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到「老款宁波菜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久远得像上个时代的记忆,可是分明人还在,菜也没有变。疏懒、闲散、破败地存在于上海市中心延安路华山路一带,30 多年来在这里打滚,换了 4 个地方,规模依旧狭小,菜式依然丰富。如果比拟成人,就是上世纪 80 年代上海的打桩模子 (上海话,掮客),疲懒、时髦地在城市里存在着。
可是也不太像,打桩模子已经彻底消失了,估计都躲藏在某些个老房子里。「旧款宁波菜馆」还在,最近还比较网红,因为程耳的新作《无名》里的几场吃饭场面,小菜基本采购自这里,包括出现了两次的血淋淋的醉虾,结果不少明星的粉丝慕名而来,边吃着他们不懂的菜肴,边打卡拍照留念。严老板傲然独立,满头稀疏的白发,他兼任餐厅总监和跑堂,所谓总监,是要全面负责,点菜、招呼入座、寒暄几句、解释自家菜的精妙。近年甬府已经是上海宁波菜的经典,所以严老板话里多了一句,「我和甬府并列上海的宁波菜第一」。
惨淡的环境与这句话,形成某种奇妙的反差。

旧款宁波饭店位于上海宁波西路附近,开业 30 余年,辗转 4 个地方,坚持做有个性的宁波菜。
跑堂则是和老婆一起完成,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老婆,看老严忙不过来,也会直接端菜出来。内里还有几个钟点工做小工,都是临时帮忙的性质。固定员工就是他俩,和一切老餐厅一样,子女也是嫌弃吃苦,基本不参与店里的生意。
餐厅小得要命,一楼就破烂的 4 张桌子。还有楼上,并非雅座,就是凑活的放了几张桌子,而且屋顶低矮,炒菜的油烟往上涌,还不如就坐在一楼。
早年间餐厅在美丽园路上要好许多,是一家陈旧宾馆的一楼大堂改的,有几分残余的豪气。那时候就觉得他家菜好吃,没吃出门道,但也觉得不错,尤其是笋脯和苔条年糕,都是最地道的宁波菜,可又是外界见不到的宁波菜。有次过年,朋友聚餐,特意带了瓶年份董酒去喝,严老板在旁边转来转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朋友和他熟悉,邀请他来喝一杯,他拿着几个茅台酒的小杯子过来助兴,说好久没有喝董酒,这酒市面上不多 ——「早些年,每周从我们这里拿出去的董酒瓶子,一周好几个。」可见店虽然小,但是豪客其来有自。

店内只有两位全职员工 —— 严老板跑堂,老板娘掌勺。© Yvonne 是只
好酒之人,懂酒的少,他实在见多识广,又是好舌头,喝了两口,特意给我们添了一道清蒸暴腌的海鳗鱼助兴,那酒配着肥甘多的海鳗鱼,格外适合,小口的啜饮,小口的抿鱼肉,有种格外的鲜美,到现在都难忘。
现在还是这样,客人自己带好酒来,专程针对他的菜,他监督的出品,配得上最好的酒。一个沿街面的小破馆子,一周扫出去的茅台瓶子好几个,环卫工都兴高采烈的,这种瓶子可以卖钱。
从宾馆底楼大堂搬到这里,环境只有更破,但生意并不减少。据说还是熟客带着熟客,大概因为靠近上海戏剧学院,演艺界的人来的多,我正在想程耳是不是这么来的,结果他说好像还不是,应该是刘嘉玲带着梁朝伟先来,然后是程耳一帮人来,来了几次他也认不出,「我连梁朝伟都认不出,还是后来顾客叽叽喳喳说梁朝伟来过,我才知道。」

在互联网上,不少光顾过旧款宁波饭店的食客给餐厅留下了一句「老板傲慢」的评价。
严老板的生活,相对单纯,一是监督厨房菜肴出品,也就是他老婆做菜。老婆肯定不是宁波人,也不是上海人,他不肯说具体的籍贯,话露了半句又吞了回去,大概是怕别人说他用了一个外地人主勺宁波菜,不知道怎么和早年做水产生意的严老板就成了一对「厨房里的佳偶」。现在全部是老婆做菜,别的大厨学会几道菜就自立门户,这个大厨,却是不太会离开的。
他另外一个爱好,则是打网球。午饭点一过,脱下油腻的外套,换上清爽的网球服,直接去往仙霞路的网球中心,他说自己体力好,尽管须发皆白,但还是精神百倍。「年轻时候做水产,就喜欢吃活虾,一次性能吃 10 只,现在还是经常吃。」一种神秘的养生之道。
水产生意之后,就开了这家小店,到今天已经是 37 年,换了 4 个地址。招牌都不用,只用一张红纸在沿街玻璃窗上贴着「旧款宁波菜馆」,有时候客人要走来走去找几遍,他也不在意,反正不缺客人。
傲慢是小餐馆老板常有的特点,似乎也是这一行业的某种「高尚作风」,严老板高傲得有根底。

