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1号病人确诊前,韩国人一直将此次疫情统称为:武汉肺炎。
尽管当时韩国已经有了确诊患者,但民众坚信,在韩国,武汉肺炎绝对可防可控。
于是歌照唱,舞照跳,*会集***行游**一个不少。
留在韩国的中国留学生虽然担心家人,但也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而对那些已经回到中国的留学生而言,相对安全的韩国,至少让他们感到还有退路。
但谁也没想到,韩国疫情竟然出现韩剧般的反转。
截至3月6日,距离2月18日第31号病人被确诊仅17天后,韩国疫情累计确诊已达6284人,平均每天新增确诊约370人。
不同于韩国民众,关于疫情,中国留学生像是提前被划过重点,但也因为这份“先知”,他们经受着更为磨人的角色转换和心态起伏。
1 果然是中国人啊
丰双是釜山当地一名大三的中国留学生,因为半工半读的原因,他曾在今年元旦从釜山飞回宁夏、甘肃完成西北地区的宣讲工作。
2020年,是他留学韩国的第四年。出发前,韩国新闻的焦点是*官高**贪腐案,中老年就业和公务员薪资调整。
而处在元旦假期的中国,年轻人们一边吐槽跨年演讲的套路,一边计算着春运抢票的时机。武汉不明肺炎的消息真真假假的流传着,直到武汉卫健委宣布 “未见明显人传人和医护感染”,大家才彻底放宽了心。
毕竟,再过24天就是春节了,过年才是头等大事。
在国内待了一周后,丰双回到韩国,武汉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1月7日,他第二次回国,先后去往西安、沈阳。期间,仍未听到任何有关武汉肺炎的风声。直到1月18日,准备登机返回韩国前,他才第一次刷到有关武汉的新闻,看到“新冠病毒”这几个字。
尽管新闻上说,武汉目前新冠肺炎已确诊45人,且不排除有限人传人。但当天也有新闻报道,武汉百步亭社区举行有4万多个家庭参加的“万家宴”。
丰双刷完手机,抬头看了看人流涌动的机场,候机厅内长长的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戴口罩。广播里除了例行的航班通知,也再无其他提示。他想,这事儿应该不严重。
回到韩国的第3天,丰双接到电话,一位已经回国的留学生告诉他,自己在准备进小区回家时,被社区阻拦,并被要求做详细报备登记。丰双觉得有些奇怪,开始上网认真浏览国内新闻,那天是1月20日,钟南山刚肯定了新冠肺炎有人传人现象。
之后,丰双所在的3个韩国留学生微信群,开始被武汉疫情刷屏。不到一周,群里就有超过1000条相关新闻。
没回国的留学生起初都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但紧接着便开始担心国内的家人。
焦虑从口罩开始。1月23日早上,丰双跑到附近商店买了100个KF94口罩,当时的口罩售价是1800韩币/个(约等于人民币11元)。
中午,他到邮局准备寄回中国时,工作人员直接告诉他,快递可能会被积压。往常,从韩国寄到宁夏家中,大概需要一周时间。但这次,丰双家人直到3月3日才收到。
40天的物流不是没有原因。除了中国留学生批量抢购寄给家人救济外,还有部分代购从中看到了商机。
春节前后,那时的武汉已经宣布封城,中国累计确诊病例有破万趋势,多个省市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但当时的韩国确诊病例不超过10人,且均被隔离治疗,可防可控。
丰双想捐些口罩回国,在釜山一体检医院院长的帮助下,直接向口罩工厂订购了6000支。口罩工厂位于昌源工业园区,距离釜山市中心驾车需40分钟。
取口罩那天,他和院长看到口罩工厂前四五十辆轿车把路堵的水泄不通。这是一条由中国代购组成的车队,队尾的人坐在车顶,不停向前观望。
队首的代购们,每人手上拿着两包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的是几千万韩币现金(大概十几万人民币)。口罩工厂的工人将他们拦在门口,工厂老板坐地起价,谁给的价钱高,就把口罩卖给谁。
很多代购在这次口罩争夺战中,还雇佣学生帮忙排队、抽号,日薪10万韩币(约590元人民币)。
工厂前,场面一度混乱,一片嘈杂中,丰双听到同行的院长说了一句:역시 중국 사람!(果然是中国人啊!)

