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特大水灾 (1957年的特大水灾)

永宁河是甘肃省陇南市所辖徽县和两当县之间的界河,它的上游有一个永宁镇,大概因此而得名吧。

1981年8月中下旬,处于秦岭山区的宝成铁路区域连降暴雨(也包括陇海铁路的宝(鸡)天(水)段,阳(平关)安(康)铁路),导致山洪暴发、路基冲毁、桥梁冲断、轨排悬空、山体崩塌、泥石流等灾害,形成九十几年一遇的特大水灾,造成宝成铁路中断行车两个多月。

那时,我和妻子都在略阳供电段工作,我在略阳上班,怀孕六个多月的妻子在凤州牵引变电所上班。

8月21日发生的水灾后,全线列车停运,通讯全部中断,我在略阳非常担心她的安危和生活。在进行了几天抗洪抢险工作后向领导请示,可否暂时先去凤州上班,以便照顾怀孕的妻子,领导欣然同意,并交代给我一个查看、记录沿线接触网受损情况的任务,以便摸清水害损失情况。因此我一个人从略阳站出发,沿着铁路一路向北步行,途中历尽艰险,七天后走回凤州。在这过程中,为了绕过徽县站北侧被冲毁的11号铁路桥,我顺着小路上山,走进了秦岭深处,在横渡永宁河的时候险些丧命… …。

四十年过去了,往事依然魂牵梦绕,历历在目,现在写出来与大家分享。

7.20水灾灾难感人瞬间,30年前特大水灾

图1 宝成铁路略阳站到凤州站间的线路卫星图

1981年8月26日早晨,我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些食物和一个手电筒,戴着安全帽,打着雨伞,冒雨从略阳站出发了。由铁路旁边的里程碑计算,到凤州应是123公里,途中要依次经过横现河、徐家坪、马蹄湾、红卫坝、白水江、虞关、徽县、聂家湾、两当、李家河、宏庆、西坡、双石铺、七里坪站,然后到达凤州。每个区间大约在9-12公里左右。

当天上午我一口气走到徐家坪车站。时任徐家坪接触网工区工长的杨秋安师傅(西安知青)请我吃的午饭,道谢后继续出发,晚上到达了白水江站,全程44公里。

在这段路程中遇到的第一个危险是在徐家坪站北面, 那里有一处路基被右侧的泥石流冲空了100多米。两根钢轨连着枕木呈弧形悬在半空中,下面十几米处就是一大片扇形的泥石流体,泥水、树木、石头、什么都有。人想要通过必须要踩着枕木,像过铁索桥一样爬过去。当时球鞋底、钢轨和枕木上都是泥,一不小心就会滑落到下面的泥石流中被埋葬。但是别无选择。胆小的我弓着腰,右手扶着钢轨,尽量不向下面看,两脚小心翼翼地在枕木上移动着,生怕有一点闪失,所幸安全地通过了,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勇气感叹… …

再有就是晚上九点多一个人穿过140隧道。

1976年10月18日,一列货车(其中很多是油罐车)在通过140 隧道时起火爆炸,燃烧了近10天,造成约75人死在隧道内。我当时参加了抢险,亲眼看到了被烧剩下的森森白骨。黑夜中的山区到处是一片黑暗,一片死静,一个人穿过隧道感觉非常恐怖,总觉得隧道顶有一个个冤魂的影子。我不敢抬头,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出了隧道,前面隧道左侧的山坡上就是埋葬这次事故遇难者的坟茔。正在害怕时,路右侧的帐篷里突然窜出一条大狗狂吠着向我冲了过来,我立刻用手电照射住它的眼睛它才停住。幸亏那时心脏好,不然就被吓死了。

当晚住在白水江接触网工区,这是我最不熟悉的一个工区,同志们还是热情地安排了我的食宿。

第二天(8月27日)由白水江出发走到徽县站。在这一区段有一处200多米轨道被左侧山上下来的泥石流埋了几米深,全是稀泥无法通过,只能顺着路基下到右侧的江边,绕过后再爬回路基上,但是没有什么危险。

一个人在深山里长时间地走路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四周非常安静,看不到人,更没人说话,长时间不说话嘴唇都是麻木的。环顾四周,山峰林立,云雾缭绕,嘉陵江忽左忽右地陪伴在铁路旁,抬眼望去,到处是一片山蒙蒙、雨蒙蒙、雾蒙蒙,听不到鸟叫,更看不到一个人影。眼前则永远是一条棕灰色的铁路,蜿蜒着默默地向远方伸展着,隐没在山重水复的迷雾之后。就像是一个神秘的远古工业文明遗迹,引诱着你走进山后面的幽灵世界。

我时而走道心,时而走路肩,嘴不说话,但是脑子却总是由不得地胡思乱想。也许是走路的节奏的原因吧,脑海中总是唱响着当时流行的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的主题歌:“掠过辽阔天空,飞向遥远群星,来吧,阿童木,爱科学的好少年…….。总想象着阿童木由背后的山峰间飞驰而下,在掠过我的一刹那,用他那强有力的臂膀将我拦腰抱起,飞驰而去,那该多好呀。