导演程耳从餐厅订购了 2 万多元的菜肴,其中包醉虾,是推动《无名》剧情进展的重要线索。
程耳来吃饭后,之后的几个场面戏,就在这里订菜。一共定了 2 万多元的菜肴,可想而知有多喜欢;电影里闪现的西点拿破仑也买了 2 万多块钱的,大概还是喜欢。
醉虾在影片里出现了两次,活虾一直活碰乱跳,只有江浙人才理解这道菜的妙处,也有很多人并不敢吃。第一次在电影中出现,是在王传君扮演的王队长家的父亲寿宴餐桌上,一盆子醉虾,只只踉跄,不敢打开盆盖,害怕虾蹦将出来,猩红的乳腐汁加酒,这是浸泡活虾液体的主料,硬生生被拍出血腥的效果。
也暗示着王队长此刻的走投无路?看电影中的设计,王队长出身应该是中产之家,父母亲是殷实的宁波商人,当时上海的「宁波帮」颇有实力,爱面子、讲礼仪,才念念不忘「往年过生日都是十来桌」。但是自从儿子投靠了日本人,卖力当着汉奸,家里名声显然不好,加上处于战时,渐渐的没有人上门,生日宴都这般萧条。父母亲都失落,但显然,他们没有能力给孩子谋出路,自己后期也在战争中逃往香港,开了个小餐馆,求的不外是日常温饱。

《无名》中王一博扮演的叶秘,在香港的江浙菜小馆子中食用醉虾。© 《无名》
这样也就有了第二顿「醉虾」的出现 —— 接近结尾,王一博扮演的叶秘到了香港,走进了昔日同僚父母开设的江浙菜小馆子,双方应该是素不相识,茫茫人海偶然相遇,按照徐志摩的诗,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但这场面里却有着极高的情感浓度,两人本是带有竞争关系的亲密同事,一起吃早餐,一起处理尸体,一起挣扎着在战争阴影里过着近乎日常的日子,没想到,有一天,王队长会死在叶秘的枪下。
第二次也是剧终的一席,因为我坐的离银幕近,看到了每只菜,都是老宁波餐馆的特色 —— 一盘清炒海瓜子,一盘苔条黄鱼,再就是醉虾。王一博拿起醉虾就下口,这时候的虾没有那么活蹦乱跳,更该是细嚼慢咽,剥壳吞食,但显然导演的安排是直接入口,文质彬彬的小生筷拣活虾去头就吃,多了些人性的暗面,生猛的猫一样凶残,难怪柜台上的小姑娘聚精会神得看着他 —— 也许是另有含义?凶手与幸存者家属的相遇,哪怕双方皆不知情,也应该有些张力。
这家人显然不知道王队长已经去世,只是闲谈着还在上海的儿子,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对话,生命如乱世里的浮萍,本来也经不起追究,但这场戏是足够了,京剧里大家都在茫茫黑夜里转来转去的《三岔口》,也是这样的情调。

由宁波近海产的金瓜子烹饪而成的清炒海瓜子。© Penguin Guide
这几道菜,也是我每次的必点菜。除了醉虾点的不多,大约不算他家特点,应该就是长三角一带的水乡家常菜;另外的菜,他们家却是烹饪极为得当的。
海瓜子选的是金瓜子,外地人几乎毫无兴趣,一大盆上来,吃到嘴里,是近乎虚无的一点鲜味,实质性内容匮乏,当然觉得食之无味。可是吃惯了海瓜子的宁波人,包括上海的老饕们,依然会选择金瓜子,一会就在自己跟前的果碟里堆起一座小壳山。
金是指外壳的颜色,过去一直以为潮汕的薄壳也是海瓜子,确实上海许多餐厅用清炒薄壳当海瓜子卖,可是那是青壳,虽然肉质更多,但鲜美度明显不同。在严老板看来,那不配叫「海瓜子」,海瓜子就是指宁波近海的这种外壳金黄的小水产。金瓜子确实是本地公认的珍馐,去水产市场上逛一圈就知道,这两天,金瓜子卖到 180 元 / 斤,潮汕薄壳,依旧是三五十的价格,可见一斑。

