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邓公南巡之后,全国掀起深化经济改革的新浪潮,一大批*党**政机关干部奔赴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下海 ”经商。《追逐太阳——下海到深圳经商的东北人 》力图反映那一时代“下海”的真实生活和沿海经济特区的发展经历。
十五、风吹树摇
从初四开始,公司纱布一部又来了大订单,每天都装几百件棉布。小翟、小顾和刘太、刘伟都在滨江市过年未归,贺师傅又起不来床,只林卫峰一个人忙活。又要请车,又要找人开电梯,又要找装卸工,又要查包,记帐,又要到海关去报关。三天出了1000多件货。
因为各工厂办事处的人也都回家了,想找个帮忙的都没有。把林卫峰忙的恨不能长出四只胳膊八条腿来。他把茹彬也找来帮忙,贺师傅的老伴也来帮助看库,有一天实在忙不过来了,连贺师傅也挣起来帮着忙活了一阵。把这批棉布忙完,张全吝又要出麻棉布,量也很大。林卫峰一看这么着不行,赶紧往滨江市打电话,让公司通知小翟和小顾立即返回深圳。从这时起,一气到正月十五就没闲下来。 一边忙着,一边还在不断传来不好的消息,把林卫峰弄得很上火。 一是曲虹来电话,说汪总听说了茹彬到深圳来的事,很不满意,把曲虹给批评了。汪总说林卫峰刚到深圳来,应该埋头好好干。怎么还没站稳脚跟,就搞这些事,影响很不好。汪总说他要是直接和林卫峰讲这件事就显得太严肃了,他让曲虹和林卫峰说一说,让茹彬赶紧回来,免得事情再发展下去对谁都不好。曲虹让林卫峰赶紧想个办法,实在不行就让茹彬先回滨江市再说。 林卫峰说:“你就告诉汪总,你已经给我打了电话,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告诉汪总,茹彬是到广州看病,顺便到深圳来看看。我们也见了面,但不像家里传的那样。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给他添麻烦,也不会影响工作,请他放心。” 二是公司的李文祥副总来电话,对林卫峰这段时间的工作总的还是肯定,也提了一些想法。对于这几个月花了3万多元餐费觉得有点多了,要林卫峰注意。但林卫峰已听出他还有话没说。听小翟和小顾回来说,他们回公司时, 文祥专门找他们细问补助费的事,他们不好再瞒,只能如实讲了。文祥经理很不满意,说这样大的事也不和公司打招呼。此外他俩还听说公司各业务部对深圳办事处带回来的报销单据有反映,认为花费太大。曲虹那天的电话里也说了一些这方面的事。 三是邹国跃终于说茹彬工作的事不行了。出纳也是副局长安排了人,他实在没办法,只能说对不起了。林卫峰一听就急了,原来讲得好好的,所以一直等到现在。这说不行就不行了可怎么办?他和邹国跃商量,如果办正式调动有困难,能不能先聘用,慢慢再说呢?邹国跃答应再努力一下,但听口气,是没什么希望了。 虽然已经预感到茹彬工作的问题可能不顺利,但一直还有个指望。邹国跃这一下子,把林卫峰搞得非常被动。茹彬现在处于很尴尬的境地:留在深圳吧,工作问题解决不了。回滨江市吧,家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她心里很矛盾,林卫峰也同样感到尴尬和矛盾:自己到深圳刚半年多,一切都是刚开始,远没有站住脚跟,现在因茹彬的事,纺织公司的老总已对自己有了想法,这对今后十分不利。

