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1990年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如果按经济条件将村子里所有农户划分为上中下三等的话,我家属于下等的那一种。
家里的房子是三间又矮又破的土坯屋,外表的泥土坑坑洼洼。下大雨的时候,外墙的泥巴经常一大块一大块地被雨水冲下来,淤积在墙根,就像一支融化的雪糕,不断滴着奶油。

记得有一次雨下了一整天,房子漏雨了。一开始是几个地方漏,于是屋里盆盆罐罐摆的到处都是。那时候年龄尚小,不太懂得帮大人分忧解愁,甚至觉得这雨水滴落在盆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甚是好玩。不过后来,整个房顶全都漏雨了,屋子里到处都是水,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这个时候才觉得有些害怕了。

那天爸爸正好不在家,眼看着屋里雨水越来越多,我妈就一个人冒着大雨,拿着盖麦子用的大塑料布,费了好长时间,艰难地把它盖在屋子上面,塑料布大的都能在房子四周垂下来。雨是被遮住了,但屋里的一切包括土炕上的被褥已经全部湿透。难以想象,那个雨夜一家人是怎样睡的。直到后来的好多年,那盖着白色大塑料布的泥土屋的样子,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特别是下雨的时候。

小时候家里的门是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出去玩回家,爸妈去干农活忘了给我留钥匙的时候(那时候的钥匙也不是每人一把,爸妈出门会把钥匙给我放在窗台上,上面再盖一只破布鞋),我就把门下面的木板拆下来,从门洞里钻进去,出门的时候,再把木板拼回去。

我们村子里没有幼儿园,8岁那年,我上小学了。学校就在我家后面,是一排砖房子,一共五间教室,五个年级。老师只有几个,因为不够用,所以有的老师教好几个年级。
由于学校离我家特别近,所以炎炎夏日里一下课,我经常会带着几个同学到家里来喝水。那时候不喝热水,我们几个围着盛水的大瓮,拿着瓢,轮流着舀起半瓢生水就喝。

上小学的时候,由于家里穷,爸妈从没给我订过校服,所以能像其他同学一样穿上校服,是我那时候最大的奢望。记得有一天正在上课,校长突然把我叫到教室门口,他说:“学校规定每个人必须订校服,你现在回家要钱去吧”。那天正下着雪,冻得我瑟瑟发抖,我呼呼地跑回家,看到爸妈正在给家里养的一只鸡“洗胃”。那只鸡吃了带老鼠药的粮食,爸妈剪开它的胃,把粮食取出来,洗洗它的胃,再给它缝上。我跟爸妈说了校长交代我的事,爸爸说:“你回去跟校长说,家里没钱,不订校服”。我又很不情愿地回到学校,低着头怯怯地传达爸爸的话。我不敢看校长的眼睛,因为我知道那表情一定是严肃中带着几分厌恶。虽然我只是校长和爸妈之间的传话筒,可在潜意识里我悄悄的把错归到了自己身上,从成年后我的性格来看,我想一定是的。
后来上初中了,学校离家有五六里地,需要骑自行车上学。家里花了几十块钱不知在哪里给我整了一辆“改装”的半新自行车。之所以说是改装,因为整个车结合了大梁车和新式自行车的样子,车把还是大梁车的车把,但是中间的横梁锯掉了,车高也比大梁车稍微矮了点。看着别人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我骑着奇奇怪怪的车子,自卑感不自觉地埋在了心底。

初中上学那会儿,学校有个小规模食堂,虽然没有各种炒菜,但是每天中午都有西红柿汤和刚出锅的香喷喷的馒头。家里条件好的同学,中午就去食堂喝汤吃馒头,或者到校门口买馅饼吃。条件稍差点的,就只买馒头和一片辣片。而我那时候,馒头都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用白色笼布紧紧包着,中午只需要花一毛钱买一片辣片就够了。
有一次,班里有个男同学打开我的桌子,把我包馒头的笼布偷出来,一边举着它在教室里抖来抖去,一边笑着喊着让同学们看。虽然是一件开玩笑的小事,可对于那个年纪自尊心正强的我来说,伤害还是挺大的,那时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羞愧,无奈,气愤……
严寒酷暑,风雨无阻,熬过了啃凉馒头,没有水喝,吃药都是放在嘴里直接吞下去的四年初中,来到离家很远的外县读高中。
那所高中,学生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外县过来的很少。这让人生地不熟的我,感到了深深的孤独和无助,于是我就把所有时间和心思都用来学习。

