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五八七指一九七五年八月七日。这天对我来说有两件重大事件发生,一是河南遭遇特大暴雨,造成汝河,沙颍河,唐白河上游的板桥水库,石漫滩水库,竹沟水库等几十座水库相继垮坝,十几亿立方米的洪水几小时内翻江倒海横扫驻马店漯河地区,把京广铁路冲开个一百多公里长的大口子,我所在的铁道兵十八团修理连连夜赶往抢险前线,上级命令我们铁四师,必须一个月内打通京广线,不得有误。二是,真他妈够二的,提起来就有气,连长*娘的他**不是个东西,上级明明规定每班派一人留守,我因拉痢疾住了俩礼拜卫生队,前天刚出院,本该留下。嘿,他奶奶的,通讯员毕迎春面红耳赤跑进来说,连长命令,小陈必须参加抢险,所有干部子弟都得参加!他不知道我才出院吗,没听说好汉经不起三泡稀吗?我顶了一句。那也得参加,这是连长命令,小陈必须参加!
你大爷的,丫成心要坏老子大事!
一

夜色沉重,闷罐车在京东平原上疾驰,我们是从河北玉田赶往河南驻马店的。除车轮均匀的节奏,四下静谧无声,没有月光,连星星也没有,只有偶尔的灯火掠过眼际,恍若长夜的一声呼唤。车厢两头挂着几盏马灯,微弱的光泽迷雾般低声吟唱着。地上铺着草垫,战士们打开背包半褥半盖,昏昏欲睡。车厢中间有一只铁桶和一个笸箩,铁桶是撒尿的,笸箩是吃饭的,里面放着凉馒头。那时部队的吃与拉相距很近,一只脸盆既可洗脸也可打饭,急了还当尿盆儿,尤其在寒冷冬夜,西北风猛刮,你让他光着眼子跑几百米上厕所,扯淡吧,抄起脸盆就干,哗啦哗啦由疾至缓再咕唧咕唧,习惯了,谁在乎。但此刻车厢中这只铁桶却无人问津,四周都是眼睛,我最怕当人面儿掏家伙,死活尿不出来。我见他们都是一手攥车门一手掐着往外招呼。听说其他连队有掉下去的,掉就掉下去了,火车不会停,使命永远不会怜悯倒霉的士兵。
我在车厢这头,连长在那头,我在车之头君在车之尾,马灯油画般的光泽映着他的身影。他在缝补什么,一只手臂扬起又放下,墙上影子皮影戏般晃来晃去,搞得我有些恍惚,突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诗句。我敢说这首诗是孟郊白天写的,他没提光线,此刻先声夺人的就是光线,光线便是一切,慈母深情没有光线怎么传播?看来古人也就那么回事。这时,只见连长抬眼对我啪的一瞥,挑衅般充满戒意。我咣叽警醒了,下意识摸摸藏在背包深处的蜡纸和钢板,看是否安全。
我跟连长积怨已久,严重到我已完全不考虑入*党**提干问题。从五年前分到修理连伊始,只因送我来的叔叔随口一句“陈军长的孩子”被他听到,丫天天“军长爹军长爹”地挤兑我,军长爹有啥子了不起噻,个龟儿子,落到老子手里,要你好看噻!那几年部队的确招了一些干部子弟后门儿兵,又不赖我,主席都说后门来的未必都坏,前门来的未必都好,有本事你跟主席理论去?就因为那次给十渡公社卸粮的事,两百斤的麻袋,闹着玩儿那,刚刚卸完,大伙累得狗喘气儿。嘿,丫连长非说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再帮隔壁二连扛枕木。那年我才十五岁,顶不住啊,于是便回他一句,连长,请翻开《毛主席语录》第八十七页,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要善于利用两个战役之间的间隙,休息和整训部队,这是人民解放军打败蒋介石的主要方法之一。