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工友》,是半纪实小说。为怀念当年的岁月、情感,辑录、理想化,供同龄人再回黄金年代。
炉工张喜旺
炉工张喜旺的家,在离矿四十多里路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每次回到家,由于上坡蹬车,抛下自行车时,总是浑身汗津津的。老婆慌不迭的接过他带来的东西。心疼的拿条干毛巾帮他揩汗,嘴里嘟嘟囔囔的劝慰着:说你多次,骑车悠着点,你呀,就是犟,非得一口气骑到家。
几年前,她去探望丈夫,两人回来的路上,张喜旺弯腰缩背费力的踏着自行车的脚踏,汗水滴滴答答直往下落。她才明白丈夫每次进门,无论世春夏秋冬,下车总是一身水的原因。于是千百遍的劝慰:骑车悠着点!这也就是成年夫妻俩,凝聚浓情蜜意的爱情语言。
她哪里明白,每周回家一趟,刨除来去两头骑车的时间,在家也就那一点点时间。一个长期在外的大男人,每当可以回家的时候,心情是多么的急切,渴盼!能争一秒是一秒。
张喜旺是煤矿机电科的炉工。也就是过去人们常说的打铁匠。
这打铁匠可是中国金属加工最早的技术工种。秦军兵戈吴王箭,百姓步犁收割镰,那个不是出自他们的手?
张喜旺生就的一副铁匠的好坯子,身高六尺,膀大腰圆,头大如斗,脸黑如墨。特别是两个水罐子粗的膀子,有着千百斤的神力,在冷兵器时代应该是当之无愧的猛将,现代社会只能是打铁的好材料。
要知道,两只臂膀,乃至两只手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是干不了炉工的。那时起重吊装设备不发达,巨大的铁件烧红了以后,全靠炉工手中的长长的铁钳,将它挪动、翻弄、加工。
将帅必发于卒伍,张喜旺是从抡大锤开始的炉工生涯。想当年,老师傅握着铁钳,将烧红的铁件放在铁砧上翻动着,用手中的小锤叮叮当当的敲着铁砧,指引扛着大铁锤的张喜旺,恶狠狠的一锤锤砸向铁件,大锤的沉浊,小锤的清脆,夹杂着四溅的火星,这就是张喜旺的学徒图像。
如今张喜旺已经化蛹成蝶,凭着过人的炉工天赋,学徒时的积累,再加上爱琢磨的脑袋。他早已是公认的三十多个炉工中,人人臣服的首牌技工。
五十年代末,炉工开始引进比较先进的锻打设备汽锤,从那开始,人工大锤用的少了起来。
可这汽锤的使用,也是技术性非常强的。首先的,你的双臂必须有力气,才能叼起巨大的铁件,并且和着汽锤的节奏,翻动、腾挪。再就是汽锤打击的力度频率,如果不是胆大心细,技艺过人,是锻打不出来合格的铁件,效率也上不去的。
张喜旺高人一筹。在汽锤的使用上,娴熟的颐指气使。巨大的工件在炉中烧得红彤彤的,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他驾轻就熟的独自钳起,在时重时轻,有节奏的捶打下,捏黄泥似的很快就将慢慢发青的工件锻打成形。
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既没有他的手劲,随意变换翻转加工件,也无法可意的让汽锤轻重变化锤击力量。
在大件锻打上高人一筹,让人更佩服的是他张飞绣花的本领。张喜旺能在汽锤下完成凿子、卡尺、平面刮刀乃至划针的锻打。
他锻打出来的东西,额外的加工量很小,只是稍稍锉锉磨磨就能达到要求。整个机电科,技工们自制的工具,大多出自他的手下。
其中绝的是,他锻打出来的刀片,即使不刻意去研磨,也已经是锋利无比。谁也不知道,他的这项绝艺,竟给他的人生带来不可逆转的噩运。
张喜旺最让人佩服的是他对火候的把握。大多加工件,他既能让其软到适宜锻打,也不会让它流失原有的金属特性。
淬火是最能看出炉工技术的活,那时热处理全靠眼睛查看,加工件烧红到什么程度,蘸火沾水的瞬间,淬火的时间、深度,极其讲究。拿我们钳工常用的凿子来说,无论是扁形的还是尖形的,淬火老了使用时容易崩碎,淬火嫩了又容易钝刃。张喜旺锻打淬火的凿子,是既锋利又不蹦刃。当时,我们最爱的是张喜旺锻打的工具。
这一天,下了班天才刚辞黑,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住在单人宿舍的张喜旺闲来无事,独自倒背着手,在矿外的市场闲转。所到之处,大家都知道他是技术高人,很尊敬的低头哈腰和他打招呼。
张喜旺怡然自得,这是一个绝艺在身之人特有的骄傲和自得。
悠悠打打,就在张喜旺惬意的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路边的杂货铺里传出阵争吵声,声音时大时小,夹杂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
张喜旺好奇的挨到人群边,踮脚一看,原来是一个极为秀美的妇人在涨红着脸,要求退货:你说你的刀能剁骨头削头发。我买回去,别说削头发,连木头也砍不动。你看,我连半个鸡都没剁完。这刀前边卷刃,后边蹦口子。昨天买的,今天就用了一次,大家看看还管用吗?
