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温度的陪伴者
讲述 | 杨景乔
文字|屿森
排版|曲尚
01
80码。定速巡航了一小时之后,我终于看到了陈集镇的界碑,它有点斑驳,直挺挺地矗立在杂草之间,像一个暮年的将军。
7点整。
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右手握着方向盘拐进了一条逼仄的县级公路。
一堆乌云铺在这条不宽的公路的上空,向远方蔓延,又低低压过来。西斜的太阳显得臃肿又仓皇,影影绰绰的晚霞在来势汹汹的乌云的裹挟下,依然在负隅顽抗。
那天是去年的6月30日。
3天之前的6月27号,我从工作了4年的单位办了离职。
3年前的一个夜晚,路过一个站在街头打着伞哭泣的女孩之后,工作之余的时间里,我开始做“南京失恋博物展”,收集失恋故事渐渐成了我的日常。这个原本副业的存在,渐渐地成为一头“灰犀牛”,把我的工作和生活都撞得稀烂,横亘在我的面前。
我选择了放弃原本的工作。
初夏的傍晚,我强挤着欢颜,与同事握别,电梯的门缓缓闭上,闸住了他们在黄昏中迟疑的笑容,也夹住了我的一段人生。
巨大的惯性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一种迟钝的不适感,辞职后的时间变得厚重又缓慢,生活的摆针停摆,人也生出无聊的钝感,作息混乱日夜颠倒。
“要不你这两天回老家看看老人吧,过年的时候你也没能回去”,晚饭的时候,爸爸端着酒盅,和我说道。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我想躲进这个小镇,试图从自己的生活里短暂地消失一阵。
这是一场慌乱的逃离。
02
故土难回,旧友流散。
这个如今笼罩在乌云里的小镇,已经被岁月*躏蹂**得面目全非。
河畔曾经在露天卡拉OK唱王杰和伍佰的人群,车站边的田螺排档,石板桥边矮旧录像厅,都已经不动声色地消逝。
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最后一分钟里,我拐弯路过当年的初中校园。
11年前从这里毕业的时候,我们三三两两地找同学在操场上合影,笨拙又用力地试图留住青涩的青春。如今青春变得稀薄,暮色里的操场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野草。
夜色渐渐变得深沉,记忆长河里有一个名字却渐渐浮起来,曹跃进。
他是初二的语文老师,一个有趣的小老头,不大的教工宿舍里有一面不小的书柜。当时我的语文成绩相对不错,他也比较偏心我,他的那个小书柜在那一年里成了我的“私人图书馆”。
7点半,夜幕铺了下来。我在那个很少发言的初中同学群里,问了一句,“请问,谁有曹跃进老师的联系方式?”
一个小时后收到一位同学的回复,“13XXXXXXX,这是曹老师的电话。他前年退休了,去年来我的摊子上买过菜。”
联系上曹老师是第二天的下午,电话接通后是简单寒暄,他说已经退休两年在家,最近实在闲得无聊,和学校领导联系上,准备帮学校整理校史资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贡献一点余热吧。”
我说我这次回来会呆一阵子,想找个时间登门拜访,看望看望他。
“好的,我明天正好回学校一趟,明天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见面好好聊。”
“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县城接上曹老师往镇上的学校驶去。
即使很多年没见,曹老师依然熟稔地拍拍我的肩,“嗯,变化不大变化不大”。
夜里下了一场雨,从车窗里透进来的空气湿润又清新。
坐上副驾驶的曹老师打开话匣子,“我记得当时啊,我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一个是你,一个是杨景乔。”
“杨景乔?”我努力思索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哦,他好像低你一届。当时语文成绩也挺好的,后来听说考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学的也是文科。”
“是吧。”我简单应和着。
快到的时候,曹老师突然又说,“不过,后来听其他同学说,他放弃了南京的工作,回到镇上开了一个文具店,听说就在学校附近,我两年没回来学校了,也不知道他的店具体在哪。”
我把曹老师送到学校之后,约了他和师娘周末的时间,准备请他们吃饭顺便好好叙叙旧。
03
在回程路上,我突然对那位杨景乔产生了兴趣。
我在附近停下车,四处转悠了许久并没有找到一家文具店。连续问了三家门面,一个粮油店老板娘随手一指,“喏,那个有个字母文具店,应该是你要找的。”
“字母文具店”的招牌并不是“字母文具店”,而是“And so on 文具店”。
“诸如此类”?“等等”?哪有文具店叫这个名字的。
玻璃推拉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柜台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放下手里的一本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地说了一句,“你好”。
“你好,你这有凌美的墨水吗?”
