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参加了一场特别的婚礼,这场婚礼在一个小镇的五星级酒店进行,我作为女方的朋友前往。新娘小C(代号)的父亲在当地颇有声望,在这个质朴的小镇,这场婚礼算得上风光,时间未到,宾客就都已经挤满了大厅,光是女方的酒席就超过了五十桌。
父亲站在酒店大门处向来往的亲朋好友表示感谢,他说起自己的女婿颇为自豪,虽然地域不同,家庭条件有落差,但父亲却喜欢这个毕业于名校的女婿,觉得他聪明,有生意头脑,说不定能接手自己的生意。
但他却不知道,这场体面的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美好的谎言。
在婚礼的酒席上,女方的一桌朋友早已知道这个秘密:这是一场形婚,新郎和新娘都分别有自己的同性对象。
“你们就把这场婚礼当做一场演出吧。”来之前,小C告诉我们。

躲在柜子里的人
其实对于80后的年轻人而言,喜欢同性并不是一件多奇怪的事,几乎每个校园都会出现一些同性情侣,甚至女孩们还对打扮酷酷的女孩抱有好感,并不存在太多的歧视。
我与新娘是十年以上的校园好友,“以前也会有男孩追我,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我在高中的时候认识到我只喜欢同性。”小C曾经跟我说过。
在中国LGBT群体纪录片《出柜~中国LGBT的呐喊》中,三组中国家庭里的经历也还原了这一群体的现状与挣扎。


“你为什么就要想成为同性恋?”
“不是我想成为这样,我也没办法!”
一次次痛哭,一次次崩溃,纪录片中安安这一组家庭的讲述,大概就是千万LGBT家庭的缩影。
但对于同性恋群体来说,如今已是一个相对好的时代。1969年6月28日,彼时对同性恋群体怀有严重歧视和不公的美国警察突然对纽约一家名为“Stone Wall”的酒吧进行了搜捕。极度愤怒的人们拒绝被当做嫌疑犯,最终选择了反抗,双方进而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随后大批同性恋者开始在Stone Wall酒吧门口聚集,朝着酒吧内的警察叫骂,此次被后世称之为“石墙事件”的抗议,成为有史以来同性恋群体的第一次反抗运动。
LGBT群体经过半个世纪的抗争,争取到了一些应有的权益,也得到部分国家立法的保护。
福山的《我们的后人类未来:生物科技革命的后果》一书中表明同性恋的存在有一定的遗传因素,很多可能是由于先天基因的问题。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并不是犯罪,精神病,而是先天基因差异或者后天环境影响所产生的结果。

在《出柜·中国LGBT的呐喊》纪录片开头显示,中国据估算有7000万LGBT人群,这是一个很大的群体,在我们身边或多或少有这样的朋友,他们朝九晚五上班,和伴侣呆在一起,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圈,活得好像正常人一样。

唯有面对家人的时候,才卸下盔甲,显现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狼狈。
片子末尾显示:LGBT中,像安安和小超一样出柜的,不愿过隐藏真实自我的生活的人,仅占5%。因为太害怕给家人带来伤害,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场荒谬的婚礼会如期举行。
与中国传统观念之间的矛盾
形婚看似是一个简单善意的方法,但实则背后要考虑的东西却很多。小C在准备婚礼时,有很多时刻都想要退却。
这背后有很多的隐患,比如如果找一个不靠谱的人,那牵扯到的家庭利益,甚至更久远的孩子问题该怎么办?小C的这个对象是她在自己的圈子里认识的,他来自广州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已经接近70,年岁已高。
之所以选择他,因为他话不多,父母又住得远,这样相对需要“表演”的时候会少一些,而且他又有很好的学历,不错的收入,这样婚后涉及到的经济问题会少一些。
但即便如此,对于她而言新郎仍是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必须结婚呢?因为在很久之前,小C的父亲就一直想要一个男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好兄弟都生了男孩,自己也该有个儿子。
可是在计划生育的时代,只能生一个,小C降临了,她是个女孩。父亲倒也没有因此忽视她,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满足她所有的需求,只是当小C到了适婚年纪,国家二胎也开放了,小C的父亲觉得终于可以有一个孙子了,最好是一男一女,这份期盼存在了25年,从未消失。
小C是一个看起来酷酷的女孩,但内心却很柔软。她觉得自己背负着这份期盼太久,她不想看到家人失望的样子。
因为深知自己不会被理解,所以她选择了策划一场完美的婚礼。

