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兰州本轮疫情爆发的第15天，是我认识“跑腿代购”小刘的第11天，也是小刘疫情以来第一次回家。
我居住的小区宣布封控的时候，邻居们大显神通，推荐起各种团购、代购群，我也是那个时候进了小刘的微信群。
疫情期间，手里掌握几个团购群，心里踏实
推荐的邻居不吝赞美之词，一个劲儿说这小伙靠谱，买回来的菜特别新鲜。热情程度让我一度以为她是“托儿”。
起初，小刘在一众团购群里并不显眼。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又没有种类丰富的套餐提供。但当知道他每天吃睡在车上，吃西瓜靠手抓，还坚持给大家跑代购的时候，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
联系上他并不难，他在代购群里时刻在线。可找他聊天却不容易，他太忙了，不是在采购，就是在去采购的路上。
采访只能挪到晚上9点半以后。此时，他坐在马路牙子边，一手拿着馍馍，一手徒手抓西瓜吃——那是他这一天的第二顿饭。
01 “饿怕了，也穷怕了，能挣一点是一点”
7月8日，兰州市城关区新增确诊病例4例，新增无症状感染者2例，风险地区全部在城关区靖远路街道。小刘的装修工作被迫中止，他和工友们只好从各个小区撤了出来。
甚至没有太多思考，小刘回到出租屋，来不及把个人用品收拾齐全，开着自己那辆二手大众——他唯一的不动产，离开了出租的村子。
他干了六七年装修，偶尔也兼职做外卖员。比起在出租屋里躺平，奔波在外能让他感到踏实。用他自己的话说，是 “饿怕了，也穷怕了，能挣一点是一点”。
这个三十出头的“90后”小伙，早已习惯了漂泊的生活。十八岁那年，高二被迫辍学的他，拿着100块钱就离开了白银老家。
此后，他当过餐厅服务员，进过南方的电子厂，也摆过地摊，开过档口，还开过淘宝店。最难的时候，他睡过公园、网吧，一块钱两个大饼能撑两天。后来，他兜兜转转回到兰州，干了六七年稳定的装修，现在已经是一名熟练的吊顶工人。
多年的漂泊生活，让他总对未知充满恐惧。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神经紧张。就在8号，听闻疫情袭来，他开车驶离村子的时候，匆忙地甚至连餐具都没来得及带上。
刚开始的几天，大部分牛肉面馆还开着，他偶尔帮大家代购牛肉面。到后面，就只能跑超市采购了。
兰州人的一天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小刘发现，这次疫情，兰州人连这点执念也没那么强了。前两次疫情的时候，朋友圈里还有人晒厨艺，晒怎么面粉变酿皮。好像这一次，朋友圈里却静悄悄的。两年5次疫情，兰州人没心思也彻底疲惫了吧，小刘想。
起初那几天，小刘帮人代购牛肉面
那位被我以为是“托儿”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他的一个顾客，俩人素未谋面。发现他们是老乡，而且代购的物品又快又好，于是在小区的群里帮他宣传。随着封控形势的严峻，小刘的两个微信群人数很快超过了两百多人。
02 “被人需要是一种幸福，苦点，累点都是修行”
小刘留着点小胡子，微信群名索性就叫“小胡子代购群”。
由于疫情管控，不能跨区流通，小刘只能在安宁区范围内跑。跟其他人的团购套餐不同，小刘提供个性化配送服务。根据顾客需要，他去菜市场、超市帮忙采购，以采购价转卖给顾客，自己只赚取一些跑腿费用。不管跑几个地方，不管是多难买到的东西，不管一次要送多少，“童叟无欺”，一次只收30元的跑腿费。
7月11日，兰州部分小区管控升级，要求必须同时持有24小时核酸检测阴性报告和抗疫一线工作证明才可以出入小区，绝大多数人都被困在家里了。
兰州安宁一小区内，居民在雨中排队做核酸
疫情越严峻，小刘的跑腿生意就越火爆。这时候，小刘的微信群开始不断有人加进来，代购的工作更加忙碌了。
他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早晨四五点从栖身的车里醒来，活动一下筋骨，找个公共洗手间简单洗漱一下，看看每天疫情情况，就开始按照前一天顾客的需求列单子。
列完单子，他一边跟顾客沟通，一边采购。
相比于方便省事的团购套餐，小刘的定制化代购更麻烦。主动权交给顾客的同时，也意味着增加了更多的沟通成本。有时候，顾客只说想要泡椒凤爪，他要列出多个品牌、多个规格供人挑选。顾客说需要面粉，他首先也会问“你们家里人习惯吃哪个品牌的？”
群里一位顾客发来的代购清单
