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六千字非虚构作品
献给我十八岁的知青岁月
一一题记

我想写的远山就是很遥远的山,距我现在的距离约为550公里,即1100华里;距我现正在电脑上开篇的时间约为55周年,即55乘以365个一去不复回的近两万个日日夜夜……
那时,我十七八岁,第一次住进了很远的山林里,真正在山里生活了十来天。
远山这个概念很可能最早不是来自小学课本,而是来自故乡那座小城,来自我我七八岁时,小城山上那个积雪的冬天。早晨,我拿着一块玉米馍馍边吃边去上学,就听见街上有大人说:马耳山的雪好大哟!我闻声回头一眼就望穿了县城这条主街,向城外天地之间高高的山脊线望去,白皑皑的如无数棉花堆积在天边,我一开口说话,刚说出:“山好远哟”——便有一团热气吐出,如一片腾腾的白雾,欲笼罩我手里我腮边这大半块金黄的玉米馍馍……
十年过去了,我从故乡小县城迁到省城,读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我响应号召,乘座如集装箱般的*用军**卡车,又从省城出发,穿过故乡小城,第三天到达了西昌县;第四天,下到了插队的生产队知青点里,同队共八人,五个男生住在楼上,三个女生住在楼下灶房的里间。
又一年过去了,我和知友柴君一同走进了远山。

不是远山在召唤我们,而工分在召唤我们。在队里出工全劳力一般每天挣10分工,知青一般挣8到10分。而上山伐木,队长说清楚了的,每人每天20分,另外,每人每天队上还提供一斤半粮食。
交通那时也已经接近现代化了,从生产队出发,背着舖盖、草席和粮食,走到公路上坐县里来的郊线车,车行约十公里,到了太和镇下车,又去转乘要开到大桥区山里的大卡车,在卡车里摇晃了四五个小时,车行了约摸一百公里左右,我们一行六人——四个社员(农民)两个知青就深深地陷进了远山那片林子。
此山大名牦牛山。因队里要新修装公粮和余粮的保管室,经林业部门批准,要进山来砍这五方(即5立方米)的木头。下车处是在木材经营站门前,四围都是山,夕照从松林中洒下一片片的金黄,映照着这个山里的经济文化中心区——经营站门前有一块能停几辆车的平地,见到有好几个彝族老乡蹲在停车场的边上,他们眼前的背篼、篮子里堆放着洋芋、核桃和鸡蛋,菌子等好吃的东西。

一行六人,在陈大叔和杨大哥的率领下,在经营站附近一两公里的林子里,寻到了一处别人用过的两个旧窝棚,一个略大,棚里燃过的火塘坑灰犹存;一个稍小,没有火塘。两个窝棚都是用几棵松树和不少松枝搭建成的人字型、其上又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松枝和松毛。这是之前的伐木者留下的,是留赠与后来者的山林中之临时居所。四个社员中的陈大叔和另两个人住进了稍小点的那个松棚,负责此次伐木工作的杨大哥与我们两个知青就住进了这一个有火塘的大松棚里。大家放下行李,抽出*刀砍**,又砍了些松枝覆盖在棚顶,松枝上松针苍翠松毛浓密,可遮住阳光和月光星光,也有可能遮得住毛毛细雨。那年月,物资奇缺,还没有几年后才出现的塑料布,没有其他可以遮在松棚上防雨的东西,三人中就我带了一床*用军**油布,自然就成了三人通舖上的床单,大家用来垫着睡,以免身体受潮湿。

杨大哥又带着我们去坡前坡后检了好些枯黄的松毛舖在油布下,手感很好,松松软软的也觉暖和,三床被子也都肩并肩地放在了地舖上,左边是杨大哥,柴君体弱些居中,我睡在右边。两个棚里的六个人都一齐动手,大家饭,大家干,或去坡上捡些枯枝干柴,或去溪边淘米洗菜,棚里不知熄了多久的火塘又燃了起来,在六双十二只眼睛的热切关注下,铁锅里翻滚着彼伏此起的欢天喜地,翻滚着一群群一簇簇雪白的珍珠米……

吃罢了饭,杨大哥到另一个松棚去与陈大叔他们说夜话,摆龙门阵去了,我与柴君邀约走出松棚去散步。松棚外是黑黢黢一片大森林,深不可测;但天上有密密麻麻的星星闪亮着,为我们照明,如同省城夜晚的满城灯火。高一脚低一脚地踩在舖着稀疏松毛的伐木小道上,踩在小路旁那树影摇曳的缓坡上。我对柴君炫耀似的背诵了李商隐“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柴君无甚反应,对此诗好像不感兴趣。但他很浪漫主义地议论道:不知天上有没有知青在为生产队伐木,每天挣20分——按去年队里的工分值计算,差不多一天就能挣到七八角钱,能买七八斤米或是能买一斤多猪肉。我回应他说,等倒年终分配有了钱,赶场天一定要到罗家场上去割它八斤肉——我们八个知青每人一斤,打它龟儿个饱牙祭!