是主席讲的?主席说的。主席是你家的噻?主席是人民群众的,你想把战士累垮,你是国民*党**的连长吗?啥子,你个屌兵,敢骂老子刮民*党**?老子铁定处分你!后来处分虽然没给,想他也拿不出什么理由,可为了报复我,连长竟调我去炊事班喂猪,全连上下都拿我开涮,哟,小陈当司令了,比你爸官儿大呀?气得我呀,彻底绝望!好啊,你大爷的,既然是屌兵,连队对作风散漫的士兵都这么叫,老子就明火执仗当屌兵,不入*党**不提干不吹不拍不积及,*不五**主义,图个逍遥自在。打那儿以后我得空儿就去团卫生队泡病号,剩下便是读书,我跟玉田县图书馆的小李称兄道弟,没想到一个县图书馆有这么多世界名著,让我如饥似渴。正好,当时我爹挨整尚未平反,真入*党**还得接受组织调查,岂不暴露真相?就屌兵吧,既安全又自由。
列车均匀地震动。我用余光扫着马灯下的连长,他正睡下。
我知道丫琢磨什么呢,肯定是我背包里这两样东西。就不久前,不知何人举报,说我在偷偷刻蜡板。连长竟带通讯员毕迎春全副武装到炊事班查我,结果翻个溜够,狗*巴鸡**也没翻着。他问我,你在做啥子?我随手抄起《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在读书。哦,听说你在刻啥子板板儿?板板儿?我在做笔记。说着将笔记本举到他面前,就这篇,《法兰西内战》,刚看到马克思评论维克多雨果呢。啥子维儿斗,是窦尔敦吧?我怔了一下,对对对,是窦尔敦,窦尔敦。连长脸色突然一变,少来这套,你个屌兵,上级正调查一本叫啥子“握手”的黄*小说色**,就是油印的,不唬你,逮到肯定上军事法庭噻。他盯着我,眼神颇似《列宁*十月在**》里的警察总监捷任斯基。我虽然心情紧张,色厉内荏,但想想反正什么也没查着,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于是我一把拦住连长,等等儿,您是都查,还是就查我一个?格老子,你放手噻,我是执行上级命令噻。上级让你光查陈九啦?拿出来我瞅瞅,这么说吧连长,今儿呢,要么麻利儿押我上军事法庭,要么给个说法,我陈九犯哪条王法这么查我?最后还是炊事班长老何解得围,他是安徽绩溪人,胡适的同乡,对我非常同情,他一劝再劝,小陈,放手,这孩子!方才作罢。
屋里一静,我咣叽撂炕沿儿上了。我的心那,只有连长走后才敢咚咚狂跳,大口喘着粗气,裤裆里的钢板正好卡住*巴鸡**,火辣辣勃动,当时哪来得及藏啊,只好一把塞进裤裆,刚才还说狗*巴鸡**也没查着,要真查狗*巴鸡**就他妈崴了。我极力让自己镇静,连长怎么知道的?看来丫是盯上老子了,都怪我自己,太大意,可连长似乎并不清楚我刻什么?他说的那个“握手”我知道,一部爱情小说,明明手抄本非说油印的,少跟我玩儿这套兵不厌诈的把戏!当时这部小说因有反*革文**内容,曾引发轰动一时的“手抄本”事件。其实所谓“伤痕文学”并非*革文**后才开始的,*革文**中已经开始了,“握手”便是一例。但此事的确与我无关,我干的比这带劲儿。中国向何处去,你们想过吗?无产阶级革命江山能否在我们手中接过来传下去?这么多元帅将军被*倒打**,他们都是资产阶级?我爹十五岁参加湘江战役,跟我五年前当兵同龄,咱当得是和平兵,人家可奔死去了,那时他是电报员,负责摇那台美制手摇发电机,他说过,湘江水都红了,红军尸体上下三层堵住江面,像浮桥一样,我们真是踏着烈士遗体冲出去的喔。听听,你们听听,就这么跟*党**走到保安,这样的军人能是资产阶级?打死我也不信!
