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当这个城市里没有比较多“合法”的、向上的工作……那肯定什么都是错的,结构性的错

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凡是背包鼓的满满,手提着两大袋的,都是老手、拼命的人。

关闸,澳门边境。那里接通中国珠海拱北口岸,是80年代人们移居到澳门的第一个落脚地。在密密麻麻的民居大厦中间,有三条规格一模一样的街道,上面贸易行、药房林立,占了不止20个舖位,人流如鲫,多年来,形成一个庞大的水货集散地。

每早七点,东主会把各式各样的红酒、猫狗粮,还有当季的货物拿出来,贴上张张白纸,用醒目的红字列上价钱、毛利,还有过关后接头的地点。从早到晚,这边几乎所有人都在忙。店员开箱分货,水货客四处比价,买好化妆品或烟酒,装进袋子便一路穿梭,15分钟后到拱北交货。

晓丹挤进人群里,在店门口看来看去,买了一瓶茅台。他指指前面的阿姨,教记者看︰凡是背包塞到“起晒角(鼓的满满)”,手提着两大袋的,都是老手、拼命的人。他今年25岁,大学时期开始在香港做收藏品买卖,“炒家为主,水货为副”。但2020年中港封关,几乎砸断了陆路水货产业链,货物转移,澳门“由辅助成了主力”。他一人到澳门闯,从搬货的蚂蚁爬到上线,现在成了数个微信水货群群主,安排水货客接货。

疫情三年,澳门对外实施严格入境限制,对内*彩博**业受创,总体失业率升到4%,重返2005年水平。但水货产业依赖珠澳通关免隔离的优势,迅速壮大,并在收缩时代下,成为人们快速补足开支缺口的救命药——2021年尾,*阳城太**贵宾厅全线结业,是晓丹观察到的分水岭,本地人走水货的比例从三成慢慢升到五成,“真的好踊跃”,当中更不乏年轻人的身影。

阿任是其中一个,今年23岁,6月刚从大学毕业,一直找不到工作,“你始终要吃饭、买东西有开支,你一定要找些事来做啰。”走一趟水货有多好赚?晓丹买的一瓶茅台1400元(澳门币,下同),出关交货以后,能赚上230元。

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水货客在贸易行外四处比价,买好化妆品或烟酒后便一路穿梭到拱北交货。

片段时间的快钱

疫情之前,尽管阿任的家一直住在关闸附近,他也没想过要走水货。当年中学毕业填志愿,家人不断碎碎念︰选了商科,有专业知识,出来找文职很简单了。阿任觉得有道理,文职薪水不错,“轻松舒服”。最后他选择会计专业。

可是大学四年,疫情占上三个年头,重击*彩博**旅游业,失业率攀升。到2022年阿任毕业时,本地居民失业率已经飞升到5.5%,为有纪录以来的最高峰。“你知道博企裁员吧?(现在)再也不是人选工,是工选人。”吃香的职位僧多粥少,毕业以后,就是一场场残酷的汰弱留强。

阿任向博企、银行、私人企业投去十来份履历,只有两家有面试机会,但最终都没有回音。他又去过劳工局办的配对会,发现只招一人的职位,有不止三十人在同时竞争。自己的GPA(绩点)不到3.0,“那公司会择优嘛,就不会选你。”阿任平静地说。

但一毕业,没有工作,空闲下来就很可怕。此时,水货产业正在澳门野蛮生长。

晓丹估计,在2020年后,像他一样来到澳门闯水货天下的香港人,至少有几千人。当中不乏具备经验的业者,把做熟了的一套带过来,盘下货库买货卖货。贸易行的涌现,扩大了居民接触水货的机会。像阿任的祖父母就是在喝茶、上公园的时候,从旁人口中听到走水货很好赚的消息。

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关闸前,一名男子提着药房袋子。

Tom是阿任的中学同学,从小也住在关闸一带。十多年前,妈妈已经“放工走两转”,赚点买菜钱,是个“老水货客”。所以成长以来,他对水货客现象早早见惯不怪。他向记者分析水货客变多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贸易行增长,重点是连带工钱也涨升了,“好赚,就多人走(水货)。”

水货产业是双向的:有货量,也要劳动力支撑。Tom提到,虽然澳门一直保持跟大陆通关,但在两地出现一定确诊个案时,会实施熔断机制;而凡到疫情平复,关口松绑以后,水货价必然会涨一波——“他最怕的是散不到货啊,”水货商必须调高回报,才能吸引到足够的人手快速搬运积存的货物。

用晓丹的话说,走水货就是“赚个流水”。当水流不动了,怎能赚呢?今年7月,澳门“相对静止”了半个月,到8月一开关,带一瓶茅台的工钱由平日的180元涨到300元。于是,“走水”人群的面貌连带也有转变。以前,晓丹接触得多的主要是移工,以及拿着三个月探亲证来澳的老人。

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关闸位在澳门北区,是低收入人士居住的核心地带。因为地理位置靠近,走水货是帮补开支最便捷的方法。水客带的物品从80年代的衣服、小电器,到90年转为传呼机、电话,直到自由行开放后,罐装奶粉则成为最广为人知的*私走**货。用最短时间,带最多的货,是水货客专业户的心法。

可是一般澳门本地人很少参与。“他们都会出大陆玩,但你叫他拿瓶酒过关,他们是不愿意的:‘那200元(价差)我懒得赚’。”但是现在社会涌出一批从赌厅失业、被放无薪假,以及找不到工作的人。“只要你开一些适当的价钱,已经有一大班人争着做、帮你拿货走。”

一方用时间和劳力换金钱,另一方用金钱换更多的金钱——双方在这产业链碰上,各取所需。根据澳门海关截获水客人士的数据,2021年水客人数较2020年攀升4倍;当中,澳门居民的数目升近3倍。另外今年11月,保安司司长黄少泽曾表示,根据中国大陆执法部门提供的104人走水黑名单,当中有五成四是澳门居民。

只要有差价,什么都有人带:拱北口岸那些夹带“私货”的人

“那么方便简单就有钱赚,没理由跟钱过不去吧?”在祖父母不断怂恿下,阿任尝试跟他们走了一趟,带点化妆品和零食,已经赚到200、300元,他快速心算一下,“基本上是上一天兼职的钱。”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走水”当全职。对阿任这样的年轻人而言,那只是一个“自由又方便”的临时工——它可以卡在任何兼职、吃饭买菜的空隙之间进行。用阿任的话说,就是在“片段的时间”里赚钱。

那什么时候需要临时工呢?“你等钱用的时候。”

关注Medon,每天用影像讲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