在很高很蓝很远很纯洁的天空下,在满天闪烁着千万只亮眼睛的星光下,听得见的是松涛声哗啦啦如海涛般歌吟,闻得到的是空气中弥漫着松林里松脂般的芳香,望不穿的是大森林已为远山穿上了挡雨遮风的厚厚黑大敞……
第二天吃罢早饭,六个人提着六把*刀砍**,向坡下的密林走去。六个人里只有陈大叔是多年前上山伐过木的熟手,其余包括此次伐木的领队杨大哥和另两位社员,还有我们两个知青都是生手。陈大叔过去曾当过生产队副队长,但因出身是富农家庭,不能再被重用,所以伐木组的领队是由*产党共**员杨大哥担任。在我们这个小小的非专业伐木团队里,杨大哥是首席执行官,陈大叔是被团结使用的总工程师,两个社员也算得上是资深工程师,我和柴君就只能算是来接受锻炼的实习技术员。但队里官兵平等,同工同酬,并不歧视我们,照样按天计工,每天都要一视同仁地给我们记20个工分。

一行六人下得这条被零星非专业伐木者采出的抬木头的小路,下到了伐木的场地——这片繁茂的松林。大家围在一起,先听杨大哥讲了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出安全事故;再听陈大叔讲解伐木的要领和要求:各自先砍一株树,再剔去树枝,然后两人搭伴,把砍下剔好的两根木头抬到窝棚前空地上,就完成了半天的活路,就休息就煮饭吃,下午再继续砍树子,剔树枝,抬木头,休息并煮夜饭吃。十天半月后,树子砍够了五方,然后再一根根地抬到经营站门前停车场上,让经营站的人来验方(验够5立方米),然后就抬到汽车上去,让汽车把人和木头一齐运回生产队。
陈大叔先帮我和柴君各自选了一棵树,又示范性地砍了几刀,教我们要如何使力,他先说下刀要尽量矮些,木头才能长些;再说要一起一落,一上一下的用刀,接着说要从这个方向下刀树子才会顺着倒在空地上,而不会倒在别的树上挂起悬起,如果挂而不落地,悬而不倒下来,那就麻烦得很,就等于是白砍了半天……
这才是真正的“伐木”,砍伐之“伐”——一个人拿着把刀在砍树子,没有手锯,更没有电锯,所谓*刀砍**就是比菜刀长一点窄一点,再厚一点重一点的刀。用力砍将下去,几刀后飞起一片木屑,手板心震得发麻;再用力砍将下去,几刀后又飞起一片木屑,手板心震得发热;且再用力砍将下去,好几刀后再飞起一片木屑,手腕就有点痠了,手板心已是震得发烫……

这种重体力劳动,主要是需要体力,说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和文化含量。我就这样机械地一刀一刀地砍下去,接着再一上一下一刀一刀地砍下去,这棵树也就渐渐地被砍出了一种正在凤凰涅磐的新模样,它就要脱离生长它的土地,就快要成为一根可以做梁可以成栋的木料了。砍树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无数次重复一种简单而有效的运动,如同四年后我走上小学初中班代课的讲台,也就是这样一上一下,一堂课一堂课地不断重复着的简单脑力劳动……而此时,我就这样“半机械化”的一刀一刀地砍下去,伴着心中一种“杭育杭育”的节奏——如鲁迅先生曾说过的原始人抬木头时发出的那种如诗如歌的节奏。为了減轻手上的痠痛感,我一上一下,一刀一刀砍下,又在心里背诵着一篇两三年前读过的课文,如放飞眼前一片又一片的木屑——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当一株树子按人的意愿,在被*刀砍**基本截断了大动脉之后,终因无力支撑自己太过沉重的身躯,发出了“卡卡卡”的最后喘息,又被人用力在它刀口供给侧的上方猛力推动着,它缓缓的源自脏腑地发出了山摇地动的呼啸声,如烈士般悲壮的呐喊着,缓缓地,它摇摇欲坠了,它开始倒了,在友邻枝叶的依依扬手惜别中,它有所不舍地,缓缓地倾斜着,但终于倒下了,结结实实地砸在林间这一小块空地上,全身是张扬的松枝和松枝上宁折不弯的松针……
如果说砍树的过程是重体力劳动,那么,放倒树子后的剔除枝叶工作便只能算是小菜一碟,*刀砍**起落,势如破竹,枝兮叶兮纷纷而下兮!相当的轻松愉快,如林间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之歌声蜿转,如高树上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蝉鸣之悠然!