与西方国家相比,我国80%以上的同性恋者被迫选择结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间接地刺中了同性恋者的要害。
小C的行为在这个群体中绝不是个例。
相对于LGBT公益组织及形婚“过来人”的大力劝阻,在中国,专门服务于形式婚姻需求的专业网站、APP却以无比迅猛的势头发展起来,而网络互助群组更是不计其数。除了网站,他们也在圈内找,大家通过朋友介绍,觉得各方面条件符合就见面,谈细节,像是完成一桩生意一样。

形婚甚至成为了一种产业链。
在小C的婚礼现场,她的父母在台上热泪盈眶,表现出了那种欣慰,其实他们也曾揣测怀疑过小C,觉得她不太像个女孩,太酷了,直到这场婚礼,才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觉得安心。
小C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的人生却因为这场婚礼走向了另一面,未来她要为了一个谎,不断地去圆谎,她自认自己不是勇敢的少数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复杂的社会问题
如果婚礼是个终结,那么这场善意的秀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可怕的是,在中国人传统的“结婚生子”的观念下,这个特殊的群体一步步被逼向了社会的边缘。
结婚之后,小C很害怕父母催着她要孩子,但这一天终将会来到。两年后,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先找借口推脱,说自己身体有问题,实在没法推了,淘宝上有那种工具,可以取精,然后放到自己的体内,不用经历交互的痛苦过程。
实在不行,还有人工受孕,但她的一个朋友最后没有选择老公的精子,而去泰国从精子库里挑了个外国人,最后露陷了。

这场欺骗到底要进行多久?小C也不知道,但她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伤害自己,要么伤害家人。
父母对同性恋儿女的不接纳,并不能完全归咎于他们的虚荣和爱面子。许多时候,他们的不解和担忧,是由他们的背景、教育,思维方式决定的。在他们看来,成为同性恋,是主观选择的结果,好比一种不良的爱好,如抽烟酗酒,是可以改正的。
所以,由于种种原因,这样庞大的一个群体却一直过着非自己选择的“柜中”生活。由于生理心理上的差异、交流渠道的闭塞和信息的匮乏,上一代人对同性恋者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猜测和疑忌,这更加重了处于相对弱势的同性恋者的心理负担和内心矛盾,严重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和心理健康。


专家和同性恋者都认为,“社会尊重、家庭认可才能彻底改善同性恋者面临的困境”。
2001年4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名单中剔除,实现了中国同性恋非病理化。这比美国同性恋非病理化晚了整整19年,比世界卫生组织把同性恋从“ICD-10精神与行为障碍分类”名单上删除晚了7年。此前,同性恋被归类为性变态。
2019年,5月24日,台湾同性恋正式合法化。
中国在这一年也有了第一个保护同性恋的地区,在此前,因为同*伴侣性**的关系由于一直处于地下隐蔽状态,得不到与异性恋者平等的社会保障和约束,他们的伴侣关系易碎而短暂。
这就导致了同性恋者频繁更换*伴侣性**,增加了性病、艾滋病传播的机率。
相比于立法推进的艰难,LGBT组织的元素却被广泛应用在商业世界。

六月,随着LGBT骄傲月的临近,各大品牌也纷纷发售起了“PRIDE”胶囊系列或彩虹配色,名正言顺的把色彩玩出花儿,手牵手来参与这项属于人类的盛会。
从旧金山到麻省,以Levi's和Converse为代表的东西海岸品牌们每年都会发售相关系列,用以庆祝LGBT群体权利活动的推广,今年也不例外。中国的“粉红经济”市场已经达到3000亿美元,仅次于欧洲的8700亿美元和美国的7500亿美元。

但值得深思的是:即使是在LGBT群体越来越透明化的今天,LGBT群体仍然处于一个相对尴尬的境地。他们还并没有完全被普世价值观所接纳。
最近一次见小C,她告诉我自己怀孕了。但既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在孕期的种种不适下,她要独自来承受。南方的父母虽会从广州过来看她,但如果长期相处,她又会陷入不安。“这个孩子会幸福吗?”,这是她想的最多的问题。

为了孝道去孕育一个孩子,这一切是否又会诞生新的社会问题?我们只能盼望这一场社会悲剧,能够在时代浪潮的推进中消失,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