所以当林将将问我敢不敢接时,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我是屌兵我怕谁啊,这不比入*党**提干来劲多了,多有意义啊,为红色江山,为我们的父辈,死不足惜。当然,也为林将将,她让我干什么都行。将将是团卫生队的护士,明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白大衣被胸膛撑满,一动都会绷开。她爹跟我爹一样,都在晋察冀工作过,我们俩一见如故,聊文学谈思想,小声哼哼苏联歌曲,“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远方”,共同表达对时局的忧虑,那时干部子弟兴这个,动不动就“举目望河山”,胎里带的。再往后,你懂的,躲到猪圈后面偷偷亲嘴,她胸脯挺得像拨簧一样,朝哪边掰都会砰的弹回原处。那天她突然严肃起来,把我要掰的手一把按住,九,我跟你说件事,你保证不许外传,不能告诉董大明刘必他们,弄不好会出事的?将将说的董大明和刘必也是我们连干部子弟,跟我来往较多。好,我向毛主席保证,绝不外传!我哥他们正准备印一本《诗选》,把几位老帅的诗歌油印成册流传开来,让人们相信他们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什么?我大吃一惊。虽说局面比前几年宽松一些,老帅们有了稳定生活,但各自情况参差不齐,有些仍比较敏感,比如彭德怀,此刻印他们的诗集无疑充满政治风险。他们还没完全解放呀?我脱口而出。嘘嘘嘘,小声点儿你,所以很难那,否则要咱干什么?他们急需钢笔字好的人刻蜡板,我推荐了你,你钢笔字真漂亮,九,敢接吗?我常听将将说起她哥,还把她哥的来信与我分享,每次都让我热血沸腾夜不能寐,原来中国还奔涌着这样一群年轻的布尔什维克!他们私下有个“马列主义读书会”,彼此交流心得,探讨中国的发展,能加入他们太神圣了,我相信中国未来就在他们身上。没问题!我说。
那是个暮春周日,当时我已从炊事班返回战斗班,我和林将将偷偷溜回北京,到崇文门外的新侨饭店与她哥碰头。她哥还带来几个人,都是当兵的,有的过去我在什刹海冰场还见过。大家相见恨晚高谈阔论,“味美思”“中国红”开了好几瓶,我主要是听,那时北京的西餐三大家,老莫,新侨,还有和平餐厅,几乎充斥着破落干部子弟,谁说我们不是吃黄油长大的,每次我都点黄油面包和酸黄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才是我们当年的写照,连革命接班这种超重命题,潜意识里都是我们的特权。分手时大家彼此相拥,互致军礼,她哥把一包东西交给我,陈九同志,一定保护好它们,也要保护好自己。放心吧大哥,我坚决不辱使命!好,好,小陈,走吧,走吧。我怀着轻死易发的昂然漫步北京街头,春风扑面,壮志凌云,晚霞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十几年后我负笈海外,遇到个叫多尼的老美,他是十字军东征时圣安东尼骑士团的后人。那天他无意间说道,东征之前,罗马教廷故意用莫须有罪名削去部分贵族的头衔和特权,然后对他们的子弟说,只有建立战功,父辈的荣誉才得以恢复。于是这些破落子弟顿成亡命徒,十字军东征是靠破落贵族子弟打出来的。我听后无言以对,沉思良久。