自古以来是无商不奸,更加是上伶牙俐嘴,见逢就钻,无理也得辩三分,老板说:你刚才说连木头也砍不动。我这是菜刀,不是木匠的斧头。分明是你使用不当,大家看看刀的后半边,刃口蹦了吧!这说明我这刀是好钢打造的,好钢出好刀吗!我卖的是好刀,你退什么货?
一顿话说得妇人直翻白眼,哇哇大叫,却又说不到点子上。
张喜旺看到这里微微笑笑,转身想走。没想到,一个好事的人看见了他,大喊道:这个是咱们矿打铁匠的魁首,锻打刀的祖宗。让他来评说一下?
众人哗啦一声让出条甬道,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他。
张喜旺满心想转脸就走,可看到妇人可怜巴巴的样子,脚步略一迟疑,就听妇人哀怨的说道:张师傅,你是锻打刀具的大行家,说句公道话吧!
张喜旺不好再推辞,缓步迈入人群。拿起菜刀先对着刃吹了口气,侧耳听嘘嘘的发生,又用右手食指一弹,铮然一声倒也声音回荡。
张喜旺笑笑:这位大姐,别吵了。这刀钢是好钢,只是淬火不匀。刀,我先拿走,明天这时候,还给你。
给菜刀淬火,在张喜旺来说真是举手之劳。而这话说的不温不火,八面精光谁都没有得罪。
张喜旺不光是技术高手,为人做事也是高人。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间段,这个地点。张喜旺不仅给菜刀重新淬火,还给打磨的剔明锃亮。
妇人接过菜刀,先扯了把头发,对着刀刃啜嘴一吹,头发齐展展的断开,随手往身边的大杨树上一刀,竟砍入寸把深。
看得众人齐声叫起好来!一时好不热闹,张喜旺被众人夸赞的也不由飘飘然。
古人说:物极必反!打人一拳,须防他人一脚。张喜旺没有打人一拳的意思,可他锻打的好刀,无意中伤害了杂货店老板的面子。看着妇人满是敬慕的看着张喜旺的样子,老板狠狠的顿了顿脚,骂出一句极为恶毒的话: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以后还清单。
眼见得众人散去,妇人再次谢谢张喜旺。
有几个男子,能过美人关,特别是一个风情万种,充满敬慕的美女的凝视?
并肩离开的路上,妇人告诉张喜旺,她叫商誉秀,是矿灯房的,男人在外地工作,每两周回来一次。对张喜旺早闻大名。然后酸溜溜的说:你是矿上的大名人,哪里注意我这个无名小卒?
张喜旺嘿嘿笑了。听到商誉秀谈说矿上传说的,他神乎其技的事,虽然夸大了不少,从一个美女嘴中钦慕的说出。再看到她灼灼逼人的眼睛,他的心醉了。
从那天起,商誉秀托他为自己的伙伴们,打造了一些常用铁器。张喜旺无不满口答应,两人的关系越发亲近起来,最后竟然好上了。
张喜旺是在商誉秀的床上,被她男人堵住的。
男人那天本不该回来,但在大半夜突然闯了回来。
男人黑着脸,没骂也没闹,只是说:理解老婆一人独居的难处,但张师傅你是矿上的名人,这事不应出在你身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原先他不相信。没想到这女人,竟然真的敢……
张喜旺是灰溜溜的回单人宿舍的。他一向挺拔的背突然佝偻了,头深深的陷在肩胛窝里。
第二天传来商誉秀喝药自杀的消息。
什么原因,矿上很多人都在猜测,却没有一个说得清楚。
那几天,张喜旺请了病假,在宿舍蒙头大睡,门紧紧的反锁着,谁去敲他也不开门。
到了该休息的日子。张喜旺一反常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宿舍。从那,他就没在矿上露过面,连报告都没打,什么手续都没办,就凭空的消失了。
再后来,矿上的人事部门,多次家访,也没碰到他的面。
几经询问,张喜旺的老婆只是嗫嗫蠕蠕的说:张喜旺从矿上回来后闷头睡了一星期,然后带着简易的行李去*疆新**了。
问急了,女人流着泪:他只说对不起人,这辈子不能安生了!再问他就急,就这样走了。到现在都没有个音讯。
说到这里,抽抽噎噎的女人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