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晋开运三年(南唐保大四年),九月,南平,江陵府。
暮秋时节,长江中游地区的天气已不再炎热,多日的阴天夹杂着几场小雨,已将荆州大地积攒的暑气逐渐抽去,树上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一片鲜绿,仍看不出一丝秋意。
这个季节气候宜人,加之雨水不多,江陵府的官道、水道上南来北往、东去西进的车队、船队、行旅开始增多,终日不绝,正是南平一年最繁忙的时节。
南方的马楚、南汉、吴越、殷闽等国夏赋已收,向中原后晋朝廷纳贡的使团开始陆续北上,北方的铁器、驼马商队也开始南下;长江一东一西唐、蜀两国的夏秋贸易也频繁起来,大量商队或沿江而上或顺流而下。
因为强大的南唐横亘于江西、江苏、安徽一带,使得这些南方割据政权的使团、商队中大多只能绕道南平都城江陵府过境,因而这里成为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但南平先天虚弱,南平王高季兴、高从诲父子在此地经营了四十年,领地依然不过三州之地,地狭国贫,江陵府比起开封府、江宁府这等雄城,就显得狭小杂乱得多。
南平周围的邻国都是些能打的割据势力,高氏父子几次与人争夺地盘,都被揍得头破血流,早已放弃了争霸天下的心思,只一心守着弹丸之地过点安生日子。
幸好南平占据南北通衢要道,商税进项不少,再加上高氏父子左右逢源、四面称臣,每年都能从上国获得不少的赏赐,才基本够维持住南平今日的局面。
如果遇到灾年或大笔开支无处着落时,南平也会突然冒出不少水匪、山贼,做些劫掠商队、绑票勒索的勾当。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些贼匪都是南平军假扮的,但谁也拿不出证据来,大多都是花钱免灾,或者在过境前交上足额的买路钱(商税)。
久而久之,高氏父子就被人称为“高赖子”,而父子二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周边上国的态度更加恭顺、服务更是殷勤,让人无话可说、无错可挑。
而各国之间也需要有一处缓冲地带,所以南平竟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近十几年从未被人攻打过,可谓异数。
江陵府的城墙不高,只有两丈九尺,听说是先王高季兴不让修高。因为即便城墙修得再高,南平也阻挡不住上国的大军,不如不修。这样“坦诚”的态度,让四周的强国也抹不下面子去攻打江陵府。
江陵城内有两大建筑极为有名,一个是南平王府,另一个是四方馆。
南平王府是南平王的居所,规模宏大、装饰奢华可以理解,为何南平的四方馆也要修得如此宏伟?
南平虽小(统辖三州,人口不足十二万户),但三省六部一应俱全,多数衙门只有数人到数十人而已,最大的衙门是中书省下负责外交、外务和外事接待事宜的鸿胪寺,官员超过百人,其中四方馆是鸿胪寺下最大、最重要的部门。
顾名思义,四方馆就是接待四方使团的专门机构,并不是什么重要衙门。但南平比较特殊,日常财政非常困难,为了增加收入进项,南平四方馆将各国使团、皇商和民间大型商队也纳入服务范围,只求能多赚些上国赏赐和商税,至于面子的问题可以完全抛开。
四方馆经过这些年不断扩建,早已成为仅次于南平王府的江陵第二大建筑群。
四方馆常年商客不绝,因此馆四周的配套产业也随之兴起,着实养活了不少江陵城内的普通百姓,在南平有“四方馆、半江陵”的说法。
今年南方的年景不错,江淮、江汉、闽浙、湖广都没有大的灾情出现,所以中秋过后,由南向北的商队、使团特别多,每日都将四方馆内的驿舍占得满满的。
在四方馆东墙夹道外有一处小院,小院只有两进,与四方馆只隔着一条夹道,却能将四方馆的喧闹都隔绝开来,十分幽静雅致,乃是四方馆主官日间小憩之所。当然主官大人在城中另有宏大数倍的正式官寓,并不在此常住。
近日,小院内住进了一位南唐来的贵客,主官大人十分重视,专门派了一名八品书吏在此侍奉贵客起居。
那名书吏带着自家的小书童和一名四方馆的书办住前院,贵客一行四人则住后院。说是侍奉,其实后院一应事务都是自行解决,书吏三人只做通传、向导、代购之用,并无其他差遣。
书吏姓周名彭,年方二十有五,身材适中,长相亲和,文墨功底不错,接人待物很有一套,这几年四方馆接待一些身份较高的客人时,多由他来接待,多数客人对他的服务很满意,给的打赏也不少。
可这次任务分配到周彭头上后,他却一直愁眉不展、强颜欢笑。平时那些羡慕嫉妒他的同僚这次也不咋呼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更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落难。
说落难一点都不夸张。四方馆每年接待的客人上万,总有些头痛脑热、生病受伤的,每年从四方馆抬出去的死人至少十几个,真正追究四方馆责任的一次也没有。
不过那是因为死的人分量不够!这次住在后院的贵客虽然还不到八岁,但是身份尊贵,乃是南唐齐王的长公子,他本来随父出使蜀国,却在江陵偶感风寒,十数日不愈,齐王因出使事大,不能延误,只得将他留在江陵养病。
南唐可是长江以南第一大国,月前又刚刚灭掉了闽国,国力正是如日中天,而齐王李景遂正是唐皇最信任的弟弟,南平王如何敢怠慢这位贵客。
南平王派太医日夜看护齐王世子,自己则恭送齐王出境,并向齐王保证会照顾好世子殿下,齐王这才不舍而去。
原本这种差事,只要太医用药正确、下面人伺候得好,世子病愈,齐王回程时肯定不吝赏赐。可惜南平太医院的那帮庸医医术太差,齐王走后,齐王世子又病了十来天,病情反而愈发严重。
四方馆的主官只能将齐王世子从四方馆中移至这处别院,又将太医院的医正请来诊治,谁知医正过来诊治一番后说,世子乃是先天心疾加肺痨,最多还能活三天,留下一张方子,再不肯来别院出诊了。
此后,周彭和世子家仆多次去请医正未果,医正派门下回复说:药医不死人,他也无能为力了。
四方馆主官可不想背个“未尽待客之职、至贵客病重而亡”的罪名,索性向鸿胪寺卿谎称他在归州老家的老母病危,告假两个月,跑了!走之前特意下令书吏周彭全权负责南唐世子的接待事宜,其实就是背锅去的。
周彭自然知道顶头上司的意图,可无力反抗,他也想过跑路,可是跟他一同领差的书办早已得到指令,每日将周彭盯得死死的,逃无可逃。
眼看今日日落西山,天色暗了下来,城门即将落锁,周彭也没有逃离江陵的机会了,那名獐头鼠目的书办从椅子上起身,伸展个懒腰道:“周书吏,您今日的案呈写好了吧?小的顺路帮您带回四方馆存档。”
周彭坐在书案后,听着后院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心情坠到了谷底,他哪有心情理会书办的无礼,随口道:“等狗儿问明情况,我再写!”
那书办不情愿地撇撇嘴,重新坐下。
不久,一位十一二岁的黑瘦少年从后院飞也似地跑了出来,一步跨进东厢房,看到周彭才停下脚步,鼻间带着哭腔道:“公子,小世子不行了!”
(感谢各位书友阅读、收藏、评论,请关注作者头条号“林响溪”)江陵府,五代十国之南平国(又名:荆南)都城,今湖北省荆州市。后晋开运三年(南唐保大四年),公元94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