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平伯及其密友与他们的悲情时代(作者:韦柰 晓娟)

布衣本色

——那些和老外公俞平伯有关的人和事儿

(编辑手记)

作者韦柰,“红学家”俞平伯的外孙,未见面之前,听声音是个性格开朗、幽默风趣的老先生。及至见了面,对他的身世却有了诸多疑问:这是俞平伯老先生的亲外孙吗?怎么是个说着一口北京话的外国人?见我有疑问,他风趣地说:那就看看我写的书吧!那里会告诉你!

于是,我翻开了书稿。

有些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俞平伯是文学家、散文家、“红学家”。然而生活中的俞平伯是什么样子呢?摄影师为我们留下了生动的大师写真:布衣本色。

作者从小就和老外公生活在一起,耳濡目染的文学功底加上他高超的音乐修养,使本文充满了明快的乐感,语言轻松而练达。

书稿中娓娓道来的是一个晚辈眼中可爱的老外公的生活及他身边的人和事儿。出身书香门第的俞老先生也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会因思念爱人而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出众的才情也体现在为爱人写下诗行中!也会因疼爱子女而求助老友!闲暇时也会和老友一起打桥牌娱乐且认真记分……一个认真做人、踏实做学问而不求名利的布衣本色就在一件件小事中跃然纸上!

细品书中情节无不透露出大师的布衣本色!

俞平伯及其密友与他们的悲情时代(作者:韦柰晓娟)

(红学大师 俞平伯)

(精彩书摘)

外公的老祖——德清俞太师俞樾

俞平伯及其密友与他们的悲情时代(作者:韦柰晓娟)

(俞平伯曾祖父 俞樾)

德清有个南埭村,现如今叫“星火村”(显见着不如老名字好听顺耳)。那里早年间曾有一个屋子叫“鹊喜楼”,鹊喜楼无疑是有喜鹊,果真那屋前就有一棵老树,树上喜鹊搭了个窝,叽叽喳喳地叫。我外公的曾祖俞樾(字荫圃,号曲园,1821~1907,经学大师,文学家)就在这里出生。那时他的父亲俞鸿渐在京城任职,得子的喜讯很快传了过去。这在俞樾《曲园自述诗》中有所记述:

乌巾山下旧居家,鹊喜楼头静不哗。

一夜春风吹喜气,迢迢千里到京华。

俞樾成就功名的年龄很晚,24岁才考中举人,30岁中进士,此后在“复试”中夺得第一,在当年称为“复元”,也是很荣耀的事。他之所以能够在复试取得第一的成绩,与主考官曾国藩有着直接的关系。他的考题是:“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的试卷,上手的第一句便是:“花落春仍在”,这让曾国藩大为赏识。也因此,俞樾将他的室名题为“春在堂”,并始终与曾国藩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曾国藩为他亲笔书写“春在堂”的匾额,存留至今。

1855年,俞樾任河南学政,但当官没多久,便因“试题割裂经文”遭御史曹登镛劾奏被罢官。坏事儿也就变成了好事儿。从此他潜心于学问,尤其是对先秦经典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曾在苏州主讲“紫阳书院”,在杭州主讲“诂经精舍”,致力于教育,辛勤笔耕,成为晚清著名的国学大师、教育家、书法家。吴昌硕、章太炎等人,都是他的得意门生。他的著作,仅《春在堂全书》就有276卷之多,并有《群经平仪》《小浮梅闲话》《右台仙馆笔记》《茶香室杂钞》《诸子平仪》等著作。李鸿章曾为他题写“德清俞太师著书之庐”的匾额,可见俞樾在学术上的地位。俞樾在寒山寺所书“月落乌啼霜满天”碑的拓片至今仍为许多人喜爱、收藏。俞樾的学生为他在杭州西湖边建造的“俞楼”,如今已改为“俞樾纪念馆”,供后人瞻仰。

我的外公俞平伯是在俞樾80岁的时候出生的,能在八十高龄见到曾孙一辈,俞樾的喜悦之情自不待细说。

俞樾与我的外公幼时的合影弥足珍贵,这是因为当时要拍照片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而迷信的说法是,拍照会把灵魂抓走。但俞樾是很开明的,才不信那一套,也就有了这张拍于苏州曲园的照片留存。有诗记述:

