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霖(原创小说,版权所有,盗版可耻,绝不姑息)

文高县新任县长马松,前脚走进县府,还没坐稳喘口气喝口水,留守的杨孝祖科长就递上了拜地方名单,一副焦急的样子。新县长到任第一个拜访的是槽子糕堂,堂主王门。
马松脸色不太好,将名单摔在桌子上说:“我是民国文高县第十七任县长,上任拜访三儒四商,五行八作,九流十门也就罢了,偏偏这槽子糕堂算哪一门?名头俗卑,吃食点心,县长首拜,成何体统!
杨孝祖赶紧解释道:“马县长风尘仆仆,本该喝茶歇息再泡个热水澡,吃一顿文高焖锅鸭、北街老豆腐、文高脆酥饼。可是这件事确实有些急迫,也就顾不得了礼节了。本县偏僻,三儒名人、名篇(书籍文章)、名师没有,拜三儒也就免了。四商之粮商、盐商、布棉杂货商、车马脚行商,也都没能立起像样的商号,几个小铺子而已,大掌柜皆是富庶的金县本号派过来的,本县铺子都是分号,拜访四商也免了。文高县小得很,一条旧街,小孩撒一泡尿工夫就能走遍头尾。”
马松喝两口茶,表情严肃,坐立不安有些烦躁。
杨孝祖科长压低一点声音说:本县五行八作,九流十门也没个样,压根也没一户大宅门。不过街上有名气的就是槽子糕堂,王门是文高县人,成了气候将总堂设在咱这小县,金县和省城反而开的是分堂。他不忘太爷爷起家是做槽子糕面二,故此起名槽子糕堂。
马松问杨科长:“这倒有意思,金县比两个文高县还大,王门居然在小县立总堂。槽子糕堂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是一家吃食点心铺子?”
杨孝祖说:“县长说玩笑话,槽子糕堂当然不是点心铺子,槽子糕堂是传街帮堂口。”
马松略带疲倦地笑笑说:“不过就是省城那种小报吗,文高县还没有报纸,槽子糕堂就成了此地的口水小报。”
杨孝祖说:“这个王门在省城有分堂,据说保定府、济南府也开了分堂,那些报社记者也敬他三分,称其为祖师爷。虽有几分玩笑,却也表面其道行不浅。王门在茶楼、*楼青**、驿站、大车店、饭馆、各堂口、军界、府衙、商帮、马帮、绺门、烟馆、澡堂子、会馆、粮铺、盐铺、杂货铺、棉布铺子,许多地方安插堂眼堂耳,各路消息灵通无双,传话比报纸可快好多倍。”
马松点头道:“这个槽子糕堂还真不一般,王门也算手眼通天了,那又怎么样,难道让我明天一早就去拜访他这个传街大王吗?”
杨孝祖静默片刻,表情歪扭地说:“县长不是明天一早,是,是今天下晌就去拜访。”
马松县长用力推开茶碗,茶水溅到桌子上,湿了桌面的信函。他说:“张科长过分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新任县长吗?”
杨孝祖焦急地说:“我是真心为县长着想,没客套,才直接说真话。前几任县长,上任当天就去拜访槽子糕堂,县长做得安稳长久。次日再去,县长任期明显缩短。有一位新任父母官只做了二十天县长,还吃了一年牢饭。”
马县长不但没被杨科长的话吓着,反而大声说:“也好,我倒要见识一下王门子,瞧瞧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见面不是今天,我马松就不信这个邪,拜地方的事过几天再说。”
杨孝祖赶忙解释说:“县长不要生气,为官不是为了赌气,也不宜树敌,守旧规和为贵。”
马松站起来,呵斥道:“你住口,我要是做个逍遥官,就不来这偏僻文高县赴任。何为守旧序?还不是混一年署理期满,做个无事的正任县官。然后做和事佬,做官不伤身不伤和气,功成名就。”
杨孝祖见新县长气得额头上青筋暴露,低头不语,忽然又抬头说:“县长可知王门为何能有那么多活喇叭传街?槽子糕堂要传街,就拉回一车馒头和酱肉,放给街上闲人和丐帮。那些吃了馒头酱肉的嘴,立马成了大小喇叭,王门说啥是啥,再也没人能澄清真相。”
马松说:“那就叫王门等着,等本县长去清堂,封他堂口门。”说完一甩头,进了县府内室,不再理睬杨科长。
杨孝祖急得抓住封秘书胳膊说:“你得苦劝县长啊,今天下晌天黑前,务必去拜访槽子糕堂,文高县十七任父母官成败在此一举。见到王门要多说好话,县长能不能做安稳,就在这一宗拜地方的诚意,别的都是胡扯。”
封秘书扭头摆手说:“杨科长还是不知新县长脾气,他不会屈服的,你说的话却起到了相反作用,县长这是跟槽子糕堂杠上了。”
槽子糕堂堂主王门本是富裕人家少爷(太爷爷做槽子糕起家),可是王门三岁那年,王家被告贿官通匪,家业破落。王门少年时跑街糊口,又进山做了响马,归正后立堂,结交三教九流,手握传街闸口无人能敌。