列车依然驰行,速度好像更快了,黑夜被车轮切碎,再一片片拼接起来,饶舌般向前延伸。远处的灯火渐渐暗淡,像守更人疲惫的呼唤。我们由东向西行驶,背后的地平线手挥目送般漫出似有若无的灰白,天色竟开始富饶起来。战友们都睡了,连长也发出断续的鼾声。我死死抱着背包,心情颇为复杂。本想利用战友们赴驻马店抢险的当儿,连里剩不下几个人,肯定没人管,尽快把余下三分之一的稿子刻完,早点交给将将她哥,我们都期待这本诗集早日问世,发挥影响。可此刻既然国家有难,祖国在危急中,也罢,父辈打下的江山我们责无旁贷,此刻应当挺身而出绝无二话。我把蜡板带在身边一是踏实,二是想找机会继续刻写,林将将和卫生队肯定也参加抢险,有机会还能给她看看。不过现在有些后悔,不知将发生什么?就这么胡思乱想我昏昏睡去。
二

车过许昌,斜阳沉重。火车在犹疑中渐渐迟缓,巨大的喷气像困兽的喘息,吞噬了我们的彷徨,直觉告诉我们目的地快到了,再前移一步便是灾区。大家纷纷向外探望,只见火车司机,一个激烈的红脸汉子,从驾驶室伸出大半个身体高喊道,没路了前边,路基都塌㞗了,只能停在这儿了解放军同志!天空此刻明亮而燥热,洪灾过后的远方,一片死寂,了无生命迹象。目光所极,空气像巨大的磨砂玻璃,视线被无形的宁静阻挡,无法穿越。我身上忽的燃起神圣的骚动,你大爷的,看来是时候了,前方就是一片深潭或死亡阵地,老子还不信了!我感到了湘江战役,一股强烈的历史环流笼罩了我,原来过去和今天从未分离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就看你能否遇到,如何面对而已。
灾情如火不容多想,这里没有给感慨太多空间,无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是天地悠悠怆然泪下,尚未展开就被压缩在一场劈头盖脸的急行军中。连长走在前边,他现在根本顾不上我,我也早顾不上他了。我们身上除背包和*器武***药弹**,顺便一提,出发前每人发九颗*弹子**,说如遇发国难财者立可毙之,还有铁锅,木柴,煤炭,蔬粮,小型发电机,工具箱,十字镐和铁锨,帐篷,还有还有,一切都必须靠肩膀扛进去,靠小车推进去。汽车彻底没戏,废铜烂铁般陷在泥里,下了火车就两条腿,上级命令我们一刻不停,尽快到达距一百华里外的指定位置。我们像斯巴达克斯勇士,虎狼奔涌扑向前方,可情况却远超我们的想象。从许昌以南小商桥开始,洪水虽退,但四处都是水洼子,被水浸过的地面一脚一个泥窝,尤其铁路沿线,路基道渣全部冲光,新鲜的湿土粘在脚底,弃妇一样甩也甩不掉,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战士们的鞋开始掉了,湖北兵汪照凡大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脱了!湖北话管鞋叫孩子,他孩子陷进泥里,一使劲脚出来鞋没了。汪照凡刚想蹲下找鞋,被连长当即呵止,汪*反造**,连里都叫他汪*反造**,赶紧跟上!这是行军的规矩,你一停后面也停,整条队伍节奏必乱,节奏一乱气就散了,会造成巨大消耗。我自己也一样,跨过小商河时还有一只鞋,一脚深一脚浅,你大爷的,干脆把剩下那只也甩掉,好多战士已经光脚了。真是命中注定,让我也领教一把小商河泥巴的厉害。中原大战时我姥爷指挥的南路军,因补给车陷进小商河的泥塘里,被顾祝同围困,无奈于许昌五女店休兵。从小就听我妈唠叨,啊,他小六子不是东西,你姥爷救过他爹的命,不是他突然反水,阎老西儿能连夜撤回山西吗,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过去一提京广铁路老觉得固若金汤,像长城一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长城不是从地下长出来的吗,不是吗,再说一遍?