煎笋脯干贝炒虾仁,选用上好的冬笋尖,使用极少量的油烤干,再与虾仁、干贝、火腿片爆炒。
这是严老板的一点精心,他的小餐馆,朴素得近乎简陋,餐具也是寒酸之极,也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真心尊重食物。所选食材,无一不精,同类型装修的小馆子不可能有此类食材,卖得起这类食材的餐馆,又断不肯如此草草做餐饮,这倒真是一个人性格的具体体现;另外一道笋脯也如是,这也是过去宁波人的家常菜,选 4 斤上好的冬笋尖,在小火上用极少量的油㸆干,然后加虾仁、干贝、火腿片爆炒,一道精妙的下酒菜,一般的餐馆哪里会做?又哪里愿意做?做出来卖多少钱合适?难怪在外面找不到同类型的菜。
严老板说,过去自己家外婆和母亲就是这么做菜,宁波菜在各大菜系里只算「小弟」,难以形成流派,但又实在有特点,这个特点,就是家家户户精心烹饪。因为食材来源丰厚,山海之间,什么都有,加上宁波自来出商人,并不贫困,也就造就了不一样的口味 ——「完全不同于馆子菜的家庭小炒。馆子菜重油、重高汤、重花样,我们宁波菜都没有,有的是家庭下饭下酒的小菜。」

墨鱼红烧肉的肉少、墨鱼多,打破传统红烧肉中肉是主角的印象。© 小厨子 June
墙上挂着一只硕大的墨鱼干,上面贴着红纸条,是新春唯一的喜庆。「不油,咸鲜味」是横批;旁边是两条半通不通的对联:「宁波下饭交关好,压饭榔头咸生鲜」,意思是小菜适合配饭下酒,咸字当头 —— 要吃不咸的清淡口味,不要来这里。墨鱼淹渍后拿来烧红烧肉,这道菜,肉少、墨鱼多,也是老饕的喜爱,因为微咸的墨鱼喷香,肉是配角,是提供油润度的辅料,与一般餐馆的咸鱼烧肉风格迥异。
严老板又开始高谈阔论起对外面餐厅的意见,尤其是他考察过的几家昂贵的宁波菜,「都不咸,受广东菜影响太多,表面上是为了健康,实际上,是不会做地道的家常小菜。」在他印象中,宁波菜就是一个咸字,但咸用得好,能把食物的鲜美吊出来,比如他用雪菜烧带鱼,带鱼是刚炸的,雪菜着实多,汤汁浸入了鱼身,里面的鱼肉也鲜美了起来,比单独的炸带鱼要有趣;再比如苔条黄鱼,很多地方现在选用苔条粉末做菜,简单多了,他却是用传统的大片苔条,自己手撕,和去骨黄鱼片一起油炸而成,这里面的苔条,咸鲜可口,有股海洋植物的腥鲜之气,有人吃不完就打包回家,专门就粥就酒。

苔条黄鱼,大片苔条与去骨黄鱼片一起油炸,咸鲜可口。
海瓜子、苔条、笋脯,都属于麻烦菜,再次凸显家庭菜的特点,耐心、精致、不卖弄的小讲究。
本来苔条和紫菜、海带一样普及,但大片苔条因为沙多,处理相对最复杂,近年吃的人越来越少,也就是他这种顽固性格的人,非要保留下来。本来话说到这里,该升华一下,保留传统本来是件值得尊崇的事情,但是落到吃上,也不必升华,中国人爱吃,是种本能。
为了追求自己的口腹之欲,在厨房卖力几小时,很多人家也是常态,只是在都市越来越少见。我觉得严老板最可贵的,倒未必是如何保持传统,而是把自己认定好吃的,一一卖力做出来,没跟着流行趋势走,外面的餐厅豪华了,他也不跟风;外面的菜中央厨房化了,他也就是鄙视;自己做自己的,三十多年下来,也能活得潇洒自如,里面隐约有种宁波人的自尊感,也是算计,「装那么好,没几天倒闭了,都白费了」。

咸鱼口条煲。
时髦不时髦,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倒是大都市里的某种隐居,万人如海一身藏,外人看着破旧平常,内里还是有自己的功夫。也像香港某些街巷的老餐厅,卧虎藏龙,外表一点不显,说到底,还是隐显之间。
对外面的大餐厅,他是一点也不心虚,否则也不会说出「我和甬府并列上海的宁波菜第一」的豪言壮语。搬到这排街面店,又是十年,周围的餐馆起起落落换了十多批,但他的店,没有店招,也昂然活了下来,这里面还是有他的精明、他的自尊心,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稳健的好胃口,以及对食物的那点尊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