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在电视节目中扮演总统”的乌克兰喜剧演员泽伦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假戏成真”,于4月21日成功当选乌克兰总统,“素人政治”(political neophyte)这个在众多热门网络词典中都尚未建立词条的新术语红极一时,成为政治评论家和智库研究、议论和关注的焦点。
在海峡对岸,台湾地区的各级政坛也弥漫着对“素人政治”的热烈情绪:现任台北市长柯文哲2014年以职业医生、无*党**派人士和“政坛白丁”参选并成功当选时,“素人政治”和“政治素人”之类专有名词尚嫌陌生,近来却随着著名企业家、此前并无担任政职或当选民代经验的郭台铭宣布有意竞逐2020年台湾地区领导人国民*党**内候选人提名,成为被频频提及的“社会热门词”。
那么,什么是“政治素人”?“政治素人”在当代国际政坛又经历过怎样的潮起潮落?
真真假假说“素人”
所谓“政治素人”,特指参政前从未担任过任何政治公职,包括阁员、地方行政长官,也未当选过诸如议员之类*意民**代表,或政*党**领袖之类政治团体负责干部的政治“菜鸟”。
并非年轻就可以被称作“政治素人”。
如年仅32岁的奥地利总理库尔茨(Sebastian Kurz),2017年底就任总理时被国内许多媒体、评论员列入“新兴政治素人”,但这种说法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库尔茨早在2009年就当选奥地利人民*党**青年布主席,2011年起就历任多个重要内阁职务,2013年当选议员,同年底出任外长。正如一些熟悉中欧政治事务的分析家所指出的,他虽然年轻,却是个政坛老手,根本就不是什么“素人”;同样,近来被许多国内“素人讨论专题”列为“世界新崛起两大政治素人之一”的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也不是“政治素人”:他固然是在30岁的年龄上率领一个临时拼凑的政*党**“前进*党**”参选,并于2017年成功当选法国总统,但他早在2012年就以社会*党**骨干身份就任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总统的副秘书长,此后还担任过经济部长等内阁要职,在被踢出社会*党**时已是公认的“希望之星”了。

库尔茨
相反,只要政治履历是一张白纸(也就是说,是“素”的),即便岁数很大也同样是“政治素人”,如大名鼎鼎的美国现任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16年11月8日当选美国总统前从未担任过任何一级行政负责职务,从未当选任何一级议会议员,从未在任何政*党**出任负责人,因此尽管当选时已是71岁高龄,仍是如假包换的“政治素人”。顺便说,有“巴西特朗普”之称的巴西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Bolsonaro)虽竭力将自己包装成“政治素人”,以规避近年来民怨沸腾的贪腐“定时*弹炸**”,但从1991年起就担任巴西国会议员的他,当然不是真正的“政治素人”。
政治素人可以在其它领域也“素”,如2011年加拿大左翼政*党**——联邦新民主*党**大走“小清新路线”,推举多位20出头的年轻人参选联邦国会议员,结果大获成功,多位“小清新”当选,其中最年轻的(也是加拿大历史上最年轻的)当选联邦国会议员刘舒云(Laurin Liu,出生在加拿大的华裔)当选时年仅20岁,还是一名在读的大学本科生,不但未担任过任何政职,甚至此前也从未拥有过一份固定工作,她当然是“政治素人”;但其它领域履历丰满甚至“久经沧桑”,是某个领域的名人,只要政治履历“素”,第一次当选政治要职时仍然是“政治素人”,如特朗普参选总统前已是财经甚至娱乐圈鼎鼎大名的人物,但仍算是以“政治素人”身份当选。本人不能算“政治素人”的马克龙2017年6月拼凑“前进*党**”参加法国国民议会选举,所推选的400多候选人中有约一半此前政治履历为空白,他们中既有其它行业的精英,也有初涉职场的生涩“菜鸟”,其中当选者不下百人,他们当然也都算“政治素人”。

