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香烟可以购买一切

今天,支付宝、微信这些移动支付以的前所未有的速度渗入到日常生活,改变着我们的消费理念和生活方式,使很多中国人跨过了信用卡时代,直接进入到移动支付时代。作为货币的纸币似乎越来越边缘化了。

如果按照经济学理论学究似的说法:人类社会最初本无货币,货币是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的必然产物,是度量价格的工具、购买货物的媒介。数千年来,货币由开始时的龟甲、贝壳、皮革、米粟、布帛等等五花八门的实物货币发展到黄金、白银、铜等质地的金属货币,再到现代社会的纸币、信用货币,货币形态的变化反映出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和发展。然而,宏大的历史乐章中总是出现小的插曲,让人捉摸不透。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的一个时期内,在美、英占领的德国西部地区(即后来的联邦德国),香烟取代了我们所熟知马克,被赋予了货币的所有功能,成为衡量价值的尺度,堂而皇之地充当起了日常商业活动的交换媒介。现如今看来这很有些荒诞,但在当时德国人的生活中香烟的确扮演着代用货币的角色,如果依照惯例按货币的材质进行分类的话,我们姑且可以称之为"香烟货币"。

1945年5月,随着希特勒的自毙和德国*队军**的无条件投降,"第三帝国"也灰飞烟灭了。可是,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德国老百姓却远未结束苦难,他们还要为德国挑起战争和纳粹犯下的罪行接受集体惩罚,继续付出沉重的代价。德国不仅领土被美、英、法、苏四国盟军分割占领,政治、经济、行政上都由占领当局主宰一切。由于纳粹德国是依靠发行国债和掠夺来支撑战争的,随着战争的结束这种"以战养战"的经济体制已完全崩溃,帝国马克形同废纸,德国经济事实上已经破产。公路、铁路、市政建设、通讯系统等等基础设施,以及发电厂、工业企业、民用建筑也被盟军的昼夜轰炸破坏殆尽。每一城镇完全可以用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来形容,原欧洲最大的工业中心厂房林立的鲁尔区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庞大废墟;以克虏伯军工企业闻名的埃森市,87%的建筑被摧毁,已近乎一座死城。英国工*党**政府在给下议院的一份报告中称,柏林的瓦砾即使每天清除100吨,也要30年才能清除干净。而根据《纽约先驱论坛报》的报道,拥有43万人的德国杜塞尔多夫市这年冬天定量供应的衣服,只有26套男装,15套童装,33件成人外衣和两条毛巾。

用香烟可以购买一切

战后德国废墟

大多数德国人既失去了工作又丧失了家园,而饥荒这时又象瘟疫一样蔓延到各个角落,人们在饥饿的死亡线上苦苦挣扎。若以卡路里为单位来计算摄入食物热量,战前德国居民每人每天通常吃3000卡路里热量的食物,现在官方的配给量每人每天却是1550卡,有的地方甚至只有600多卡对于大多数德国成年人来说,这一点点热量会使人饿得走不动路的。60%的德国人处于严重饥饿状态。食物的匮乏致使黑森州90%的儿童患上了软骨病,鲁尔区幼儿和少年儿童的死亡率为15.4%,柏林的儿童死亡率更是高达16%。在英国占领区,发现26万人传染上了肺结核,死亡率高达50%。1946至1947年严冬,一间遮风避雪的屋子,一个燃烧着的火炉,乃至一顿富有油脂的饭食,都成了很多德国人的一种奢求。总之,除了瓦砾他们缺少正常生活的一切物质。

用香烟可以购买一切

清理废墟的德国人

面对日益严重恶化的民生问题,占领军当局试图采取诸如:冻结工资和物价水平;发放食物配给证和各类票证;控制进出口贸易等措施加以解决。但百业凋零,物资奇缺却又导致通货膨胀惊人地加剧起来,最高时每磅肉的*市黑**价为官价的30倍,蛋、 奶油、面粉、食糖的*市黑**价格竟分别高达官价的100—187倍。1947年4月21日的《新报》上记录了英国占领区*市黑**的价格:"一磅黄油240—250马克,一磅猪油200马克,一磅肉60—80马克,一磅白糖70—90马克,一磅面粉30马克,面包25马克三磅,熏鲱鱼25马克一条。"

德国人手中持有的帝国马克除了能用来购买一些凭证东西外,其余几乎什么也无法买到,已形同废纸。企业和商人都宁愿贮存货物而不要现金,各个煤矿把煤块作为实物工资发放给职工以抵御飞涨的物价。平时,大家只用实物进行交换,如此一来,*市黑**便应运而生,且生意兴隆。很多德国居民拿着战争中保存下来的金银、珠宝、古董、衣物、家俱到*市黑**上换取面包、鸡蛋、黄油、土豆等食物。由于帝国马克在市场上已失去交换价值,民众又对占领区马克(一种由占领军发行的流通于占领区的马克)没有信任感,然而*市黑**上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又迫切需要一种可靠的货币起弥补差额的作用。于是,美国香烟很快成为*市黑**交易中的交换媒介。