衰翁八十雪盈头,多事还将幻相留。

杜老布衣原本色,谪仙宫锦亦风流。

孙曾随侍成家庆,朝野传观到海陬。

欲为影堂存一纸,写真更与画工谋。

在俞樾所写的四首与外公出生有关的诗中,也都有些故事,是很有趣的。

吾生腊月刚初二,此子还迟五日生。

却好良辰逢腊八,不虚吉月是嘉平。

夜阑回忆我生前,尚有先人旧句传,

七十九年春不老,又吹喜气到幽燕。

外公出生于腊月初八日,比俞樾的出生日晚5天。所以外公的生日非常好记,只要到喝腊八粥那天,也就会很自然地记起那天是他的生日。

争向床头告老夫,耳长头阔好肌肤。

怪伊大母前宵梦,莫是高僧转世无。

这诗形容我外公出生时大家到俞樾床前奔走相告的情景,说那婴儿耳朵长,额头大,皮肤也好。而后两句是说,在外公出生前,他的大母梦到一位僧人,所以俞樾自问,是不是高僧转世了,我外公的乳名“僧宝”即由此梦而来。

曾孙三抱皆娇女,今日桑弧真在门。

自笑龙钟八旬叟,不能再抱是元孙。

俞樾近80岁得曾孙,的确可以说是喜出望外,因为在此前,他虽已有曾孙辈却是三个女孩,故有“曾孙三抱皆娇女”之句。外公的出生,使俞氏香火得传,俞樾的喜悦是当然。末句只感叹不能看到玄孙。无独有偶,到外公80岁的时候,也经历了俞氏家族香火能否延续的担忧。此是后话。

外公7岁那年,俞樾去世。享年86岁。

妈妈俞成

妈妈俞成(1918-2002)和二姨俞欣(1919-2016),姊妹二人相差一岁,除特殊时期外,形影不离,用我二姨的话说:“姐的主意大,我从年轻到老,都是听她的,她说什么我都跟着做。”所以她们的故事就得一块儿说。

九月八日(1937年)成、欣考取济南齐鲁大学。下午访佩弦未遇,晤其同韶寓者孙筱孟。

廿一日成、欣乘八时四十分车赴天津转赴济南齐鲁大学。午至银行汇票为伊等汇款。佩弦来,言明日将南行,赴长沙。

一月十九日(1938年)微阴。得成、欣上月十一日长沙书。

三月一日得成、欣上月十七日广州康乐书,言将附船至海防去昆明。

三月廿七日雨。得成、欣本月十二日广州书,云四月初旬始去滇。

上面的日记写于抗日战争时期的1937年,我外公这个期间的日记中,很多地方提到日本侵入北平的情景。而在上面选摘的日记中多次提到“成、欣”上学的事。他的日记写得很简单,但其中的周折与故事却很多。

那年姐妹二人一起考上了济南齐鲁大学,就告别北平,告别家人直奔了山东。

自由得像鸟儿一样,那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不必每天早晨按时向父母、爷爷奶奶请安;不用整天被管制着不准到处乱跑;不用没完没了地背书读史……反正就是自由了,自由到一切都由她俩做主,想干嘛就干嘛。

她们前脚到山东,日本人后脚就要到,书也就读不成了。

于是自由得像鸟儿一样的我妈就说了,咱们跟家里打个招呼,去延安吧。那时去延安是好多好多青年的梦想,革命圣地嘛。我二姨就忙应和着说好,姐说了算。

我外公知道了这事儿,急忙写信给在西南联大任教的好友朱自清。朱自清一听这事儿就急了,“十二道金牌”追了过去,命这姐儿俩速速到云南,万不可北上!

住在清华园的时候,我妈和二姨与朱先生熟到不能再熟,在她们姊妹俩心里,朱先生颇有些权威,他这“十二道金牌”一追,我妈也没了主意,甭管怎么着,朱先生的话还是要听的,于是放弃了去延安的念头,奔了昆明西南联大。

到很久很久的后来,我儿子,我妈的孙子说:“奶奶,你当年要是去了延安,我现在就是*干高**子弟了。”我妈大笑说:“我去了延安就认识不了你爷爷,没你爷爷,哪儿来你爸,哪还有你,说什么梦话!”我们笑得仰翻了天。