宝成铁路的隧道大多是曲线洞,走进去后一转弯,就前后都看不到洞口。没有了洞口的余光四周很快就黑了下来,我把手放在鼻尖前体验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确实看不见,手掌只能感觉到自己的鼻息。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脚下的轨道上照射出一个昏黄的光圈,自己的鞋尖交替地出现在光圈的边缘。手电筒也不敢多用,一是怕没电了,二是怕前面有坏人被打了埋伏。这枕木的间距也不知是怎么设计的,迈一个间隔显得步子太小,迈两个间隔步子又太大,只能小碎步紧倒,而且时不时的还会出现轨距拉杆,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洞子里面的回声特别大,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伞尖碰钢轨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使你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你。有时下意识地停下来向后看,什么都没有。人不动了,洞子里面更是极端的安静,静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种极静的环境里,耳朵仿佛总能听到嗡嗡的声音,有人说是自己的血流声,也有人说是“宇宙音”。黑乎乎的隧道还总是让人想起五十年代修建隧道的工人,感觉他们就在你身边,就隐藏在隧道壁、隧道顶、待避洞里,像雕塑一样,瞪着黑乎乎的空洞的大眼睛注视着你这个后辈。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随着你移动。

当看到隧道前方出现一个针孔大的亮点时就特别高兴,那就是洞口,指示着方向,唤起了希望。然后它随着你的脚步逐渐变大、变大。走出这个洞口往往就是一座架在山涧间的桥梁,接着就是下一个洞口,黑森森的,像是魔鬼张着的大嘴,等待着你的进入,然后把你吞噬掉。

隧道连着桥梁,桥梁连着隧道,无穷无尽,这就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宝成铁路。

徽县变电所过去叫谈家庄变电所,我爱人曾在那里工作过,所以人员还比较熟。由于秦岭山里的110kV电网被摧毁,此时变电所全站无电,各个房间都点着蜡烛。为了保持蓄电池的容量,防止系统来电时110kV进线断路器因没有合闸电源而合不上(多油断路器,合闸电流很大),责任心极强的值班员只在蓄电池调压器的最后一个尾电池处接了一个2.5V的手电筒小电珠,使得控制室有一点昏黄的亮光,这也是此刻徽县车站唯一的一盏“电灯”。

第三天(8月28日)早晨我计划继续从徽县向两当站走,因前方的11号铁路桥被冲断了,李孝师傅劝我就在变电所住下吧,但我执意要走,想看看前方什么情况,他无奈把我送到站台上。这时四个略阳电务段的职工背着工具袋和电线也要去北边抢修通信线路,他们是两个技术室的工程师(上海人)和两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昨天他们到过11号桥,没过去,今天决定从山上绕过去,于是我就和他们一起搭伴上路了。

出了徽县车站不远我们就顺着铁路左侧的小路爬上了山(此地电嘉陵江在铁路右侧)。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绕过一个山头,脚下的小路因滑坡断掉了,下面是长长的滑坡体, 45度左右的坡度,棕红色的土壤很松软,滑坡体下面就是川,我们决定从这下去。下山并没有路,我们就在滑坡体上向下跑。滑坡的土很松软,一步下去能滑下两、三米,真的很好玩。还好,没有引起滑坡体的再次滑动,否则我们就可能被埋起来了。

7.20水灾灾难感人瞬间,30年前特大水灾

图2 由徽县站到两当站的行走路线平面图

7.20水灾灾难感人瞬间,30年前特大水灾

图3 由徽县站到两当站的行走路线卫星图

下到川里后继续向北走,不久一条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事后查地图得知它叫作永宁河,是徽县和两当县的界河。永宁河在这里汇入嘉陵江,我们在河的左岸,距汇入点的丁字口不到200米(图中标记的“故事发生地,永宁河汇入嘉陵江处”)。

我们在河滩上观察,河水也就六、七十米宽,但是因为正在发洪水,水流湍急。我们脱掉衣裤一点点试着走进河水里,刚刚站稳,脚下的沙子就被唰唰地冲走了,人没动就不停地向下移动。河水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一个摔跤手不停地踢着你的腿,只要你一抬脚就会把你摔倒。河对岸是一片沙滩,沙滩右侧就是一段石崖,也就是说,如果人不能在几十米左右的距离内游到对岸,那么就会被冲到石崖下,陷入漩涡或直接被冲进嘉陵江。

7.20水灾灾难感人瞬间,30年前特大水灾

图4 永宁河汇入嘉陵江位置的枯水期卫星图

面对湍急的河流,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游泳池里练就的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你向前游一米,河水就要把你向下游冲十米,而且身体很快就会顺直过来,然后就直接冲走了。