曲虹又来电话,劝林卫峰多想想。她说:“茹彬在深圳的工作解决不了,不行就让她先回滨江市吧,别把人家在滨江市的工作也给弄没了,你在深圳也受影响,那就不好了。” 茹彬对这件事当然焦虑,但她还是希望在深圳能找到工作,她不想就这样回滨江市。林卫峰和她反复合计了一下:茹彬到深圳已来了一个多月,该造成的影响也已造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滨江市,两个人都不甘心,还是应该再努力一下。政府机关的人事制度有规定,6个月无故不上班按自动离职处理。现在就抓住这剩下的5个月找找机会,实在不行再回去。《深圳特区报》上登了一则政府机关招聘工作人员的启事,林卫峰看一看,自己的年龄和条件都符合.纺织公司如果真不好干了,不行就去应聘吧! 面临困境还是找朋友商量一下。林卫峰在深圳真称得上朋友的现在只有3个人,一个是小韩,小韩为人是没说的,但这事他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一个是黄宇全,他现在已是知名律师。前些日子林卫峰在《深圳特区报》上看到一个公告,登载了30多位有一定资格的律师,其中就有黄宇全的名字。他和深圳许多大企业都有密切联系.通过他也许能想点办法。再有就是尚辰来了,林卫峰在春节前已和他谈过,当时邹国跃那里还抱着希望,现在这边已是不行了,所以还得找他。 和黄宇全见面是在华中酒店一楼的咖啡厅。下午时间,客人不多,茹彬也去了。找地方坐下,每人要了杯咖啡。林卫峰过去没和宇全细谈过茹彬的事,但他们一起见过面,吃过两次饭,过年时林卫峰带茹彬到宇全家去过。再有,宇全的内弟小青已在邹国跃处,也听说了茹彬工作的事。所以,很快就谈到主题。
宇全说,现在深圳的工作说好找也好找,到处都是招聘人的,但要找到一份比较可心的就难了。他的两个内弟小青和小龙都是他给找的工作,小龙赶的机会就好一些,安排得不错,小青就不行,还是通过林卫峰安排到邹国跃那里的。所以这事不能急,容他慢慢想办法。 林卫峰又找了个空闲时间,把辰来约到海丰苑,向辰来详细讲述了茹彬工作问题的前前后后,并讲到了他俩目前的处境,为了摆脱这种局面,他都想脱离纺织公司去深圳应聘了。 辰来认真地听完林卫峰讲述,说:“林主任,千万不要这样想.你到深圳这半年,好不容易打下一点基础,那能随便就丢了呢?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就是个茹彬的工作吗?你们别急,等我找找我妹妹,她和我妹夫有办法.你放心,有我们家在这里,一定会全力帮你的。” 第二天晚上,辰来约了林卫峰,在一家饭店,面见了辰来的妹妹尚敏和妹夫王伟欣。尚敏,30多岁,中等个,梳着短头,细眉笑眼,性格外向泼辣,头脑机敏灵活。王伟欣比尚敏大几岁,个子不高,比较稳重。林卫峰以前都见过他们,但没和他们谈过这件事。
有一次黄宇全急着去珠海办事,需用两万元现金,可那天银行已经下班,只有向朋友借,但一般人家里哪会放几万元现金呢。他借了一圈也没借到,最后找到林卫峰。林卫峰找到辰来,辰来手中也没有这么多现钱, 他打电话找尚敏 ,尚敏答应了。林卫峰和辰来到尚敏家去,林卫峰在楼下等着,辰来上去,把两万元钱从楼上包好扔下来。事后黄宇全对林卫峰说,他最后找林卫峰只是想试试看,没想到林卫峰真能拿来钱。 四个人围桌就座,点了些酒菜.尚敏和伟欣问起来,林卫峰便把茹彬的大致情况、经历及到深圳后的情况详细地说了,把自己目前遇到的困难也都说了,希望他们看在朋友的面上能帮帮忙。辰来在一旁也帮着说,尚敏和伟欣最后答应给尽快想办法。 两天后,辰来打电话给林卫峰,让林卫峰和茹彬一起去他家。自打林卫峰和茹彬帮助他搬完家后,他们还是头一次来。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辰来的妈妈和尚敏、方莉都在。 尚敏说了说情况。这是过去她所在的一家公司, 是生产一种生物药品的,老板姓桑,是伟欣的朋友。尚敏虽已离开了,但和老桑关系仍非常好,方莉现在就在这家公司。尚敏已和桑老板讲好,今天就带茹彬去见面。尚敏穿一身黑色紧身衣,脖子上围一条白丝巾,显得很精神。