接下来的工序是抬木头上坡,要堆到松棚前的空地上。我和柴君搭伴抬木头,一根木头在两人的肩上扛着,山坡小路上两个人影摇晃着、前行着,上了坡,转了弯,松棚已是隐约在密林深处。木头本是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要沉一些,细的那头要轻一些,因地心吸引力原理,上坡时走在后面的人肩头会更沉一些,走在前面的人肩头会变轻一些。为了分担沉重,公平合理,我们走在前面的人肩头扛着的是粗的那头,走在后面的人肩头扛的是细的这头;并且,轮流着抬前面或抬后面,轮流抬粗头或抬细头。
在坡下林间,只听两人一声“起!”木头就放在了肩上,肩头沉沉,如压着革命重担。两人共同起左脚或者同时放下右脚,步调高度一致。在这条爬倒坡的路上,这两个动漫人物一摇一晃地向上攀登着,走来了,过来了,上来了,木头在两人肩头稳稳地写了个很硬朗的“一”字。一颗红心的“一”,一心一意的“一,”一元复始的“一”,从一到十到百到千到万到亿的“一”,也就是陈景润“1十1”的1字横起写的“一”。要不它就只是一个破折号,破折号前面是小路上的虚空,破折号后面也是虚空的小路,不表明什么也不解释什么。但可以意会的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七八天、十来天也就这样过去了。松棚前的空地上堆放着一大堆待下山的木料。放眼看成果,艰辛劳动的成果;低眉算工分,每天雷打不动记20分,已经快200工分了,等于已挣了六七元人民最爱的币——年终分配时能分到100斤黄谷,可以碾成70斤白花花的大米,是够一个人吃一个半月的口粮……
——写这篇回忆55年前生活的非虚构,行文至此,渐入当年情景,忽忆起31年前的1989年夏秋尚不能使用电脑,但笔尖也曾涉足此远山,写过一章散文诗似的文字——
《林中雨夜》
"山中的月光才有这浪漫的写意——
在林间悠然漫步,洒下轻柔的树影,于夜风中款款地舞蹈。
如浪的月光,如涛的树影!
松棚便是月夜里停泊的渔舟。火塘燃起来了。这点渔火好红!
松针舖的席梦思很舒坦,烤热了的伐木谣很抑扬,摆倦了的龙门阵便徐徐化入了沉沉的鼾声……——隐约有海风顿起,吞没了星月,海涛摇晃着停泊的渔舟……风声、涛声、雷与电的搏杀声声;冰凉的海水漫过肩头…
咸味的海水浸泡着伐木人的梦,惊开了伐木人腥松的睡眼——
风雨喧哗,顶棚雨滴如断线的珍珠落下;火塘忽明忽暗,云起雾罩。
松棚里有一条小溪奔流;
被褥半干半湿,松棚将倾未倾……
竟忆起了儿时那暖烘烘的被窝!从枕畔拾起干柴,一一架于火塘之上。
火,又燃红了,在雨水的滴落之中!
风在狂叫,雨在逞威,电闪雷鸣中,火塘愈烧愈旺,燃出了许多打不湿的遐思……
松棚雨夜,很冷很暖的梦中,那个少年伐木者拾起了几行诗情:“……水浸被衾湿,雨打柴火红……风住鸟声脆,雨后林色浓!”