“小清新”刘舒云只当了一任议员就被选下去了
任何人在初次担任政治要职前都是“素人”,如果这样算就遍地都是“前政治素人”了,因此一般只将从“政治白丁”一步登天,当选、出任联邦议员、州/省长、内阁部长及以上职位的政治家称作“政治素人”。
政治素人是否“素”,是以担任政治要职前有无前述政治任职履历为算,如果只是曾尝试参选,但并未选上,则不影响其“政治素人”的成色。仍以特朗普为例,他虽然先后参加过民主*党**、改革*党**和共和*党**,但都未担任过要职;虽曾在2000年一度参加改革*党***党**内总统候选人提名初选,但很快中途退出,什么也没选上,因此仍然算是“政治素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
中国秦末农民战争领袖陈胜曾说过一句掷地有声的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实际上不论东方、西方,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和许多社会,政治生活还是很看重门阀、身世和政治履历的,在很多时候、很多国家里,能攀上高位的政治人物要么出身政治名门世家,要么从基层一步步积攒经验和履历论资排辈、循序上升,更多时候是二者兼而有之,“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政治魔术,在现实中并不多见。
欧美的情况也大抵如此:欧洲绝大多数国家的政治领袖都是从基层*党**工、外围社团或基层行政职务脱颖而出,而美国自20世纪以来的总统,绝大多数不是担任过州长、联邦议员或州议员,就是在律师行、华尔街两扇著名“旋转门”中兜兜转转了几个来回的政坛常客,自选举政治成为潮流起直至冷战高峰,不论欧洲美洲、西方阵营或东方阵营,一步登上高位的“政治素人”十分罕见,正如中国先秦著名哲学家韩非所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不论选民、政*党**或政治人物,传统上普遍相信一个道理,要胜任要职,不积累相当丰富的政治履历和基层政治经验,是绝对靠不住的。据说二战结束后不久,新兴的以色列曾试图提名大科学家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出任仅是象征性国家元首的总统,被爱因斯坦拒绝,理由之一正是“隔行如隔山”。
冷战的结束和东欧的剧变一下打破了这个根深蒂固的窠臼,自90年代起,一批从未正式从政、但也因此“身家清白”,并在转型过程中获得崇高声望和广泛人脉的“政治素人”,如电工出身、原波兰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Lech Wałęsa),1990年以“政治白丁”履历成为波兰总统;捷克著名作家、剧作家哈维尔(Václav Havel),冷战时代仅在捷克斯洛伐克作协担任过候补委员一类“职务”,1993年同样以一张白纸般的政治履历当选捷克斯洛伐克解体后的捷克共和国总统。