可不是,我妈偶然没去成延安,偶然认识了我爸,也才就偶然有了我。

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偶然。

她俩要到大西南昆明可是困难重重,满世界的都是日本人,得躲着走才安全。就费了大事儿。绕道香港经广东奔广西,进越南入缅甸,贴着缅甸的边儿,慢慢移着进了云南省。这一路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能搭车就搭车,没车就靠两条腿,当年不是现如今,没有什么高速公路,泥泞崎岖,山高路远。那情那景我没经历过不敢瞎说。倒是后来听我妈说,她们走到黄果树,老远老远就听到了瀑布震天动地的响声,走过去更觉壮观,水汽雾气凝成一片,她们就兴奋着玩儿了个尽兴。还听她说西双版纳是怎样怎样的美,说傣族的姑娘可漂亮呢,还说小乘佛教的小和尚也很有趣。总之说了好多好多,好像那一路的艰辛并不在话下,反而像是在游山玩水的一路走过去。那时我还问她:“是你们漂亮,还是傣族女孩儿漂亮?”她笑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那意思该是说“我们都漂亮吧”。那时我还是懵懵懂懂的,但也就从此知道了傣族姑娘漂亮,就知道了有个小乘佛教……

所以后来我要去黄果树问她去不去,她说才不去呢!光看人头,有啥意思。果然,去了黄果树,也没体验到她说的老远就听到瀑布的轰鸣,没领略到那云雾缭绕的美景,也就呆站在那儿试着想我妈当年到此一游的情景。

辗转周折着,她们终于到了昆明,走进了西南联大,见到了朱自清。朱先生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发电报给北平报平安。

我外公那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此放下,在昆明有老友朱自清照应,可以放心了。

可以放心了吗?让我外公闹心的事儿还在后头。

抗战时期的昆明云集着各国的新闻社通讯社,各国记者忙着从不同的角度报道着昆明大后方,报道中国抗战的各种消息。美国合众新闻社在其中,工作小组中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儿,高瘦却健壮的身材,一件土黄色的美军夹克合身挺拔,黑头发下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大家亲切地叫他约瑟夫。

约瑟夫,葡萄牙人。约瑟夫很重要——对我来说。

美国新闻社举办舞会,虽是战时,但在空袭不断的大后方,忙里偷闲的事儿还是有。新闻社就邀西南联大的女孩子们参加舞会,要不全是男的,舞会办不成。歪打正着,那天我妈妈去了!她去了!!

走进舞会大厅,我妈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二十岁出头,高瘦却健壮的小伙儿和他那黑发下大而明亮的眼睛。立刻想起了电影《魂断蓝桥》里的罗伯特·泰勒,在那一瞬间,那早已被她看了无数遍哭了无数回的电影,那早已被迷倒过多次的帅哥罗伯特·泰勒仿佛一下子跃到她眼前,也就乱了方寸。

“能请你跳舞吗?”一口娴熟的英文,标准的伦敦音。舞曲缓慢而温情,有些慌乱的她,只是尽量把脚尖踮得高高的,他太高了,尽管她踮足了脚尖,头也才勉强到他的肩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那双眼睛。

于是……温暖便从手到臂,从臂到肩,从肩到身,从身到心。

于是……整整一晚他们黏在一块儿,讲辗转从北平到昆明的路程,讲大西洋彼岸的故事,讲那住在老君堂七十九号的大家族。

舞会结束,我妈和约瑟夫被评选为当晚的舞后舞帝。捧着一束鲜花,伴着掌声欢呼和口哨声,他们冲进了1944年,当新年开始的那一刻,她的心早已有了归属。

热恋就是这样,热恋就是冲动,热恋是不顾一切忘乎所以。

很快俩人把简单的行李凑在一起,搬进了一间简陋却温馨的小屋,也就如此偶然地有了我。

此举在当年可谓大胆,让远在北平的外公外婆不知所措,“天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着,唯有写诗发发牢骚:

大女于归

女初入抱忧难堪,今拟于归西海边。

岂道神州无俊望,或与殊俗有前缘。

人言此事何须诧,愧我痴愚却损眠。

蛮语参军应不恶,只愁冰玉两茫然。

看这首诗写得多么有趣:女儿出生时狼狈的情景犹在眼前,而今天她要出嫁到西方去了。(“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难道中国就没有俊男吗?这或许是她与外国习俗有缘分吧。大家都说这事儿没什么可诧异的,惭愧我却为这事情失眠。说外国话、从军都应当不是坏事,只愁岳父与女婿不知所以然。(“冰玉”:岳父和女婿的代称。)

