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高彦雄 曾珠
“ 先到亚特兰大、巴黎，5月14号从巴黎飞天津，一共要9万多，买吗？ ”等了半个多月，刘晨终于从“票代”手里凑齐回国机票。她给家里发去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赶紧回来，别考虑钱。
今年18岁的刘晨赴美留学已经4年了，每年假期她都会从密西西比回到绵阳老家。今年，她第一次感受到本就遥远的两地更加遥远。
2020年4月，刘晨决定听从父母的要求，回国躲避疫情，却发现原本只要几千元的机票已经涨到了十几万，而且4月和5月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罄。
受到全球疫情影响，中国民航局要求从2020年3月29日开始实施“五个一”政策，即“ 一家航空公司一个国家一条航线一周一班 ”的砍国际航班政策。一时之间，计划回国的海外华人一票难求，只能通过票代想办法。
就读于匹兹堡大学的王雪，则是等了一个多月才从票代手里买到回国的转机机票。从匹兹堡出发，经芝加哥、洛杉矶、东京，飞到沈阳，这4张机票花费近5万元人民币，对于“家里没矿”的她来说，这相当于大半年的留学预算。“3月份就有一批留学生回国，当时我没回，之后买票就很困难了。”王雪说。
匹兹堡城市
疫情进入全球爆发期后，刘晨每天会从微信的页面里查看美国的确诊病例数据，3月19日累计确诊7769例，20日13350例，25日53660例，28日近十万例...虽然疫情数据激增，但在密西西比，没人把这当一回事。
“当地人大多都是特朗普的‘粉丝’，当特朗普说疫情只是一场流感后，几乎每个人都坚信不疑。”刘晨说。
其实刘晨本人对疫情的认识也是模棱两可的。虽然国内的父母不停警告她新冠病毒的可怕之处，但当她的住家妈妈说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走走时，刘晨还是选择了“入乡随俗”。
所谓“住家妈妈”，就是留美高中生的寄宿家庭女主人。刘晨的住家妈妈本身是一名医务工作者，熟知新冠病毒的危害，但同时又拒绝佩戴口罩，还把戴口罩当成是一件很可笑的事。9月，已经回国的刘晨得知自己的住家妈妈被确诊为新冠病例，虽然最终康复，但也不禁捏了把汗。
让刘晨做出回国决定的，是她在4月初看到的一个新闻。由于死亡人数与日俱增，纽约不得不调拨大批冷冻车来暂存遗体，缓解普通太平间的容量压力。彼时，刘晨已经收到了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猛然发现疫情或许离自己并不遥远。
相比地广人稀的密西西比，王雪所在的匹兹堡受疫情的影响要严重得多，人们对疫情也更加恐惧。
3月，匹兹堡大学停课，余下课程采用网课形式教学。王雪没有立即回国，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一边上网课，一边观望疫情发展。
“就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人们发疯似的囤积物资。”王雪说。
王雪的手机总是闪个不停，每天早上起来都有十几条未读消息，这是她远在长沙的妈妈发来消息。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王雪估算，妈妈可能到凌晨三四点也没有入睡。
4月，匹兹堡大学网课结束后，王雪将公寓挂到网上转租，同时联系票代购买回国机票。可直到一个月后，归期已至，公寓也无人“接盘”。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
5月中旬，刘晨和王雪先后踏上航班，以相反的方向离开美国。
让刘晨不胜感慨的是，在原本计划里，此时应该是爸妈飞来美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但是疫情打乱了一切。
对于美国高中生来说，毕业典礼所以意义非凡，它同时还是每个学生的成人礼。为了这场成人礼，刘晨为已筹备数月之久。她是学校里的“NHS”秘书，负责为毕业典礼筹备资金。NHS，全称为“美国高中荣誉生会”，是美国一个全国性的高中社团，其成员为学业成绩、领导才能、社区服务及道德品质等方面有突出表现的10~12年级高中生。
通过售卖自制手工品，刘晨和同学们共筹备了3万多美金。然而，随着学校停课，毕业典礼被迫取消。筹备资金被转为下一届毕业典礼的经费，学校还邀请她们明年来参加。
2020年，刘晨的成人礼注定只有在奔波中度过了。
刘晨抵达巴黎后，幸运地从朋友那里买到了一件防护服，却因怕引来歧视而不敢穿上。一路上，戴着口罩的她感受到许多不友好的眼神。