王门身材魁梧,喜欢穿将校服,大帅真赏他一套军服,还象征性佩戴上校军衔。于是大帅爱兵如子善行轶事,在本省各城各乡传扬,成为饭桌嗑街头语闲茶话。千万别小瞧这三个场面话头,那就是当时社会信息的闸口,褒贬盛衰真假黑白都在这里交汇,谁掌握了闸口话语权,谁就是说一不二的“爷”。
王门原本没在意文高县县长,他盯着省城,还有保定府、济南府,他要掌握的人物和事情多着呢,小小文高到任县长,入不了他的法眼。然而,堂眼堂耳传来信儿,说新县长马松有不同以往的脾气做派,要跟堂主掰扯个高低。
王门肩膀落着一只看家老雕,似乎能体察主人的脾气,叼一块鲜肉,扑棱着大翅飞走了。王门子气得喘息急促,折了黄花梨烟袋杆。
二堂主郑老猫走近王门笑了说:“大哥消消气,这个马松小官不识抬举,咱就叫他个吃大苦头, 署理县长做不成,将来不得荐任官级公差。他这辈子做官梦就到头了,小蜡头能有多大亮。”
王门思考着说:“二弟,你琢磨这个小县长是不是找死?哪个新官上任不打听一下地方,拜地方是老规矩,他怎敢跟老夫掰扯高低。”
郑老猫说:“大哥,这个小官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个做官的料。小弟讨大哥的将令,马上去办了新任马县长。”
王门想了想,点头示意师爷拿出堂牌,递给郑老猫。
闲话从文高县老茶馆传出来,县长马松上大学时偷同学两支金笔,肄业出校,托门子办一张假文凭,才履职文高县长。话头一起便收不住,像开闸洪水一泻千里。街头巷尾,田埂地头,饭桌上屋檐儿下,马帮走夫,皆说叨马县长为小偷,文凭是假的。
马松在文高这个陌生地方住了一夜,早起推开窗户,吹进来的不是新鲜空气,而是流言蜚语。他万万没想到,槽子糕堂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自己还没站稳脚跟,才睡一觉,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槽子糕堂打暗枪,还不是一枪,第二枪傍晚打过来。按照规定,民国署理县长刚上任不能带家眷,县长转正后才可安置家眷。街上传,县长马松一到任便在文高县租下小院,带来个烟花女子藏娇,名叫喜宝。
马松没扛住文高县街巷里厉害的暗枪,早饭吃一半全吐出去,病倒了。
封秘书说:“县长,先与槽子糕堂讲和吧,站住脚之后再跟其斗一番也不晚。现在还不是时候,咱新来乍到,无力还击。”
马松发着高烧,虚弱地摆摆手:“只能这样,否则连大门也出不去了。”
第二天,封秘书拿着县长亲笔信,刚要出门,事务员张忠跑进来说:“街上卖早的担子贩也传街了,哎!”
张忠摇头叹气,似乎有话说不出口。封秘书拍拍他肩膀,意思是到了这时候,还有啥不能说。
张忠低声说:“外面街传,县长母亲是*楼青***女妓**,县长生在*楼青**,是个野种。*女妓**没有奶水,他是喝*楼青**花汁(女人用的蜜汁)长大的。花汁醉人,腌出县长花心柳情,这厮实乃花花公子一位,根本不是做官材料。”
封秘书没敢出县府门,回到内室,吞吞吐吐将事务员张忠的话复述了一遍。
马松眼望棚顶,泪水从眼窝涌出来。静默许久,马县长说:“去把杨孝祖科长请来说话。”
封秘书出去,大概一顿饭工夫,带着杨科长走进县府内室。
马县长强撑着病身子,起来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杨科长刚进屋,马县长立刻站起来,给杨科长施拱手礼:“孝祖兄,马松悔恨昨天没听你的,如今大火烧身,水淹县府,油烹我心。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不懂地方,触犯了槽子糕堂。愿意亲自上门赔礼,希望王堂主慈悲为怀。将街上传话收回来,这莫须有,总得有个头。”
杨孝祖拱手还礼说:“我跟槽子糕堂也不熟,倒是县府老事务员江满钱与王门有交情,他可以跑街捎话。”
马松点点头,掏出二十块银元给封秘书,让其买烟酒点心,再买半头鲜猪,犒劳槽子糕堂弟兄。
马县长又掏出五块银元递给杨科长说:“杨科长和江满钱不能白跑,拿着给家里孩子买些糖果点心。杨孝祖推辞一番,末了揣上钱转身出了县府大门。
快到晌午,杨孝祖带一个蓄着连鬓胡子大汉进来,介绍说这就是江满钱,以前当过事务员,如今在槽子糕堂口做事。
江满钱施礼说:“县长大人客气,见一次堂主,还给俺五块钱(杨科长一块钱也没留,都给了江满钱),俺不能不卖力气。按说见堂主的人多了,排在堂外客栈里,至少等上三五天。看俺这个同乡面子,再则您是本县父母官,不能不给面子,就排在今天下晌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马县长微笑点头,让杨科长带江满钱去饭堂吃饭。
