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可那只“小凤凰”何时能落到我的枝头?
我真不是痴心妄想。从“小凤凰”那被浓重眼影、眼霜、假睫毛还有不清楚是什么化妆品重重包裹的眼神中,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我的身影。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中,有爱恋、有忧郁,有幻想,还有期望。我不知道“小凤凰”是因为看见了我才迸发出这些复杂的情感,还是因为这些复杂的情感才让“小凤凰”找到了我作为她感情的寄托。
我更希望是前者。
她在看我的同时,我何尝不是在看着她。只不过,我能看到她眼神中的我自己,她却看不到我心里的那个她。
他们都嘲笑我是单相思。我自己更喜欢称之为“暗恋”。
“暗恋”的美好在于自己甘心付出。之所以甘心,是因为付出能使自己得到满足。自己满足,自认为付出之对象也满足。对自己来说,这就不是最大的美好吗?
这些美好都一点不落地刻录在我的心中,一圈又一圈,最真实的美好。
那晚,我记得是大年初三,按照我们这的习俗叫“圆年”,寓意着大年节在这一天就圆满结束了,非常喜庆的日子。镇中街上人不多,应该是都回家 圆年 了。各家商铺高悬的红灯笼把整条镇中街映得通红,远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黑色的夜空中冷不丁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烟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硝烟味,这是过年独有的味道。
越是这样红红火火的环境,越是能凸显出一个角落的寂寞。那夜没有一丝风,我独自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也被镇政府门口的大红灯笼映的通红。我把别的感官都封闭了,我忽略了鞭炮和烟花,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街对面那栋写字楼三楼的一个亮堂的包间内,“小凤凰”还在那里工作着。透过那棵大白杨遮挡的窗口可以看到,包间里灯火通明,完全是高档酒店里豪华包间的装饰,那里还在觥筹交错,时不时会传出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一阵阵恶心的酒臭气味。席上那些男人,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比街上挂的红灯笼还红。“小凤凰”在那群男人中间左右摇摆,像插在一坨坨牛粪中的花儿,被风吹起来左右摇摆。我无能为力。我只能期望着那里的工作早点结束。因为每次结束工作,“小凤凰”在回家的路上总是会经过镇政府门口。运气好的话,“小凤凰”就能跟我聊上几句,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喜欢闻她身上的香水味道,那种天然萃取的植物精华让我倍感亲切。哪怕是她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也非常享受她行走带起的混合着香水味道的扑面而来的微风。从她身上,我能闻到春天里甘甜的槐花,她最喜欢用这种味道的香水。所以,每次路过我身边,她总能带来片刻的春天。她就是一棵行走在镇中街上的槐树。每次行走,都能勾起无数双男人的眼睛。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的行走,也能因为这独特的香水味道,刺激着男人们的神经。男人们用嗅觉代替了视觉,用幻想代替了现实。
我最烦镇中街上那些传播风言风语、议论非议“小凤凰”的男人,他们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典型。看他们色眯眯的眼神儿,在“小凤凰”面前嬉皮笑脸,转身就能变成最恶毒的语言,比那些嘴角挂着唾沫的长嘴泼妇还尖酸刻薄。一群窝囊废!我绝对是始终如一地,无论“小凤凰”在对面公司里做过还是没有做过他们口中那些不堪的事情,我都始终如一地爱恋着她。这种爱恋简单纯粹,却刚烈似火。
直到将近午夜,对面写字楼的工作才结束。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晃着身体从楼里出来,“小凤凰”也在他们中间。一个顶着大脑袋,提着大肚腩,被旁边的人称作张副县长的老男人用一只手攥住“小凤凰”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小凤凰”的肩上。他的手肥胖、油腻,像一对卤猪蹄。“小凤凰”的眉头一皱,但转瞬又变为微笑。那几个男人没有注意,但我看见了,我一直在专注地盯着“小凤凰”。我知道,那并不是她真实的笑。我见过她真实的笑,我颇为自豪的一点是应该没有几个男人见过她真实的笑。
直到那几个男人坐上停放在写字楼前的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黑夜里的镇中街上,“小凤凰”才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在楼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帕把手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然后才一步一步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步伐有点蹒跚,柔软的身体左右摆动。
面对着越来越近的“小凤凰”,我心里默念着,一定要停下脚步,一定要停下脚步,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停下脚步静静地享受一会儿这美妙的夜晚吧。
如我所愿,她最终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带着槐花的香气,坐在我的面前。
我心满意足地大口呼吸着,不舍得放弃一丝槐花的味道。
“今晚的烟花真漂亮!”