有的顾客一上来就要一斤香菜，会被他劝退：“哥，香菜要一把就可以了”。“除了市场搬不来，其他都有”，小刘对临时代购工作充满自信。
所有的前期采购，小刘得自己先垫钱。所有的单送完，他开始查漏补缺，查完都没有问题了，才会跟顾客结账。
小刘采购来的货品
但问题也会出在这里，尽管提前说好了代购费的问题，但有人拿到货后就又反悔了，只转给他货物的采购价。小刘倒也不那么在意：“少挣百八十，我发不了财，就当疫情期间做公益了”。绝大多顾客是通情达理的，甚至有顾客愿意多给他10多块，还叮嘱他要多注意身体。
小刘说，这大概就是人性吧。别看小刘文化程度不高，但说起话来时不时冒着深刻： 被人需要是一种幸福，苦点，累点都是修行。
有一次，他给甘肃省中心医院的医护送东西，听医护人员随口说住的隔离酒店没有马桶垫，小刘专门为他们跑了一次，并且分文没取。他心想，这几年大家都不容易，相比之下，这些医护人员更不容易。
03 做完核酸，这一天才算完整
这13天，小刘从没感觉到自己的时间竟这么“金贵”：中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是他最忙的时候，马不停蹄配单、送货。有人订了鱼虾冻品，片刻不敢耽搁；有的小区要求下午四五点结束送货，他得紧着这个时间前帮人送到。
后来，随着疫情管控进一步升级，原来颁发过出门证的小区也收紧了政策，一律禁止进出。这下，兰州外卖骑手运力开始不足。小刘的跑腿业务更忙了。
兰州安宁一小区门口，等待收货的居民们
尽管这是两年来的第5次疫情，兰州人还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物资的紧张。这13天，小刘跑得最多的就是超市，他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他在超市里看到的景象，很多货架上空空如也，以往摆得很整齐的货架上各种蔬菜“东倒西歪”。有时候去晚了，菜不是很新鲜，他只能给顾客发消息解释，再转头再去找点更好的菜。
小刘拍下的空旷街道
即便提前有心理准备，但看着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日渐“瘦身”，我心里也打起了鼓，原本小区门口张贴的各种送货信息已经失效，电话打过去永远都是“不好意思，我们也不让开了”。同时，各大团购群的“团长”开始不断强调：能多囤就多囤，今天能送，明天不一定能送啦！
群友们的“吐嘈”声多了起来：社会管控层层升级，怎么感染人数越管控越多呢？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刘也搞不懂。他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他的手机一直在车上充着电，时间长了，热得烫手。顾客发来的消息他始终是语音回复，因为根本没有打字的时间，他打趣顾客： “你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折腾到晚上七八点，他需要再整理一下订单，然后开始满安宁区找核酸检测的地点。核酸检测报告，是他出入各大市场和商超的通行证。上公共厕所时，一个24小时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可以秒变“如厕证”。
有时遇到交警，核酸证明是他的“第一身份证”，表明来意和去向之后，交警给他放了行，还特意嘱咐注意个人防护。
采购期间，小刘每天奔波在不同的核酸检测点，这是他发在群里的核酸检测报告截图
疫情以来，很多日常的核酸检测点停用了，医护人员都被抽调到各个小区，他只能自己寻找夜色中还在做核酸的采样点。
疫情管控下，兰州的夜晚格外安静。除了偶遇的警车、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和不多的出租车，他见不到其他同行者。他一边自己找，一边跟认识的骑手打听，做完核酸，这一天才算完整。
他每天会把自己的核酸检测报告发到代购群，让顾客们放心。
忙完这些，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他才有时间吃点东西。
大饼店给的馍馍，水果摊主送的瓜果，碰到什么吃什么…… 疫情阴影之下，这些在外坚守的普通人都拥有了强大的共情能力 ，看他来回跑，把自己有的都分点给他。这是简单的一餐，却充满了普通人的善意。
采访的时候，我特意跟他提到“手抓西瓜”，小刘有点不太好意思了。第二天代购的间隙，他去买了把勺子，终于可以坐在马路牙子上挖西瓜吃了。
晚上九点以后，他一般可以休息，但也会有突发情况。