可这场洪水将京广线彻底打回原形。团里的郑总工程师是“老铁路”,参加过鹰厦线的修建,正好随我们一同行军,边走边聊。他说这段京广线早先叫卢汉铁路,卢沟桥到汉口,由晚清重臣张之洞主持修建。当年英法两国争抢这个项目,谁都得罪不起,便选了一家比利时公司。没想到小国小家子气,为省钱不惜偷工减料,所有桥梁的桥基只打到硬土层而非岩层,工程上管这种梁叫摩擦梁,是靠桥基与硬土的摩擦力维持稳定的。而豫中地处淮河中上游,河汊繁布,京广线这一带的桥梁涵洞十分密集,洪水过后一片狼藉,损失惨重。瞅瞅,你们瞅瞅吧,郑总指着被冲成一团乱麻的铁轨和桥梁,这*娘的他**咋整?眼前景象咔嚓嚓令人震惊,完全超出人类对灾难的理解,约定成俗的概念全部作废,笔直刚强的铁轨竟卷成青衣花旦的水袖,或不会勃起的弹簧,崩溃般瘫痪在泥泞之中。从许昌到驻马店这段轨道是对焊的,没有接缝,铁轨冲不断便卷成长长的麻花,看来无论什么甭管多硬,一长就软,越长越软,玻璃水晶金刚钻儿长了都能卷成圈儿,连历史长了都会往回卷你信吗?再看桥基,下面的硬土层早被洗涤一空,一根根支柱晾衣服似的,坠在空中飘来荡去,令人目瞪口呆。我无法想象水怎么会如此坚硬,这是水吗,别是岩浆吧?当时到底是何种情景,软弱的怎能干过强硬的,居然把钢轨一圈圈卷成烂泥?郑总忧虑地说,你们瞅瞅,几乎所有桥梁都发生了位移,只能重测重建,一个月能把现场清出来就阿弥陀佛了。
说话间,队伍好像停了,骄阳下的我们被停顿打乱了阵脚,饥饿和焦渴伴着火焰般的热浪轰的喧嚣起来。这时传来连长的吼叫,他好像在骂何班长,我对你讲,你再不开饭老子就处分你,人是铁饭是钢噻!可水不能喝,木柴湿得也烧不着啊连长?何班长听上去一肚子委屈。我只要听到何班长挨骂就受不了,马上奔过去,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何班长的事我必须管,他待我如兄长,就说那次入团,人家当兵三年*党**都入了,我他妈连团也入不了,连长死卡着。周六下午组织活动,各团小组围成一圈东拉西扯。咱是白丁儿,脸皮早练出来了,混不吝,爱*巴鸡**咋咋,独自坐在炊事班门口吹口琴,下一个节目,朝鲜电影《南江村的妇女》插曲,扫斗拉扫,发米来米斗,斗西来斗西拉西扫。何班长上来一把拉起我,走小陈,找连长去,也太欺负人了!老何要倔起来还真没辙,自打六九年当兵他就干炊事员,从未轮换,这种机会上的牺牲赋予他某种特权,有些事就得由着他。他劈头盖脸问连长,小陈起早贪黑喂这二十五头猪,凭啥连团都入不了,你给说说?连长整个一大红脸,半天不言语,最后只得答应,尽快解决,尽快解决噻。
等我上前一瞧,坏了,何班长挨骂还真挺委屈。他是炊事班长能不知道大伙都饿疯了,他自己也饿呀!发给每人的干粮早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几小时强行军,都等这顿饭呢。那时不比今天,特别我们铁道兵,哪有现代化呀,什么压缩饼干,*用军**罐头,没这个您呐,当兵五年压根儿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们就生米熟饭吃饱了干活。可此时此地,捡到的木柴全湿透了,淋上汽油都烧不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米没柴也不灵啊。关键的关键还不是这个,是水,做饭得有水吧?连长,咱没水呀!老何哭诉着对连长大叫。连长一愣,我们都一愣,什么,满世界都是水,怎么能没水呢?不能喝,这水都是泡死猪死狗的,还有死人,我看见了,咋敢喝呀连长!