“过气网红”瓦文萨
“素人”潮的落与起
但这种由东欧剧变而引发的“政治素人”潮并未能持续很久,更未能从东欧各国迅速蔓延到欧美乃至世界其它地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政治素人”固然“无官一身轻”,可以在选举政治所伴随的“政治人肉搜索”和相互挑刺泼污式攻讦中全身而退,但最大优点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短板:“治大国若烹小鲜”毕竟只是说说而已,现实政治生活中不论作为一国一省的行政长官综理政治、经济、内政等一应事务,还是作为一位民代参与法律的制订和修改,对政府和行政*长首**进行监督,对大政方针提出自己的意见建议,都需要丰富的知识、必要的专业技能,以及足够的政治经验,所有这些,都是一步登天、缺乏基层锻炼和层级积累的“政治素人”们一时间所难以全面具备的。
现实中,瓦文萨、哈维尔等东欧“素人总统”在执政一段时间后,上述短板便暴露无遗,其原本崇高的威望和支持率也便迅速消退:瓦文萨在任满一届总统后便再也无缘当选,2000年第三次参选时,得票率竟只有可怜的1%,就连他的家乡波波沃和起家大本营格但斯克也是应者寥寥;哈维尔虽然仍享有一定声望,但时论对其治国能力的评价,仍远不如对其文采的风评。
自东欧“政治素人潮”退潮后的相当长时间里,欧美和世界其它国家的“政治素人”风气相对低迷,仅有加拿大和少数非洲国家出现了一定数量的“政治素人”,但即便在这些国家,“素人”们也很容易“见光死”,如加拿大,2011年当选的刘舒云等几位20岁出头“素人型”联邦新民主*国党**会议员,在2015年改选时无一连任,全部落选,有政治评论员指出,这些“政治素人”在长达4年的议会生涯中“茫无头绪、很少发言”,即便偶尔发言也是不知所云,参政完全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却能享受丰厚的议员工资、开会津贴,年纪轻轻“退休”还有相应福利,“今后不要再选他们了”。
但正所谓风水轮流转,近几年随着各国民粹主义的盛行,随着年轻一代成为政治、社会和选民的主体,“对传统政治游戏规则和老牌政治家、政*党**厌倦,对现实行政治理和政坛丑恶现象不满”成为普遍潮流,“政治素人”和与之相应的“政治素*党**”因形象清新、没有历史包袱和“原罪”、不会被斥责“贪腐”或为什么政治劣迹负责,纷纷被抱着“既然那些传统政*党**和政客不行,不妨换一批生手试试”的选民抬上尊位,成为最新一代“素人政治”的明星和主角。
撇开诸如议员、地区行政*长首**等较低级别“政治素人”,几年来登上各国国家元首、政府首脑高位的“政治素人”就有多位,除了特朗普和泽伦斯基外,还有2019年3月当选、6月15日起才开始任期的斯洛伐克当选总统查普托娃(Zuzana Čaputová),这位环保律师、社会活动人士此前从无任何从政经验,甚至她所参加的政*党**——进步斯洛伐克*党**,此次选举前在斯洛伐克议会中也没有哪怕一个议席。决策让意大利成为首个正式参加“一带一路”倡议而在中国名声大噪的意大利总理孔特(Giuseppe Conte)也是个如假包换的“政治素人”:54岁的他此前一直是大学里的法律学教授。

查普托娃
不难看出,这些骤登高位的新一代“政治素人”,政治面貌有左有右,政治立场大相径庭,但都具有几个共同特点:政治履历一片空白但也因此没有“政治黑历史”;善于调动民粹和人气,善于利用网络时代的新传播、互动方式;善于并敢于针砭时弊,批评现政府和传统政*党**、政客尸位素餐,并许诺“给我一个机会,给你一个未来”,等由此类。
直到目前为止,这最新一轮的“政治素人潮”仍方兴未艾。但正所谓月亏则盈,水满则溢,一些清醒的政治观察家指出,“政治素人”的“不贪腐不滥政”,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其“没有机会”前提上,一旦登上高位则未必能持久保持“政治节操”的清白,甚至有可能如某些批评家所预言的,重演历史上曾上演无数次的“饿蚊子一旦有机会吸血将比饱蚊子更贪婪”的政治闹剧。“巴西特朗普”博尔索纳罗是打着“反贪腐”旗号上台的,但上台没多久,其儿子涉嫌权钱交易的丑闻便不胫而走,令许多当初热情洋溢“投‘政治素人’就是投廉政一票”的选民开始到处找后悔药。

孔特
即便政治品德不至褪色,“政治素人”的“阿喀琉斯之踵”——缺乏政治经验和基层积累也依然存在:博尔索纳罗在执政短短数月间民调支持率下滑达到两位数,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其在内政、外交、经济治理等方面迂阔无当,屡出“怪招”,而刚当选没几天的泽伦斯基实际上还没正式“掌印”,一些有心人便冷静地指出,这位此前只在喜剧肥皂剧《人民公仆》里当过“总统”的喜剧演员“并没有什么明晰的政治立场和口号,也没有成体系的施政纲领”,甚至被怀疑只不过是其长期效力的乌克兰“1+1”电视频道老板、著名金融寡头科洛莫伊斯基(Igor Kolomoïsky)的“跟盘手”和“小弟”,如果他执政后不能迅速在某个重要方向上有所建树,选民们因“受够了老一套”而一窝蜂流向他这个“政治素人”的选票、欢呼和支持率,也会如退潮般瞬间消逝无踪,徒留一片狼藉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