他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站起身,拉开玻璃柜台的小门,“我得找找。买英雄的多,凌美的好像没有进货,贵,没人买。”
他一边找,我一边打量这个小文具店。
玻璃柜台上面摆着十几筒颜色各异的水性笔和儿童水彩笔,柜台里面依次摆着几种便宜的钢笔和美工笔,柜台角落贴着一张有点泛旧的毕业照。
里面靠墙的货架上则是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和便利贴,货架的最上层躺着几个落了不少灰的喜羊羊书包和大小不一的地球仪。
货架边上的办公桌上,一个看不清楚牌子的电脑连着打印机,这里应该是还兼着打印、复印的业务。
“你是杨景乔吗?”
“你是?”他停下寻找的手,抬起头,语气犹豫迟疑。
“我叫高雨生,以前在这念过书,语文老师是曹跃进。你认识他吧?”
“啊!你好你好。曹老师也教过我,我叫杨景乔。我比你小一届,你上初三的时候,曹老师接着教我们初二,他总是提起你。”他一边笑着说,一边从柜台里面绕出来,招呼我坐下。
“我刚从学校过来,今天上午见到曹老师,他也提起了你,说你在学校附近开个文具店。我就顺道来认识认识。”
“哎,没混出什么大出息,不好意思去叨扰老师。开个小店混口饭吃。”
“你这个店名还挺有意思。”
“嗨,随便瞎取的,见笑了见笑了。”
简单聊了几分钟,我说了周末请曹老师和师母吃饭的事,邀他一起来,正好也曹老师叙叙旧,“不枉他刚才还提起你。”他略一思考就答应下来,“好的,感谢邀请了。到时候一定来。”
临走的时候,他说,“实在抱歉,你要的墨水可能真没有。”
我挥挥手,“没事,没事。”
04
周末,我们重逢在小酒楼的包间里。
十几年的时光带来的生疏和陌生,渐渐地在曹老师的回忆口述里变得稀薄,频频举杯之后,曹老师已然有点醉意,看得出来他很尽兴。几番碰杯之后,我和杨景乔也熟悉了很多,聊起都曾拥有过曹老师的那个“私人图书馆”之后,又一起向曹老师敬了一杯。
差不多2个小时之后饭局结束,师娘扶着有些酩酊的曹老师打车回家了,闷热的晚风里我和杨景乔沿着步行街走了一会,顺便醒醒酒。
路上我又提起他的店,“你那个店,名字挺特别的。”
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反过来问我,“你刚才说的你做的失恋博物馆,故事都是你自己写吗?”
“也不全是,也有几位文字馆员写。”
“哦哦。”
我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所以呢,你的故事是什么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路口,我准备拿手机打车,杨景乔说,“你刚才请我吃饭了,要不我再请你吃个夜宵吧。”
05
喑哑的平原上,有一条古河贯穿了这个苏北县城,向东蜿蜒而出直奔黄海。夏夜的河边,几十家啤酒排档在河边鳞次栉比,嘈杂喧闹。
20分钟后,我和杨景乔对坐在大排档的的白色塑料桌前,在4瓶啤酒和一盘盐水毛豆面前,杨景乔缓缓地开了口,“我开那个店,是在等一个女孩,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
“我刚上初三的时候,正好你毕业了。”杨景乔开了第一瓶啤酒,直接拿着瓶子就喝了一口,“初三开学的第二个周一早上,我第一次遇见她。”
“那时候我是班长,那天早上我坐在讲台上带着同学们一起早读。读了一半,班主任走进教室,‘大家停一下’。我放下课本,发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班主任说,‘今天会有一位新同学来我们班,来,顾梦溪你进来。’”
“这名字真好听”,当时我就这么心想。她当时站在门口,早晨的太阳在她的身上晕着一片光,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当时我的心就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一直羞涩地低着头,简单地自我介绍以后就走到在老师指定的座位坐下来,“坐下来以后,我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神特别清澈,我的心又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瓶啤酒在杨景乔的手里没被放下过,他讲完一段就顿下来仰头喝一口。
“她是复读生,上一年考得不理想,转到我们这的。她平时很少说话,独来独往也冷若冰霜的,但是她各科成绩都很好,尤其是英语。开学第一个学期的月考,英语作文她是满分,老师让她把作文抄到黑板上作为范文让我们学习。那篇作文最亮眼的是她用了一个短语,……and so on……
你想想,那时候的我们,那时候的初三学生,哪有这样的词组运用啊;她的第二篇作文最亮眼的是一句on the edge of……”
“这么细节你都还记得?”