“小凤凰”望着夜空说。
我没有看到夜空的烟花,过了午夜,夜很安静,镇上的人应该都休息了。
“最大的那朵烟花像一把撑开的雨伞,把整个镇子都遮在它的下面。”
“小凤凰”继续说。
我看到“小凤凰”仰起的脸上一片绯红,那片绯红就隐藏在红灯笼的红色的灯光下。我又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我还看到我的身后是五彩绚烂的烟火,就像“小凤凰”说得那样,有一朵很大的烟花绽放,像一把大伞,能把整个镇子遮住。
突然,“小凤凰”放声大哭,毫无征兆。在那个寂静的夜里,那样的哭声显得格外凄惨。我看到,一股股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小凤凰”的眼睛里流出,像流淌在红灯笼的红色灯光和她的绯红的脸庞之间夹缝里的两股泉水。泉水清冽,一遍又一遍冲涮着她脸上的胶皮面具,面具一片一片脱落,直到露出她真实的脸。绯红也就变成了惨白。
她开始疯狂地对我拳打脚踢,歇斯底里,无所顾忌。
在她的眼里,我看到的是飓风来袭,把房顶掀翻,树木连根拔起;是大坝崩塌,洪水一泻而下,倾覆所有;是广岛城上的“小男孩”,把无数生命气化为残垣断壁上的阴影;是共工怒触不周山,让天地移位,星辰变幻。
我还听到,一句句脏话从她嘴里蹦出,像机关枪吐出的*弹子**,把整个镇中街都打的千疮百孔。最后,脏话不仅仅是脏话,更像是诅咒,对男人的诅咒,对对面那座写字楼的诅咒,对那条红通通的镇中街的诅咒,对那个黑暗的圆年夜的诅咒。
我告诉她,我皮糙肉厚,你打我其实伤害的是你自己。她不听,她还是把手和脚发泄似的砸在我的身上。我告诉她,要爱惜自己。虽然打在我的身上,但她的拳头很软,皮肤很滑,娇嫩的双手打在我的身上,她自己的手都蹭破了皮。她还是不听。她就这样,举着已经渗出血丝的双手,带着一股血腥气的槐花味,打在我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小。
我说,你打吧,如果这样能舒服的话,你就接着打。
直到筋疲力尽,她才瘫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那里有泪水干涸的痕迹,像一片大旱许久的干裂的湖底。她的眼里已没有了烟花,连一丝的星星点点都没有,有的只是黑色,是纯黑色的夜空。
这个样子的“小凤凰”,我不止一次地见到过。每次在对面楼上那个包间里结束一天的工作,“小凤凰”就会来到我身旁坐一会儿。有时候,我就能见到像那天那个样子的“小凤凰”。
也不总是那样。有时候,她还会跟我聊天,我喜欢听她聊天。
“小凤凰”告诉我,她来自一个小山村。
我说,我也来自山里。
“小凤凰”告诉我,她一直很努力!
我说,付出总有回报!
“小凤凰”告诉我,她的工作很有前途,比她之前所有工作都有前途。
我说,预祝她前程似锦!
“小凤凰”告诉我,工作给了她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东西。
我说,看开就好!
“小凤凰”告诉我,她喜欢白天,在白天里她很充实,很快乐!
我说,我也知道她很讨厌黑夜。我记得她曾说过,黑夜让她不知所措,让她害怕和悲伤。
“小凤凰”告诉我,上帝给了她白天,于是就带走了她的黑夜。
我说,上帝总是公平的。
她还说了很多,她说过很多她遇到的人,干过的事,还有她喜欢的蜂蜜蛋糕,还有她讨厌的街头老刘家臭豆腐的味道。
我安静地听着,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刻,能够静静地听“小凤凰”说着心里话,我们彼此的心很近,近得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说,无论如何,至少,你还有一直默默地爱着你的我。
我问她,你听懂了吗?
我没有听到“小凤凰”的回答,但却听到了不怀好意的嘲笑声。我不屑地看了一眼对面那棵大白杨,他已经喝得醉醺醺,像个十足的酒鬼,满脸坏笑地盯着我。
※ ※ ※
你们不要笑话我,梧桐树也配有爱情。既然萨姆和美莉的爱都能突破生死的界限,演绎一段感人泣下的“人鬼情未了”,那我跟“小凤凰”当然也能突破物种的界限,在伟大的爱情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黄小凤,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小凤凰”来到青木镇之前,我已经在镇政府门*活口**了十年。镇中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女人像“小凤凰”那样令我心动痴迷。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像“小凤凰”那样成为镇中街上所有男人女人议论的焦点。
见过夜里的“小凤凰”,就愈发不认识白天里的“小凤凰”。白天的她总是穿一身英姿飒爽的职业装,只是颜色有所不同,有时一身艳红,有时一身浅灰,有时又一身天蓝。但无论是何种颜色,对于“小凤凰”来说都是锦上添花。与夜里的“小凤凰”相比,白天的“小凤凰”如同传说中的海市蜃楼一般,更加美丽动人,但也更加距离遥远,让人触摸不到。
听镇政府门口传达室的保安大老王说,“小凤凰”最近又搭上了县里的张副县长。那可是县城里的大官,在县里那是呼风唤雨。大老王说“小凤凰”马上就要发达了!镇上的男人们赶快断了指望吧。大老王就是我非常厌恶的那些男人之一,镇上很多关于“小凤凰”的流言就是出自这个长着满口龅牙的男人的嘴,但凭借在镇政府门口这一重地当职,他所说的传言在镇中街上的人的眼里感觉多了一份真实性。我最恨这种真实性!
对面那个酒鬼大白杨也证实过大老王的很多说法,他说他通过窗户亲眼看见过很多。所以,我也非常厌恶那棵大白杨!
我安慰自己,或者说是说服自己,黑夜里那个“小凤凰”才是真实的“小凤凰”,他们看见的“小凤凰”都是面具之下的“小凤凰”。他们看不清“小凤凰”就如同他们听不懂我说话一样。我告诉他们,不要轻易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在迷雾中迎面驶来的两盏车灯,当你以为是一辆汽车而想躲避时,其实对面驶来的是两辆行驶中的摩托车,如果你躲避不及,就会被撞翻在地。而我虽说看不穿浓雾,而一个声音时刻提醒我并使我自己已经相信我就能看穿浓雾。这是我特有的技巧,我总是能说服自己,我也越来越愿意说服自己。但我却越来越害怕这种技巧,它使得我越来越不像一棵梧桐树,越来越失去了物种的纯洁性,越来越像人,越来越像“小凤凰”口中那样的男人,也越来越复杂。
难道是因为这个,“小凤凰”才不愿意落在我的枝头?
扯得太远了,我还是做好一棵梧桐树应该做好的事情吧。把自己的躯干伸展好,自会引得凤凰落枝头。
无论如何,我还是期望,那会是“小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