当时,一支美国香烟的*市黑**价格是5个帝国马克,一个面包价值30帝国马克,而一个普通产业工人每周工资只有80帝国马克。这就意味着,一个工人工作一周也买不起一包美国香烟。一包美国香烟的售价相当于当局配给一个人一个月食物价格的总和,香烟如此 珍贵,因而德国人一般都舍不得抽。香烟不但能以一条、一包计算,还可以拆零以枝计价,而且携带和保存也较为便易,香烟具有的内含价值及可分割性,使其天然地成为了一种很适用的货币替代品。

流入*市黑**的盟国香烟有很多种,美国的"好彩牌"( Lucky Strike)香烟最终成为流通最广、最坚挺的*市黑**货币。美国士兵从陆军消费合作社花1美元买的一条"好彩牌"香烟在*市黑**上零售可得到1000帝国马克或相当于这个价值的商品,最高潮时一条香烟竟可以要价23000帝国马克。而按官方比价1美元只能兑换10帝国马克。这样,美国士兵可以拿1000帝国马克从*队军**财政部门兑换出100美元装入自己腰包。但这种特权只有美军官兵才能够享受。通常,这100美元会马上从消费合作社购买一百条香烟,再拿到*市黑**上去出售……如此循环往复,这样的暴利令人瞠目。在盟军占领的最初四个月,驻柏林美军士兵寄回家的钱比他们领到的工资多出1100万美元。许多美军随军家属也极为敏感地嗅出*市黑**中存在的巨大商机,她们将"理财"的本事淋漓尽致地施展出来:用十条"好彩牌"香烟换一套名贵的迈森瓷器,二十条换一架高质量的莱卡照相机,五十条换一架大钢琴,五十条换一整套银器,即使是一件新貂皮大衣二百条香烟也足可以换到手;在布伦瑞克,600支香烟可以买一辆自行车。比比皆是的"好彩牌"香烟为美国人换取了想要的一切物品,乃至有美酒、女人和音乐的社交娱乐。 s^L\_x001D_hr_x001D_ 德国出现了短暂的所谓"香烟经济"时期和"德国姑娘"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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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彩"香烟的战时包装,包装所需的绿色染料,也是制作迷彩服的染料,染料短缺,制造商把包装改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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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好彩绿"香烟

旺盛的需求迫使陆军消费合作社不得不对香烟实行定量供应。不久,士兵们又发现通过美国陆军的邮政系统可以获得更多的香烟(从美国寄给在德国和欧洲其他地方服役士兵的邮件数量实际上是不受限制的)。没过多久,成千上万箱香烟象潮水般地涌入*队军**邮局,而后又迅速流入*市黑**。一段时间里,美军的陆军消费合作社网络和军邮系统就是占领区的银行储备系统。难怪当时生产"好彩牌"香烟的美国*草烟**公司在其广告中得意洋洋地夸耀道:"好彩牌"香烟作为纸币投入了战争!进口到德国的卷烟数量之大几乎压垮了*队军**邮政系统。后来,占领军当局只得下令彻底禁止邮寄*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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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彩"香烟经典包装

为了生存,德国人几乎是马上适应并习惯于使用"香烟货币",并且把这种"硬通货"推广到其他场合当作支付手段。有时也会令美国人自己哭笑不得,例如,1947年《纽约先驱论坛报》准备修复一座位于法兰克福被炸毁的办公楼,以供其新闻和发行部门使用。当地的一家建筑承包商提出的一个成本估价是:用一百五十五条香烟支付重建工作所需的砖瓦、水泥、其他物资和劳力。这一要求让在纽约的报社经理颇为挠头,因为他无法向审计部门解释这是一种什么类型的交易。

"香烟货币"对德国人影响如此之深,以至于德国著名作家君特.格拉斯在其自述体小说《铁皮鼓》中有这样的情节:奥斯卡(书中作者本人)制作墓碑的收入不如他儿子倒腾*市黑**赚钱,而受到他情人的轻视,不得已他买掉了他母亲的红宝石项饰,换回来15条每包20支的"好彩"香烟,面对这一金黄色*草烟**山,他的情人惊诧不已,之后奥斯卡每天上班就能得到满满一饭盒的午餐。

在战后的近三年时间里,"香烟货币"大行其道,以至于当1948年美国人准备在占领区实现货币改革,用新的德意志马克代替已经信誉扫地的帝国马克时,德国坊间则疯传美国财政部不打算采取国际通行的金银本位制,而要实行"香烟本位制",向德国提供五千万条香烟作为新货币的后盾。

1948年下半年货币改革的推行,*市黑**开始衰落,香烟也逐步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对照美国人的大发横财,德国老百姓在战争中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料战争结束后,他们所剩无几的个人财物也被贪婪的美国人榨取了。

香烟被推作货币只是历史的一瞬。如果我们透视这一混乱而又近乎疯狂的时期,还原*草烟**的本身特质,也许美国学者理查德.克莱恩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草烟**会在人类困顿时显示出它黄金般的价值。"这一历史时期,也能够折射出人固有的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一面,就连美军驻德最高司令部后来都不得不承认:以1美元一条的香烟换取对方价值高许多倍的物品,"颇有胜利者对战败的敌人进行掠夺和分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