直到上了飞往天津的航班，飞机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情景，防护服、护目镜、N95成为大多数乘客的标配。乘客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隔空座，而是留出最后一排作为发热人员的临时隔离区。刘晨坐在最后一排，10小时的航程里，她一直祈祷不要有异常发生。
坐在刘晨旁边的也是一名中国留学生，简单交谈后，刘晨了解到，这名留学生甚至穿上了成人纸尿裤来避免使用公共卫生间。尽管机组人员已经严格消毒，但卫生间仍被认为是最容易导致感染的区域。
在裹得严丝合缝的乘客中间，王雪显得有些“单薄”。她只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和手套，手中还紧紧攥着一瓶酒精。她戴的一次性口罩每4个小时就要到卫生间更换一次，在摘下口罩和手套前，她必须用酒精对卫生间仔细消毒一遍。
从洛杉矶到东京，近12个小时的飞行中，王雪不敢吃东西。比起饥饿，更让她感到难捱的是对体温的担忧。离开洛杉矶时，她就被告知无法再进入美国境内，她担心如果体温过高，不能顺利登上回国的航班，自己就只能被滞留在日本了。
在东京成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王雪躲在角落，尽量与他人保持距离。她不断将酒精喷在脸和胳膊上，希望酒精挥发时能带走多余的温度。
“体温正常，允许登机。”直到听到这一声，王雪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当天下午，飞机在沈阳桃仙机场平稳着陆，隔离14天后，王雪终于踏上了开往长沙老家的列车。
回家，并不意味着回到了正轨。新学期开始后，漫长的网课成为中国留学生们新的痛点。
8月，美国当地学生陆续回到学校上课。而刘晨在纽约大学的第一学期，只能在直播软件上跟新老师、新同学打招呼。
刘晨的课程在纽约当地下午，也就是中国的凌晨——周一周三是凌晨1点到6点，周二周四是凌晨3点到7点。11月后，美国进入冬令时，课程时间还要再晚一个小时。
夹在东八区和西五区之间，刘晨形成了独特的生物钟——凌晨上课，早上睡觉。为了让自己保持注意力，刘晨在课上疯狂地记笔记，她认为比起理解，还不如先一股脑儿全记下来。
“最难熬的是中间那段休息时间。”在刘晨的课程之间有3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是当地学生的晚饭时间，却是中国留学生的“地狱时间”，因为怕睡过很多人都选择“拼命熬着”。有一次，刘晨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因此她还被老师扣了部分“考勤分”。
比起刘晨的昼夜颠倒，王雪或许算得上“幸运”。除了少数互动课，匹兹堡大学提供的都是录播课。这让王雪能自由安排时间，但课程质量下滑却让她难以接受。
由于录播课缺乏互动，老师常常只是照本宣科，甚至有时还出现声音太小听不清的现象，学习效果很不理想。除此以外，她还发现课后的作业比以往多了很多，有时可能一下午都花费在了作业上。
“网课虽然水，但绩点给得比较高，也算是一种补偿吧。”王雪说。
李文是一名“准留学生”。2020年3月，他收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录取通知书，不久后又收到了关于“网课教学”的邮件。
相比其他人，李文对网课的接受度更高一些。他尽量保持学校里的作息规律，还特地设置了闹钟来代替上课铃。有时，李文也会约上几个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以缓解独自上课的孤独感。
图片来自艾媒数据中心
根据 《2020中国留学白皮书》 ，2019年中国留学人口约89万人，到2020年这个数字则上升到110万。 《2020年全球留学市场变化与中国留学生选择意愿行为分析报告》 指出，虽有接近90%的留学生认为国内更安全，但是仅有20.7%的人选择取消留学计划，更多是选择推迟留学计划或者改变留学国家。
“花了十几万就上网课，怎么想都觉得很亏。”刘晨这学期的学费约25000美金，折合人民币16万多。比起这点，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可能付出了更多努力，却没有享受到纽约大学带来的任何地理优势。
纽约大学是美国25所新常青藤名校之一，校区没有围墙，以华盛顿广场为中心向外辐射，与曼哈顿市区融为一体。在刘晨18岁的想象里，她会结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生，周末和朋友一起打卡帝国大厦，去百老汇看演出...