有天夜里，一个焦急的父亲找到他，说孩子头摔破了，希望他能连夜代购头套、医用胶带和纱布。病情如火，他接下这一单，跑了很多家药店，还是没有找到头套，最后只好先把医用胶带和纱布送了过去。收到的那一刻，小孩的父亲千恩万谢。反道是小刘，因为没有找到头套，自责了好久。
04 “车里睡觉一定要开点窗户”
这13天里，那辆二手的大众既是他的送货车，也是他移动的“床”。 每晚入睡前，身高一米七四的他，都会在睡前排还是睡后排之间纠结。 睡在前排，把驾驶位放倒，腿能伸直，腰不舒服，但好歹能稍微翻个身；睡后排，虽然能躺下，但腿伸不直，还没法翻身。
小刘晚上把车停在路边休息
晚上，他把车停到空旷无人的偏僻路段，盖着自己的外套睡下。后来，兰州下了一场雨，夜里气温越来越低，他怕自己万一感冒了，给病毒制造可乘之机，就又花20多块钱买了条薄毯子盖身上。这是13天来，小刘给自己花钱最多的一次消费。
苦点、累点，没啥，最愁的是没地方洗澡。出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自己都觉得身上有味了，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但没办法，只能每天去公共卫生间的水龙头上沾水擦一擦。
每天一大早，他跑去菜市场的公共洗手间里刷牙洗脸，就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他的临时代购生涯从8号早上一直持续到了20号晚上，整整13天。
因为本行搞装修，他有一辆代步的电动车，没想到这次派上了大用场，去大的菜市场采购，电动车穿梭自如。
这13天里，他在电动车跟小汽车之间来回腾挪，把装得满满当当的车腾空、装满、再腾空。每天晚上睡觉前，除了跟车里的蚊子较劲，他还能想起来群友“ 车里睡觉一定要开点窗户” 的叮嘱。小刘看到信息，鼻子一酸。
20号晚上十点，因为连日奔波的劳累，他跟群友聊了两句就早早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局势将陡然生变，他第一阶段的代购工作就要按下暂停键。
随着兰州本轮疫情感染者已超1000例的消息，兰州各辖区的都绷紧了神经。
21日早上，安宁部分小区物业通知，所有与桃海市场高原夏菜有关系的商户和家属全部就地呆在家里，不能出门。同时，受到许可的线上保供渠道信息同步发出，安宁区的商超、市场等全部停止线下销售。
早上刚出车不久的小刘，这次被特警劝返了。这也宣告了小刘临时跑腿代购生涯的结束。
连日奔波的小刘，在展示了自己连日的核酸检测结果，并征得村委会的同意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小窝”。虽然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但小刘心里多少有点不舍，群里不断有人催单。他不知道没有他代购的日子里，大家怎么买到需要的生活物资。
跑腿的路上，小刘拍了很多照片，展示了兰州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平日里熙熙攘攘的金牛街，被拉上很多警戒线。曾经拥堵的街道上，一排排商铺拉下的卷闸门像一张张麻木的脸。几年前，因为不适应南方的气候，他选择扎根兰州，此刻，他有些难过： “好歹是个省会城市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小刘拍下的空旷的商业街
小刘出来跑腿代购，一部分是为生计，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人情，他知道有人需要。
他的代购清单上五花八门：女性生理用品、婴儿奶粉、各品牌的香烟……只要在遵守疫情防控规定的前提下，他都一一帮大家满足。虽然一开始是为了给自己挣点“散碎银子”，但后来，小刘跑腿代购，更多的已经不是为了自己。小刘明白， 每一个物品清单背后，都是在疫情中煎熬的一个家庭。
小刘在7月9日排队做核酸时发的朋友圈
这一趟，他给一百多户人家跑腿送货，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不管多有钱，在疫情面前，每个人都很脆弱， 左右不了外界，把自己做好就行了”。
小刘的代购生涯结束了，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但疫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