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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街的朝五晚九：阮夕清

采访时间：2010年9月

采访实录：江南大学边界文学社

摄影：吴魏、陶源清、周榕、一泓清泉、老猫等

界泾桥弄，位处清名桥靠南长街一侧，现在弄堂早已扩展成街了，沿着它一直走可以走到通扬路，然后上太湖大道和清扬路。打个形象点的比方，这条街的入口是清名桥广场，而出口是群众电影院位置（现在的世贸公寓，很多老居民还是习惯把这个位置称群众电影院）。

这条弄堂原先是河，所谓的界泾桥就是连通这片地方与南长街的老桥，在六十年代初才填土造街、拆桥。界泾桥弄，仿佛一根树枝分出枝桠，两边又伸出很多细小的分弄堂，一一蜿蜒伸展而去。靠近清名桥的那部分，除了居民房屋的重建和翻修外，整体格局几十年未变。以清名桥中学为界，再往前，座落着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建的新村、九十年代修建的临时店面，为了适应城市发展需要，它们中的一部分已经拆除，世贸中心和茂业公寓楼群高耸英姿，代表了界泾桥弄将来可以抵达的高度。因为没有视线遮挡，在老街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望到这些高楼，不时惊羡。

通扬路的拓宽工程已经完工。因南长街改成步行街而饱尝出行之累的弄堂居民不再“蜗街”，出租车司机也可以不用一听说乘客要去界泾桥弄就皱起眉头、找种种借口推托.

因为靠着古运河，界泾桥弄的居民上溯三代，很多是沿着运河从苏北迁移过来的移民。那些祖辈在这里停下，划地为居，慢慢打拼，从最早的“滚地笼”到瓦房，再到盖起一座座小楼。他们聚居的形式也随原先在苏北的关系组成，亲戚与亲戚间的屋子挨得更近些，而原先一个村子的后代，如今便聚居于界泾桥弄延伸出的其中一条小弄.

南门外曾经是无锡的工业区，当年钢铁、压缩机、橡胶等一些国营大厂都集中在这里。界泾桥弄苏北移民的第二第三代大量进入这些厂，他们能干活、能吃苦，个个是不错的劳动力。有一阵子，在这些国营大厂做工人，是最值得他们骄傲的事情。

移民的第三代大多在七十年代早期出生，能听懂苏北话，但会说的已经不多了，他们说无锡话比老家的话更加流利，已经很好的融入了城市。有的孩子很忌讳自己的苏北祖籍，如果有同学到家里来玩，他们会尽量关照大人不要说苏北话，其实，那些来的同学里也有很多是苏北后裔。

他们之间相互的往来也不像父辈那么紧密，除了相近的邻居，同住一个弄堂的也往往喊不出对方名字。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自己的努力，也有考上大学、考上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此类人群在弄堂长辈眼中无疑是出类拔萃的，是“有出息”的代名词。“有出息”们成功后先后离开弄堂，在城市的其它地方购买了商品房。周末往往是老弄堂最热闹的时候，第三代携着*四代第**回来探望父母。孩子们在弄堂里跑来跑去，快乐地叫喊，在大人的鼓励下，一起做游戏，交流时只用无锡话和普通话，*四代第**是听不懂也不会说家乡话了。

与“有出息”的不同，大多数弄堂的60后和70后还留在这里，在老厂倒闭或被兼并后，纷纷自谋出路，在新单位做一份工，领份可以维持生活的薪水。他们也早已结婚生子，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把将来寄托在孩子身上，但愿他们能有出息。老弄堂里傍晚传出的钢琴声，如同鸽群在弄堂上方的飞翔，是代表着某种希望、足以让人心生安慰、感到生活美好的。

弄堂的第二批移民潮在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涌入，与最早的苏北移民不同，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主要集中在安徽、山东和河南。他们在这里租下老居民的店面和房子，做各种生意，生意做的不好的，便老实地去可以进去的厂里打工。一旦站稳脚跟，他们先后接来亲人，也有朋友跟着来的，现在他们的小孩也在这里读书，孩子生得早一些的，小孩已经结婚，第三代都有了，街头巷尾响起的南腔北调，或许会在某个时刻，让居委会主任真产生了小巷总理的错觉呢。

无名药店、麻辣烫店、大众浴室、织衣店、两棵漂亮的大树、无名烟酒店、无名麻将馆、肉铺、某个厂的小型煤库、理发店、糕团店、界泾桥弄一个岔口、小安徽鞋子店、理发店、菜铺、理发店、清名桥中学，学生们从里面涌出，像很久以前的学生从里面涌出……夕阳照着他们，站远一些看，站到日晖桥那边看，令人着迷，好像里面展现了我们所有认识的人的年青的时候。

几年前的一天，南长街开始*迁拆**，推土机轰隆隆的开到界泾桥弄路口，我有了一个念头，我想把南长街后面的这条备弄记录下来。用一天的时间，做一个时光切片，保留住我生命的某个时间点中，这条街的影像、人和气味，还有笼罩了我几十年的鸡毛蒜皮。所以我邀请了一些朋友，来帮我做这个记录，记录我某一天回头就再也望不到的浮光掠影。

面孔

11.小卖部老板吴大妈

每天挣个买菜铜钿，小卖部多了，生意几家一分，就没有多少了。啥个，一天100块？那要运气好才赚得到。我是自家的老房子，不要租金格，成本低了，这是我们的好处。说穿的，是退休后没啥个事情做，和老倌一起弄的白相相格，不是真只是为了做生意。要是再租别人的店面，弄不好就要亏本。我今年62岁，我身体不好，光今年看病就花了不少钱，进了几次医院，救护车都乘过了。现在日脚比以前好了，但身体却不灵了，年轻的时候下放到大丰，一蹲就是10年，那时候身体好，有力气。当时活得起劲，现在么，就过过日脚了喔。不要拍我，我不好看，不要拍，不要拍，哎呀，难为情死了。