她带着茹彬走了,林卫峰就在辰来家和辰来聊天等候。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的样子,两个人回来了,都面露喜色。 大家忙问。尚敏说:“成了!” 辰来说:“你倒是说一说呀,光是‘成了’我们知道是咋回事啊?” 尚敏笑一笑:“你急什么,我们得喝口水呀! 辰来回头对林卫峰笑着说:“你看,咱们越急,她还卖起关子来了!” 尚敏真去倒了些水,和茹彬一起喝了一阵,然后坐下,才说起来。她们去见了老桑,把茹彬的情况一介绍,老桑很满意,准备安排她先到办公室工作,明天就可以上班。住处也有现成的宿舍,马上就能搬去,没有问题。“我真没想到这么顺利,这不,一切都解决了!”尚敏眉飞色舞地说着,两眼笑成了两条缝。辰来全家人也非常高兴。 林卫峰说:“太感谢你们了。今晚我请客,咱们出去吃饭吧?” 辰来说:“你们还是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不是就要搬过去上班吗,别出去吃饭了,就在我家吃点吧。” 林卫峰说:“那就不用了。我们先回去,等茹彬上了班,有空时我们再致谢吧。”说罢就起身,辰来全家也都起来送。林卫峰回头低声对辰来说:“谢谢你帮忙啊。” 辰来抚着林卫峰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说:“主任啊,我一直揪着心呢,可算放下来了,这可比我自己的事办成了还高兴哪!”两个人紧紧握了一下手。 第二天早上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林卫峰骑自行车带着茹彬早早到了黄木岗,昨天老桑说好让茹彬9点到这里等他一起上班。茹彬指给林卫峰看那幢楼,老桑就住那里,就是黄宇全住的楼房最前面。茹彬说老桑告诉她也住这幢楼里。林卫峰很高兴,这等于住在黄宇全家门口,有个什么事或需要打个电话都很方便。看时间还早,两个人又在附近转了转,林卫峰找到一家邮电局,给茹彬买了一张磁卡,这样打电话联系也很方便.
快9点时,茹彬自己向那幢楼房走去。林卫峰慢慢骑着车在她附近兜着圈子,看那老桑从楼里出来,茹彬和他打招呼,他们一起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驶过林卫峰身旁,见老桑坐在司机旁的座位上,是个中年人,戴副眼镜,因车窗是茶色玻璃,看不清他的相貌。茹彬坐在后面。
昨天尚敏特意叮嘱别让老桑知道茹彬在深圳还有什么朋友,也不让他知道茹彬和尚敏、辰来、方莉的真实关系,怕老桑有什么想法。所以林卫峰只佯作一个骑车的过路人,似乎不经意地向身边经过的汽车扫一眼,茹彬也只像是无目标地往车窗外随便看看似的。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汽车就开了过去,林卫峰也骑着车离开了。 林卫峰到仓库不久,接到茹彬打来的电话,老桑给她派了车拉行李物品安排住处,晚上她就不回海丰苑了。林卫峰又叮咛了几句,放下了电话。这件事总算有了个满意的解决,他可以放心干事了。

亚麻部的小于又到了深圳,他已经被调到香港建强公司,这次就是从深圳去香港的。林卫峰让他到海丰苑来住,小于就住过来了。 两天后,汪总也到了,林卫峰和小于陪他在酒店吃了饭,林卫峰说:“汪总,到海丰苑去坐坐吧?” 汪总说:“不去了吧?我想早点过海关了。” 林卫峰说:“天还早呢.您来一次不容易,有些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 汪总略一迟疑,点头答应了。 到海丰苑一进房间,汪总问:“小于在这里住吗?” 林卫峰说:“是啊。” 