一一雨夜是真正的雨夜,天刚明,风也息,雨也停,鸟儿又在林梢唱着悦耳的晨曲,隐隐约约望得见东方林梢有快要升起的绚丽……
将被雨浸湿的被子晾在松棚外一根斜放的木头上。一天的劳作又从坡下的伐木开始了。
又是砍树子,又是放倒树子,又是剔去树上的枝叶,然后就是我和柴君的结伴抬木头……
已是黄昏,已很疲惫,就抬这最后一根木头上坡去,就该要休息煮夜饭吃了。
就是今天这最后一根木头,让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55年后的今天仍记忆犹新——
按轮流抬前后的顺序,这根木头该柴君抬前头抬粗的那头该我抬后头抬细的这头。但这棵他砍伐的树子,倒下时有点不规矩,倒成了树梢小头朝着上坡的小路,从树根处倒下的粗的那头反而只能在后头抬。林间树密,又无法调个头 ,让木头的粗头朝上,细头在后头。柴君比我体瘦力弱,不能抬粗的那头走后面,他乘不起(承受不了)地心吸引力所增大的重量。我只好说道,老柴你就抬细的那头走前头,我比你硬肘点,我抬大头还是就走后头。

其时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感冒受凉了,体力其实已有所下降。木头刚放在肩膀上时,也还不觉得好沉重;但当一开始上坡,木头就立即变沉重了,泰山压顶般压得腰杆有点撑不住,压得腿有些打闪闪。幸得我早就请了帮手——左手拄有一根树枝作为打杵,两条腿再加上这根树枝,就变成了三个支撑点,强勉支撑着,抵抗着地心吸引力的强力加压,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低着头吃力地爬着倒坡……
最陡的这段倒坡已经爬了一半了,再坚持爬一会儿就上缓坡,到缓坡就会松活了。我咬着牙,喘着粗气,真的好想坚持能够爬上去……
“老柴,我乘不住了,快丢!”柴君抬的是树梢那头,又是在前头抬,可以说他的轻松与我的沉重是成反比的,所以,他并不累,反应就很敏捷,一听我说快丢,就与我完全同步的将右肩上的这根木头用力推开、扔在了小路边,距我们的脚都有一两尺,并没有伤倒人。

……算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杨大哥和陈大叔抬着木头看到了这场有惊无险,他们手下那两位身强力壮的资深劳动力下坡来帮我们把这根木头抬了上去,堆在松棚前的木材堆上。帮我们捡了脚子(脚子,川语,大意为善后,捡,动词,大意为处理)!真的很谢谢他们,惜年深日久,这两位社员的名字已是完全记不得了。
六个人围倒火塘吃饭时,杨大哥宣布了伐木团队对此次事故的处理决定:柴君责任小些,扣两个工分,今天记工18分;徐建成是主要责任人,扣四个工分,今天记工16分。帮捡脚子的两位社员,抬前头的加2分,今天记工22分;抬后头的加4分,今天记工24分。大家均赞成,我也表示拥护。说话之间,我就有些流清鼻涕,我一低头去拨柴火,就从鼻子里往下流一种混浊的液体状的东西。陈大叔说我是感冒了,恐怕明天出不成工了。杨大哥想了想就说:还要砍几天树子才整得够5方料,带的粮食也少了好几天的。徐建成干脆就下山回队上去休息,喝点姜汤吃点感冒药,再喊队上派个人来,带几天的粮食来。杨大哥的这一新决定,大家又都赞成,我也表示拥护。

我与远山的告别仪式是在这个星月之夜进行的,伐木团队继续留下的五个人都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为我饯行:为我凑钱买车票下山——
经陈大哥提议,我和大家今夜去四周林子里捡晒干风干的木柴,捡来放在松棚前堆起,明早由我自己慢慢扛到经营站去。经营站收干柴,100斤给5角钱。然后,我只要在大卡车里被抖上半天,就能到达安宁河边的太和场——是我半年后去参加筑坝的地方。但我要交得起一元一角的车费,才能坐得起载人下山的汽车。
——这是我在远山生活的第十个夜晚,也是我永远告别远山的那一个夜晚。火塘燃烧着,散发着温暖。我昏沉沉地睡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又在松林里捡拾着干柴,来不及去望林梢那蓝得纯净的天空,去看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也不知今夕何夕,有无月亮升起,是弯月还是圆月,或是将圆未圆之月……
已经把干柴卖给了经营站。已经坐上汽车,一座座青山扑来,又一条条溪流闪过。已经就要开到成都新南门车站了。我已经看到我的妈妈了……
她扬起了手臂,流着热泪,她说,她到车站来送我上山下乡……


谢谢《凉山文学》和《龙泉山》在2020岁末刊发了这篇前不久写于秋季(时令和人生秋天)的散文!
一一作者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