然而，现实却是这座令人向往的大都会，已成为全美疫情最严重的的地区之一。根据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12月8日发布的疫情数据，美国累计确诊病例超过1500万例，累计死亡病例超过28万例，其中纽约州累计确诊病例超过71万例，排在美国各州第4位。
刘晨周五没有课，通常她会乘高铁从绵阳来到成都，为成都七中高新校区的辩论队讲课——刘晨曾于2019年代表密西西比州参加全美高中生辩论赛——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放松的时光，高新校区浓郁的校园氛围让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事实上，对于疫情，刘晨并非只有抱怨。“至少让我有了更多陪父母的时间。在国外4年，中间还隔着时差，我和父母相处的时间算是蛮少的，这次回家算是补偿了一下缺憾吧。”刘晨说，今年暑假，她还到母亲的单位实习了一段时间，这让她们的母女关系变得更加亲近。
尽管对网课有诸多不满，王雪依然十分珍视这一学期，这或许就是她“留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了。
王雪是通过四川大学的“2+2项目”出国留学的，她就读的工业工程专业在国内的就业面较狭窄。从进川大的第一天起，她就听学长学姐说——想找到好工作，就得出国留学。
能够进入匹兹堡大学学习，王雪一直颇感荣幸。匹兹堡是一座著名的重工业城市，一度有“美国钢都”之称，这意味着她将获得更多对口实习的机会。在原本的职业规划里，她会在匹兹堡工作几年再回国就业。可如今，她却不得不考虑在国内考研，来延缓找工作的压力。
王雪的留学签证只办了一年，现在已经过期。她不打算再续签，时间和经济都不足以支撑她的留学梦。王雪打算回到川大完成最后一个学期，匹兹堡大学的毕业典礼也准备在线上参加。对于王雪来说，回国的那一刻，她的留学生涯就已经结束了。
转眼间，李文的新学期也结束了。从学校发来的邮件来看，下学期情况照旧。他听说，不少同学正在考虑是否休学一年，等待疫情和美国入境政策的变化。
据美中国际仕博教育kevin老师介绍，目前，美国依然采取限制入境政策。从中国大陆进入美国的人员，需先到非禁止入境国家的第三国停留待满14天之后，才能进入美国。而持有F1留学签证的留学生，还需要提前与自己就读的学校，确认开设面授课程的才可以入境，若只提供网课也不能正常入境。
李文暂时还没有休学的打算，他确定未来自己还会到美国念硕士，“多一年少一年（在美国）似乎也差不太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憧憬校园生活，当谈起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这所他尚未涉足的学校时，李文依然滔滔不绝：“很具小镇气息，坐落在广阔的曼多塔湖畔，是一个很适合学习的地方。”
12月18日，期末考试一结束，刘晨就直奔上海，她已经申请了下学期入学上海纽约大学。
上海纽约大学由华东师范大学和纽约大学合作创办，也是纽约大学全球体系中具有学位授予资格的三大校园之一。据媒体报道，2020年秋季学期，就有约3100名纽约大学和纽大阿布扎比分校的中国留学生进入上海纽约大学就读。
事实上，刘晨在5月也有申请上纽大的机会，却因对疫情的误判而错过了。“想着美国毕竟是发达国家，应该能控制住疫情，没想到结果是这样。”刘晨说。
刘晨曾想过毕业后留在美国，而疫情浇灭了这个幻想，对于这个国家她从未如此失望。按照现在的想法，她更倾向在美国攻读完硕士后回国就业，当然这一切都要等待疫情的平息。
（刘晨、王雪、李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