我*操我**操,你大爷的!大伙倒吸一口凉气,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当时我们地处高坡,四下望去全是水,凌乱的铁路像死在水里的盘龙,时隐时现伸向前方。何班长说的情况我们何尝不知,一路走来看到太多的各类尸体,每个桥下都有,我们经过时,只听嗡一声,无数蚕豆大小的苍蝇呼啦啦黑雾般破击而起,轰炸机一样,带着嘶鸣掠过耳际。当时不懂基因突变这个词,那些苍蝇可是吃人肉的,肯定突变了,竟敢公然朝我们俯冲威胁我们,把我们也当尸体了,有些还蹭过我的面颊,唰一下麻麻的,恶心得我差点把*弹子**推上膛。这水的确没法喝,里面不定有什么呢?咱得找卫生队要消毒粉,何班长大叫着,撒了消毒粉还得煮开才敢喝!他是让全连都听到,生怕有人喝了这水,那就完蛋操了。何班长的担心并不过分,连里的湖北广东兵嗜水如命,水里生水里长,人家是水做的,每天收工甭管多累,都得弄盆水擦呀洗啊,从头到脚,连裤裆都不放过。我笑话他们还不爱听,说你小陈还城里人,城里人都这么脏吗?搞得我无地自容。就说汪*反造**吧,刚才愣要*光脱**下河洗澡,说热得实在受不了了,被我一把扽住,成心是吧汪*反造**,这水不能沾。个罗,湖北话管*巴鸡**叫罗,这水看着好清凉哦,我又不喝,怕啥子。我忍不住做了个打架姿势震住他,连里战士一般不跟我抬杠,光脚不怕穿鞋的,咱是彻底的屌兵,处分都不怕。他们在乎的太多,想多了自然没勇气,不战屈人之兵,韬光养晦,都打这儿化出来的。
连长急切问何班长,有能生吃的么?有,土豆。好,发土豆,让大家先吃上,都饿坏了,还有几小时的路要赶噻。何班长垂泪,我炊事班七年,没干过这种事,对不起大家呀。最后只得每人发三个生土豆权当开饭。战士们饥渴难当毕竟不爽,董大明发牢骚,不能养饿兵吧?他是连里秀才,琴棋书画样样行,对我很有影响,我的钢笔行草和古文功底都从他那儿偷来的。刘必也担忧道,这生土豆怎么吃,非窜稀跑肚不可。刘必他爹是铁道兵装备处长,朝鲜战争时他爹发明了“水中桥”,把桥建在水里躲过美机轰炸,保障了长津湖战役的最后胜利。连长真急了,一把揪住我,小陈,给你项任务噻。我一愣,死死攥着背包不放。别紧张噻,你一路表现不错,表现不错。连长你有事说事,我饿着呢。你这个小鬼,吃完饭你轻轻装,跑步去卫生队,一定把消毒粉给我搞来!干嘛非我去?卫生队你熟悉噻。等等儿,几个意思啊,你说清楚?格老子,几个意思,就一个意思,一定搞到消毒粉,搞到我嘉奖你噻。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可你说的连长。我说的噻!没问题呀,只要他们有,请好吧您呐。我欲行连长又拽住我,卫生队离团*长首**近,务必转告上级*长首**,空投些干粮给我们。他说这话时泪水就在眼里打转,把我手攥得生疼,好像我是*长首**。是。敬礼!心说你早干嘛去了,不是吹,连长不用我绝对是路线错误。咱是谁,当年我养的猪个个有名有姓,都随连长的姓,点名吃食从来不乱,你试试?哼。
连队继续挺进边吃边行。我背着背包,必须的,十万火急往回跑。小商桥下火车时卫生队在我们后面,我隐约看到林将将的侧影惊鸿一瞥令我欣慰。本想先找她,万没想到的是,等我赶到卫生队人家已经在分消毒粉了!我拼了,“杀进老曹营三进三出”,总算如愿以偿,够连里用一阵子的了。丫连长真够阴的,好事没我,打架让我上。管发放的女兵大叫,谁呀这是,抢什么抢!林将将!陈九,你个活土匪!修理连快出人命了,我还指这个拿嘉奖呢!林将将送我出来,说聂叔叔,就是聂国良师长正要求空军尽快空投,马上会改善的,你们再坚持一下。我说我想抱你,她四下望望说就一下。我发现她军装下面空空的,只有乳罩没穿衬衣,她说太热,太…热了…,好了,快滚吧你,坏蛋。(待续)
原载《人民文学》2016年第7期
作者简介
陈九,旅美作家。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美国俄亥俄大学和纽约石溪大学。先后任职美国运通及纽约市政府。代表作有小说选《挫指柔》《卡达菲魔箱》,散文集《纽约第三只眼》《曼哈顿的中国大咖》,及诗选《漂泊有时很美》等。第14届百花文学奖获得者,居纽约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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