“当然记得。从那之后,我也特别用*学功**英语,我当时唯一的目标就是,
我也要拿满分,我也要和她一起并肩站在黑板前,把自己的作文写在黑板上。”
“那你成功了吗?”
“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也是满分,我们俩一起抄了自己的作文。抄完之后,她先回座位的,她扭头朝我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朝我笑。”
服务员送来了之前点的盐水花生。
我拿起啤酒瓶和他碰了一下,问,“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吗?”
“初三的那一年,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我的眼睛永远在她的身上。”杨景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着,“一直到有一天。”
“那时候我们都是寄宿生,每周五放假回家,周日下午回学校。她家在别的镇上,和我家不完全顺路,但是每个星期五的放学,我都会骑着车默默地跟在她的车后面,我永远和她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直到最后的那个路口,她往左,我往右。”
“那你跟她表白过吗?”
“没有,她是来复读的,她所有心思都在学习上,她偶尔碰上我的目光也都是急忙躲开的。我一直没有表白,一直到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我去了当时镇上她经常去的那个文具店,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笔记本,在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撕下来写了一个小纸条,就只有‘我喜欢你,考试加油’这8个字,想在考试前找个机会给她。
“那天放学,我一如既往地骑着跟在她身后,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过她。可能是口袋里揣着小纸条的原因,那天我的心跳得格外地块。快到我们不得不分别的那个路口,她好像是骑累了,扶着车龙头推着往前走。我也跳下车,跟在她身后,推着往前走。”
“到了那个路口,她停住了,没有走也没有回头看看我。我当时紧张极了,我也不敢上去把那个已经被我捏出汗的纸条地给她。过了好几分钟,我似乎听到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就骑车往家走了。一直到她消失在夜幕里很久,我才恍过神。”
“那之后你见过她吗?你们有联系吗?”
“没有了。她应该忘记我了吧。”
杨景乔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他面前已经是3个空酒瓶了,盐水毛豆一个都没剥。
“我的毕业照就贴在我的柜台边上,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我看到了。”
“嗯,那张照片里每个人都是看着镜头的,只有我一个人是扭着头的,我在看她,她站在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所以你的文具店叫And so on这个特别的名字,是希望被她看到?”
“嗯。”
“那那个纸条还在吗?”
“在。”
那天晚上,我们4个人喝两瓶白酒没有醉,两个人喝了4瓶啤酒反而醉得一塌糊涂。
06
醒来是第二天下午,头痛欲裂,恍如隔世。
吃了一点稀饭然后继续倒头睡,曹老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梦乡,“小高,你最近没有事的话,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整理一下校史资料啊?”我迷迷糊糊地地答应,电话那头曹老师说,“学校那边会安排人和你对接的。”我没怎么听清就又昏睡过去。
凌晨5点醒来,发现微信有个好友申请,“你好,我是大刘中学的老师,我叫顾梦溪”
顿时惊醒。
仔细看她的昵称,“The edge”。
“你好,关于提供校史资料的事,学校安排我和您对接,我叫顾梦溪,是学校的英语老师。”
“你好,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吗?”
“是的,我今年刚回到这里教书了。听说您是我们的学长?”
“是的。”
07
三个星期以后,我完成协助曹老师的资料整理工作。
回南京的前一天,是个周末,我路过学校,进去转了好几圈。操场的双杠、花坛、*旗国**杆,教室、桌椅一切都仿佛没有变,但又无比陌生。
只有静静伫立的旧楼,见证着无数的荣枯和聚散。
回南京后差不多一个月的傍晚,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瓶凌美的墨水和一个纸条,上面是“我喜欢你,考试加油”8个字。
08
很多人的年少,爱把承诺说得太早;
也有人的年少,后悔没能递出那一张薄薄的纸条。
今后的岁月深重黯然,每个人都在流离和漂泊。
“我知道,
我们一定会重逢,
也许我长街夜灯满面醉容,
也许你笑靥如花满面春风。”
不会有人记得杨景乔和顾梦溪,不会记得有一份这样的爱情在这个贫瘠的校园里发生过,但我依然听到远方有喧闹的声音,在这个黄昏里滚滚而来。
END
作者简介:
屿森,国内首家失恋博物馆,南京失恋博物馆馆长。公众号:南京失恋博物展(ID:njslbwg)一个储存爱情遗产的场所;一个记录人生脚印的储藏器;给失恋的你,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工呼吸。 "南京失恋博物展不售门票,所有售票的失恋博物馆都是山寨店" 新浪微博:@南京失恋博物展。
~其实,感情不分成年人和所谓的还小,
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搬砖机器__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