有关口罩工厂,丰双朋友圈里的截图
2 到韩国就哭了
韩国的口罩几乎都被中国人买光了。
目前在大邱读博的阿白和朋友在1月25号准备到周边药店买些口罩,当时店里买口罩的几乎都是中国留学生,每人手上都抱着一大摞。
货架上,留给阿白和朋友的只剩下最后几个。她想给家人买些寄回去,但当时韩网上口罩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单价约24元人民币的KF94,20个起售。
且随着中国疫情的加剧,韩国人对说中文的外国人开始格外敏感。
阿白的朋友曾收到房东的一条短信。信中,房东说,为了保障人身安全,建议大白的朋友尽量不要在房间或者周围用中文大声喧哗,避免不友好的冲突。
冲突不一定是动手,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能说明一切。因为在韩留学超过10年,阿白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中韩翻译。1月27日,她陪同一名中国客户在搭地铁时,两人小声用中文进行交谈。坐在阿白斜对面的两个大叔察觉他们是中国人后,用嫌弃、鄙夷的目光盯着她。
“中国发生疫情之前,我和同学在地铁上用中文交谈,完全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但那天,即便我们两人都戴着口罩,却被看来看去。心里很不舒服,也很委屈”
不光中国人,中国餐馆同样受到冲击。釜山大三学生楠楠打工的这家中餐厅,在中国疫情爆发前生意很好,两层小楼,20桌全能坐满。
1月19日她飞回中国准备过年,但疫情严重后,原本预定的机票直接被强制取消。当时,家人都认为釜山比国内安全,且担心国内禁飞。于是楠楠在2月9日就回到韩国。
落地后,眼前是和中国完全不同的景象,街上戴口罩的人并不多,回到中餐厅帮忙时,生意明显冷清了很多。一晚上最多只有三四桌。这些客人大多是韩国本地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们将肺炎当作感冒,吃点药就能好。
楠楠不同,她从中国回来,见识了病毒的可怕。她不敢摘下口罩,每次上完菜,还会用免洗消毒液擦手。

楠楠的爸爸发给女儿的截图
韩国民众对待疫情的乐观态度,从2月18日31号病人确诊后,开始渐渐瓦解。新天地教会一度取代中国人成为民众发泄的出口。
另一边,还在中国居家隔离的留学生朱朱,突然发现2月19日返韩的机票被强制取消。她没心思多想,和500公里外的韩国相比,距离她家小区0.059公里和0.6公里处共确诊了4名病患。恐惧瞬间可被数字计算。
朱朱开始后悔回到国内,从1月20号落地到现在,她只在23号前走出家门2次。现在甚至连窗都不敢打开。父母虽然担心,但也相信韩国更为安全。
2月21日,朱朱返回釜山。落地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安全了。手机恢复信号后,朋友发给她的链接跳了出来。那是一条有关韩国出现超级传播者的新闻。
朱朱有点慌,只回复:知道了。
准备录指纹出海关前,她被要求*载下**疫情记录的app,并要在app 上每天提交自己的体温、是否有不良反应、活动轨迹等。
app*载下**完成后,测体温、询问是否出入过湖北武汉,登记住址,住址必须和出入境卡片上完全一致。然后,工作人员现场拨打她在韩国的手机号,确定可以打通,才会放行。
整套程序下来,大概45分钟。出海关后,学校会派人开车接她。丰双恰好就是负责接朱朱回校的人。路上,得知超级传播者在大邱后,朱朱暗自松了一口气。
丰双将她送到了学校特别准备的隔离宿舍。宿舍楼一共三层,每层2户,每户2室,目前整栋楼只入住了朱朱一人。
帮忙整顿行李时,丰双告诉她,釜山也被确诊了两例病患。
丰双离开后,朱朱开始害怕。从慌张到崩溃,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手机里,国家警报的震动声每响起一次,朱朱都在后悔。
韩国当时每天新增病例以百位计算。釜山已经有人感染,重灾区大邱也距离不远。整栋隔离楼只有她一个人,吃饭还要靠朋友帮忙送。
学校老师曾来看过她一次,带了水果、酸奶和煮好的24个韭菜鸡蛋饺子。老师隔着门冲她喊,要照顾好自己,东西趁热吃,没事就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但事实上,朱朱只在那间屋里待了两天半便决定返回中国。
因为航班有限,只有青岛可以直飞,当时票价是842元,不过仅几天后,这趟航班的价格就飙升至4000多元。
2月24日,朱朱落地青岛。她家在徐州,往常都是飞回上海。这是她第一次认识青岛,但却荒凉的看不出一点它的味道。
朱朱承认自己有点倒霉,回国,国内疫情开始严重;返韩,韩国疫情又不断加急。她决定先休学,虽然担心签证和学业会受到影响,可至少现在,刷到韩国疫情上涨的数字,不至于那么担惊受怕。