12.裁缝店的刘师傅

我没什么爱好的，唯一的爱好就是一边做生活，一边听收音机。家什都在这里，就一台缝纫机、一台拷边机。我是老裁缝，有这两个机器够了，你要做什么衣服都能帮你做出来。我今年65岁，我是泰兴的，知道吧。泰州下面的泰兴。顾客么，也都是老熟人，老生意，做过一次的，第二次也会在我这里做。你别小看这家店，*靠我**它养活了三个小孩。大儿子也在无锡落户了，儿女都各自成家立业了。是的，照道理该享享福了，不过没办法，我没得劳保啊！养老还得靠这家小店呢。喂，刘师傅，有客人在啊（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太结伴走进来）。没事没事，来，我拿把你。刘师傅的手艺如何？（采访者问她们）。那还用说吗，当然好了，人好，手艺好，价格也公道（其中一个手捧着新裤子回答）。

13.开老虎灶、肉铺、车行的汤氏兄弟

咚！咚！（汤老二奋力砍着猪骨）。这骨头真难砍啊，肉卖得差不多了，等砍完这块骨头今天就收工了。对，那个老虎灶也是我们的，修车补胎也是的，带带的，挣不了多少钱，便民服务。周围人自行车坏了，小修一般我们不收钱，大修的就收点小钱。大家照顾大家。我们老虎灶前头堆的东西你们看到了吧，那些个破凳子、扫帚、桌椅的，都是他们拿过来的，他们用不着，我正好烧烧，互帮互助吗！

我们不求赚到大钱，但求衣食无忧（汤老大走过来）。那边也有浴室，洗个澡10块钱，我这里5块钱就能洗。开水3毛钱两瓶。在这里10多年了，砍好了吧（问汤老二），砍好了收摊，回去吃饭。

14.老街坊林阿姨

我是无锡人，*革文**辰光下乡格，吃过苦头格，你们帮老小日脚好过，我哩格辰光真格是苦。回城后么在无锡市塑业有限公司当工人，格辰光工资么只有十几块喔。我27岁结格婚，结婚得么，就一直居了界泾桥弄里厢，住了靠30年了。嗯条街么是闹猛格喔，有人气，有人气味，吃好饭，呒不事体么，我欢喜在街上到处荡荡，扯扯老空。我刚巧从太湖广场早锻炼转来，来嗯搭吃碗汤团。你问好了，呒不问题格，等落些，你带你去采访，嗯条街上我老朋友不得了。

15.面筋店陈阿姨

我在这里开面筋店已经25年了，我制作面筋的手艺是家传，名气很大，这一片都知道。以前就在南长街上的清明面筋店上班的。当然不是我家开的。那是集体所有制企业。后来我再自己开店的。开店最主要就是重信誉，质量要好，这样人家吃了才会再来，不然一次性生意，自己害自己。我们在这里25年，靠得就是信誉，靠得就是质量。回头客当然多了，很多老街坊搬出去了，还会找到这里来买我们的面筋，去外地看亲戚，也要买点我们的面筋带走。也许再点年数，也会变成像三凤桥、陆稿荐一样的名牌的。

16.面条店小王

你听我的口音像哪里人？不是湖南的，也不是湖北的，我是四川的。我2005年到无锡的。你说到无锡能干啥，当然是打工啦。做过很多工作，数不过来，你能想到的我都做过.

我舅舅做过面条加工方面的事，我也在这里盘个小门面房，做做加工面条。4年了，差不多全家人都过来了，在小店里帮帮忙。我老父亲也过来了，呵呵，其实也不算老，看老，才五十多。这边的邻居好，帮过我们不少忙。听说最近要改造了，不知说的真的假的，传了几年，不过前面倒是真在修路了。如果真改造的话，那些老邻居散了，很可惜，其它没关系，店的话，我去农贸市场看看，也许能把店再做大一点呢。

17.卖自行车零配件的小张

过来这里还不是因为下岗了。我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营业，到晚上七点钟关门吧。混口饭吃吃，发不了财。我以前在前面十字路口摆摊的，这街上生意一般，比十字路口差多了。不搬不搬，跟邻居都混熟悉了。

18.粮油店杨老板

我六十多了，这条街么，解放前便有了，以前中间是河。两头的房子吗，大多是八十年代翻建过的。家里十几个人吧。年纪轻的早搬出去了，我们么，年纪大了，就在这里蹲蹲了喔。弄堂里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清明桥下头洗澡，那时候下河洗澡的多的不得了，一到夏天，河里全是人。水干净啊，不光洗澡，洗衣服、洗菜都是用河里的水。87年过后，下河的人就少了。这条街最繁华的时候要算92年到97年，那时候人多，早晚上班的上学的，在这条街上根本没法骑车，只能推车，你再看现在，看看挤，其实人比以前少了很多了。那时候我们店一天最多能卖出去1500多斤米，现在才一、二百斤。

19.民间画家朱老师

你们是应该采访采访我的，老早就该来了。我住伯渎港的，从17岁就开始学画，画人物肖像，年轻时本来想进广告公司的。那个时候的广告公司，无锡独一无二的。后来觉得搞艺术收入少，现在不晓得多点没有，艺术这东西要出得了头再灵的。后来么进国企，就算转行了，我画油画的，阁楼上全部挂的我画的油画，我格水平么，你们要是懂行的，看得才晓得了。对这条街和这条街上的老乡邻么总归是有感觉格喔，我平时买菜买生活用品，只来这里，从来不去大型超市格。

20.老张

我81了。老无锡。在这里一住六十年，来嗯搭长大，来嗯搭变老格。希望街再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