,在我和阿貌的再三解释下,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

曾自我否定,自暴自弃
“读书看报,才不会再胡思乱想”
回来路上,阿貌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他今年36岁,没有妻儿,只有老父老母在江西老家。
2001年,年仅21岁的他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温州。找了师傅学了点做鞋的手艺后,便在温州一鞋厂打工。不过,一年不到,他便回江西老家去了。2004年,阿貌再次来到温州打工,做过保安,干过喷漆,在厨房切过菜,端过盘子。这次,他在温州呆了8年,2012年,他又打道回府。今年年初,觉得“在家没事干”的阿貌第三次踏上温州这片土地。谁料这次,桥下的木板是他的暖房,单薄的棉被成了他的热毯。
前几天,当了一天保安的阿貌拿到了75块钱。“那天回去已经很晚了。我路不熟,坐错了公交车。天黑了,我又担心桥下的棉被被人拿走。”阿貌说。一个人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举目无亲,阿貌感觉被这座城市抛弃了。
那天回三板桥的路上,阿貌很难受,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结婚。想老父老母在家里,怎么办。想这样的日子该怎么过。”越想,他越烦躁。越想,他越觉得自己可悲,甚至一度想到去报复社会。
好在他自己把这种可怕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他去看报,他去读书,“这样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阿貌说。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白鹿洲公园便民中心——阿貌要在这看报。4份报纸,他一一取阅,“虽然和自己没太大关系,但也想知道这个城市发生了什么,这样能更真实感觉自己生活在这里。”
早上8时40分,读完报纸的阿貌起身往市区一免费素食馆走去。“那里能学习一些古代的书籍,中午能免费吃饭。”阿貌说,学习古代的书虽然有些无聊,但会让人有个道德底线。9时许,阿貌分到了一本《弟子规》,他大声阅读着。“能亲仁,无限好,德日进,过日少。”读到这里,阿貌读得格外卖力。
将近11时,学习结束。阿貌要去吃免费的午餐了。排队的时候,阿貌听到一路人路过时朝队伍丢下一句“每天来这吃白饭。”他说,以前听到这些讽刺的话会难受,但现在会暗示自己做个心理强大的人。别人给你白眼,骂你,都没关系。不眼红别人赚大钱,靠自己,按自己的节奏走。“《明朝那些事》里朱元璋早年艰苦的经历让我很受鼓舞。”阿貌说。
这顿午饭相对简单,一大碗米饭里加几样素菜。阿貌狼吞虎咽,饭菜到嘴里,没咬几口,就大口咽了下去。几分钟的时间,就吃掉了两大碗。我看了下,这是一般人两天的饭量。他说,很多时候一天就这么吃一顿,会尽量多吃。

愿望是有个房间睡,能往家里寄点钱
再困难,也要坚持
饭吃好后,阿貌回到桥底,按他自己的话说,“闲逛、发呆、聊天到天黑,睡觉”,没事干的一天就这么过了,然后第二天凌晨继续找工作。
坐在桥底望着不远处的高楼,阿貌谈到了自己的愿望——“有个房间睡觉,一年到头,能往家里寄点钱。”
听了他的愿望,我不解:“为什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凌晨4点,有很多途径可以找工作啊。”
“你意思是进厂里干?不自由。”阿貌说。
“难道打零工就自由?难道为了自由,就住在这桥下?”我反问。
阿貌沉默了许久,说:“我们散漫惯了,习惯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叫我们进厂,很难适应的。而且,我们没技术,厂里是没有好岗位给我们的。”
旁边有一人,叫阿亮,湖北人。他听到我们的对话后,显得有些激动。“你以为进厂有那么容易?好多人需要当天就拿钱才有饭吃啊。哪个厂是第一天就发工资啊。”阿亮说,“另外,我们的年龄和形象不符合很多用人单位的要求,有些人干脆连身份证都没有。”
“既然在这里这么艰苦,为什么不回家?”不想,我这么一问,阿貌竟红了眼睛。“不瞒你说,很想家啊,有时候睡觉做梦都会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趣事。家里老父老母也有打电话叫我回去。”阿貌说。不过,于他而言,回家就是种种地,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不想回去,他要在温州赚到钱孝敬父母,“除非真的混不下去了,要不然没脸回去。”
阿亮也是。家有妻儿老小,需要他赚钱养家。“去年我还赚了2万块寄回家呢。但春节之后,就没有正经工作了。”阿亮说,即使住在桥底下,他也要坚持。“总有一天,我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有钱租房子,可以把钱寄回家。”
正因为如此,阿貌和阿亮都拒绝了救助站的帮助,阿貌称自己从没想过去救助站。“温州的好人多,我们不用担心饿死。住在桥下是暂时的,我们可以靠自己搬离这里。”阿貌说,“就像前段时间,一对夫妻在这睡了一星期,找到工作就搬走了。”
说完这话,阿貌和阿亮相视一笑。两人碰了下拳头,给对方加油打气。

(因采访对象要求,本文出现的名字均为化名)
温都全媒体记者 夏忠信 黄攀 温都全媒体内容官 朱斌 首席信息集成官 潘达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