这时候,封秘书办好礼品回县府,悄悄对县长说:真是不得了,早起传了一波,晌午又传一波,说县长身上生着不干净的病,烂得两腿空,一副骨头架子,还没履行公务,手烂得连笔都拿不动了。”
马县长苦笑,强撑着吃下半碗面条,好歹没再呕吐。
下晌,马县长出县府侧门,街人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到了槽子糕堂,看见两挂大车停在堂口,正给不少人发馒头酱肉。
杨科长对县长说:“早吃大饼传县,午吃大饼传省(去省城传街),晚吃大饼传天下(到外省传街去),兴许挽回还来得及。”
马松禁不住打个寒颤,对封秘书说:“先把礼品和生猪送进堂。”
槽子糕堂里的人出来传话:“不忙,先等着。”
过一会儿又传话:“请马县长稍等。”
近了申时,堂门敞开,二堂主郑老猫出堂门迎接县长。进了槽子糕堂,再走进两跨院,就到了正堂。
王门肩膀扛着老雕,大门儿大嗓地说:“小马今年三十几了,你还年轻不该来。在县府等着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馒头酱肉发派下去,就得传街。小马你送礼也没用,哈哈哈!九路十八道开了口子,雷打不动,老夫也勒不住脱缰野马。”
马县长抢前两步低头诚恳地施礼说:“大堂主,我不懂地方触犯了贵堂,怎么传我的污言都不过分,我擎受着。只有一宗,马松恳请堂主撤回传言,就是编造我母亲的污言,这是万不可忍受的。”
王门闭目养神,没理睬县长,一抖肩膀,老雕直冲县长扑过去,马松一闪身躲过凶狠的雕。
死一般静静,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时间好像已经睡熟。
马松问:“大堂主,传我污言可受,传母亲污言不可忍受,你可听见?”
王门睁开眼睛,清清嗓子说:“小马,你还有脸做本县父母官,乳臭未干,连你娘也护不住,孬。晚了,新官上任即来拜本堂,万事大吉。你用下巴瞧我,不整治你,以后叫个官就在我头上拉屎,那还了得。小马你就认倒霉吧,别说你娘,祖宗八辈都得翻出来走一遭,忍忍就过去了,记住守旧规和为贵。”
马松站在堂中,汗流浃背,尴尬至极,他还要说什么,虚弱地擦擦汗没出声。突然,马松从怀里拔出手枪,“啪啪啪”朝王门连开三枪。打盹的王门声一也没出,身子重重摔下大王椅。旁人一时都吓傻了,马县长提着手枪,没理睬封秘书和杨科长,独自走出槽子糕堂。
王门子死了,新来的马县长失踪,文高县笼罩在恐怖之中。
半月后,杨孝祖来到槽子糕堂,原来的二堂主,如今升为大堂主郑老猫走出来,拉住杨孝祖胳膊说:“孝祖,你的激将法,真把年轻县长给激怒了,这步棋开棋就有彩。我拿到堂牌下狠手传街,马松必杀自以为是的王门子。”
郑老猫掏出一千圆银票递给杨祖孝,淡笑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手下那个张忠,你去办。我这的江满钱,我办。”
杨孝祖打个寒颤,揣上银票,走出槽子糕堂后门,消失在深巷里!
不多时,槽子糕里“轰隆,轰隆”传来两声巨响,随后火光冲天,映红了文高县城。
人们都奔到冒黑烟的槽子糕堂,挤挤擦擦瞧热闹。
文高县县长空缺大半个月,今天新任署理县长到任。新县长四十多岁,瞧着瘦长脸薄嘴唇八面玲珑。杨科长还没开口说拜地方,新县长抢先道:“走,这就去拜槽子糕堂。”
新县长新秘书走在前,杨科长走在后,心里说,这是个*江老**湖。还没到槽子糕堂。“轰隆,轰隆”两声巨响,吓得新县长差点摔倒。新县长新秘书和杨科长急忙赶到槽子糕堂,只见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杨科长大声喊:“都让开,新县长掰地方了,前来拜槽子糕堂大堂主。”
人群呼啦闪出一条路,新县长走过去。这时候从槽子糕堂里抬出一个人,杨科长还能认出来,赶紧对县长说:“这便是郑大堂主。”
新县长刚要拱手施礼,仔细一瞧郑老猫被炸得只剩下半张脸,一声不吭,再一瞧已经断气。
新县长摆手说:“晦气,这地方拜的,抓住凶手,我亲自过堂。”
杨科长说:“请县长去兄弟堂拜地方。”
新县长说:“兄弟堂是干什么的?我还是先去一趟茅厕再说吧。”
杨科长引着县长去茅房,一边说:“兄弟堂可不一般,可谓手眼通天。”
新县长点点头,抬头看天色渐晚,打了个冷颤说:“先去兄弟堂,回头再上茅厕。”
作者/董霖(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