周末休息的时候,宿舍里的其他同学都回家了。我要倒三次车才能到家,再加上晕车很厉害,所以我一般好几个月回家一次。周末的时候,我就被锁在女生宿舍里,没有钱买太多吃的,所以经常饿肚子。那个时候更加感到生活的不易,于是化悲愤为力量,努力地学习,成绩在班里次次考第一。
我知道家里穷,父母赚钱不容易,所以特别节约,每个月50块钱的生活费都花不了。攒下来的钱,回家的时候在学校对面的小超市给妈妈买点她从来吃不到的小零食。为了省钱,我每天都不吃食堂的炒菜,只是买个馒头回宿舍,就着咸菜吃。俗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由于每天不吃菜,我严重便秘了,一周解不了一次大便,只能吃泻药,而且自己加倍剂量,到后来泻药都不管用,肚子胀痛的爬不了楼梯,只能去医院。这样艰苦的生活维持了两年,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高三读不了了,迫不得已休学在家。
高考的时候,班主任通知我去参加高考,我并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家里说,去复读吧,复读一年一定能考上,但那种痛的不可言说的生活我怕了,所以我坚决不去,而是想选择去上普通的大学。爸爸对我一顿埋怨、指责,说没钱给我上大学。我就办了助学*款贷**,自顾自地离开了家。
大学那几年,大部分时间我都泡在图书馆里学习,不断参加各种考试,提升自己。大学生活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年的助学*款贷**我漏了什么手续,到开学了还没办下来,我就先去上学了。有一天院长给我们上着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她就点了我的名字,让我站起来,然后大声对我嚷嚷道:“一分钱没拿,你还来上学,上什么学,跟我走。”就那样在众目睽睽和同学们的议论纷纷之下,我跟着院长走出了教室,来到了她的办公室补办手续。那一天的晚上,我在操场上跑了十圈,然后抱着操场北面一棵大树哭了好久好久。

大学生活匆匆结束了,我对未来的就业充满迷茫。家里托关系,在当地检察院给我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工作几年,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外表老实憨厚,家庭条件也还可以的对象,就这样在我26岁那年稀里糊涂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结婚后,我辞职在家全身心学习,学了半年终于考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工作总算稳定了,本来觉得人生要苦尽甘来了。但是,想不到人生的坎儿又来了。老公是个妈宝男,什么事都听爸妈的,跟我吵架就冷*力暴**,拒绝沟通,冷漠无视,永远觉得自己没错,关键公婆还袒护他,说他小我该让着她,每次三个人都会治着我先低头妥协。这一切,我都忍了。但是后来有了孩子,坐月子期间老公就网聊各种女性,被发现了他还耍横,跟我争执从不低头,为了孩子我又忍了。我骨子里的软弱无能,被他家拿捏得死死的,他们对我越来越放肆。后来争吵不断,老公工资从不给我花,全家还总是算计我,忍无可忍,今年我选择了离婚。就这样,在忍耐了7年之后我走出了婚姻的坟墓。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不幸福的女人最怕的三件事:怕嫁给像父亲那样的人,怕活成像母亲一样的人,怕孩子像自己小时候一样。这三件事我都怕,我的确是个不幸福的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
就这样,我的前半生,经历了贫穷,经历了父母夜以继日的争吵和埋怨,经历了身体的病痛和内心的折磨,经历了朋友的嘲笑和孤立,经历了婚姻的失败和疼痛。这些都在我人生这张白纸上留下了悲伤和自卑的底色。但是人生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悲伤而风情万种。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吃的苦不该吃的苦都吃了,该过去的不该过去的也都过去了。
唯愿我的后半生,“日子清净,抬头皆是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