朱朱镜头里的过分安静的青岛高铁站
3 每天都可以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31号病人确诊后,韩国大型百货超市E-mart门口,排队买口罩的队伍长至百米。尽管每天日增确诊病例成倍上涨。但大邱本地人起初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慌张。
街道上,超市商场正常开放。学校附近,大家该吃吃该玩玩,照常出门,口罩更像点缀,挂在耳朵上,挡住嘴,但露出鼻子。
阿白说,她身边大邱的朋友一方面认为只有新天地教徒才会被传染,没有接触这个教会就不会有事;另一方面,他们对韩国医疗水平极度信任,就算得了病,也无所谓,国家可以治好。
但当地中国留学生明显谨慎很多。他们早早囤好了口罩、消毒水,避免外出且自觉在家进行隔离。

原本摆放口罩的货架,全部售罄

排队买口罩的韩国民众
2月21日,阿白所在的启明大学陆续会有几百名中国留学生返校。这些学生在入住宿舍隔离前需要进行防疫检查。
作为志愿者,阿白参与了学校临时检疫站的翻译工作。
4天时间,她和其余5位小伙伴两班倒。白班,11点到18点,夜班,18点到凌晨1点。
一般留学生抵达韩国后,大邱当地政府会派统一的大巴在机场门口等待,接到学生后送往各个学校的临时检疫站门口。
检疫站一共三道关卡,首先从大巴上下车的学生需要保证每人间隔2米排队等候检查;之后,保健所的医生和护士会询问同学们是否存在发热、发冷、咳嗽、肌肉酸痛等问题。然后测量体温,并详细的告知正确的洗手方法和消毒方法。在替学生们带上一次性手套做好消毒后,才会送他们到最后一道关口,完成入住登记。
有些新生韩语不是太好,阿白主要的工作就是帮助学生顺利完成检疫,确保每位学生的安全。

阿白镜头里的防疫站和志愿者
志愿工作结束后,阿白开始在网络上拍vlog记录自己在大邱的生活。尽管在韩国生活已超过10年,但处在暴风眼中心,很难说出平常心三个字。
特别是31号病人被确诊后牵扯出的新天地教会。外界或许对这个名字分外陌生,但中国留学生却几乎人人都听过有关新天地大妈的故事。
阿白自己碰上过2次。
第一次是和韩国朋友在市中心逛街,出地铁口时,很多五六十岁的大妈把新天地教会的海报塞到阿白手上。如果不接,这些大妈会一直跟着,然后请求你一定要看看这个美好的教会。
但阿白接过传单后,身旁的朋友立刻告诉她这个教会害人骗钱不正规,让她快点扔掉这些传单。
第二次,阿白走在去学校上课的路上,准备换乘公交时,一个大妈突然拽住阿白,然后一只手紧挎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摊开宣传海报强行让她浏览。同时,大妈身旁还有一位男士,强行拉着阿白上公交。
好在当时路上人多,阿白使劲甩开他们后,立刻跑掉。但她十分后怕,如果当时街上人少,如果自己真的被他们拉上车,又会发生什么?
阿白说,新天地教会的人常有许多方法接近留学生。他们往往挑选没有密码锁的房子,然后直接上楼敲门,只要开门,这些教徒就会以讨口水喝等理由要求进入房间。之后便开始纠缠不清,要求留学生接受洗礼。
不过从2月26日开始,韩国疫情破千,大学路附近原本人挤人的街道,开始变得萧条空旷。热门咖啡店生意冷清。
超市里除了口罩和消毒液,其他物品货源还算充足,物价也并没有明显涨幅。马路上,公共交通仍在正常运转,乘客变少,但外卖小哥的身影越来越多。
尽管手机上,紧急警报发送的频率越来越快。但仍有不戴口罩的行人满街乱走。
大邱接治重症患者的东山医院,距离阿白的住处步行只需10分钟,用她自己的话说,每天都在听着急救车呼啸的声音过生活。
2月27日,韩国确诊1595例,大邱破千。那一天,阿白在录制vlog时,情绪有些低落,窗外总能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她说越了解,越恐慌。
但几天后,阿白明显平静了很多。
“以前起床看到有几十个新增,就心慌的不得了,但现在已经接受了每天都有三五百确诊的事实。除了让自己稳下来,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拍摄vlog,阿白常收到陌生网友的鼓励和关怀。这是她在疫情中,唯一感到开心的地方。
当被问到疫情结束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她几乎没有犹豫。“出去好好溜达。前两天有朋友特想一起吃火锅,但我还是觉得不安全,劝她忍一忍。朋友有点失落,但等到疫情过去,我们就能去大吃特吃!”
(文中丰双、楠楠、朱朱、阿白为化名。图片来自受访者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