怎么办呢,必须过呀,大家一起想办法,最后决定把所带的电线拧成绳,然后想办法把绳子弄到对岸,然后抓着绳子过河。

几盘电线在河滩上拉开,绳子很快就拧好了,比大拇指还粗。可是怎么才能把绳子弄到对岸呢?这时,河对岸左侧山坡上走下来一个人(事后想一定是老神仙派来帮助我们的),我们几个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他怎么过河。只见那人不慌不忙,把脱下的衣服鞋子举过头顶,踉踉跄跄地顺着水流竟然斜着过来了,最深的地方刚到他的胸口。我们立即迎了上去,见此人约40多岁的样子,身高将近一米八,膀大腰圆像个藏族汉子,是这一带的赤脚医生。我们向他说明我们是铁路上的抢险人员,要到河对岸去,请他帮忙把这根电线做的绳子到对岸去,他听后爽快地答应了。他和我们的一个年轻人拽住绳子的一头,在他的带领下有惊无险地把绳子带到了对岸。

这样,他们两个人在对岸拉着绳子的那一头,我和另一个年轻人在河这边拉着绳子的这头,一条“绳桥”就悬在河面上了。这时一位年轻一点的工程师自告奋勇先过。只见他抓住绳子试探着向河里走去,刚接近主流就被冲了起来,他双手紧紧拉住绳子,身体在波涛上上下翻动。稍作镇定,只见他两手交替在绳子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就这样他顺利地到达了对面。

我们大受鼓舞,第二个工程师开始过河了。我们用力拉紧绳子,他下水了,他被冲起来了,他漂在惊涛骇浪之上。但是他比较瘦,力气小,不敢倒手,人抓着绳子就这样僵持在了激流中,身体一上一下地沉浮着,河水明显地灌进了他嘴里,我们不知所措,只能用力拉紧绳子,却真真正正地把他置于 “风口浪尖”之上了。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间,绳子绷断了,他瞬间淹没在水中,像一个黑点一起一伏地被冲向下游。啊,出事啦,我们仍下绳子,叫喊着沿着河滩追了过去,似乎是要救他,当然这是不可能。这时只见他的头又露出水面,原来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绳子断点的那一端没有松手,在绳子的牵引下,他在河里划了个弧线滚到了对面的河滩上。对面的人立即冲上去把他抓住,生怕再被冲走。

绳桥没了,也许是动物的本能吧,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自己过河肯定会被冲走。后退吧,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也爬不上刚才那个大滑坡呀。此时真是“向前一步死,后退半步生”,生死抉择摆在我面前,难道要找个人家住下?

正在这时,那个赤脚医生又从对岸涉水回来了。我拦住他,求他带我过河,他说:“不是我不帮忙,这过河也是十分危险的… …”,但是在我的一再恳求下他还是答应了。于是我立即把衣服脱下来塞进双肩包里背在背后,手里拿着收好的黑雨伞准备过河。

我本能地想抓住他的手,不想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他拉着我向河里一步一步走去,没走十米我就被冲了起来,刚一挣扎雨伞就脱手被冲走了。他右手死死抓着我的左手腕,斜着身子努力抵抗着河水对我们两个人的冲击力。我左胳膊被他拉着,人仰面漂在激流之上,用力勾着脖子把口鼻露出水面,身体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就这样,我愣是被他从河面上拖了过去… …

多少年后我依然在想,如果那天要是我抓着他的手会是什么结果,也许挣扎时我会下意识地松手,那就死啦。

我打了个滚从沙滩上爬了起来,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谢谢您,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给我留个姓名”,说着拿出笔和记录设备缺陷的本。他推辞着说:“没啥,没啥,你们都是国家的人哩,为了工作也是出生入死的,也不容易呀……”。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接过笔和本写下“嘉陵公社 王崖大队 黄鸿烈”几个字。可能是中医的关系,他的字写的非常工整。后来几次调动工作搬家后,这个沾满泥水的记录本丢了,但是这个地址和姓名却一直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常和别人讲起这段出生入死的经历,常在地图上还原、品味着当年走过的路线,常想起黄鸿烈先生在关键时刻像老神仙一样地从山中飘然而至的情景。退休后,静夜难眠,常常回顾一生,常常下意识地总结这一生中谁对我的帮助最大,于是就在搜索他,在地图上搜索他留下的地址,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王崖”这个地方。后来求助于有关部门,因为知道大致的地址、年龄,加上“黄鸿烈”这三个字记得非常准确,很快就查到了他的准确信息:黄鸿烈,1941年生,甘肃省陇南市徽县嘉陵镇王垭村马坪人。得知准确地址后,2013年春节前我从北京给他寄去了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并附上了一封迟来的感谢信。他收到后借用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还记得这件事呢… …”,声音显得有些苍老。我说:“记得,记得,感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啊… …”。真希望有一天能到那里去看望他。

7.20水灾灾难感人瞬间,30年前特大水灾

图5 黄鸿烈家所在位置

送走了黄鸿烈,我们几个人坐在河边,像唐增师徒在通天河边晾晒经书一样晒起了衣服。我包里的东西全湿了,包括给怀孕妻子带的钙片。我拿出一听午餐肉罐头与大家分享,大家兴奋地相互祝福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4个月后我的儿子在北京铁路总医院顺利出生,7年以后,我们全家调回了北京,儿子开始在北京上一年级。这也许就应验了当时的话吧。

后面的事请继续看《二、两当站儿巷飞越9号铁路桥1981年宝成铁路特大水灾亲历记》,感谢大家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