汪总好象很随便地在客厅和房间里转了转, 似乎想发现点什么,又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什么事实,但他没说什么。 林卫峰请他坐下,倒了茶水,然后开始谈工作。先谈了办事处的现状和工作的大概情况,接着他着重谈到对办事处今后的打算,详细解释了他写给公司那份报告的内容。又谈到申办公司的进展,现在只等家里拨款过来,就可进行下一步,个把月内就可以把公司搞起来。亚麻部的那笔退税30万元的单子已经补完。等等。汪总对林卫峰谈到的这些都表示赞许。 下面,林卫峰开始谈一些与滨江市公司有关的问题了。他从文祥经理那个电话说起,他认为家里对于深圳办事处的工作现状不够理解。文祥说这里的费用高,餐费太多了,又要他近期安排一下回滨江市谈谈工作,对于办事处提高待遇的事也不太满意。前些天这里实在忙不过来,林卫峰通知小翟和小顾回来,曲虹还来电话问,说他们刚回去过年,就往回催,有没有这个必要? 林卫峰说:“据统计,去年下半年出入货的数量超过前年一年加上去年上半年出入货量的总和,这么大的量,费用当然要相应增高啦。每笔费用是干什么了,其实各业务部自己是清清楚楚的,他们吵吵嚷嚷说费用高,也可以理解。谁不愿意自己没有费用都是利润哪?谁要说他们哪笔费用不合理,可以拿来,我向他们解释! “说到餐费多,也是有原因的。除掉去年下半年业务量大的因素外,最直接的原因一是要申办公司,到处求人;二是亚麻部补那张退税单,这一项就花去一万多元!占所花餐费的1/3还多.另外有些餐费根本不是我们自己招待用的,是别人塞给我们要给他报销。那些关系单位,哪个咱也得罪不起, 他拿给一张千把元的餐费发票,咱敢说不给报?当场就得点钱!像这样的冤枉钱也得几千元。咱们自己实际才用了多少?再说,就是咱自己招待的饭局,也不是什么好吃的.这不是和朋友吃饭,全无什么乐趣。就拿我为补退税单答谢关系那天来说吧,他们10多个人,就像吃冤家似的,吃饱喝足了又去夜总会,每人搂一个小姐,小费都得我来掏,发票都没有。玩够了,都后半夜了,又要到食街去吃蛇,一直闹到早晨6点多,我发个狠,要了两瓶白酒把他们全灌醉来发泄一下。说实在的,要不是为咱公司的利益,这种饭倒找钱我都不会去! “催我回滨江市汇报工作,其实过年了,谁不想回家,我已经7个月没见到老父亲和女儿了,可是这里离得开吗?能干活的都走了,只剩下贺师傅还起不来床。过年前忙到腊月29,过完年从初四就开始一直忙, 天天要接货、出货、报关,就玩我一个人, 真是气都喘不过来。年后纱布一部大量出货那几天,连贺师傅都挣起来帮着看库了,能不叫小翟小顾回来吗? “给办事处提高待遇,我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我觉得办事处很辛苦,应当有这种待遇。深圳这里是多高的消费,这里的人是什么收入,咱们那点还差得远呢,不能拿滨江市的标准来要求这里呀。我不会向家里要钱来提高办事处的待遇,我是靠自己创收来解决。没和家里说,是我怕家里不同意,我想以后慢慢再说,反正我没向公司伸手。以前办事处待遇虽不高,但都是公司给的钱,光补助费一年也得几万元,现在我们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管发多少,实际上都是给公司省钱了呀!” 林卫峰说起这些,有点激动。汪总很认真地听了,承认林卫峰说得有道理,希望林卫峰好好干,这里的辛苦公司还是了解的,说一说也好,有助于沟通情况。自己创收很好,提高待遇也应该,但这些重大问题还是应及时汇报,这样更主动些。有些情况他会和家里说。林卫峰又强调了要家里尽快拨款,以便把公司及早办下来,汪总答应了。 谈完之后,汪总和小于就过香港去了.把许多心里话能说出来,林卫峰觉得很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