果然是“冰玉两茫然”,外公与女婿从未谋面,而奇妙的是外公反而与亲家母在1986年他赴香港讲学时见了面,那年他们都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这也是外公与我父亲家族的唯一接触。

“柰与梅去不远处看望他们的祖母。不久,忽见他俩陪一老太太来,知是亲家母,十分惊奇。长女俞成前在昆明结婚,我与亲家母没见过面,想不到时隔四十余年,在港晤面。若非她家与耀明寓所毗邻,见面亦难,非天意而何!老亲家小我三岁,不似其年龄。步伐矫健,听力亦佳。照像留念,亲家坐不多时即告辞,留她共进晚餐,言晚饭食少,不陪了。此事实我家罕见又难得之事!”

1948年,两岁的我和一岁的妹妹韦梅随妈妈从广州回到北京,从此我们与外公、妈妈生活在一起。二老的起居生活均由我妈妈协助料理,直到外公外婆去世。

妈妈一生坎坷,在我们还是很小的时候因患脊椎结核卧床不起。许多医生诊断都确定无疑地说会终身卧床,但她以顽强的毅力和乐观的精神,经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医生治疗,终于在卧床3年后站了起来。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她躺在床上织毛衣的情景,还记得她身边放着一根竹杆备着打不听话的我们,这3年的卧床,耽误了她个人的发展。直到1958年“*跃进大**”,她响应政府号召走出家门,在中学教授语文,但好景不长,“反右”期间,莫明其妙地被划为“*派右**”,后来才知是因为所在学校没有完成指标,把她硬划进去,甭管怎么着,俞平伯的女儿也算是沾边儿吧。学校不让她教书,发配去北京焦化厂劳动,她每天清晨拉着一个有四个破轮子的小板车去工厂运焦石。那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她的腰实在没法儿让她坚持下去,只好辞去公职回到家中。从此她再没有工作,只可惜了她的学识和那一口流利的英语。直到为“*派右**”平反,她才恢复了公职,却已经老了。

妈妈豁达的天性,一定是遗传了外公的基因;她一生乐善好施,经她救济、援助的人实在是太多;她从来不会以“大姑奶奶”居高临下,而是善待下人,广交朋友,平易近人;她与我的外公有着许多共同的嗜好:喜喝咖啡、爱读侦探小说,又因做得一手好菜,也让外公喜欢。在她的书架上,摆放最多的就是原文的侦探小说,尤其喜欢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也会把自己认为好的作品推荐给我外公看,父女就会讨论个热闹,哪儿合理哪儿不合理,津津乐道。他们父女另一共同的嗜好就是喝咖啡,你来我往也成了家中的文化。

因内战,又因后来重病在身,她从此再没能回到我父亲的身边。父亲在美国成立了另一个家庭,有几个子女,而妈妈始终一人,为教育我们兄妹、照顾父母而操劳。直到1993年夏天,在妹妹韦梅的安排下,两位老人才在深圳晤面,五十余年弹指一挥,他们短暂的见面已失去了当年在昆明热恋的激情,失去了曾有过的甜蜜,唯有无语面对。等她从深圳回来,已经没有了行前那种兴奋,我问她与父亲见面的情景,她只是淡淡地说:“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相信在她的心里还一定记得昆明美好的往事,记得那个高大瘦挑有一双迷人眼睛的他,那是她一生的唯一。深圳晤面,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妈妈于2002年辞世。2009年父亲在美国去世,已是91岁高龄。

妈妈是慈祥的,又是严厉的,在教育的问题上,她始终坚持博学博览,我也因此自幼大量接触中国古典文学、外国文学,并在外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奠定了较为宽厚的文学基础。自6岁起我开始学琴。为我的学习,母亲花了大本钱买了钢琴,请了私人教师,这笔开支在当年已属天价,能学琴的小孩儿更是凤毛鳞角。哪儿像现在,只要是小孩儿都学琴,半途而废的多,成功成才的少,不怪他们,要学的太多,忙不过来。为学琴,我挨过她无数次打,那种严厉至今难忘,但也正是她的严厉,使我学有所成,并掌握了一门可以终身受用的本领。

她就是这样一位大家闺秀,有传奇的故事,有良好的品德和个人情操,有一颗善良的心,爱生活会生活,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并带给每一个人快乐。她无愧于“俞平伯长女”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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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伯及其密友与他们的悲情时代(作者:韦柰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